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愛無期(獨立作品,又或是《球賽》的前傳?)
作者:Dr.zhouzaipeng
今天正式畢業了,以後可以拍著胸脯自稱Dr.Zhou了。
感謝各位讀者一直以來的支持。
發一篇小文慶祝一下吧,是一個全新的嘗試,也算是《球賽》的前傳,女主視角的,有來龍去脈。
《球賽》是一篇妙手偶得的作品,不少讀者對我說覺得很不錯,我自己也覺得靈感難得,於是就把它擴展了一下。
罪愛無期
第一章
八月的最後一週,天氣悶熱得彷彿隨時會下雨。公司的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低,冷風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今天的季度市場策略會議顯得格外重要,雖然資歷尚淺,但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顧希然,麻煩你彙報一下這個季度的市場策略。"總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從文件夾裡抽出精心準備的方案。儘管緊張,但我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穩和專業。我知道這個方案凝聚了我將近兩週的心血。每一個數據、每一個客戶群劃分都經過了反覆推敲和計算。講解時,我能感受到周圍同事的目光,尤其是周攀——部門裡的資深員工,正在仔細地聽我彙報。
"關於新興市場的開發,我們可以將目標客戶群精準劃分為三個層次……"我一邊說,手指在PPT上劃過,語氣沉穩而自信。雖然年輕,但專業知識和對數據的敏感度讓我在這個會議室中顯得並不顯得突兀。
講完後是短暫的沉默,緊接著是周攀的點評:"顧希然,你的客戶群劃分思路不錯,數據分析很紮實。"
我微笑著點頭致謝,心裡湧起一絲自豪。這個方案我熬了幾個通宵才完成,尤其是最後兩天,我幾乎每天加班到深夜。從澄庭大學金融系畢業後加入了這家公司不到一年,就被提拔為市場部銷售小主管,對於初入職場的我來說已經算是一個不小的進步。總監也對我的方案很感興趣,但壞消息是,她又跟著提出了一堆優化要求,並且表示週五之前一定要完成。拜託,明天就說明天,說什麼週五?看來今天也要加班了。
夏天的最後一週總是特別漫長。這天晚上八點多,公司裡已經剩下很少的人。我還在埋頭修改項目細節,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模糊成一片,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桌上的檯燈是僅存的光源,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就在此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還沒下班?"是周攀的聲音。
他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一杯放在我的桌前。咖啡杯冒著熱氣,咖啡的香味瞬間驅散了辦公室裡的幾分疲憊氣息。
"謝謝。"我抬頭衝他笑了笑。
周攀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我的電腦屏幕上。"還在優化方案?"
"嗯,想把細節再調整一下。"我喝了一口咖啡,溫熱的液體瞬間驅散了疲憊。
他看起來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反而饒有興趣地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這是他第二次主動提出幫助。上一次在項目討論時,我就婉拒了他的建議。作為一個剛剛晉升的小主管,我不想顯得太過依賴同事,尤其是資歷比我深的周攀。
"不用了,我可以handle。"我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些許倔強。
周攀似乎並不介意我的拒絕,只是笑了笑:"那一起喝杯咖啡?"
於是我們就這樣坐在辦公室裡,透過玻璃窗能看見
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咖啡的溫度慢慢降低,辦公室裡的空調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我們聊了很多。他問起我的家鄉,我問起他的工作經歷。漸漸地,最初的拘謹被一種莫名的默契取代。臨近九點,我收拾好電腦準備離開。周攀也站起來:"一起下去?"
"嗯。"我點點頭。
電梯裡,我們簡單地聊了幾句最近的工作進展。走出電梯後,我原本以為我們就此分開,沒想到周攀卻說:"要不要再看看今天的數據?"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回到了辦公區。周攀打開了一份市場分析報告,指著幾個關鍵數據問我的看法。我們又埋頭工作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對我提出的幾個優化建議表示贊同。
"不錯啊,這個思路很清晰。"周攀難得地誇了我一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繼續盯著屏幕。辦公室的檯燈將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快到十點時,周攀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沒有刻意去聽,只是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掛完電話後,他站起來:"我去買點夜宵,要一起嗎?"
"不用了,我再看會兒。"我婉拒道。
他也沒堅持,大概過了半小時才回來,順手給我帶了杯豆漿和兩個肉包。"餓了吧。"
我愣了一下,接過食物:"謝謝。"
這一刻,辦公室裡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我們細微的咀嚼聲。外面的城市已經進入了夜晚,而我們仍在為工作而努力。
之後的幾個月裡,項目進展非常順利。周攀提出的幾個優化建議確實幫助我們的方案更加完善,尤其是在客戶群細分和市場策略上。總監對我們的方案非常滿意,甚至在部門內部會議上專門表揚了我們。
項目成功後,公司決定舉辦一個小型慶功宴。這是我入職以來參加的第一個項目慶功宴,心情自然是非常興奮的。我特意挑選了那雙平時捨不得穿的黑色高跟鞋,化了個精緻的妝容。
慶功宴的氛圍很熱鬧,年輕的同事們喝了些酒,氣氛格外活躍。我和周攀坐在相對不遠的位置,偶爾會交換幾個眼神。宴會結束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公司的同事還在繼續狂歡,我已經準備離開。今天穿了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是入職以來最貴的一雙,平時捨不得穿,今天特意穿出來。鞋子是意大利的頂級定製款,跟高細長,鞋面上鑲嵌著細小的水鑽,踩在地上會閃著微微的光澤。
雨從晚上八點就開始下,到現在越下越大。公司報銷出租車費用,但此刻站在大樓門口望著街道,根本看不到一輛空車。馬路對面的出租車停滿了,卻沒有一輛願意過來。好幾個同事已經放棄,要麼打車應用叫專車,要麼乾脆留宿公司。
"真是要命。"我小聲抱怨著。
黑色的高跟鞋被雨水打溼,我只能站在大樓門簷下。雨絲像針一樣密集地打在地面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我的褲腳。我脫下高跟鞋,赤著一雙白皙修長的腳,感受著冰涼的地面。黑色的高跟鞋被雨水打溼,鞋面上的水鑽失去了光澤。我只能站在大樓門簷下。雨絲像針一樣密集地打在地面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我的褲腳。我暫時還不想讓這雙昂貴的高跟鞋沾上水,於是脫下了高跟鞋放在一旁,赤著一雙白皙修長的腳,感受著冰涼的地
面。腳心貼在冰冷的地磚上,一陣陣涼意從腳底蔓延開來。
車窗搖下來,周攀的臉映入我的眼簾:"我送你回去吧?"
我猶豫了一下。雨實在太大了,雖然公司報銷出租車車費,但現在根本打不到車。
"那就麻煩你了。"我拎起溼漉漉的高跟鞋,赤著腳走向他的車。
上車後,我小心翼翼地用紙巾擦拭腳上的雨水和泥點。周攀遞給我一條毛巾:"擦擦腳吧。"
車內暖氣開得很舒服,我的腳漸漸恢復了溫度。"不好意思,弄溼了你的車。"
"沒事。"周攀笑了笑,"怎麼不穿雙備用鞋?"
"哪有人出門隨身帶雙鞋啊。"我半開玩笑地說。
車內安靜了一會,只有雨聲和雨刷的聲音。車內的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微妙的舒適。周攀開車很穩,轉彎的時候還會特意放緩速度,生怕顛到我。
"就在前面右轉。"我指了指路口。熟悉的街道在雨夜裡顯得有些模糊。車停在我住的小區門口時,雨還在不停地下。
"謝謝。"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等等。"周攀從後座摸出把摺疊傘,"拿著。"我愣了一下,接過傘。傘是深藍色的,看起來是男士款式,但很新。
"雨這麼大,我不想你又淋溼。"他解釋道。
"那,謝謝。"我微笑著,推開車門。雨傘撐開的一瞬間,將我整個人籠罩在一個安全的空間裡。
站在小區門口,我回頭對周攀揮了揮手:"回見。"他點點頭,等我進了小區門才緩緩駛離。
第二章
從那天雨夜開始,我和周攀的關係似乎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工作中,他會主動關注我的進度,偶爾給我一些專業建議;私下裡,我們也開始有了更多交流。
在公司連續幾個月的優異表現後,我的職業生涯迎來了重大轉折。彙報工作時,總監特意稱讚了我過去半年在客戶開發和市場策略上的卓越成績。就在我24歲生日的那個月,公司正式任命我為市場部銷售副總監。這個職位在公司歷史上從未由這麼年輕的女性擔任過。晉升慶祝會上,周攀送了我一份禮物 - 一個精緻的筆記本,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致最出色的市場開發者"。這個小小的禮物讓我感到一絲溫暖和被肯定。
公司的年輕人喜歡週末聚餐,我當然也被邀請其中。周攀總是默默地照顧大家,幫忙點菜、結賬,看起來穩重又體貼。有一次團建活動,我們一起去爬山,他總是走在隊伍的後方,隨時準備幫助落後的同事。
我開始注意到,自己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大概是在第三次團建活動後的一個月,周攀主動約我看了場電影,一部法國愛情電影。電影結束後,他問我:"喜歡嗎?"
"還不錯。"我笑著說,"不過有點虛情假意。"
他失笑:"哪裡虛情假意了?"
"真正的愛情不應該是轟轟烈烈的。"我認真地說,"應該是平淡中的珍惜。"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溫柔的光。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我們未來的模樣。
漸漸地,我們的關係從單純的同事發展成了更親密的狀態。工作之餘,我們會一起吃飯,偶爾看場電影,週末也會相約去附近的公園散步。那段日子恬靜而美好,我們會聊工作,聊夢想,也會暢想未來。我知道周攀比我大三歲,但他成熟穩重,給我一種特別安
心的感覺。他不像很多年輕人那樣浮躁,對生活和工作都有自己的規劃和追求。半年後的一個溫馨的夜晚,我們的關係正式確定下來。那是在一家很小的日料店,周攀點了我最喜歡的三文魚刺身,輕描淡寫地問:"我們在一起吧?"
