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下)三尺青鋒開生路, 一道神符渡虛空
作者:Aoi
牧清的目光在那座厚重的衣櫃之上僅僅停留了片刻,隨即便將視線移了開來。他那經過了數次生死考驗的直覺在瘋狂地向他預警。那座衣櫃散發著一股濃郁的危險氣息。它不像是一個藏匿秘密的所在,更像一個充滿了誘惑的香豔陷阱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鑲嵌著巨大橢圓形水銀鏡的梳妝檯。梳妝檯之上,散落著各種精緻的瓶瓶罐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高級胭脂水粉的甜香。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充滿了尋常女兒家的生活氣息。
鏡子由一整塊巨大的水晶磨製而成,鏡子的邊緣則用細碎的五彩螺鈿鑲嵌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蛛戲牡丹圖”。
畫面之上,一隻體態妖嬈的金色蜘蛛正靜靜地匍匐在盛開的牡丹花蕊之上,彷彿在等待著獵物。那蜘蛛的八足,用黑曜石打磨而成,在燈火的映照下散發著深邃的光澤。
牧清的目光在那蜘蛛上來回地掃視著。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其中一條蜘蛛腿表面的光澤似乎比其他的要更加光潔。彷彿經常被人反覆地觸摸一般。
就是這裡!牧清不再猶豫,伸出食指對著那條與眾不同的蜘蛛腿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啟動般的聲響,從鏡子的背後傳來。那面巨大的水銀鏡從中間緩緩向著兩側滑開,露出了其後那被挖空了的牆壁暗格!
在這暗格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上了鎖的小巧妝匣。
牧清的眼中精光一閃。他將妝匣取出,精巧的銅鎖,在他那鋒銳的指尖劍氣之下,如同朽木一般被輕易切斷。
打開後,妝匣之內沒有金銀珠寶,沒有胭脂水粉。只有數本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封皮賬本,以及一疊用絲線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密信。
牧清飛快地翻開了其中一本賬本。只見上面記錄著一筆筆觸目驚心的交易。有私鹽的買賣,有軍械的走私,更有……雲州城內,數位他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的後面都標註著,他們在哪年哪月於煙雨樓中欠下了何等風流的“債務”;又或是他們的家人子女與盤絲宮之間有著何等不可告人的“交易”。這便是盤絲宮與煙雨樓,用以控制這座雲州城最核心的罪證!
牧清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賬本與密信,收入自己懷中,用衣襟仔細地掖好。
任務完成!只要能帶著這些東西安全回到王府,便是大功一件!
他心中一陣狂喜,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絲因為任務成功而帶來的鬆懈。他轉過身正準備原路返回,離開這座華麗的魔窟。
也就在此時。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的、門鎖被從外面打開的聲響!
牧清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凝固了。只見那扇房門被從外面緩緩地推了開來。
媚蛛! 她回來了!
牧清想也不想,幾乎是出於本能,腳下“流雲步”一錯,整個人化作一道青煙,閃到了那張巨大的、掛著層層黑色天鵝絨帷幔的圓形大床之後,將自己的整個身體藏入了那片深沉的陰影之中。他屏住呼吸,將自己的心跳壓制到了最低。
房門徹底地推開。媚蛛那充滿了風情的慵懶笑聲,傳了進來。“哎呀呀,公子,你看你臉都氣白了呢。姐姐我不過是贏了你幾把,至於這麼小氣嘛?來姐姐房裡,人家陪你好好
喝上幾杯,就當是給您賠罪了,好不好呀?”她的聲音,充滿了親暱的、撒嬌般的味道。
緊接著,一道牧清無比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是張放!然而此刻的張放,卻與之前在賭場之上那個意氣風發、豪氣干雲的“富家公子”判若兩人。
他的臉上寫滿了掙扎、以及一絲因為無能為力而產生的痛苦。但他那本該充滿了反抗的身體,其動作卻又顯得無比的乖巧順從。他就那麼僵硬地被媚蛛親熱地拉著手,一步步地帶入了這間屬於女王的寢宮之中。
不對勁!藏在床後的牧清,心中猛地一沉。以張放那油滑的性子,即便真的落敗也絕不會是這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模樣。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二人那緊緊拉在一起的手上。就在這一刻,他看到。在媚蛛那白皙如玉的手指之間,正捏著一條几乎與她肌膚融為一體的淺色的肉色絲襪的襪口!
