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腳臭,我聞得到

第6章 你的腳臭,我聞得到

作者:山色冷宜秋

……

我不敢看她。

她跪在我身旁的那一刻,我真的不敢。

我呆坐在地上,腳上滿是血痕與灰土,衣裙被風吹得愈發皺巴、潮溼。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頭髮亂、衣領歪、腳趾破皮、手腕青紅,連呼吸都在發抖。我本該轉頭咬牙、冷笑一聲“你幹什麼”,可我沒有。

因為我知道,這一回,從前那種嘴硬的話,我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跪下,手指輕輕替我拂去臉上的塵土,又將我髮間散落的髮絲一縷縷理順。她的指節修長、溫涼,每一道觸感都像是水,悄無聲息地滲進我乾涸的軀殼。接著,她替我捲起裙襬,指尖觸碰我髒亂的足踝。那手柔得像雲,涼得像泉水,卻讓我心底燒得難受。

她沒有說一句“你看你現在多狼狽”。

她只是一點點替我拂淨腳上的泥,洗掉羅襪上的灰,拾起被我踢飛的絲履,然後,把它們一隻只地、認真地、輕輕地穿了回去。

她連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

“別動。”

我忍不住顫了一下。不是腳,是心。

這世上第一個,看著我這樣不堪,還輕聲說“別動”的人。

我從小沒躲過。也不許自己躲。

學文至七歲,就壓了父親請來的先生,把他的詩文集從頭到尾批改了一遍,讓那位老頭臉都漲紅。

八歲拜師學劍,三個月便挑贏門下所有少年。師兄朝我喊“驚才絕豔”,而我記得更清楚的則是,母親低頭替我整理披肩時說:

“你得一直贏,錦瑤。侯府的臉,不能摔。”

十二歲起,出席宴會前我要照三面銅鏡,看髮髻是否對稱,耳飾是否襯膚,手指是否白得像未落的雪,裙襬是否剛好遮住腳踝一寸半。

十四歲,詩會奪魁,譏弄全場,席間貴女啜泣,我只是冷笑。

十五歲及笄禮上,我當堂試劍,窮極凌厲飄逸,炫破眾人眼目,更不禁口出狂言。

我不是不知道他們恨我,我只是不能讓他們哪怕覺得——我有一丁點不如他們。

因為我也不知道,萬一哪一天我輸了......我還能是誰。

“錦瑤”是贏出來的名字,是人群裡喊出來的,是紙上、殿上、天下說“她就是最好的”的迴響。

我不能沒了它。

可是現在,我輸了。我丟臉了。我踢飛了鞋,趴在地上,哭著求她饒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錦瑤”。我只是——一個女孩。

一個不敢承認害怕、沒人告訴我可以犯錯、一直活得太用力的女孩。

而她,女神,瑤光,俯身為我理衣、穿鞋。

她不是在幫我遮醜,她是在告訴我——

“你不是靠贏才值得被愛。”

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

我更想起自己平生的巔峰時刻。十六歲生辰那日驚豔歸來,滿城傳說“她是天女”,而我只是坐在房中臺前,對著那神鏡輕笑,自語“照我容顏,何嘗不是你的福分”。

我想起無數次贏,無數次被人贊、被人怕、被人妒、被人敬。

卻從來沒有人,像現在這樣,替我穿一隻髒了的鞋。

她抱我入懷,我的臉埋進她的肩膀裡,眼淚像被戳破的水囊,一滴滴滾落在她衣襟上,打溼了她的素衣。

我在她懷裡,像孩子一樣哭著說:

“我真的……一直都不知道……我可以這麼輸……”

我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放鬆。

我只知道——我

再也不是那個“要永遠贏”的錦瑤了。

我是第一次,作為一個不贏也能被愛的“人”,存在著。

...... ......