彷彿水面投入一顆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後來,我順理成章地和他結為夫妻,這一切都美好得那麼不真實。
生活總是在平靜中悄然變化。我們在一起後不久,媽媽的身體突然出現了問題。一次常規體檢查出了肝部的異常指標,醫生建議進一步做詳細檢查。那段日子,我變得格外焦慮。媽媽一直是個堅強的女性,獨自將我拉扯大。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留下她一個人。即便如此,她從未向命運低頭,始終努力工作,供我讀書。
醫院的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肝部有一個需要手術的腫瘤。手術費用加上後續治療,預估需要近50萬元。對於我們這樣的普通家庭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不用擔心,我們一起想辦法。"周攀安慰我。他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借一部分錢。但我知道,靠借錢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
就在母親病危的同時,公司內部發生了一些人事變動。由於我在市場部的出色表現和對數據的敏銳洞察力,高層決定破格提拔我——28歲的我成為了公司歷史上最年輕的財務總監。這次晉升本該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但在媽媽的病床前,我的內心卻充滿了壓力和迷茫。新的職位意味著更高的薪水,但遠遠不夠支付媽媽的醫療費用。
有時候,絕望會讓人鋌而走險。而我,似乎已經找到了一條"解決"問題的路徑。起初,我只是小心翼翼地挪用一些資金,再想辦法補回來。但很快,我意識到這條路已經越走越遠,已經無法回頭。我開始更仔細地研究公司的財務系統,那些平常被忽視的數據和漏洞,在我眼中變得異常清晰。我告訴自己,這些錢遲早會還回去,只是暫時週轉。母親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可越是這樣想,內心的愧疚感就越強烈。每一筆偽造的賬目,每一個篡改的財務報表,都像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
媽媽的病情在我的精心照料下逐漸穩定下來。昂貴的手術和後續治療,讓她的身體一天天好轉。每次看到她在病床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我的心裡就充滿了安慰。周攀不知道具體細節,但他一直默默支持著我。偶爾陪我一起照顧媽媽,幫我跑腿買藥,給我做些簡單的飯菜。有一天晚上,我們坐在家裡,他突然提起:"明年,我們是不是可以要個寶寶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眼前浮現出美好的畫面:一個健康的媽媽,一個幸福的家庭,還有我們即將到來的孩子。我轉過頭去,看到鏡子裡的我站在溫馨的客廳中,穿著舒適的家居服,身後是周攀溫柔的目光。這個畫面看起來是如此完美:事業有成的我,即將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母親的病已經得到控制。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我不可告人的罪惡之上。
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內心劇烈地掙扎。那雙曾經自信、乾淨的眼睛,現在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我知道自己遲早會付出代價。每一筆被挪用的資金,每一份偽造的財務報表,都像無形的枷鎖,將我束縛得
越來越緊。周攀憧憬的未來,媽媽期待的幸福,還有即將到來的孩子——這些美好的事物,都是用我的罪惡堆砌起來的。我的內心在天平的兩端劇烈地搖擺:一邊是道德的譴責,另一邊是家人的期望。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不知道自己是為即將到來的懲罰哭泣,還是為現在的美好感到不真實。我伸手觸摸鏡中的自己,彷彿要將這一刻永遠定格。我開始著手偽造最後的賬目,小心翼翼地將每一筆數字都調整得看似完美無缺。彷彿在跳一場註定會有代價的精密舞蹈。
一切的崩塌來得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猛烈。
那天早上,公司的內部審計部門突然通知我配合調查。起初我還不以為意,以為只是常規的財務檢查。但當我被傳喚到一個封閉的會議室時,我就意識到事情可能已經超出了我的控制。審計部門的人拿出厚厚的一疊文件,上面清晰地記錄著每一筆被挪用的資金細節。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轉賬,都被詳細地記錄在案。
"顧希然,你是自己交代,還是我們來說?"調查員的聲音冰冷而平靜。
我知道,逃避已經沒有意義了。整整兩年的"小心翼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當金屬手銬第一次碰觸到我的手腕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重量和冰涼。警察用力地將手銬扣緊,金屬邊緣微微刺進我的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我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對方鉗制住。
"別動。"警察的聲音冷漠。
腳鐐更加可怕。警察示意我坐下,脫掉鞋子,我能感受到自己雙腿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她們動作利落,彷彿給我戴上腳鐐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第一個腳鐐扣上右腳踝時,冰冷的觸感瞬間蔓延至全身。腳鐐的重量遠超我的想象,金屬鏈條拖在地上,這不僅僅是束縛,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懲罰。稍微一動,鏈條就會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那聲音彷彿在宣告我的失敗。我的腳被固定在一個不到20釐米的範圍內,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異常困難。我低頭看著自己赤裸的雙腳,黑色的腳鐐與白皙的皮膚襯出巨大的反差。高跟鞋被我緊緊攥在手中,彷彿這是我最後的體面。
"能不能讓我把鞋穿上?"我試探性地問。
"腳鐐很重,還有路要走,你穿高跟鞋受不了的。"警察冷冷地說。
我只好赤著腳,腳心貼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著腳鐐的重量。穿過公司的走廊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公司的走廊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漫長,曾經熟悉的每一個角落,此刻都彷彿在審視著我。經過市場部辦公區時,我看到同事們驚恐和不敢置信的眼神。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捂住嘴,彷彿看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景象。我保持著鎮定,目視前方,不願意讓自己顯得狼狽。曾經自信滿滿的財務總監,此刻成了一個罪犯,兩個警察分別抓住我的雙臂,我只能跟著他們的節奏移動。走廊盡頭是會議室,那是我無數次展示方案、獲得肯定的地方。曾經自信的我,此刻顯得如此脆弱。
腳鐐沉重地拖曳著,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我的罪行。我低著頭,試圖用垂下的頭髮遮擋住自己的臉,假裝自己是透明的,不存在的。我的內心瘋狂地祈禱:千萬不要遇到周攀,千萬不要。天啊,我不想讓他看到此刻的
我,我多想現在就消失,或者地板突然裂開把我吞沒。
然而命運偏偏與我作對。當我看到周攀的瞬間,我的心跳驟然停止。他站在電梯口,目光從我的腳鐐、手銬,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那一刻,世界彷彿靜止。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三米,彼此都一動不動。他的眼神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窒息的痛苦中。
"周攀。"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似乎也想說些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沙啞的、介於呻吟和呼吸之間的聲音。
"快走!"女警不耐煩地推搡著我。手銬和腳鐐在這一推搡中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她們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強行將我推進電梯。那一瞬間,我回頭看了周攀最後一眼。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被定格在了那個瞬間。電梯門緩緩合攏,切斷了我們最後的一絲聯繫。
電梯門打開,我被警察推搡著走向大廳。每一步都格外艱難,腳鐐沉重地拖拽著,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我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前臺小李總是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牆上懸掛的公司榮譽牌;我曾經得意洋洋展示過的季度銷售報告。這裡曾經是我引以為傲的職場舞臺,如今卻成了我最恥辱的告別現場。公司的玻璃門在陽光下閃著光,我曾無數次自信地推開它,踏入這個充滿期待的空間。此刻,它像是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將我的人生一分為二。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到這裡,不知道這些熟悉的一切,是否還會記得我。
警車停在門口。車身漆黑髮亮,像是吞噬一切的巨獸。女警粗暴地將我推進車內。後艙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四壁都是冰冷的金屬。前後艙被鐵絲網嚴嚴實實地隔開,彷彿我已經不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而是需要被隔離的危險物種。我的雙手被銬在頭頂,身體無法找到舒適的姿勢。我的肩膀不得不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懸著,血液似乎被阻斷,手指漸漸變得麻木。
車廂內十分悶熱,駕駛室的空調根本照顧不到罪犯所在的後艙。我能聞到一種混合了消毒水和金屬的刺鼻氣味。這一刻,恐懼、絕望、羞恥像潮水般將我吞沒。我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 事業、尊嚴、未來,在這一刻全部崩塌。我閉上眼睛,任憑淚水無聲地滑落。
第三章
被推進監室的那一剎那,我幾乎生理性地想要後退,可背後是冰冷的水泥牆,無處迴避。