而那條絲襪的主體部分,則如同隱秘的鎖鏈,穿過了二人那交握的手心,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張放那寬大的員外袍的袖子之中!
張放,並非是被媚蛛的言語所迷惑。他是被“控制”了!那條看似無害的肉色絲襪,如同陰險的毒蛇順著他的袖子,一路向上攀爬,將他衣服之下的手臂、關節、乃至身體各處,都死死地捆綁、束縛!
此刻的張放,臉上的表情充滿了痛苦的掙扎,身體的動作卻只能乖巧地,任由女王用一根絲襪作為“提線”,成為一個由媚蛛隨意擺佈的人偶!這座蛛巢的主人帶著她今晚的“戰利品”,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之中。
房門在媚蛛的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屬於賭場的喧囂。
也就在這扇門關閉的瞬間,媚蛛臉上那帶著一絲撒嬌意味的甜美笑容便如同被風吹熄的蠟燭,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妖豔、如同女王般的冷酷。
那雙原本還含情脈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不帶一絲感情的戲謔。
“哼。”她從鼻腔之中發出了一聲充滿了不屑的輕哼。那隻拉著張放的手,輕輕一甩!
張放那本就因為被絲襪束縛而行動僵硬的身體,頓時如同一個被丟棄的布偶,“噗通”一聲,狼狽不堪地摔在了柔軟的地毯之上。
媚蛛如同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一般,蓮步款款地走到了張放的面前。她緩緩抬起腳,尖銳的鞋跟重重地踩在了張放劇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咯咯……小蟲子,”她俯下身,那張美豔絕倫的臉上寫滿了居高臨下的嘲弄,“膽子可真是不小呢。也敢跑到姐姐我的地盤上來撒野?”
她腳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幾分,感受著身下這具男性軀體因為痛苦而傳來的、輕微的顫抖,她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說吧,是誰派你來的?王府的那些老東西?還是哪家不開眼的商會?”她伸出纖長的、塗著藍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地挑起了張放的下巴。“乖乖地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姐姐。說不定,姐姐一高興,還能讓你成為姐姐的絲奴哦。”
她的話語如同溫柔的毒藥,每一個字都帶著能讓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誘惑。
張放的身體因為胸口的劇痛與身上那無處不在的絲襪束縛而顫抖著。然而即便身陷絕境,他那張因為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臉上卻硬是擠出了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
他看著眼前這張美豔得如同妖精般的臉
,非但沒有求饒,反而用一種充滿了調戲意味的語氣開口說道:“哎喲……這位姐姐,我……我哪是受什麼人指使啊?我就是……聽聞這‘醉月舫’上,有一位國色天香的仙女姐姐。小道我……心生愛慕,特意前來,想見姐姐一面,若是能得姐姐垂青,那小道我……這輩子,可就死而無憾了呀……”
面對這番流氓般的調戲,媚蛛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被逗得花枝亂顫地嬌笑了起來。
“咯咯咯……你這隻小蟲子,可真是有趣呢。”她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的溫柔。“既然,你這麼想見識一下姐姐的手段,”她抬起了自己那隻白皙如玉的手,然後對著張放輕輕一招,“那姐姐,就讓你看個夠。”
隨著她這個動作——
“嘶——!”那條一直隱藏在張放寬大的員外袍之下的絲襪,瞬間從他那緊束的袖口之中竄出!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肉色的殘影,如同精準的套馬索,纏上了張放那脆弱的脖頸!
“唔!”張放的調笑之聲戛然而止。那條纏住了他脖子的絲襪另一端,則如同乳燕投懷般飛回到了媚蛛掌心之中。媚蛛就這麼慵懶地握著那隻充滿了彈性的絲襪。臉上帶著魔鬼般溫柔的笑容,看著身下那張因為窒息而漲得一片紫紅的臉。
“怎麼樣?小夫君,”她一點點地收緊手中的絲襪,感受著另一端傳來的、垂死的掙扎,“姐姐這根‘紅線’,你……還喜歡嗎?”
