第六章(下)王府叩關陳利害,潛龍在淵待時飛

第六章(下)王府叩關陳利害,潛龍在淵待時飛

作者:Aoi

“今日,我們樓中的‘雲夢臺’,恰好來了一批從西域新到的舞姬。那身段,那舞姿,保管二位從未見過。樓上的‘摘星閣’,更是有我們雲州城最出名的幾位‘名華’姐姐,在撫琴唱曲。不知二位貴客,可有興趣,上去……放鬆一二?”她的話語,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

看著巧言眼中的玩味笑意,張放的心早已如同被貓爪反覆搔刮的毛線團,癢得無以復加。他那雙賊兮兮的眼睛裡,閃爍著對那傳說中“雲夢臺”與“摘星閣”的無限嚮往,幾乎就要將“我想去”三個字脫口而出。

然而,他身旁的牧清,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對著巧言,露出了一個禮貌而又疏離的微笑。“多謝姑娘美意,我與同伴長途跋涉,已身心俱疲,只想早些安歇。這等風月無邊的美事,還是留待日後有緣再敘吧。”他的拒絕,溫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

張放那雙本是充滿了炙熱火焰的眼睛,瞬間便被一盆名為“失望”的冷水,澆得一乾二淨。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看著牧清的眼神,最終,還是長長地、悲痛地,嘆了一口氣。

“咳,不錯。我這位小清子朋友,說得對。”他故作一臉正氣地站起身,對著巧言,強顏歡笑道,“我等修道之人,講究的,便是清心寡慾,戒驕戒躁。這等……這等充滿了紅塵俗氣的享樂之所,去不得,去不得啊!”

他說這番話時,那雙眼睛,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向著那通往“雲夢臺”的、充滿了鶯聲燕語的樓梯方向,投去了最後一道,充滿了不捨與哀怨的、訣別的目光。

巧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那雙閱人無數的美眸之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訝異。但她畢竟是煙雨樓的管事,很快便恢復了那副無可挑剔的職業化笑容。“是奴家唐突了。既然二位貴客乏了,那奴家這便告退,不打擾二位休息。若有任何需要,隨時搖響房中的銀鈴即可。”她再次行了一個完美的萬福禮,蓮步款款,悄無聲伸地退出了聽雨軒,將這片雅緻的庭院重新還給了二人。

“哎,我說小清子!你……你是不是傻啊?!”巧言的身影剛剛消失,張放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指著牧清,那張英俊的臉上,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悲痛與惋惜。“那可是煙雨樓啊!那西域來的舞姬,那摘星閣的姐姐!幹嘛白白浪費了這天大的機緣,你對得起我這一路陪你風餐露宿的兄弟情義嗎?”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控訴。

牧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忘了我們來此的目的了嗎?那鎮南王府,才是我們真正的戰場。這煙雨樓,不過是我們暫歇的驛站。若是在此地便被亂了心神,沉湎於享樂,還怎麼去見鎮南王?”

“我……”張放被他這番正氣凜然的話,堵得啞口無言。他知道牧清說的是對的,但他那顆騷動的心,依舊在為錯過了那場香豔的盛宴而滴血。他看著牧清那張古井無波的臉,最終只能長長地、悲憤地,嘆了一口氣。“唉!朽木不可雕也!你這塊不解風情的木頭,遲早有一天要後悔!”他丟下這句狠話,便氣鼓鼓地,甩著袖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睡覺!眼不見心不煩!”

次日清晨,雲州城在一片鼎沸的喧囂之中,緩緩

甦醒。牧清與張放,在用過了煙雨樓早膳之後,便換上了一身最為得體的衣衫,向著位於城中心的那座氣勢恢宏的鎮南王府走去。

王府的門前,遠比他們想象中要更加的戒備森嚴。兩排身著漆黑重甲、手持長戟的鎮南軍士卒,如同兩排沉默的鐵塔,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任何試圖靠近的閒雜人等,都會被他們那如同刀鋒般銳利的眼神,遠遠地逼退。府邸的門口,懸掛著一塊由純黑的、不知名巨木所打造而成的牌匾。牌匾之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充滿了鐵血與威嚴的燙金大字——鎮南王府。

牧清與張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上前遞上了早已寫好的、措辭懇切的拜帖。那名隊長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了一番。他並未因二人氣度不凡而有半分的鬆懈,只是用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語氣,沉聲說道:“王爺軍務繁忙,不見外客。二位請回吧。”

這乾脆利落的拒絕,讓張放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他湊到牧清耳邊,低聲嘀咕道:“我就說沒那麼容易吧。現在怎麼辦?”