這間逼仄的監室裡,20個鋪位擠滿了24個人。我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靠近散發著惡臭的廁所。潮溼的牆壁似乎在訴說著無盡的絕望,黴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你已經與曾經的世界徹底隔絕了。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鼾聲聲和偶爾的咳嗽聲。白天被押送的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現——
粗暴的手扯著我的頭髮,強硬地按我面對牆壁。那雙帶著輕蔑的眼睛從頭到腳將我掃描,彷彿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是一件待處理的貨品。冰冷的手套在我身上肆意搜索,拂過每一寸肌膚。那些獄警的眼神裡滿是鄙夷,彷彿我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個待處置的物件。
夜很長,漫長得彷彿永恆。我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看守所給每個“新來的”發放一套制服和生活用品,並特
意叮囑,這部分錢需要等上賬之後補上。我盯著面前這套灰色的制服,感到一陣無邊的羞辱和絕望。灰色的布料質地粗糙,像是刻意要磨損囚犯的自尊。它緊緊貼在我的身體上,沒有一絲內衣的柔軟遮擋,每一個細微的摩擦都讓我感到難堪和不適。藍色的識別馬甲更像是一種恥辱的標記,寬大又鬆垮,完全不合身。它像是一塊諷刺的布,用顏色標記著我們與正常社會的距離:現在,我只是一個被編號的罪犯,一個被社會拋棄的罪人,連穿衣服的權利都不完整。最令我難堪的是那雙潮溼、破舊的一字帶拖鞋,那種被使用過的氣息揮之不去。我小心翼翼地穿上它們,腳尖微微顫抖。即便獄警說已經消過毒,我還是難以接受。我曾經有多麼挑剔,現在就有多麼無奈。
幾天後,周攀終於送來了衣服。當獄警把包裹遞給我時,我的手指顫抖著撫摸那熟悉的質感,彷彿觸碰到了外面世界的一絲溫存。我隔著包裹摸到了我的睡衣,淺藍色的絲綢面料,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
然而,這點期待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擊碎。看守所有著極其森嚴的等級制度。牢頭和幾個獄霸迅速 將我的新衣服分而食之。她們像餓狼一般,用充滿佔有慾的眼神掃視著每一件衣物。牢頭獄霸們像餓狼一樣盯著這套衣服。她們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個高大結實的女犯直接走到我面前:"新來的,這件衣服歸我們了。"
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想反抗,卻被她們兇狠的目光瞬間壓制。這裡有它們自己殘酷的等級制度:強者主宰一切。那套價值不菲的睡衣,在她們眼中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分配的戰利品。周攀送來的希望,就這樣被無情地撕碎了。
赤足,成了這裡最殘酷的羞辱方式。這裡有一個不成文的等級制度:只有"姐頭"才能穿襪子。其他人,包括我在內,只能赤足穿著那雙破舊、潮溼的拖鞋。那些拖鞋,已經不僅僅是鞋子,更像是一種懲罰的象徵。上面沾滿了不同人的汗漬、細菌,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我強忍著不去看那些斑駁的痕跡,生怕自己會當場嘔吐。我無聲地流淚,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這種徹骨的羞辱。
第一次被要求盤腿坐板時,我從未想過,"坐"會成為一種如此殘酷的刑罰。
每天六個小時,我必須以最標準的姿勢盤腿而坐:背部挺直,雙腿交叉,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能動。一開始,我還能保持鎮定,但隨著時間推移,身體的疼痛逐漸吞噬了我僅存的尊嚴。起初,我還能控制住自己不發出呻吟。但隨著時間推移,膝蓋傳來的刺痛像針扎一樣,一下又一下地折磨著我。我偷偷觀察周圍的女犯,那些在這裡待得久的人,她們的腿部和臀部已經變成了可怕的黑褐色,彷彿被烙鐵烤過,那是長期坐板留下的永久印記,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些女犯會在坐板時悄悄地流淚。這不僅僅是身體的疼痛,更是生命被磨平的痕跡,是尊嚴被一點點碾碎的見證。
我想起了曾經在辦公室裡優雅地坐在真皮座椅上的自己,那個顧希然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也會變成她們那樣——麻木、失去氣色、像一具行屍走肉。
三餐時間更是另一種折磨。管教機械地發出指令,卻從不會讓目光落在我
們身上,彷彿我們不是人,而是需要被驅趕的牲畜。飯菜寡淡,幾乎沒有一點油鹽,就像這裡的生活本身——乾癟、無味、了無生機,每一口都像在咀嚼希望的碎片。我曾經在公司裡優雅地享用精緻的午餐,現在卻要接受這樣簡陋得近乎侮辱性的伙食。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嚥我曾經的尊嚴。
我開始懷念從前的生活,懷念周攀溫暖的懷抱,懷念我曾經擁有的一切。但現在,我只是這個冰冷監室裡眾多受難者中的一個。這裡的每一分鐘都在消磨我的尊嚴,剝奪我的希望。
生理期來了,彷彿是上天對我最殘忍的嘲弄。在這個男女隔絕的世界裡,我們被剝奪了最基本的生理衛生權利。沒有衛生巾,沒有內衣,只能用廉價的、粗糙的廁紙勉強處理。那些薄得幾乎透明的廁紙,根本無法吸收,很快就會變得溼漉漉的,貼在皮膚上,冰冷得讓人作嘔。每隔一兩個小時,我就得小心翼翼地更換,生怕弄髒囚服。那種如芒在背的羞恥感,讓我幾乎要窒息。灰色的囚褲漸漸被猩紅的痕跡侵染,那鮮明的顏色像極了我被踐踏的尊嚴。我試圖用身體遮擋那片痕跡,但越是遮掩,越顯得慌亂。周圍的女犯們似乎早已習慣,甚至沒人多看我一眼,但我的臉仍然火辣辣地燙。
那一刻,我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絕望和無助。我想起周攀。如果他現在看到我這個樣子,會怎麼想?不,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如此狼狽的樣子。曾經自信滿滿的我,現在連基本的生理衛生都無法自主。這種無助,比牢房的鐵窗更讓我心碎。
長髮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種裝飾,更是我最後的尊嚴,每一根髮絲都承載著我過去的記憶:周攀用手輕撫的溫柔,公司同事羨慕的眼神,母親稱讚我漂亮時的笑容。
在看守所裡,每一次洗澡都成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較量,我額外耗費的時間總是引來管教和其他女犯的不滿。她們說我的頭髮太長,影響了其他人的洗澡時間。她們用那種審視的目光打量我,似乎在評估我是否值得多出幾分鐘的洗浴時間。
"你最好現在就剪掉它。"管教惡聲惡氣地警告我,"反正你這案子是跑不掉的,下了監,會強制你剪短的。"
我抬起頭,目光堅定:"這是我的頭髮,我有權決定。"
我知道這句話會招來麻煩,但我無法壓抑內心的倔強。果然,女管教的眼神立刻變得陰沉。
"很好,"她陰冷地笑了,"那就讓你體會一下什麼叫規矩。"
當背銬扣上的瞬間,劇痛如電流般瞬間蔓延全身。雙臂被強行反折到背後,肩胛骨彷彿要被生生撕裂。金屬冰冷的觸感嵌入皮膚,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肌肉的撕裂感。
第一天,我連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無法獨立完成。吃飯時,我只能彎著身子舔食。每一口食物都顯得如此屈辱和艱難。飯菜滴落在灰色的制服上,我卻無法擦拭,只能任由汙漬蔓延。洗澡時我只能靠著冰冷的牆壁勉強站立,任由其他女犯敷衍地把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後背,我甚至無法用手去理一理。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夜晚是最煎熬的時刻。我無法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入睡。肩膀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背部肌肉因長時間保持僵硬姿勢而抽搐。被背銬束縛的身體讓我感到
前所未有的無助和絕望。
第二天,我的手指開始麻木,指甲顏色逐漸發青。肩關節傳來持續的鈍痛,彷彿隨時會脫臼。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骨頭是否會就此變形。我的雙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手指蜷縮成僵硬的爪子。上廁所成了最大的折磨,尿急時,我只能低眉順眼地請求別人幫助我完成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那種被剝奪尊嚴的感覺,比身體的疼痛更讓我崩潰。
第三天,我幾乎要崩潰了。雙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指尖發紫。肩膀已經無法承受這種扭曲的姿勢,鎖骨傳來持續的刺痛。我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滑落。最後一晚,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會落下殘疾。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呻吟。這是我最後的尊嚴 —— 即便在如此絕望的境地,我也不會輕易屈服。
解開背銬的那一刻,我以為折磨結束了。但獄警殘酷的笑容告訴我:這才是開始,一直到我同意剪髮為止。
當冰冷的金屬腳鐐扣在我腳踝上時,我終於感到徹骨的絕望。這是比背銬更加持久、更加陰險的折磨。背銬的疼痛猶在,如今又加上這副腳鐐,彷彿要將我徹底釘死在這個地獄裡。我的它們重約3公斤,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兩塊鉛。我的雙腿迅速腫脹,血液流通受阻。走路時,鐐銬相互磨擦發出的金屬聲響彷彿在嘲笑我的反抗。腳腕很快被磨出血痕,那些細小的傷口在鹽水和汗水中一次次撕裂。
上廁所、洗漱、睡覺都成了令人窒息的噩夢。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動,生怕發出一點響動,引來牢頭一陣汙濁骯髒的臭罵。睡覺時,沉重的鐵鏈緊貼在身體上,冰冷得彷彿死亡的觸手。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後背的長髮。這曾經是我的驕傲,現在卻成了我最後的執念。為了這些頭髮,我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從水盆的倒影裡,我看到一個戴著鐐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我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有一天,我又看到灰色秋褲上的血跡,卻想起這已經是我被捕的第三個月,而我的例假再也沒有造訪過。最初只是一絲模糊的察覺,後來變成了確定無疑的事實。曾經每月準時如鐘的生理週期,在這個陰冷潮溼的牢籠裡徹底停止了。冷水澡、惡劣的衛生環境、長期的精神壓力、營養不良、鐐銬的折磨、盤腿坐板……這一切,徹底摧毀了我的身體。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健康。看守所的生存環境就像是一個人體毀滅的加速器。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腹。那裡曾經有過周攀和我討論過的生育計劃,現在卻變得冰冷而空洞。我還能懷孕嗎?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炸開,比任何肉體的折磨都要劇烈。生育的可能性被剝奪,就像被剝奪了作為女性的尊嚴。我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恥辱和悲傷像潮水般將我淹沒,我無聲地顫抖,卻不敢讓眼淚流下。管教自然不在意我的身體變化,在她們眼中,我只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號碼,一個可以隨時被取代的囚犯;而其他女犯則對這件事習以為常。