也就在此時。
藏身於陰影之中的牧清,那雙一直死死地盯著場中局勢的眸子裡,迸發出了一絲冰冷的凜冽殺意!隱藏在身側的右手指尖,緩緩併攏。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也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無比純粹的青色光點,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在他那並立如劍的指尖之上凝聚,綻放。那是將他鍛鍊至今,經過多次淬鍊的內力與劍意都壓縮到了極限,如今的他能爆發出的最強一擊。
房間之內, 張放那張原本還帶著一絲流氓痞氣的臉,此刻早已漲成了紫紅色,雙手徒勞地抓撓著自己脖子上那勒得越來越緊的絲襪。
媚蛛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她似乎無比享受這種將獵物的生命玩弄於自己股掌之間的支配感。也就在她即將徹底扼殺身下這隻獵物的瞬間。一道冰冷的殺意,從那張巨大睡床的陰影深處爆發!
藏身於黑暗之中的牧清,心中觀想著自己平日裡,御使“止水”劍時,那種人劍合一、心意相通的玄妙感覺。然後右手如同甩出了一柄無形的飛劍一般,狠狠地向前一甩!
“去!”
那枚一直在他指尖吞吐不定的青色光點,在脫離他手指的瞬間迎風便漲!在空中拉出了一道筆直的、充滿了凜冽劍意的青色光痕,瞬間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化為了一柄長約三寸、凝為實質的、通體散發著青濛濛光暈的……真氣小劍!
一道璀璨的青色光芒劃破了這片充滿了香豔與死亡的空間!連媚蛛那“羅網”級的神識,都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道一閃而逝的青光!
“嗤——!”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媚蛛只覺得自己的手指之間一直緊繃著的觸感猛然一鬆!只見那條堅韌無比的肉色絲襪,被那道青光從中間齊刷刷地一斬為二!那斷口之處光滑如鏡,甚至還因為那股凜冽的劍氣,而微微地向內捲曲。
“唔……咳!咳咳咳
咳!”脖頸之上的束縛驟然一鬆,張放一陣劇烈的咳嗽,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了最快的速度!一個狼狽的就地十八滾,拼了命地向著遠離媚蛛的方向翻滾而去!
他一邊手腳並用地向後爬,一邊將身上那些還纏繞著的絲襪盡數扯下。
“小清子!給我狠狠地揍這個不要臉的老妖婆!蜘蛛精!”就在他那叫罵聲響起的瞬間,一道青色的身影從那床後沖天而起!
牧清飛身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無可阻擋的青色長虹,向著那還處在震驚之中的媚蛛當胸刺去!
“找死!”媚蛛發出一聲充滿了怒意的嬌叱!面對那直刺心口的一劍,不閃不避!也就在那劍尖即將觸碰到她胸前那飽滿的衣物的瞬間,她的右腳如同毒蠍擺尾般向上踢出!
“叮!”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那足以洞穿鋼板的劍尖,竟被她那看似脆弱的的鞋跟,精準無比地格擋、彈開!藉著這一擋之力,媚蛛如同蝴蝶向後輕飄飄地滑出了數丈之遠,與牧清拉開了距離。然後當著牧清的面,她抬起了自己的雙腳,“嗒,嗒。”兩聲輕響,那兩隻束縛著她玉足的高跟鞋便被她輕巧地踢落。 露出了兩隻被油光肉絲完美包裹充滿了致命誘惑的“兇器”。
“咯咯……原來還藏著一隻更不聽話的蟲子啊。”她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妖豔而又冷酷的笑容。 她緩緩地活動了一下腳踝,包裹著油光肉絲的腳趾扭動如同正在舒展身體的小蛇。
“也好,省得姐姐我,一個個地再去抓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然化作了一道殘影,主動向著牧清反攻而去!她那雙被修長的玉腿,在半空中舞出了一片密不透風的腿影!