牧清看著那高大的、緊閉的硃紅色大門,沉默片刻。最終,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決絕。“張兄。”他轉過頭,無比認真地說道:“既然,他們不肯讓我們從正門進去……那我們,便只能冒犯一次了。”

張放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先是一愣,隨即,他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同樣瘋狂的、屬於賭徒的興奮。“我靠!你來真的?!”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卻閃爍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光芒,“好!小爺我今天就陪你瘋一把!不過說好了,你負責打架,我負責跑路!”

說罷,他不再有半分的猶豫。只見他猛地從懷中,掏出數枚早已準備好的、刻畫著玄奧符文的黃銅小錢,以一種快到極致的、天女散花般的手法,向著身前那片空地,猛然一灑!

“乾坤無極,借法遁形!”隨著他一聲低喝,那些散落在地的銅錢,竟在落地的瞬間,亮起了一片耀眼的、肉眼可見的金色光芒!光芒之中,一道道複雜的陣法線條,憑空浮現,相互勾連,瞬間便在王府門前,構築成了一個小小的、充滿了玄奧氣息的金色法陣!

“什麼人?!膽敢在王府門前作祟!”門口的護衛們,在看到這詭異一幕的瞬間,臉色大變!他們發出一聲怒喝,手中的長戟,帶著一股千鈞之力,便要向著二人狠狠砸來!

張放一把拉住牧清的手臂,大笑一聲:“小清子,走你!”隨著他話音的落下,那金色的法陣,光芒猛然一閃!下一刻,二人的身影,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當王府的護衛們,因為這神鬼莫測的手段而感到震驚錯愕之時,兩道身影,已經悄無聲含地,出現在了王府那巨大的前院之中。

““什麼人?!竟敢擅闖王府!”!”院內巡邏的護衛,在看到憑空出現的二人之後,瞬間便反應了過來!數十名同樣身著重甲的護衛,如同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向著二人湧來!

“小清子,看你的了!”張放怪叫一聲,無比雞賊地,躲到了牧清的身後。

“得罪了!”牧清抱拳一喝,手中的“止水”劍,悍然出鞘!他並未施展那大開大闔的殺招,而是將“流雲步”與青雲劍法之中,那“以巧破力、以點破

面”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他的身影,如同一縷捉摸不定的青煙,在那一柄柄勢大力沉、帶著破風之聲的長戟的縫隙之間,穿梭遊走。他手中的“止水”劍,則化作了一道道柔和的、卻又快到極致的流光。

那些護衛,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處或臂彎處的麻筋,便被一股極其輕柔、卻又無比精準的力道,輕輕一點。緊接著,便是一陣無法抗拒的痠麻感傳來,手中的長戟,再也握持不住,紛紛脫手落地。他的身法,飄忽不定,如同鬼魅。數十名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鎮南軍精銳護衛,在短短數十息之間,被他一人一劍,攪得陣型大亂,東倒西歪,卻無一人受到真正的、致命的傷害。

就在這片充滿了金鐵交鳴之聲與護衛怒吼之聲的混亂之中,一聲中氣十足的、充滿了威嚴的斷喝,如同平地驚雷般,轟然炸響!“都給我住手!”