我的身體不再是我的,我的未來不再屬於我。
一天早晨坐板的時候,管教突然喊我的名字。"顧希然!"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條件反射地喊了一聲"到",然後把手伸出探視窗,驚訝於
自己竟然已經如此熟練,無異於一個真正的罪犯了。
這個熟悉的動作讓管教冷笑了一聲。很快,冰冷的手銬再次扣住我的手腕,一根麻繩捆在我腰間,就像牽一條狗。我感到自己的尊嚴正在一點點被剝奪。我拖著沉重的腳鐐被押送到探視室。女警粗暴地抓住我的馬尾,強迫我抬頭。她的手指用力得彷彿要將我的頭皮撕開。"抬頭!面對攝像頭!"管教把我的腳鐐鎖在地上的鐵環上,當那根鐵鏈穿過腳鐐,與地上的鐵環鎖死的瞬間,我彷彿聽到了自由最後的一聲嘆息。鐵鏈並不長,這意味著我只能在極其有限的範圍內移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聲音彷彿在嘲笑我的無力。我的雙腿被禁錮在原地,就像一隻被釘在展板上的蝴蝶,任人觀賞和侮辱。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這裡曾經是我最驕傲的部位——細膩白皙的肌膚,現在卻被鐵鏈肆意蹂躪。
隔著厚重的玻璃,我看到了周攀。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憔悴得讓我幾乎認不出來。探視室是那麼冰冷,彷彿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厚重的玻璃像一堵無形的牆,將我和周攀徹底分開。聲孔細小,我們必須貼得很近才能聽清彼此的聲音。
"對不起。"我對著玻璃輕聲說。
我能感受到周攀的目光。那是如此溫柔,又如此心痛。
"我已經聯繫了律師,我們還有機會,或許能爭取到輕一點的判決,不會是無期..."他的話語顫抖著,彷彿這個承諾本身就是一種殘酷。他的聲音在狹小的聲孔裡顯得有些沙啞,那是壓抑已久的心痛。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感到眼淚在眼眶中打轉。這句話對我來說太過殘酷。輕判?哪有輕判?我已經身在囹圄,我的生活已經被徹底摧毀。我不想讓他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卻控制不住內心的崩潰。
"也許判個幾年,我們就可以重新開始……"
"不要來了,周攀。"我的聲音微弱,"你還年輕,不要為我毀掉自己的人生。"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的淚水就已經決堤。那一瞬間,我知道他說這些話是多麼痛苦。他不是在安慰我,而是在安慰自己。我用戴著手銬的手,顫抖著在玻璃上寫下"別等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裂我的心。我多想告訴他,我愛他,但我更不願意成為他生命中的枷鎖。周攀的手貼在玻璃上,那一刻,隔著厚重的玻璃,我彷彿能感受到他心碎的溫度。他沒有擦眼淚,眼中只有不捨和絕望。
"對不起,"我輕聲說,"對不起。"
第四章
“顧希然,準備好了嗎?今天開庭。”
管教的聲音在清晨六點鐘準時響起,像一柄錘子砸碎了我僅有的淺眠。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夜晚在驚懼中度過,腳踝上的鐐銬早已將我的皮膚磨出了深深的紅痕,有些地方甚至開始結痂。我從硬板床上爬起,雙手因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發抖。牢房裡的其他人都還在睡,只有我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制服。管教站在門外,手裡拿著文件和一個塑料袋。
"好。"我應聲,聲音乾澀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穿好後,我被帶到一個小房間。兩名女警察等在那裡,手裡拿著各種戒具。
“雙手伸出來。”
我照做,冰冷的手銬扣在手腕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這聲音在我
聽來,已經是命運敲響的喪鐘。手銬比平時緊了一圈,幾乎要嵌入肉裡,我知道這是故意的——開庭日的"標準程序"。
“伸直腿。”
我顫抖著伸直雙腿,早已戴著的腳鐐被檢查了一遍,確認鎖釦完好無損。腳鐐的重量已經成了我日常的負擔,但今天,它們似乎格外沉重,像是在提醒我即將面對的命運。
“站起來。”
我掙扎著站起,雙腳立刻被腳鐐拉扯,險些摔倒。適應了幾秒後,我試著邁出一小步,金屬鏈條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是定位器。"另一位警察拿出一個黑色的腳環,“任何異常移動都會觸發警報。”
她將定位器鎖在我右腳的腳踝上,正好在腳鐐上方。定位器比想象中大,像個笨重的手錶,緊緊勒著我的皮膚。上面的紅燈閃爍著,彷彿是在嘲笑我的處境。這個小裝置就像一條無形的鎖鏈,連接著我和整個監獄系統,讓我無處可逃。
“最後,按規定,押送途中需要戴這個。”
黑色的頭套被遞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鐐的鏈條立刻繃緊,差點讓我跌倒。
最後,一個黑色的頭套被粗暴地罩在我頭上。世界頓時陷入黑暗,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頭套內迴盪。那種窒息感,那種被剝奪了最後一絲尊嚴的感覺,讓我幾乎崩潰。
“走吧。”
在完全的黑暗中,我被推著向前移動。腳鐐的長度限制了我的步伐,每走一步都必須保持短小而謹慎。。我能感覺到自己走過了幾個拐角,經過幾道門,每一次門鎖的聲音都讓我心跳加速。我不敢走快——上次有人因為走得太快絆倒在地,結果被當眾呵斥並多關了一週禁閉。
囚車來了。我能感覺到外界溫度的變化,從看守所的陰冷到戶外微弱的晨光溫度。但我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靠其他感官辨別周圍的環境。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我被幫助著爬上一個我猜測是囚車的車廂。車內空間狹小,我被安排在一個硬座上。金屬的座椅冰冷刺骨,我的手被銬在前方的欄杆上,固定在一個別扭的角度。定位器在我的腳踝上沉甸甸地提醒著我的身份。
“坐下。”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金屬座椅上,全身的束縛讓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困難。手銬和腳鐐之間似乎連接了一條鎖鏈,限制了我的活動範圍。囚車啟動了,我能感覺到震動傳遍全身。
車輛突然急剎,我的身體向前傾,手腕被手銬勒得生疼。腳鐐的重量讓我無法保持平衡,膝蓋重重地撞在前方的金屬欄杆上。疼痛從膝蓋蔓延到全身,但我不敢發出聲音。
"下車。"車門打開,冷空氣湧入。
我被粗暴地拉下車,雙腳剛觸地就因為腳鐐的限制而踉蹌。一隻手臂牢牢抓住我的上臂,防止我摔倒,但那力道足以在我的皮膚上留下淤青。頭套下,我感覺到了更多的目光,聽到了竊竊私語和相機快門的聲音。記者們。他們在拍什麼?一個蒙著頭套、全身束縛的女人被押送進法院的狼狽模樣?還是想捕捉"金融罪犯"接受審判的瞬間?
我的腳步變得更加小心,幾乎是挪動著前行。腳鐐的重量讓我的腳踝火燒般疼痛,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舞蹈。走進法院大樓,穿過一條長廊,上樓梯時我幾乎摔倒。腳鐐限制了我抬腳的高度,而手銬又讓我無法保持平衡。一名獄警抓住
我的手臂,不是出於好心,而是不想節外生枝。
我被帶到被告席上,全身的約束依然存在。當我坐下時,我終於看到了旁聽席上的母親。她比我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擔憂。我想對她微笑,想告訴她我很好,但我的嘴唇顫抖著,無法做出任何像樣的表情。我低頭看著自己被手銬束縛的雙手,指甲早已被剪得平平的,手腕上一圈圈的淤痕和傷疤訴說著這段時間的艱辛。我突然意識到,無論法庭上發生什麼,我都將以這副不堪的模樣面對所有人的審視——滿身戒具,像野獸一般被束縛著。
“全體起立!”
法官入場了,庭審正式開始。檢察官開始宣讀起訴書,每一項指控都像重錘敲在我心上。挪用公款、偽造文件、欺詐…罪名連篇累牘,彷彿在描述一個我不認識的罪犯。但那就是我,至少在法律眼中,我就是那個罪大惡極的人。我聽到了母親痛苦的呻吟,聽到了醫生宣佈癌症晚期的診斷,聽到了我在銀行系統裡輸入轉賬指令的鍵盤聲。
然而,法庭上沒有人會聽我解釋。沒有人會理解一個女兒為了救母親的絕望。在法律面前,動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行為和結果。
"鑑於案情複雜,本案將分為三次庭審進行。"法官宣佈,“被告繼續羈押候審。”
就這樣,不到三十分鐘,我的第一次庭審結束了。沒有戲劇性的辯論,沒有感人的陳詞,只有冷酷的程序和無情的機器。
"往前走,"押送警察命令道,“回程的囚車已經等著了。”
我茫然地點頭,邁出了沉重的一步。黑色頭套再次罩上,世界重歸黑暗。我的第一次庭審結束了,但我知道,真正的磨難才剛剛開始。囚車的引擎聲中,我開始思考下一次出庭會是什麼樣子——那時的我,還會是現在的我嗎?當我終於被帶回看守所,我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牢房的地面上。身體的疼痛已經麻木,心靈的創傷卻剛剛開始。
"第一次開庭總是最輕鬆的,"鋪板上的女人對我說,聲音裡帶著諷刺的憐憫,“等著瞧吧,接下來有你受的。”
但此刻,在這個冰冷的牢房裡,在全身的疼痛和恥辱中,我只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絕望。第一次開庭已經如此煎熬,而這僅僅是漫長審判的開始。前方等待我的,還有多少這樣的日子?
確實如那個女人所說,第一次開庭只是開胃小菜。公檢法的程序總是很重複,以至於被戴上手銬時,我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開庭,只記得那些永遠無法抹去的屈辱與痛苦。金屬咬進手腕的感覺已成為我新的常態——銬上、鎖緊、檢查,從最初的恐懼到現在的麻木,我的皮膚學會了與鋼鐵相處,留下的只有一圈圈不會消退的淤痕,像某種扭曲的手鐲,時刻提醒我的身份。
"把頭低下!"又一次,我被推進那輛囚車。每次開庭都要經歷這段路程,而囚車內的空間逼仄得讓人窒息。腳鐐與地板的撞擊聲成了某種可怕的節拍,我的雙腳已經不再屬於我自己,而是被這沉重的金屬主宰。有時候,我會盯著它們看,看那銀色的光澤如何吞噬我曾經的自由,如何將我變成一件被擺佈的物品。
囚車的座位是冰冷的金屬,無論如何調整姿勢,鐐銬都會咬進我的皮肉。車窗外的世界變得模糊而遙
遠,彷彿屬於另一個人生。
"我能去一下洗手間嗎?"我小聲請求,膀胱已經脹痛難忍。
"再忍忍,到了法院再說。"法警冷漠的回應。
到達法院後,我幾乎是小跑著被帶進洗手間,汗水順著背脊滑下,羞恥和痛苦交織。當我終於被允許去洗手間時,看守站在隔間外,不到一米的距離。門被要求敞開一條縫,我在鐵鏈的聲響中艱難地解決生理需求,眼淚無聲地滑落。尊嚴,原來是如此奢侈的東西。
"快點!開庭時間到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迴盪,像是某種倒計時。我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正常,但腳鐐只允許我邁出小小的步子。每一次,都有人在兩側看著我,有些是同情,更多的是好奇和審判。我曾經是個有身份的人,現在卻成了一個展覽品,一個警示標本。
"起立!"