她的腿法大開大闔,卻又帶著一種豔舞般的美感。 一記高抬腿如同一柄開山斧,攜著萬鈞之勢向著牧清的天靈蓋當頭劈下!那被絲襪包裹繃得筆直的腳背,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凌厲的軌跡!
牧清腳下“流雲步”施展,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柳絮險之又險地向側方滑開!
“轟!” 那記勢大力沉的劈腿,重重砸在了他剛才所站立的地板之上,竟是將那厚實的地板都砸出了一個蛛網般的裂痕! 不等他喘息,媚蛛那落地的玉足,便以腳跟為軸,身形如同陀螺般猛然一轉!另一條腿藉著這股旋轉之力,化作了一道橫掃千軍的鞭影向著他的腰腹橫掃而來!
“錚!” 牧清橫劍於身前,再次硬接了這一記鞭腿!巨大的力量震得牧清虎口一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艘‘醉月舫’,此刻正在鏡波湖的正中心。你們這兩隻小蟲子,今天誰都跑不了!” 媚蛛伸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自己那因為興奮而有些乾澀的嘴唇,眼中燃燒著愈發熾熱的戲謔。
話音未落,她已再次動了!將自己身為羅網的詭異身法發揮到了極致!她的身影化作了一道道藍色的殘影,圍繞著牧清開始如同鬼魅般的遊走。她不出拳,也不用掌,她所有的攻擊,都來自於她那雙修長而又致命的玉腿!
牧清將“止水劍法”守得滴水不漏,清冷的劍光在他的身周,化作了一片青色的光幕,將媚蛛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腿影盡數擋在了身外。
“叮!叮!當!當!”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每一次他的劍鋒與媚蛛的
絲足碰撞,都會被那股柔韌到了極致的、注入了其深厚內力的絲襪輕易地彈開。他那無堅不摧的劍氣在斬到那層薄薄的絲襪之上時,根本無法對其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短短數十個回合的交手,二人也算是旗鼓相當。然而牧清的心在不斷地往下沉。他知道對方的內力明顯在他之上。如此高強度的對拼,他絕對是先耗盡內力的那一個。
“咯咯咯……陪你玩了這麼久,姐姐我也有些膩了呢。”似乎是看穿了牧清的窘境,媚蛛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抹貓戲老鼠般的魅笑。
她虛晃一招,身形再次飄退至數丈之外。然後她緩緩地抬起了自己那雙纖長的手。
“啪,啪。”兩聲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房間之內響起。隨著這掌聲,那扇一直緊閉著的對開門衣櫃,緩緩地向兩側打了開來!衣櫃之內那成百上千雙絲襪,此刻再也不是之前那副乖乖垂下的安靜模樣。它們,全都“活”了過來!
它們如同沉睡了千年的蛇群,被女王的掌聲所喚醒。它們在衣櫃之內,蠕動、翻滾、交纏。那無數只柔軟的襪尖,如同無數顆昂起的蛇頭,齊刷刷地對準了牧清這個渺小的“入侵者”。
“好了,孩子們,”媚蛛的聲音充滿了無上的女王威嚴,“陪這位不聽話的小蟲子,好好地玩一玩吧。”
話音剛落。“嗖!嗖!嗖!”數條絲襪,便如同離弦之箭,率先從那片蠕動的“絲襪海洋”之中,飛射而出,向著牧清當頭罩來!
“滾開!”牧清怒吼一聲,手中“止水”劍瞬間舞成了一片青色的光輪,凌厲的劍氣精準地將那幾條飛來的絲襪,盡數斬飛、逼退!
然而,衣櫃之內密密麻麻的絲襪大軍,已經開始了總攻。它們如同決堤的肉色洪水,正源源不斷地從漆黑的櫃門之中洶湧而出!
“張放!”牧清用對著那早已躲到了房間角落的、正在手忙腳亂地擺弄著什麼的張放嘶聲怒吼,“陣法好了沒有!!”
