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任憑死人埋葬他們的死人

第十九章 任憑死人埋葬他們的死人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第二天起床之後我並沒有打算回上海。對我來說獨自離開家出行是一個極其難得的機會,我不想就這樣回去。於是我推掉了後面幾天的家教課,然後買票登上了去北京的長途客車。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

我在網上找了一家離前門並不遠的民宿,或者換用那個年代的詞彙叫做家庭旅館。我的房間是一個大四合院裡的一間,但是這個院落和房間的精緻程度比起我和小黑在西遞住過的差了很多。但是我並沒有更多的錢去做更好的選擇了。

那個四合院的總體感覺就陰森森的,尤其是我的房間還在裡面最背靜的一個角落。房間不大,傢俱很老,雖然有獨立的衛生間但是明顯也是後來加上的,所以非常擁擠狹窄。讓我最不舒服的是我的床正對著一箇舊衣櫃上的鏡子,我在床上一抬起頭就能看到鏡子裡的我自己。這總會讓我產生一些很不吉利的聯想。

北京的第一夜

我聽到屋子的外面非常吵鬧,全都是男人的聲音。我也喝了一點酒,頭有點暈暈乎乎的。我還是嘗試著仔細去聽外面的人是誰在說什麼,身體沉到不行。似乎我在模模糊糊中能辨別出來那是我男朋友的聲音。

屋裡沒有開燈,外面也沒有開燈,到處是漆黑一片。但是那些人聲的噪音卻變得越來越清晰,和我似乎就只是隔著屋門,而且還在靠近。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是耳朵變得異常靈敏。

門直接被推開了,但是我記得我是上了鎖的。我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更近了,已經幾乎到了床前,可我依然什麼都看不見。我感覺好像有人坐在了我床邊,我感覺那就是我男朋友,呼吸聲非常像,但是我也不完全確定。我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嘴貼近了我的耳朵,似乎在說著什麼。我聽不清,他背後男人們的聲音太嘈雜了。我只是覺得最近的這個男人的呼吸聲很熟悉。他一直喃喃低語著,後面實在是太吵了。他的低語聲從我的耳朵轉移到了我的脖子,像電一樣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是也感覺燥熱無比。

我發現那些男人的嘈雜聲裡我也聽不清任何一個字一句話,都是模模糊糊,甚至不像是人在說話。除了最近的那個人,可能是我的男朋友的那個人之外,其他的嘈雜聲也開始貼近我的身體。那些聲音在我的乳房、在我的肚臍、在我的腋下、在我的腳心,很快嘈雜聲也也穿過我的褲子到達了我的下體在漂盪。我什麼都聽不清,但是模糊的嘈雜卻越來越大聲。

我動不了,我被這群男人的嘈雜聲死死壓在床上。我也沒有辦法張嘴,我被那個可能是我男朋友的喃喃聲堵住了嘴唇。那些男人的嘈雜聲緊緊貼著我的皮膚上下左右來回遊移,我每一寸皮膚都被狠狠地壓住。那些嘈雜聲在我的雙腿之間緊緊撕扯,撐得我的雙腿被分開了。我覺得那些嘈雜聲不單單是在我的皮膚外面,他們好像已經進入了我的身體,一會兒是這個人的聲音一會兒是那個人的聲音。我依然無法動彈,狠狠被壓著。

我覺得身體在被他們的嘈雜撐大,撕扯,聲音連續不斷灌輸進我的身體。我的男朋友呢?他好像已經和別的聲音混在一起了,我找不到他。我拼了命努力掙扎,希望能挪動我的身體,哪怕只是一寸。我的眼球努力翻滾,究竟是真的到處

是黑暗還是我完全睜不開眼?

等我終於可以移動身體的時候我發現外面並不是真的完全漆黑。院子裡的光還是透進來不少,我坐起來依稀還可以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外面似乎有人剛喝了酒回來,院子裡都是他們的聲音。

北京的第二夜

媽媽

媽媽

你是媽媽呀

我們本應該享受你甘甜的乳汁

我們本應該被你哄著睡覺

我們本應該趴在你身上學抬頭

媽媽

媽媽

你是媽媽呀

我們本應該在你的嬰兒車裡

我們本應該在你的安全座椅裡

我們本應該在有滑梯的公園裡

媽媽

媽媽

你是媽媽呀

這是我的弟弟

也許是我的妹妹

我們都是你的孩子

媽媽

媽媽

媽媽呀

你不要走

我們還沒有出生

親愛的媽媽

北京的第三夜

我就坐在床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今天是滿月,月光很充足。今天的月光比太陽還要溫暖,而且潔白無瑕。