每次聽到這個命令,我的身體都會條件反射地繃緊。站起來對正常人來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對我而言卻成了一場戰鬥。腳鐐的重量拉扯著我的腳踝,手銬限制了我保持平衡的能力。有一次我差點摔倒,換來的是法警不屑的目光和旁觀者壓抑的笑聲。
閃光燈。又是閃光燈。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臉會被打上馬賽克,但這並不能減輕我被展示、被評判的感覺。每一次開庭,都有媒體守候,像是等待饕餮盛宴的食客。我低著頭,試圖隱藏自己,但鎖鏈的聲響卻總是昭示我的存在。"抬頭!"法警命令道,我被迫直視鏡頭,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片片剝離。
回監途中,囚車猛地剎車。我的身體向前衝去,卻被手銬拽住,金屬深深嵌入皮肉。沒人關心我的疼痛,這只是無數次傷害中微不足道的一次。我看著手腕上新添的傷口,血珠緩緩滲出,在蒼白的皮膚上綻放如小小的紅花。多麼諷刺,這可能是我幾個月來看到的最鮮豔的色彩。
回到監室,我將身上的束縛一件件卸下——手銬、腳鐐、囚服——卻感覺它們的重量仍然壓在我身上。我蜷縮在床上,試圖撫平手腕和腳踝上的傷痕。銬痕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像某種詭異的紋身,記錄著我的屈辱歷程。我閉上眼睛,卻無法逃離白天的回憶——法官冰冷的目光,律師疲憊的嘆息,公訴人咄咄逼人的質問,還有那些鎖鏈的聲音,無處不在的鎖鏈聲音。
每一次開庭都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儀式,目的只有一個:摧毀我的自我。而它們正在成功。我曾經是誰?我已經記不清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編號,一個案例,一個被系統處理的單元。在無盡的黑暗中,我終於允許自己哭泣,無聲的淚水浸溼了枕頭。這不僅僅是為我失去的自由而哭,更是為了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自我。那個曾經有夢想、有尊嚴的女人,已經在一次次開庭中被碾碎,只剩下一具行走的軀殼,承載著日益沉重的絕望。
我最終熬出了頭,熬到了最後的結果。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覺世界停止了轉動。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判決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鋼釘,一字一釘地釘進我的心臟。“無期徒刑”——這四個字宣告了我餘生的終結。我麻木地站在法庭上,聽著法官宣讀那些我早已預料到的詞句,卻仍然感到天旋地轉。
送監前的最後一次會見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進
行。我被帶進去時,周攀已經坐在玻璃另一側等待。他眼中的紅絲告訴我,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過來坐。"管教冷漠地指了指椅子。手銬和腳鐐的重量讓我的動作變得緩慢而笨拙。金屬摩擦皮膚的地方已經破皮流血,但那種疼痛早已變得麻木。
我們隔著那層厚厚的玻璃對視。
"無期徒刑。"我平靜地說,聲音卻在顫抖,“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
周攀搖頭,打斷了我:“時間長短對我沒有意義。”
"你應該離開了,周攀。"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冷酷無情,“忘記我,開始新的生活。我不能毀了你的一生。”
"你在說什麼?"他皺著眉頭,眼中閃爍著痛苦和不解。
"我說,你該放棄了!"我抬高聲音,希望自己聽起來決絕,“你三十多歲了,應該找個正常的女人結婚生子,而不是把生命浪費在一個囚犯身上!”
他搖頭,眼神堅定得讓我心痛:“我們的約定,你忘了嗎?”
"那些承諾是在我還有未來的時候做的。現在一切都變了。"我咬著嘴唇,下定決心說出那些我知道會傷害他的話,“聽著,周攀,我可能會在裡面待二十年、三十年。等我出來,如果我能出來,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你真的願意把青春浪費在等待一個罪犯上嗎?”
"是的,我願意。"他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
"你根本不明白監獄是什麼樣的地方!"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在那裡,人會變得面目全非。也許五年後,十年後,我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也許我會變得冷漠、麻木,甚至忘記你。”
“那我就每個月來提醒你,直到你記起來為止。”
我握緊了電話筒,用盡全力讓聲音變得尖銳而刺耳:“別再自欺欺人了!我不值得你這樣做!我是個罪犯,周攀,我做了錯事,我該為此付出代價。但你沒有!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一起受罰?”
"因為我愛你。"他說得如此簡單,彷彿這就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的防線在那一刻徹底崩潰。淚水湧出,模糊了視線。我看到他也在哭,他把手掌貼在玻璃上,我抬起被銬住的雙手,笨拙地將手掌與他的重疊。冰冷的玻璃阻隔了我們最後的觸碰。"聽著,"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不在乎判決是多少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我只知道,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每個探視日,我都會出現。我不會離開,除非…除非你真的不愛我了。”
我無法再偽裝下去,淚水像決堤的河流。“我愛你,周攀,正因為愛你,我不能讓你把生命浪費在等待上。”
"那不是浪費,"他靠近玻璃,幾乎是貼著它說話,“愛一個人永遠不會是浪費時間。”
我們就這樣隔著冰冷的玻璃痛哭,周攀的手掌緊貼著屏障,我努力抬起被手銬束縛的雙手,試圖與他的手掌在玻璃兩側相貼。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滯,又好像飛速流逝。
"時間到了!"看守冷漠的聲音打斷了這短暫的告別。
周攀像是突然驚醒,他猛地站起,焦急地喊道:“我會一直等你!我保證!我會寄信,會每次都來探視!我發誓——”
看守粗暴地拉起我,我踉蹌著站起來,腳鐐在我早已傷痕累累的腳踝上再次劃出血痕。
"小心點!她受傷了!"
周攀憤怒地喊道,卻被另一名警衛攔住。
最後一眼,我看見周攀拍打著玻璃,喊著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了。他的面容在淚水中變得模糊,漸漸遠去。我被拖行著離開會見室,腳踝上的血跡在地面拖出一條悽慘的痕跡,就像我破碎的人生,再也無法拼湊完整。
之後的日子裡,我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等待著自己的命運。凌晨四點,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看守所的寧靜。我從淺眠中驚醒,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起來!投牢了!"管教拍打著鐵欄,聲音冰冷。“五分鐘內收拾好個人物品!”
我和其他十幾名女犯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顫抖的手指摸索著摺疊那僅有的幾件衣物。室友小聲說這是要去監獄了,我的心像墜入冰窟。無期徒刑,這個抽象的概念突然變得如此具體而真實。
"快點!磨蹭什麼?"獄警不耐煩地催促著,手中的警棍敲打著牆壁。
我們被領到院子裡,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集合區域。一輛灰色的囚車停在那裡,車廂狹小,窗戶只有幾個巴掌大的通風口。
腳鐐被重新上緊,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音。上車時,我險些摔倒,被後面的獄警粗暴地推了一把。
“動作快點!”
車廂內異常擁擠,我們被迫緊貼著彼此。囚車發動後,顛簸的路面讓每個人都難以保持平衡。空氣汙濁不堪,汗臭味和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密閉空間裡越積越濃。不久,一股酸臭味開始在車廂內蔓延——有人暈車嘔吐了。我強忍著翻湧的胃部不適,試圖找到一個平衡點。但汗臭、嘔吐物和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排洩物氣味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密閉空間變成了地獄。
"噁心死了!你能不能忍著點!"一個聲音在黑暗中尖叫。
"關你屁事!你以為我想吐嗎?"另一個聲音回擊。爭吵很快升級為推搡,儘管戴著手銬和腳鐐,兩個女犯還是扭打在一起,拉扯著彼此的頭髮,用肘部和膝蓋互相攻擊。整個車廂陷入混亂,尖叫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囚車突然剎車,慣性讓所有人都向前傾倒。車門被拉開,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
"全部下車!蹲在路邊!"獄警怒吼著,“既然你們這麼有精力,那就蹲著冷靜一下!”
"就這樣蹲著!誰敢動一下,加倍處罰!"為首的獄警宣佈,“兩個小時!讓你們長長記性!”
我們被趕下囚車,在路邊的泥地上蹲成一排。雙手抱頭,膝蓋緊貼著潮溼的地面。七月的太陽毒辣地照射著,沒有一絲遮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有人小聲啜泣,有人咒罵,但沒人敢違抗命令站起來。大約兩小時後,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鳴聲越來越響。我的腿開始發麻,繼而是劇烈的疼痛。汗水從額頭滑落,視線越來越模糊。我試圖堅持,但身體卻不聽使喚。眼前一黑,我感覺自己向前倒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恢復了一絲意識。我躺在囚車的金屬地板上,身下溼滑而冰冷。車輛的顛簸讓我的頭不停地撞擊地面。我試圖用手支撐起身體,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我的衣服被汗水、嘔吐物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浸透,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但沒有人在意一個犯人的尊嚴。我就這樣,像一件廢物一樣被丟在囚車的地板上,隨著車輛的顛簸,在自己和他人的
汙穢中滾來滾去。
當囚車終於停下時,我已經幾乎沒有力氣站立。獄警打開車門,刺眼的陽光再次照進來。我眯起眼睛,看到一座高牆聳立在前方,鐵絲網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到了,這就是你未來的家。"一個冷漠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從現在開始,忘記你們的過去吧。”
我被兩名獄警拖下車,雙腳無力地在地面上劃過,留下兩道微弱的痕跡。在我恍惚的視線中,監獄大門緩緩打開,如同一頭巨獸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
第五章
灰色的高牆內,新一輪的屈辱正等待著我。
囚車停穩後,我被粗暴地拉起來。雙腳觸地的瞬間,一陣眩暈襲來,我幾乎又要倒下。但獄警並不關心,她們只是冷漠地催促著:“快點,別耽誤時間!”