“別催!別催!催什麼催!”張放頭也不回地急聲回道,他的額頭上早已佈滿了汗珠,手中正飛快地將一塊塊刻滿了符文的玉佩,按照某種玄奧的方位擺放在地毯之上。
“你以為這是你們村頭趕集啊!想走就走!這艘破船現在離岸邊至少有幾里遠!挪移的距離越遠,需要匯聚的靈力就越多,小爺我佈陣需要的時間也就越長!”他飛快地掐了幾個法訣,對著地上的陣法打入。“你再給我……再給我爭取,至少半柱香的時間!半柱香之後,小爺我帶你橫渡虛空,瞬間回家!”
半柱香!牧清的心,涼了半截。他回過頭,看著從四面八方,向著他包圍而來充滿了香豔與死亡的絲襪海洋,臉上露出了一抹,充滿了決絕與悲壯的苦笑。
張放的雙手此刻已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殘影。他從懷中掏出一支由狼毫與硃砂特製的符筆,在那早已擺好的玉佩陣基之上,飛快地勾勒著一道道充滿了玄奧氣息的金色絲線。每一筆落下,地毯之上,便會亮起一道微弱的金色光痕。這些光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相互連接,交織,構成一幅越來越複雜的陣圖。
他對著那片幾乎被絲襪海洋淹沒的青色身影,嘶聲怒吼,“小爺我快要畫完經線了!只要再撐一會兒,緯線一搭上,咱們就能跟這鬼地方說拜拜了!”
然而對於此刻的牧清而言
,別說是半柱香,就連下一個呼吸都變得無比的奢侈。
他早已將自己的“流雲步”施展到了超越極限的境地!他的身影在房間之內拉出了一道道模糊的殘影,如同風暴之中一片倔強求生的落葉。他手中的“止水”劍,更是早已被他灌注了十成的內力,劍身之上爆發出了三尺長的青色劍罡!
“錚!錚!錚!”他每一次的揮舞,都將數條飛撲而來的絲襪,狠狠地斬飛。然而,絲襪實在是太多了! 它們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蛇群,從那座巨大衣櫃的黑暗深處洶湧而出!鋪天蓋地,遮蔽了燈火,封鎖了他所有可以閃避的空間!
“嘶——”一個躲閃不及,一條肉色絲襪,便如同黏膩的的牛皮糖纏上了他的左臂!充滿了彈性的束縛感傳來,讓他的劍招瞬間便慢了半拍!緊接著,又是數條絲襪纏上了他的大腿,他的腰腹!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一張由無數柔軟滑膩、卻又堅韌無比的絲線所編織而成的大網,一點點地拖入深淵。他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慢;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他那原本還能護住周身的劍幕也開始出現了破綻。
要……結束了嗎? 一絲名為“絕望”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在這生死時刻,牧清想起來,當初在那間充滿了蘭花幽香的寢宮之內,秦夢蘭,那位風華絕代的“芳尊”,在對他進行最後的教導之時,曾對他說過的話。
“牧清,你的劍心與劍意,放眼整個江湖,都足以稱得上一句‘登峰造室’。但你的根基,依舊是你最大的短板。你的劍,強的是一擊必殺的爆發。可一旦被拖入群攻或是消耗戰,你內力不濟的弱點,便會暴露無遺。到時候,你依舊是她們砧板上的魚肉。”
牧清的心中泛起了一絲苦澀,他瞥了一眼房間的角落。張放正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繼續勾畫著那剛完成一半的挪移陣圖。他知道,張放也已經到了極限。
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下去,兩個人都得死在這裡。
牧清的眼中因為力竭而產生的慌亂,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寒冰般的平靜。
既然,已經無法善了。那便,以我之命,換他之生!由我來為張放,斬出一條,通往未來的……生路!