只見一名身著錦袍、鬚髮皆白、但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的老管家,快步從主廳的方向走了出來。他一出現,庭院之內的護衛瞬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對著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那老管家的目光,越過了眾人,落在了庭院中央那依舊持劍而立的牧清與躲在他身後的張放身上。他那雙渾濁卻又無比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混雜著驚訝與欣賞的複雜神情。“二位,便是硬闖王府的‘刺客’?”他的聲音,不怒自威。

牧清收劍歸鞘,對著那老管家,抱拳一禮,不卑不亢地說道:“事出從權,多有得罪。我二人此行絕無惡意,只為求見王爺,有要事相商。”

老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柄氣息不凡的古劍,沉默了片刻。最終,他緩緩地,對著身旁的護衛,擺了擺手。“都退下吧。”

他轉過頭,對著牧清與張放,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在老管家的引領之下,牧清與張放穿過了數道迴廊與庭院,最終,在一處看起來毫不起眼、卻又充滿了書卷氣息的雅緻書房前,停了下來。

與外面那充滿了肅殺之氣的森嚴戒備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能聽到風吹動竹葉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茶香。

“王爺就在裡面。二位,請吧。”老管家對著二人,微微一躬身,便退到了一旁。

牧清與張放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緊張與期待。

牧清深吸一口氣,上前,輕輕地推開了那扇由紫檀木所打造的房門。書房之內,光線柔和。巨大的書架,一直延伸到屋頂,上面滿滿當當地,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書案之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而書案之後,一道身影,正背對著他們,手持一卷古籍,在窗前,靜靜地品讀著。那道身影,並未如他們想象中那般,身著王袍,或是威嚴的鎧甲。他只穿著一件再也尋常不過的白色長衫。他的身形,也並非是那種久經沙場的、充滿了壓迫感的魁梧,反而,帶著一絲文人的清瘦與儒雅。

聽到門響,那道身影,緩緩地,轉過了身。牧清與張放,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都愣住了。

那是一張,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嘴唇的線條柔和而又優美。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沙場宿將該有的風霜與煞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飽讀

詩書的世家公子,才能涵養出的、溫潤如玉的、儒雅的書卷之氣。

他看著二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如同春風般的微笑。“兩位,便是硬闖我這王府的……‘刺客’?”他的聲音,溫潤如玉,不帶半分的威壓,卻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他便是鎮南王,楚天闊。傳說中那個殺伐果斷、威震北境的鐵血將軍。

書房之內,檀香嫋嫋。那股清幽的、能安神靜氣的書墨之香,與眼前這位溫潤如玉、氣質儒雅的男子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讓牧清與張放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位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與傳說中那位在北境戰場之上,殺得蠻族聞風喪膽、屍橫遍野的鎮南王聯繫在一起。

“二位不必拘謹,坐吧。”楚天闊的臉上,始終帶著那抹如同春風般和煦的微笑。他伸手指了指書案對面的兩張梨花木椅,動作從容優雅,充滿了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氣度。

兩人依言坐下。牧清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震撼壓下,對著楚天闊,鄭重地抱拳一禮。

“王爺,在下青雲山牧清,這位是我的同伴,天衍宗張放。”他沒有半分的拐彎抹抹,開門見山地說道,“我二人此番冒死闖府,只為一事——懇請王爺發兵勤王,清君側,誅妖后,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他將自臨江城所聞所見,從蘇尚書在朝堂之上的艱難死諫,到王會長被盤絲宮擄掠囚禁,再到妖后麾下兩大勢力如何在江南之地,荼毒百姓,敗壞綱紀之事,一五一十地,詳盡道來。

一旁的張放,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神情肅穆地補充道:“王爺,妖后亂政,早已非一日之寒。我天衍宗,便是因此而慘遭盤絲宮滅門。如今這天下,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是暗流洶湧,大廈將傾。您是聖上唯一的皇叔,更是這王朝之中唯一能與妖后正面抗衡的力量。若您再不出手,只怕……”

楚天闊靜靜地聽著二人的陳述,他臉上的笑容已經緩緩斂去。那雙溫潤的眸子裡,泛起了一絲深沉。他長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充滿了蕭索與疲憊。

“二位的膽識與俠義,本王深感敬佩。”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苦澀,“我所統領護衛的江南如今變成這樣,我一個鎮南王,豈能不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那片修剪得無比精緻的庭院,眼神卻彷彿穿透了這高牆大院,看到了那張籠罩在整個雲州城,乃至整個江南上空的、無形的巨網。