我們被帶進一間狹小的房間,幾名女獄警戴著乳膠手套站在那裡。"脫光,全部脫光。"領頭的獄警命令道。
沒有遮擋,沒有隱私,沒有尊嚴。我們像貨物一樣被排成一列,赤裸著接受檢查。赤裸站立的羞恥感比看守所更甚。獄警們戴著藍色橡膠手套,面無表情地檢查每一個人。耳朵、鼻孔、腋下,然後是更私密的部位。
"轉身,彎腰,分開。"冰冷的命令迴盪在房間裡。
我感到手套觸碰下體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恥辱感湧上心頭。我想反抗,想尖叫,想哭泣,我緊閉雙眼,牙關咬得發酸,努力把自己送到意識之外的某個地方,卻無法逃離現實的羞辱。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但我不敢讓它們流下來。在這裡,軟弱意味著更多的麻煩。
"下一個!"她喊道,好像我只是流水線上的一個數字。
接著我們被帶到理髮室。一名犯人被安排為我們理髮,她手裡的電推子嗡嗡作響。我看著周圍女犯的長髮一縷縷落在地上,心跳加速。當輪到我時,我幾乎想要懇求,但最終只能默默坐下。
"頭髮太長了,"那女犯平淡地說,“都要剪短。”
電推子貼上我的後頸,冰冷刺骨。我一直引以為傲的長髮,曾經被周攀稱讚為"像瀑布一樣美麗"的長髮,在刺耳的嗡嗡聲中,一綹一綹地落在地上。鏡子裡的陌生人盯著我——蓬亂不堪的鍋蓋頭,像是被隨意割草機修剪過的草坪。我看到身邊其他女犯也是同樣醜陋的髮型,在這裡,個性被徹底抹殺。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頭,短硬的發茬刺痛了我的手指,也刺痛了我的心。
"衣服在這兒,按號碼領取。"一名獄警指著一堆疊放整齊的衣物。
我拿到了屬於自己的幾套囚服:藍灰色的上衣和褲子,冬裝和夏裝各兩套,。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大小也不合適,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曾經講究穿著的我,如今只能穿著這些劣質的制服,與其他人一模一樣。
"所有個人物品都不允許帶入監區,"獄警機械地重複著顯然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你獲得的一切將由監獄配發,從衣物到日用品。違反規定的後果自負。”我茫然地看著自己從看守所帶來的那點可憐物品——一些簡單的洗漱用具和幾封家信——被收走放入一個標有我編號的塑料袋中。從此刻起,我不再擁有任何東西,甚至連我的身份也被一個冰冷的數字取代。
我沉默地穿上這身陌生的衣服,它們與我的身形不合,過大的袖口和褲腿讓我看起來更加
瘦小。袖口磨損的痕跡無聲地訴說著這些衣物的歷史——它們曾屬於其他囚犯,如今輪到了我。這就是我的新生活的開始,一切個人特質都被剝奪殆盡。在這高牆之內,我只是一個囚犯,一個編號,再無其他。
人類最基本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而我,只能接受。
每月十五日,是我心中唯一的光亮。那一天清晨,我總是特別早起,用冰冷的水拍打臉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
會見區是一片被鐵絲網分隔的空間,兩側各有一排長椅。監獄在每個固定點安裝了鐵樁。我們這些囚犯被腳鐐鎖在樁上,能移動的範圍極其有限——精確計算過的半徑,剛好讓我們能夠將手指伸到鐵絲網外,與親人指尖相觸,卻無法更進一步。
"規矩都記住了吧?"每次探視前,獄警都要重複那些枯燥的條例,“不得傳遞物品,不得有過分親密舉動,嚴格遵守時間。”
周攀從未缺席過一次會面。他每次都要跑兩百公里的路程來看我,無論狂風暴雨還是酷暑嚴寒。最令我心疼的是,他明顯消瘦了許多,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越來越明顯,卻總是對我擠出最陽光的笑容。
"今天過來用了多久?"我總是這樣問他。
"不遠,"他每次都笑著回答,“走幾步就到了。”
我知道他在撒謊。從城裡到這荒郊監獄,單程就要三個多小時。有時候下雨,他的衣服會溼透;冬天刮北風,他的臉凍得通紅。但他從不抱怨,只是隔著鐵絲網,專注地看著我。
"手給我。"周攀總是這樣說,然後將自己的手指從網格間伸過來。
我們的指尖相觸時,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鐵鏈的聲音消失了,獄警的喝斥聲也消失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和那一點微不足道卻又彌足珍貴的接觸。
"你瘦了。"他皺著眉頭說。
"伙食很好,"我笑著撒謊,“別擔心。”
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不相信。
"等我出去,"我轉移話題,“我們去看海吧。”
"好,"他點點頭,“我已經查好了,東海那邊有個小島,海水特別藍。”
我們繼續聊著未來的計劃,彷彿真的相信有那麼一天。時間太短暫了,半個小時轉瞬即逝。獄警的哨聲響起,周攀不得不離開。
我們的指尖最後一次相觸。
"下個月十五號,我來接你。"他總是這樣說,好像只是普通的約會,而不是隔著高牆鐵網的生離。離開時,我從不回頭。我寧願記住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挺直的脊背,微微抬起的手,目送我離開的眼神。我知道在我不再看見的地方,他會在原地站很久,直到我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回到牢房後,我總是將指尖貼在臉上,想象那一點微弱的溫度還留在那裡。那短暫的相觸,成為我在這高牆之內唯一的救贖,提醒我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之外,依然有人在等待,有愛在延續。鐵鏈可以鎖住我的腳,但鎖不住我們相觸的指尖傳遞的力量。那三十分鐘,是我們在黑暗中緊握的一束光,微弱卻足以照亮餘下的日子,直到下一個十五日的到來。
經歷了幾個月的入監隊訓練,作為長刑期犯的我被分配在縫紉車間,這裡是監獄最大的"生產線"。
進入車間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固定。獄警熟練地將我的腳鐐固定在縫紉機的鐵架上,鎖鏈的長
度剛好讓我能夠操作機器,卻無法站起或走動。這是我一天中最屈辱的時刻,每次都提醒著我——在這裡,我連最基本的移動自由都沒有。
"每週的任務都必須足額完成,否則取消本月探視權!"獄警冷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不敢回頭,只能低聲應是。周攀兩百公里的奔波和那短暫的指尖相觸,是我唯一能期待的溫暖。
縫紉機沉重而古老,每一次踩踏都需要全力壓下。十二小時的工作日裡,只有兩次各十五分鐘的如廁時間,和三十分鐘的午飯時間。我的腰早已失去了知覺,只有陣陣刺痛提醒我它還存在。硬木板凳磨得我的臀部生疼,但我不敢挪動,每一件成品都有嚴格的驗收標準。
可憐的午餐時間裡,獄警會解開我的腳鐐,但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返回。那短暫的自由讓我幾乎忘記了行走的感覺——我的雙腿已經麻木不堪。醫務室的大夫曾經警告我,長期固定姿勢會導致靜脈曲張,但在這裡,沒有人關心囚犯的健康狀況。
最痛苦的不是身體的折磨,而是精神上的摧殘。機器的轟鳴聲日復一日地充斥在耳邊,單調重複的動作讓人逐漸失去思考能力。有時我會恍惚地想起從前的生活,那些曾經理所當然的自由,現在卻如此遙不可及。
傍晚六點,生產終於結束。我的指尖已經被扎得千瘡百孔,每一個針眼都傳來刺痛。解開腳鐐時,我能看見腳踝處深深的勒痕,那裡的皮膚已經粗糙發黑。獄警催促著我們排隊返回牢房,我的雙腿因長時間固定而劇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回到牢房,我小心翼翼地檢查今天的"戰果"——幾處針刺傷,腿上新增的淤青,以及愈發明顯的靜脈曲張。
明天,後天,大後天…日子像縫紉機上的布料,被無情地推向前方。只有記掛著每月十五日那短暫的相聚,和周攀指尖的溫度,才能讓我在這無盡的苦役中保持一絲理智和希望。臨睡前,我強迫自己活動幾下麻木的手指。這雙手曾經拿過畫筆,彈過琴鍵,撫摸過愛人的臉龐,如今卻只會機械地穿針引線。我不知道當我離開這裡的那天,它們是否還記得如何做這些事情。
我日復一日的重複著這枯燥的勞動,盼望著減刑的消息。一天上午,幾名獄警突然闖入車間,所有的機器瞬間停下,空氣凝固了。
"全體注意!"帶隊的獄警面無表情地喊道,“今天進行突擊檢查,排成三列站好。”
我們熟悉這個程序——搜身檢查,尋找任何可能的違禁品。每次檢查都是一次對尊嚴的剝奪,但我們別無選擇。
"所有人脫光!"獄警的命令迴盪在寂靜的車間。
二十多名女犯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解開衣釦。我的手指微微顫抖,喉嚨因羞恥而發緊。慢慢地,我脫下粗糙的灰藍色囚服,感受到目光如刀子般刺在身上。
檢查開始了。獄警戴著手套,粗暴地檢查每一寸衣物,翻找可能藏匿的物品。當輪到我時,一位女獄警冷漠地示意我轉身,伸開雙臂。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呼吸,眼睛盯著遠處的一點,試圖讓思緒飄向別處。
"別裝模作樣了,"她嘲諷道,“這裡沒人在乎你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沒有回應,只是緊閉雙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我拒絕讓它們流下。我不會讓她們看到我哭,這是我僅存的反抗
。檢查結束後,我迅速穿回囚服,感覺它像一層薄薄的盔甲,勉強保護著我所剩無幾的尊嚴。
下午,我的縫紉機突然停轉,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我檢查了幾次,卻找不出問題所在。小組長聽到聲音立刻走過來,面色陰沉。
"又想偷懶?"她輕蔑地看著我,“故意破壞公物,想拖累整個小組是吧?”
"不是我弄壞的,"我平靜地解釋,“機器突然就——”
"別裝了!"小組長打斷我,“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因為上午的搜查,你在報復!”
"我沒有!"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機器本來就老舊,經常出問題。”
"你敢頂嘴?"小組長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到門口站著,讓大家看看什麼是破壞公物的下場!”