他那被數條絲襪纏繞的身體,停止了所有掙扎。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穿過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絲襪海洋,鎖定正一臉戲謔地欣賞著他最後掙扎的媚蛛身上。
然後,牧清將那柄與他性命相交的劍,向著半空中輕輕一拋!止水在空中發出一聲充滿了悲鳴與不捨的輕吟,靜靜地懸停在了他的頭頂。
媚蛛看著他這副引頸就戮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然而,她沒有看到。
牧清那被絲襪束縛的雙手,在身側,悄然無聲地掐出了一個古老而又莊重的……劍訣。
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也沒有華麗無比的招式。
只有一個劍客在面對絕境之時所能迸發出的最純粹的信念。
“嗡——!!!!!”那柄懸停在半空之中的止水劍,彷彿是感受到了主人那決絕的意志,整個劍身猛然一震!一道璀璨到凝為實質的青色光芒,從劍身之上轟然爆發!下一刻,化作了一道流光!帶著穿透一切、斬斷一切的決絕,向著媚蛛的胸口激射而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搏命一擊
,媚蛛那張一直保持戲謔與玩味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驚訝。
“有點意思。”她沒有躲閃,更沒有後退。只是纖手輕輕向前一揮。那成百上千條,本是各自為戰的肉色絲襪,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瞬間便停止了前進!隨後在半空之中,開始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穿梭、交織、疊加!
不過短短一息之間,一道由無數條、無數層肉色絲襪,所共同編織而成的充滿了驚人彈性與韌性的肉絲之牆,便如同一張巨大的盾牌擋在了媚蛛的身前!那道牆是如此的詭異。在燈火的映照下那一片層層疊疊的肉色泛著一層凝脂般的油亮光澤,散發著,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當場腿軟的芬芳。
也就在這道“肉絲之牆”,剛剛成形的瞬間——
那道青色的劍虹,到了!
“噗——!”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山崩地裂的衝擊。那柄凝聚了牧清所有信念的“止水”劍,一頭扎入那片柔軟而又堅韌的“肉絲之膜”。
只見那片巨大的肉絲,以劍尖所刺入的點為中心,瞬間便被向後拉伸出了一個長達數丈的圓錐形狀!無數條肉色的絲襪,被拉伸到了極限,那每一根都曾包裹過媚蛛玉腿的尼龍纖維,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吱嘎”悲鳴。
而那道青色的劍虹,其一往無前的衝勢,也在這層層疊疊的以柔克剛的防禦之下,被迅速地,吸收、化解。它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附著的青色光芒也變得越來越黯淡。
最終,當那柄“止水”劍,在拉伸出了一個近乎於極限的、長長的絲襪甬道之後,耗盡了最後一絲動能。就那麼靜靜地懸停在了半空之中,劍尖距離媚蛛那高聳的胸口,只有不到三寸。
“呼……”媚蛛看著眼前這柄,光芒盡失的 “敗軍之將”,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滴因為緊張而滲出的冷汗,緩緩地滑落了下來。她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出了居高臨下,充滿了嘲弄的微笑。
“小蟲子,你的掙扎,結束了。”
然而, 那柄本已光芒盡失、動能耗盡的“止水”劍的劍尖之上,那一點青色,在這一刻如同超新星爆發前的最後一次收縮般,猛然向內一斂!
就在媚蛛放鬆警惕的瞬間!
“嗤!”一絲比牛毛還要纖細,壓縮到了極致的“劍氣”,如同毒蛇的獠牙,從那暗淡的劍尖之上迸射而出!這,才是牧清真正的殺招!
——藏鋒於鈍,極銳於靜!
那道細微的劍氣,瞬間穿透了那拉伸到極限的最後的數十層絲襪!
“不好!”媚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那雙嫵媚的丹鳳眼之中,浮現出了亡魂皆冒的恐懼!
她想躲,但,太遲了!
那道青色的劍氣,擦著她那豐腴的腰側,一閃而過,帶出了一道悽美妖豔的血花!然後刺入了她身後那面由堅硬的鐵梨木所打造而成的牆壁之中!
“啊!”媚蛛發出一聲,充滿了痛楚與不敢置信的尖叫!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那道刺入了牆壁的小小劍氣,內裡所壓縮的磅礴劍罡轟然爆發!
“轟隆——!!!!!”一聲彷彿要將整艘畫舫都掀翻的巨大爆炸聲轟然響起!那面堅固的牆壁,如同被巨人的鐵拳狠狠地砸中,被炸出了一個直徑達數丈的、巨大猙獰的大洞!