錦瑤就這樣坐倒在山道之上,長袖垂地,淚痕漸幹,心中無數念頭如流水般湧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已然稍褪涼意,晨霧微起,初日的微光從枝葉縫隙間灑落,打在她微微蜷曲的腳邊。

她身形微微一顫,像是如夢初醒一般,低看了眼自己剛剛被女神穿上襪鞋的足尖——那雙淡藍絲履端莊妥帖,白襪緊貼肌膚,花紋精緻,卻仍掩不住一絲殘留的刺痛與發熱感,彷彿金箍的痕還在灼燒她的皮肉。

她本是極愛惜自己容貌的。曾幾何時,她也曾驕傲地掀起裙角,坐在花臺上輕撫自己玉足,指尖在柔嫩足心遊移,腳趾修長纖巧,指甲如瓷,香粉繚繞時,便自覺這一雙腳生來是要踏在錦緞之上、受萬人崇拜的。

如今,她卻只覺,那腳是骯髒的,是凡俗的,是曾被金箍絞痛得滿地翻滾、掙扎踢踏的。

錦瑤不由地將手攤開看了看。

纖白玉手,此刻掌心仍隱現青紅斑駁的印痕,指節微腫,還有幾道細小卻刺眼的刮傷。

她再次想起自己曾靠著這一雙手,寫下無數詩詞、撫琴畫扇、舞劍翻飛。多少人曾為她手下一道劍氣、一紙墨香而沉醉。

但她再抬頭看向不遠處瑤光的指尖——那是怎樣的手?

不施粉黛,自帶寒光。十指修長潔白,宛若琉璃玉製,卻帶著一抹不容侵犯的神輝。那手曾一彈指,金箍落下,天地失聲;又曾輕柔捧起她的足,細細為她穿襪系鞋。

錦瑤鼻尖一酸,忽地心頭浮出一個更羞恥的回憶:

先前她運功行刺、掙扎滾地,身體大量發汗,汗腺密集的足心尤其如此;山上並無什麼香粉香湯可用,即便愛潔如她,腳汗一旦溼透羅襪,也不可避免地導致了足底粘膩,甚至隱隱透出一股酸臭的味道——那氣味她自己都聞得出,混著土氣、汗味與些許血腥。

更可怕的是,當瑤光拈起她腳腕時,她分明注意到女神鼻端的那一瞬微動——

可瑤光卻彷彿根本“聞不到”那凡人尷尬的氣息,神情未變,眉目溫和,甚至用那潔白如玉的指腹,撫過她汗溼的腳趾與紅腫的腳背,一點不嫌棄地為她重新著襪。

錦瑤只覺臉頰熾熱得彷彿要燒起來。

她口唇微顫,心如亂麻——那一雙腳,如今哪還配這般服侍?她的凡身,她的氣息,她的汙垢,在神明面前竟是如此露骨。

瑤光這時已轉身朝一旁走去,卻忽又駐足回眸,靜靜地看著她。

那一雙目,如月下寒潭,映出錦瑤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不錯,我早已聞到。” 瑤光語聲輕柔,卻彷彿能擊穿鼓膜。

錦瑤猛地睜大眼,臉色白得幾近透明。

瑤光緩緩走回幾步,俯身,在她耳邊輕語,聲音不帶絲毫譏諷,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與悲憫:

“我當然聞得到。你是凡人,你有汗,有塵,有血,有苦——這是你之所以可愛,也是你之所以渺小。”

錦瑤咬住唇,淚又湧了上來。

瑤光卻抬起她的下巴,柔聲問:“那你,願不願意聽我教導,直面自己的真實,拋棄以往那些自以為是的幻象?”

錦瑤愣住。

她望著女神眼中那宛若慈母的光,忽然間,心底那一絲仍未散去的自負與倔強,悄然崩塌了。

可她還

沒來得及開口,瑤光又已低聲道:“我要明白告訴你的是,這個過程,會羞,會惱,會痛。像是有一柄利刃,從你夢境最深處剖入,將你一寸寸揭開,讓你親眼看見那些你從未願意承認的自己。”

“你雖經肉身懲治,已初識自身凡骨,但內心種種執念卻仍根深蒂固,若不乘此機遇,一鼓作氣加以根除,來日驕病必然再犯,故惟有下此狠藥,方能真正救你於水火。”

“所以,你……願意麼?”