我被拉到車間門口,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但我沒有低頭,而是挺直了腰背。
"我沒有破壞機器,我不會認錯。"我說道,聲音清晰而堅定。
小組長眯起眼睛:“好,很好。既然這麼倔,那就等著接受懲罰吧。”
我知道反抗的代價會很高,但在這失去一切的地方,原則和尊嚴是我唯一能夠堅守的東西。無論後果如何,我都不會屈服於不公。
我被獄警拖到了禁閉室。這不是普通的懲罰,而是針對我的"特殊待遇"。禁閉室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鎖釦的聲音像是宣告了某種終結。
這個空間令人窒息。四面水泥牆壁向內擠壓,整個禁閉室像個悶罐子,狹小得令人窒息。我無法完全站立,只能低頭彎腰,像一個永遠無法伸展的提線木偶。這裡的設施簡陋得令人髮指:一個散發著異味的便池,一個時斷時續的水龍頭,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頂部排風口,還有一張薄得可以感受到地面冰冷的床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最折磨人的是那盞永不熄滅的燈泡。24小時不間斷地亮著,刺眼的白光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第一天晚上,我用手臂擋住臉,努力獲取一點黑暗,但這只是徒勞。
鐵門下方有一道小口,只在發放食物時才會打開。每天三頓,永遠是同樣的配置——一個乾硬的饅頭,一小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粥。沒有菜,沒有任何能提供營養的東西。我知道這是一種懲罰,是對我倔強的回應。到了第二天,我已經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持續不斷的燈光讓我的生物鐘徹底混亂。沒有晝夜的交替,沒有鐘錶的滴答,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我試著在牆上刻劃記號,但指甲很快就磨破了。我開始數呼吸,數心跳,只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
僅僅三天,我就感覺自己在這裡度過了三年。我的思維開始變得混亂,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無序飄蕩。我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有時會突然大笑,有時又無緣無故地哭泣。
第三天,或者我以為是第三天的時候,鐵門被打開了。獄警冷漠的面孔出現在門口。
"怎麼樣,服氣了嗎?承認自己錯了嗎?"她問道,眼神中帶著一絲嘲諷。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搖搖頭:“我沒有破壞縫紉機,我不會認錯。”
獄警嗤笑一聲:"好,那就再待幾天吧。"說完,她關上了門,還下令關閉了通風口。
空氣頓時變得更加悶熱和稀薄。我開始感到呼吸困難,汗水不斷地從額頭流下。沒有了通風,禁閉室裡自己的氣味和便池的臭味混合在
一起,讓我幾乎作嘔。
四天,五天,六天。我開始出現幻覺,有時看見牆壁在呼吸,有時聽見不存在的聲音在低語。汗水浸透了我的囚服,但我已經沒有力氣更換。到了第七天,我的狀況急劇惡化。牙齦開始出血,每次進食都能嚐到血腥味。視力變得模糊,耳朵裡有嗡嗡的雜音。我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有時會突然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為什麼會在這裡。
第七天,鐵門再次打開。
"認錯嗎?"獄警問。
我搖頭,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就繼續享受吧。”"她說著,關閉了水源。
接下來的日子是純粹的折磨。便池無法沖水,排洩物的氣味瀰漫在這個密閉空間。我只能用配給的少量飲用水勉強維持生命,無法清潔自己。八天,九天。我的意識開始斷片。渴望,比我經歷過的任何飢餓都更加劇烈地折磨著我。我的嘴唇乾裂出血,舌頭腫脹得像塊木頭。空氣中瀰漫著排洩物的氣味和我自己腐敗的體味。
到了第十天,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身體像是被掏空了,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議。當鐵門再次打開時,我幾乎沒有力氣抬頭看是誰進來了。
一隻皮靴踩在我的頭上,將我的臉壓向地面。
"現在知道錯了嗎?"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淚水和唾液混合在一起,流到骯髒的地面上。
我被從禁閉室裡拖出來時,世界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彩。兩名女獄警架著我,
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本能地閉上眼,但獄警毫不留情地扯開我的眼皮。"看清楚,"她命令道,"讓所有人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我低頭看到自己——我的頭髮結成了油膩的團塊,身上的囚服被汗水、尿液和排洩物浸透,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或者這只是另一場噩夢。
"走!"女獄警推了我一把。我的雙腿像是忘記了如何行走,腳尖在地面上劃出長長的痕跡。他們拖著我離開了禁閉區,開始穿過一排排監室。
我們停在第一間監室前,獄警用警棍猛敲鐵門,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都過來看!"她高聲喊道,"看看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鐵門上的小窗打開,一雙雙眼睛望向我。那些目光中有恐懼,有憐憫,但更多的是慶幸——慶幸被懲罰的不是她們自己。
我們一間一間地走過去,每到一個監室,獄警就重複著相同的儀式——敲門,訓話,展示。我成了一件展品,一個活生生的警示標本。
"誰敢對抗管教,誰敢不服從,就會變成這樣!"女獄警的聲音在走廊上回蕩。
我曾經的固執,曾經的倔強,曾經以為能夠保持的那一點點尊嚴,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十天的黑暗與孤獨已經擊碎了我的意志,而此刻的公開羞辱則摧毀了我最後的自尊。
走過第一層樓梯,上到半層時,我的雙腿突然間失去了力氣。我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淚水和鼻涕混雜著臉上的汙垢,在地上留下一道黑印。
"走!繼續走!"女獄警厲聲喝道。
但我不再有力氣站起來。恐懼,絕望,和對任何形式的痛苦的恐懼完全控制了我。我像條狗一樣,爬向離我最近的女獄警,用我的臉貼近她又髒又臭的皮靴。
"求求
你們…"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不要再繼續了…”
疼痛絲毫沒有阻止我。我爬行著,再次貼近那雙靴子,淚水、鼻涕和口水混合在一起,沾在我的臉上,沾在她的靴面上。"滾開!噁心死了!"她再次將我踢開,這次用力更大。
我不顧一切地再次爬回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可以做任何事…求您別再懲罰我…我再也不會反抗…再也不會…"我的聲音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褲腿。女獄警再次將我踢開,這次力道更大,我的身體撞在牆上。但我立刻又爬了回來,像個瘋子一樣不斷懇求著。監獄走廊裡迴盪著我狂亂的哭聲和懇求,我聽到周圍有人在笑,有人在竊竊私語,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在這一刻,我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方式,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哪怕是尊嚴和自我。
獄警的嘲笑聲在走廊中迴響:“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們的榜樣!”
而我,跪在地上,已經記不清自己是誰,只知道要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再次體驗那樣的痛苦。我曾經以為自己很堅強,曾經以為尊嚴比生命還重要。但此刻,我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真相:人的尊嚴,在極端的痛苦和恐懼面前,原來如此脆弱。最終,獄警命令兩名犯人將我拖回了普通監室。當鐵門再次關上時,我蜷縮在角落裡,像個被打碎的玩偶,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回到監區後,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那些曾經讓我憤怒的規則,現在成了我緊緊依附的繩索。秩序給了我安全感,服從給了我平靜。
"站直了!"管教一聲令下,我的身體比思想更快反應,不到一秒鐘就挺直了腰背。
“犯人顧希然,你是什麼人?”
"報告管教,我是罪犯,是社會的渣滓。"我機械地回答,聲音空洞卻清晰。
“這是什麼地方?”
“報告管教,這是監獄,是懲罰我的地方,是讓我認識錯誤的地方。”
每天早上點名,每天晚上熄燈,我都要重複這些話。起初,喉嚨裡還會有一絲反抗的苦澀,但很快,這些話就變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不再思考過去的自己。那個優秀的財務總監,那個因為不服判決而與獄警爭執的新犯人,她們都是陌生人,與現在的我毫無關係。我甚至記不清自己的案件細節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今天的任務,今天的規則,以及如何避免任何可能的懲罰。
午飯時間,食堂裡總是吵鬧不堪,但我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低著頭將飯菜一勺一勺地送入口中。即使是難以下嚥的食物,我也會全部吃完,不留一粒米飯。浪費食物可能引來責罰,而我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懲罰了。
當管教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時,無論是多麼屈辱的任務,我都會立刻執行,沒有一絲遲疑。清理廁所、跪地擦洗走廊、為他們端茶倒水…"馬上,管教"成了我最常說的話。
我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準確。我學會了預測管教的需求,在她們開口前就準備好了一切。我的眼睛永遠盯著地面,從不與任何人對視,那是對權威的不敬。我的聲音永遠恭敬而剋制,不高不低,剛好能被聽見。
監區長在月末評估時稱讚我是"改造態度良好的模範囚犯"。這個稱號換來了一些小小的特權:多一張信紙,多
五分鐘的會見時間。但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特權和懲罰在我眼中只是兩種不同的指令,我同樣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其他犯人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有人問我:"你是不是瘋了?怎麼像個機器人一樣?"我只是沉默地搖頭,繼續手中的縫紉工作。我知道交談是危險的,思考是危險的,任何與日常規範不符的行為都是危險的。
夜深人靜時,躺在硬板床上,我偶爾會感到一絲困惑:我以前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但這些問題很快就會被訓練有素的大腦壓制下去。
"你是什麼人?"我在黑暗中對自己低語。
"我是一個罪犯,一個需要改造的人。"我回答自己。
有一次,一位新來的犯人問我:“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茫然地看著她,意識到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或者說,我已經不願去記起了。在這裡,過去的身份毫無意義。我們都只是一個號碼,一個罪犯,一個需要被"改造"的靈魂。
"我只是個犯人,"我最終回答,“和你一樣。”
時間在這種機械而空洞的日子裡悄然流逝。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依然存在,但它已與我無關。我的世界只剩下這些灰色的牆壁,嚴格的規章制度,以及無休止的服從。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我不再需要其他答案。我甚至不再憎恨那些管教了——她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我在做我的:成為一個完美的囚犯。
重要的是,我已經學會了在這個系統中生存。我已經死去,又重生為一個新的存在: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服從的完美囚徒。
第六章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我不再計算時間,因為在這裡,時間只是一個虛幻的概念,沒有任何意義。每一天都如出一轍——起床、點名、勞動、吃飯、學習、休息,循環往復。我的無期徒刑順理成章的減為了有期徒刑,但這件事也無法再讓我的心中產生一點波瀾。
管教們說我"改造得好",其他犯人也說我"變得乖了"。我知道她們的意思——那個曾經不服管教、試圖保留自我的女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一臺完美執行指令的機器。“模範囚犯”——這個頭銜如同一塊盾牌,保護著我在這個殘酷環境中生存。我學會了如何完美地融入這個系統:保持沉默,迅速反應,從不質疑。管教們走過時,我會立刻低頭;點名時,我的回答總是最迅速最清晰的;分配任務時,我從不抱怨,只會默默完成。監獄的牆壁不僅僅關住了我的身體,也重塑了我的靈魂。那個曾經敢於反抗的女人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一個完美的囚徒。
那天早上的點名和往常一樣,我站在隊伍中,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目光平視前方,嘴唇緊閉。當管教唸到我的名字時,我條件反射般地大聲回答:“到!”