“你們以為,本王坐擁十萬鎮南軍,便可高枕無憂,隨時可以揮師北上麼?”他自嘲地笑了笑,“妖后那隻毒蜘蛛,遠比你們想象的要更加聰明,也更加歹毒。她以‘清君側’之名,剷除異己,獨攬大權。整個朝堂,早已是她的天下。她巴不得我起兵,好給我安上一個‘亂臣賊子’的罵名,然後再名正言順地,將我這江南之地徹底吞併。她用的,是她最擅長的東西——一張由規則,人情,禮法所共同編織而成的蛛網。而我,以及我這整座王府,早已被這張大網,從裡到外都纏得密不透風,動彈不得。”

他轉過身,看著二人那震驚的臉龐,緩緩道來。

“我如今,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中央的困獸。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妖后的監視之下。我只要稍有異動

,她便有無數種方法,讓我這雲州城內軍心動搖,後院起火。到時候,莫說是發兵勤王,怕是連自保都已是奢望。”

這個殘酷的現實,如同一盆冰水,將牧清與張放心頭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得半滅。

“但是……”楚天闊緩緩轉過身,那雙平靜的眸子裡,突然燃起了一團烈火,“本王是棋子,動彈不得。可你們,不同。”他看著牧清與張放,眼中充滿了期待。“你們,是那棋盤之外,不受任何規則束縛的‘變數’。你們,可以去我不能去的地方,可以做我不能做的事。”

“本王的確需要一個‘出兵’的理由。一個,能讓天下人都無話可說的、名正言順的理由。而這個理由,需要你們,去為我找回來。只要你們能替我拔去幾顆紮在雲州城內的最深的釘子,替我斬斷幾根纏得最緊的蛛絲,讓這張大網出現鬆動。本王,便有把握,在最短的時間之內,重新整合軍心,肅清內患。到那時,便是我揮師北上,犁庭掃穴之日!”

他走到書案前,從一個暗格之中,取出了兩份卷軸,一一在桌上鋪開。“這,便是妖后在雲州城內,佈下的兩處最重要、也最棘手的棋子。每一個,都如同一根毒刺,深深地紮在本王的心腹之地。”

“其一,在煙雨樓中。”他看著二人,沉聲說道:“本王麾下,有一位副將,名為李威。此人,是我一手從死人堆裡提拔起來的,他作戰勇猛,意志如鐵,本是本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鎮守雲州南大營的定海神針。”楚天闊的眼中,閃過一絲痛心疾首,“但就在一個月前,他迷陷在了這雲州城的煙雨樓之中。他將所有的軍務都拋之腦後,終日與樓中一名新來的‘名華’廝混,醉生夢死,甚至……連本王的召見,都拒之不理。”

“本王懷疑,這並非簡單的風流,而是針對我鎮南軍的一次惡毒的‘軟刺殺’。她們想用這溫柔鄉,來拔掉本王的臂膀,瓦解我南大營的軍心!所以,本王希望,你們去搞清楚那名‘名華’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最好將李威從那溫柔陷阱之中,給本王完整地帶出來!”

隨即,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份卷軸 “其二,叫醉月舫。雲州城外的鏡波湖之上,每晚都有一艘名為 ‘醉月舫’ 的巨大畫舫出航。此船表面上是奢華的移動賭坊,實則為盤絲宮在江南水路上最重要的私鹽走私據點與情報黑市。你們的任務,便是奪其罪證,盜取她們私鹽交易的賬本與密信。”

“李威是本王的左膀右臂,若能救他,本王如斷臂復續;醉月舫,則是盤絲宮的錢袋糧倉,若能毀它,則等於在江南之地斷其一指,使其元氣大傷。”看著眼前的二人,溫潤的目光之中,帶著一絲決斷。“依本王看,‘醉月舫’線索更為明確,也更適合你們二人一文一武的配合。不如,便以此為始,作為你們為本王斬下的……第一刀。”

牧清與張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戰意。“謹遵王爺之命!”二人起身,對著楚天闊,鄭重一揖。

當晚,日落時分,鏡波湖的渡口。一艘雕樑畫棟、燈火通明的巨大畫舫,停靠在岸邊,如同一座金碧輝煌的水上宮殿。而牧清與張放的身影,已混在那群衣著華貴的尋歡客之中,踏上了這艘名為“醉月舫”的賭船。

一

場充滿了慾望、陰謀的致命賭局,正式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