她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彷彿風中裹入了一柄寒刃,柔中帶鋒,直刺人心。

錦瑤的呼吸微微一滯。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樣的剖解,可她又本能地知道——唯有接受,才能繼續活著,作為“她自己”活著。

她的唇顫了又顫,終於低下頭,像是卸下最後一道防線般,輕聲呢喃:

“我……願意。”

瑤光凝視著她,片刻未語。她將手自錦瑤下頜處輕輕收回,指腹在少女蒼白的頰側略作停留,像是為她拭去最後一點溫柔。

下一瞬,她起身而立,身形宛若被晨霧輕託,緩步前行,在山道前方的一塊高石之上駐足。

錦瑤本能地跪伏於後,像是聽令的信徒,又像是等待審判的罪人。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不是從前那個錦瑤。她將聽她言,任她剖,由她觀照己身所有光與影、盛與衰、榮與辱。

雲霧繚繞,初日微照,瑤光素衣不染塵埃,負手而立,彷彿整座山間只剩她一人潔淨無瑕。

錦瑤跪在一旁,頭低得不能再低,連一縷鬢髮都像在試圖逃避那從高處投來的目光。

她的耳邊,終於傳來女神溫和卻令人顫慄的聲音——

“你曾坐在銅鏡前,將自己兩隻手攤開,柔荑如雪,纖纖如柳……然後,你說——‘世間怕是沒有第二雙比我更美的手了’。”

錦瑤的肩一顫,唇角僵住。

瑤光眼中微泛笑意,卻不帶譏諷:“你也曾在初春日暖之時,赤足臥在花石間,用香粉擦腳底,再用金釵描趾甲,還喚侍女來……說那粉痕太厚了,怕遮了玉足的清潤。”

錦瑤喉嚨一緊,彷彿被人勒住。

她從未將這些話外洩,可瑤光竟知得這般清楚?

瑤光繼續道:“你夜中入池洗髮,手指撥水撩發,輕吟小調,反覆照鏡,只為那頭烏髮能在水中垂得更勻些……你對鏡輕笑,說‘這頭髮若能攏成一幅畫,該畫名為何好?’”

“你還曾在花燈夜後,獨回閨房,卸妝時看著鏡中自己略微汗溼的鼻尖與唇角,說:‘我這副樣子,怕是世間男子夢中都不曾得見。’”

錦瑤臉色已經漲得通紅,羞愧得連眼淚都擠不出來,只覺全身像被剝開似的暴露在光下。

“你穿那雙紅羅錦履,特意讓它略略鬆些,只為走路時腳踝能輕微脫出,半露那清圓優雅的踝骨。”女神俯視她,聲音彷彿帶著嘆息,“你走在廊橋回眸,便知身後多少少年為你魂牽夢繞。你不言,卻心中自念:‘這雙腳,走在這人間,便是為人間點染香氣。’”

錦瑤咬住下唇,跪在地上,雙肩微微抖動。

她原以為那些自戀的心念、那些藏在紗簾深處的私語,從無第二人知曉。

可瑤光,卻如一面鏡,甚至比鏡更冷、更明、更無情——將她每一個念頭,每一絲虛榮與矯情,都赤裸剖開來。

“你對自己的每一寸膚色,每一縷髮絲,每一個步態笑靨,都細細揣摩

、反覆欣賞。”女神走近,緩緩道,“可惜啊——”

她頓了頓,目光垂落在錦瑤髮絲凌亂、面頰帶灰的模樣上。

“這些,不過是凡胎。你再怎麼愛惜,再怎麼描摹,也終將為塵,為泥,為骨。”

錦瑤的唇終究顫出一絲破碎的聲音:

“我……我……”

“你羞恥了,是嗎?”女神忽又柔聲問,俯身,溫婉地替錦瑤拂去髮間落葉。

“可那羞,不因旁人言你淺薄,而是你終於意識到:你所珍愛的,不過是神明眼中的一場幻影。”

錦瑤淚水終於湧出。

她伏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衣袂,心中一聲聲驚雷炸響。

她不是未曾被人讚美,不是未曾被人敬仰,甚至,她被人當作“洛神轉世”“天女下凡”。

可這一刻,她才真切知道,神是什麼——

神不是高不可攀的形象,而是能看穿你一切虛飾、與你站在你靈魂最赤裸的地方的存在。

而她,錦瑤,曾以為自己美得近乎神女,其實不過是被神憐憫的凡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