然而點名結束後,管教卻叫住了我。
"跟我來一下。"她說。
我的心猛地一沉。在這裡,被單獨叫出隊伍從來不是什麼好事。我默默跟在她身後,保持著規定的距離,腦海中迅速搜索著可能惹麻煩的行為——昨天的勞動完成得不夠好?還是夜間有人舉報我說了什麼?我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跟隨她穿過長長的走廊。我的心跳加速,但表情依然平靜。在這裡,被
單獨叫出來可能意味著懲罰,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事。無論是什麼,表現得平靜總是最安全的選擇。
我們來到了一間辦公室。管教坐在桌子後面,面無表情地翻閱著文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考慮到你的模範表現,你已獲得離監探親的資格。下個月,你將被允許回家探望你的丈夫周攀,為期5天。”
我的嘴唇微微顫抖,但沒有發出聲音。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信息。五年來,我已經學會了不去思考監獄圍牆之外的世界,不去想象自由的樣子。而現在,自由——哪怕只是短暫的5天——突然變得如此真實。
"你聽明白了嗎?"管教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謝謝管教。"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就在那一刻,我感到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沉睡許久的心臟突然跳動。五年來第一次,有什麼溫暖的、陌生的情緒正試圖穿透那層厚厚的冰殼。
家。周攀。自由。
這些詞語如同遙遠的星光,微弱卻頑強地照進了我冰冷的世界。
我在囚服下抑制著內心的緊張,數著日子等待這一刻的到來。三年多的牢獄生活讓我學會了掩飾情緒,但今天不同——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哪怕只有短暫的五天。
幾個小時的準備後,我被帶到醫務室,後頸部位被注射了一個定位芯片,醫生毫不客氣地按住我的頭,將芯片埋進我的皮膚下,然後用紗布和膠帶蓋住。"這樣我們就能隨時知道你在哪裡,不要試圖取出它。"我默默點頭。這是獲得自由的代價,但這點代價與能見到周攀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兩名女警將我押上囚車。在車上,她們給我戴上了黑色頭套,手銬和腳鐐的重量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我雙手抱頭,習慣性地蹲坐著,冰冷的金屬摩擦著我的手腕和腳踝。
囚車駛入熟悉的小區時,我的心跳加速。
"下來!"女警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黑色頭套下,我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憑著多年的習慣喊著"是,管教",按照指令下車,雙手抱頭蹲著等待。這是監獄教會我的另一件事——回應必須清晰響亮。我摸索著走下囚車,赤腳踩在地面上。水泥地面的粗糙觸感讓我意識到,這不是監獄的地面。
當頭套被摘下,我終於看到了他——我的丈夫站在家門口,眼神中透著既熟悉又陌生的關切。我想擁抱他,但手腕上的冰冷手銬提醒我現實的殘酷。推開他的胸膛是我本能的自我保護,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脆弱,也不想讓他因我而更加心痛。
"你妻子的假釋期是5天,5天后的下午5點,我們來準時接她回去。期間她不可以走出你的家門,任何情況都不行,不然一律視作逃獄行為。"女警冷冷地對周攀說。
跨進家門的那刻,時光彷彿倒流。家裡的一切幾乎與我離開時一模一樣——我心愛的亮面高跟鞋、筆挺的小西裝和OL制服裙都整齊地擺放在原處。這個細節擊中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這些物品彷彿是屬於另一個人的,那個自信、驕傲、28歲就登上集團高管位置的女人,而不是現在這個穿著臃腫藍色囚服、戴著手銬腳鐐的犯人。
"換些衣服吧,換你以前穿的那些。"他說,然後立刻意識到我戴著手銬腳鐐根本無法更換衣
物,尷尬地住了口。
"沒事,我就穿這個吧,我也沒放出來,就這樣吧。我們別站在這裡了吧。"我輕聲說道。聲音中的平靜讓我自己都驚訝,這是監獄教給我的——不表露情緒,接受現實。
他熱情地邀請我坐下,不斷提議各種活動:“你有什麼想吃的?我給你點外賣,或者我親自下廚。你玩手機嗎?看電視嗎?你喜歡的明星這幾年拍了新的電視劇。”
我搖搖頭,甚至連拖鞋都沒有穿。我已經習慣光腳了,監獄裡從不讓我們穿任何舒適的東西。我拖著腳鐐走向那個曾經是我最愛的沙發,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家中格外刺耳。
坐下時,我下意識地挺直腰背,雙腳併攏,上身、大腿、小腿之間形成兩個直角。這是監獄裡的坐姿,不合規矩就會被懲罰。曾經,我會在這個沙發上舒展身體,把腳搭在扶手上,享受周攀的按摩。但那個任性的女人已經不在了。"想玩會手機嗎?"周攀問。 "沒必要,也不符合規定。"我回答。
“看會電視吧?” “沒必要,這幾天看不完,回去關著還會想。”
當他問我想吃什麼時,我只要求簡單的掛麵。我已經不再習慣大魚大肉的滋味,監獄的伙食讓我的胃無法接受太油膩的食物。
午餐後,疲憊感突然襲來。我提出想睡個午覺,周攀欣然同意。我們躺在曾經共同的床上,我卻感到無比陌生。柔軟的床墊讓我不適應,我已經習慣了硬板床的觸感。但放鬆的感覺還是讓我沉沉睡去,這是五年來第一次不被哨聲和鈴聲驚醒的睡眠。
醒來時已是下午四點多,我發現周攀不在身邊。我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向廚房。冰箱裡有各種食材,我看到了雞翅和大蝦,記憶中的畫面浮現——我們曾經因為烹飪方式爭執過無數次,我喜歡清蒸的蝦和紅燒雞翅,他則喜歡油爆蝦和炸雞翅。
我戴著手銬,艱難地給雞翅掛上麵包糊。這是我能為他做的一件事,儘管麵包屑沾在了囚服上,儘管動作笨拙,但我想至少在這短暫的五天裡,做些什麼來回報他的等待。
周攀發現我在廚房時臉上的表情讓我心碎。他沒有讓我繼續做飯,而是點了外賣。我沒有告訴他,在監獄裡,我早已忘記了食物的味道,只是機械地咀嚼,為了活下去而已。晚飯過後,尷尬的沉默再次籠罩我們。他小心翼翼地找各種話題,避開關於監獄的一切。而我,已經很久不知道如何正常地與人交談,只能機械地回應。
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交談,避開所有可能的傷口。他不知道的是,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是傷口,每一個記憶都是痛苦。但此刻,躺在他身邊,我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寧。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五天後我將回到那個冰冷的世界,但至少,這五天我可以假裝自己還是一個完整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趁著周攀還沒醒來,偷偷找到了我們的婚紗照。看到那個曾經光彩奪目的自己,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周攀聽到腳鐐的聲音起來找到了我,可我已經顧不上偽裝,所有的委屈、痛苦、悔恨和思念一併爆發,我在他面前徹底崩潰。周攀安靜地陪在我身邊,等我哭夠了,他用公主抱將我抱起。我感覺到他因我的輕了許多的體重而驚訝,也注意到腳鐐的重量讓他的
手臂肌肉繃緊。這一刻,我突然釋然了。與其沉浸在自憐中,不如珍惜這短暫的團聚。
這一哭彷彿釋放了所有的壓抑,我開始向周攀講述監獄裡的經歷,講我如何學會了縫紉,講我的獄友們,講那些枯燥乏味卻又充滿挑戰的日子。從上午聊到下午,一直聊到晚飯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說自己的事。
"怎麼光聽我說了,我也是來陪你的呀!"我有些愧疚地說。
周攀笑著回答:“這不也是在陪我嘛,以前也是,你說得多,我說得少。你開心,我也就開心呀。”
"不,我還是要更好的陪你。"我的手依然冰涼,他用雙手握住我的手,似乎想傳遞一些溫暖給我。
突然我想起了什麼:"誒,對了,這幾天有歐洲盃嗎?是不是為了我,你都沒有看球啊!我可記得,你以前趁我睡著了,半夜起來去看的!"我儘量表現得輕鬆愉快,想要找回從前的樣子。
"誒,這你都記得啊?"他顯得很驚訝。
"當然了,你還在看嗎?今天幾點鐘開始,我陪你一起看!"我興奮地說。在監獄裡,我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這種普通的生活樂趣了。
"有時差嘛,大概九點多開始,要熬到很久呢,我怎麼忍心。"他撇撇嘴說。
"剛好剛好,你現在快出去,買點啤酒,多買點,還有花生、鴨脖、小龍蝦,我們邊吃邊看!"我忽然感到一種難得的輕鬆和自由,即便手銬和腳鐐依然在提醒我真實的處境。
周攀很快拎著兩大袋食物回來了。我們坐在客廳的大地毯上,儘管戴著沉重的手銬和腳鐐,穿著不合身的衣服,但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從前。我用戴銬的雙手幫他撬開啤酒,在他看球專注時剝好小龍蝦喂到他嘴裡,拖著腳鐐把盤子裡的蝦殼倒掉。兩場球賽下來,在生物鐘和酒精的雙重作用下,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側倒在地上。左腿蜷著,雙腳並在一起,右膝支著自己的雙手和頭,卻又被周攀一聲進球的歡呼吵醒。半睡半醒中我抬了抬頭,迷迷糊糊地跟他一起喊著"yeah",戴銬的雙手拍著掌,又緩緩睡去,這次身體向他那邊倒去,他一把接住我,將我摟在懷裡。半夢半醒間,我看到他含著淚水的眼睛,明白了他這些年的孤獨。這一刻,我既為自己的選擇心痛,又為他的堅守感動。
之後的幾天如同夢境,我們跟隨歐洲盃的時差生活,白天睡覺或聊天,晚上看球喝酒。我盡力表現得開朗樂觀,想給他留下美好的記憶。
最後一天到來得太快,黑頭套再次套上前,我鼓起勇氣請求最後說一句話。
"老公,記得寫信告訴我,最後的冠軍是誰!"我笑著說,儘管心裡淚如雨下,但我要他記住我微笑的樣子。
回到監獄的路上,透過頭套,我在黑暗中悄悄落淚。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再相見,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重獲幸福。儘管前路漫長,但我已不再感到絕望,因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