我的頭不能扭動,但我在鏡子裡看到了在我身邊的那個女子。她和我一樣也坐在床上,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但是她的頭可以動。

她坐在那裡比我高半頭。她好漂亮,連睡覺都不捨得卸妝。就算卸了妝她也好漂亮。為什麼她的頭髮比我直那麼多,我都有點嫉妒了。

她身材真好,她的衣服也那麼多。我覺得她穿什麼都好漂亮,更何況她還那麼會挑。

她來自大城市,我真的好羨慕。我也希望我上中學就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就能看英文的小說原著。

她的睡衣潔白無瑕,可是我也能看到她身上的傷疤。我的傷疤在肚子上,她的傷疤在心裡。等下我們躺下我希望能抱著她睡,我可以溫暖她的心。雖然我的肉體沒有一絲溫度。

她的腳真美,皮膚那麼潔白,穿紅色的鞋子最好看。看哪,她的紅色鞋子就脫在鏡子前,我從鏡子裡就能看到。即便在夜裡也是紅得閃亮。鏡子裡的我居然沒有鞋子。

我們都坐著一動不動,但我好安心。

北京的第四夜

我的身體好僵硬,又是一下子都不能動彈。我努力撐開眼皮把眼珠向下壓,勉強能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周圍完全是漆黑,但是鏡子卻像紙錢燃燒的火焰一樣閃爍著明亮著。我身邊的女子不見了,我的手指不能動,我想去摸她可是就是不能動。她到底還躺在我身邊嗎?

她在外面,我雖然看不見,可是我能聽見她的聲音。

她和男人們在做遊戲,在喝酒。她穿衣服了嗎?或者她只穿了小紅鞋裸露著全身?

她終究是一個蕩婦,沒有男人她活不了。她靠榨取男人的氣息活著,她才是那個鬼魂。

我處處都比那些男人好。

那些男人撫摸她,灌她酒,佔她便宜,欺負她。她為什麼不反抗?她甚至在享受。

難道不是隻有我一個人真心對她嗎?

等我的身體不再僵硬,我要拿剪刀扎她,我要把她吊在房頂上打。一個蕩婦不得好死。

等我死了做了鬼也要纏著她。我到底還活著嗎?

北京的第五夜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我的身體今天可以動了,我覺得我充滿了活力。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可以把你的小紅鞋給我穿嗎?我的血比它還紅。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我可以去死,為了成全你而死。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在這狹窄的廁所裡,我拿著一把手術刀。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今天是

我的例假,從我下體流出的血灌滿了半個衛生間。

“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血到了我的腰間,手術刀可以讓血沒過我的頭頂。

“你該死。“

我成全你,蕩婦。

北京的第六夜

我動不了,這不像是鬼壓床。我是被綁在了床上。

周圍為什麼這麼亮,他們都是誰,在四面八方看著我?

他們拿的是什麼?手術刀,針管,膠布?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我媽媽死了嗎?我大姨死了嗎?

這裡我好像來過,強光之外有一條走廊,陰暗無比通向死亡。

HURRY UP PLEASE ITS TIME

在這裡我不能睡覺,這比死亡更加無聊。

那些無聊的人啊,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HURRY UP PLEASE ITS TIME

再見鏡子,再見小紅鞋,再見髮卡,再見菸捲。

我要等她來,在這嚴寒的夏天。

HURRY UP PLEASE ITS TIME

北京的第七夜

我舒服了,狹窄廁所的血終於徹底淹沒了我。

不,這是湖水,是血湖。

我的長卷髮漂蕩在我頭頂,很長,一圈又一圈。

我的雙手舉過頭頂,捲髮像繩索一樣纏住了我的手。

湖面以外是夕陽,只有夕陽才是血紅色的。

原來這就是哮喘的感覺,好舒服。

我把這疾病賜給了她,希望她享受一輩子。

她也許會因為這個死去,像我在血裡一樣。我真心祝願她會如此死去,最舒服的死。

那個膽小鬼,你不敢的事我敢,我不是獨生子。

媽媽

媽媽

你是媽媽呀

親愛的

親愛的

是你讓我死的呀

等你埋葬我的那一天,你會永遠活在過去。

我猛得坐起身來,看到鏡子裡的我如此慘白。我低頭看看了床下的小紅鞋,它和我脫下時調轉了一個方向。外面院子裡還有人在喝酒,好像是男人的聲音。我披上衣服穿上小紅鞋出去了,我要等到日出再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