帶著水腥味的湖風混雜著無數客人的尖叫與驚呼,瘋狂地倒灌而入!整個“醉月舫”,都因為這股劇
烈的爆炸,而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媚蛛踉蹌著,從爆炸的氣浪之中穩住身形。她看著自己腰側那道向外滲著鮮血的傷口,又看了看那面被炸得一片狼藉的牆壁,臉上所有的驚訝與恐懼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憤怒!媚蛛,盤絲宮的“羅網”,竟被一隻她眼中的小蟲子給……傷了!
“你……很不錯……小蟲子……接下來……姐姐要讓你……生不如死!”她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之中擠出幾個充滿了怨毒的字眼。正準備催動那漫天的絲襪,將已是油盡燈枯的牧清,活活地包裹,封死!
就在此時!
“好了!牧清!”張放那充滿了狂喜與虛脫的嗓音,從房間的角落傳來!
“再見了您吶!老妖婆!”張放對著媚蛛做了一個極其下流的鬼臉,然後雙手猛地在陣眼之處狠狠一拍!
“天衍秘法——乾坤挪移!起!”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瞬間便將牧清與張放的身影吞沒!
光芒散去。房間之內,只剩下媚蛛那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的臉龐,以及那滿地狼藉的絲襪,和兩道正在緩緩消散的光暈。
金光爆裂的瞬間,牧清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抓住,然後狠狠地向後一扯!眼前的世界瞬間化作了一片由無數道扭曲的線條所構築而成的光怪陸離的隧道。
失重、眩暈、以及空間撕裂所帶來的撕扯感,讓他那本就因為力竭而瀕臨崩潰的身體發出了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只能死死地咬住牙關,憑著最後一絲意志護住懷中那些賬本與密信。
這個過程彷彿只持續了一瞬,又彷彿過去了足足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之時,一股帶著水腥味的夜風,混合著岸邊青草的芬芳,灌入了他的鼻腔。
“噗通!噗通!”伴隨著兩聲重物落地的悶響,他與張放的身體如同兩條被從天上丟下來的破麻袋,狼狽不堪地摔在了湖岸邊的草地之上。
成功了……他們逃出來了。
這個念頭,在牧清的腦海之中僅僅只是一閃而過,便被那排山倒海般的虛弱感淹沒。自己全身上下,從肌肉到骨骼,從丹田到經脈,沒有一處不在叫囂著痠痛與疲憊。
一旁的張放更是比他還要不堪。那本就因為被媚蛛折磨而虛弱不堪的身體,又強行催動了如此長距離的挪移,此刻是面如金紙,氣若游絲。他整個人如同八爪魚一般攤在草地之上,伸著舌頭大口喘氣,連一句完整的叫罵聲都發不出來了。
兩人就這麼躺在岸邊,足足過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緩過了一絲氣力。
牧清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來。然而他很快便發現,自己的身體上還殘留著數條來自蛛巢的“紀念品”。
一條深色的肉絲,死死地纏繞在他的左臂之上。而他的右腿也依舊被兩條絲襪,死死包裹著。
在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之中,他根本無暇去理會這些。但此刻,在這寂靜的湖岸邊,那從絲襪之上傳來的滑膩的觸感,以及那隨著夜風隱隱約約飄入鼻尖的、獨屬於媚蛛的體香,便讓他的臉再次漲得一片通紅。
他手忙腳亂地,撕扯著身上這些充滿了屈辱回憶的“囚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幾條緊緊貼在他皮膚之上的絲襪一條條地拽了下來,狠狠地扔進了身後的鏡波湖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
鬆了一口氣。彷彿扔掉的不僅僅是幾條絲襪,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噩夢。
“走……走……”一旁的張放有氣無力地吐出了兩個字,“找……找個地方……睡覺……”
兩人相互攙扶著,如同兩個剛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傷兵,一瘸一拐地,就近在渡口旁尋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要了兩間客房,連晚飯都顧不上吃,便一頭栽倒在了床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當晨曦透過窗欞照在牧清的臉上之時,他才終於從那沉沉的睡夢之中,悠悠轉醒。他起身敲響了隔壁張放的房門。開門的是一個頂著兩個黑眼圈、腳步虛浮、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道士。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苦笑。
二人洗漱完畢,向著城中那座氣勢恢宏的鎮南王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