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女修(四)
作者:江雲
第六十一章
南荒,主殿!
一道風姿卓越,美豔絕倫,玲瓏有致的嬌軀上裹著素白色籠紗長裙的女人,正慵懶的躺靠在帷幕之後的床榻上,她手掌翻動,美眸靜靜的打量著手中的殘破道旗!
“此物……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女人容貌溫婉,膚色細膩,潔白如玉的手掌緩緩亮起一抹微光,隨著她指尖輕輕在那柄殘破道旗上點了一下,天地間驟然生出某種可怖的異樣,有層層疊疊的星光開始盪漾出來!
隱約之間!
甚至還能看到一枚枚古老的太初星辰在緩緩凝實,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從虛幻之中映照至現實!
“是屬下在大衍道宗內的一處禁地之中找尋到的,也正是因為它發生異動,宮主大人賜予屬下的那尊人傀才會被其門中長老發現不對,所以屬下只能……”
雲霄單膝跪地,螓首低垂,儘管心中對自己的這番說辭和舉措有一定的自信,但感受著高居於帷幕之後的那道冰冷視線若有若無的遊離在自己的身上,雲霄心中還是本能的開始忐忑起來!
“仙痕飄渺,萬靈矇昧,連‘仙’都孕育不出的小世界,也有此等至寶?”
儘管手中的這柄道旗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殘破到不成樣子,但彌留在上面的仙道神紋,她還是認的出來的!
仙器……
應大道而成,其中內蘊先天神紋,有開天闢地之能,哪怕是一柄殘破的仙器,也不應該彌留在這種距離大千世界甚遠的荒蕪小世界裡!
唯一的解釋,就是……
此地有‘仙’?!
“就是不知道是兵解轉世的‘仙’,還是因為某種原因休眠沉睡在此的‘仙’了……”
前者倒是好辦!
就算是生前氣吞億萬裡如虎,威震諸天寰宇的仙君轉世,但死了就是死了,兵解之後,人死如燈滅,至尊亦白骨!
受當前此身所限,哪怕是仙君也掀不起多少的風浪!
但若是後者的話……
宮主眸光微微閃爍,腦海中思緒萬千,隨後她將螓首抬起,淡漠的目光看向跪候在自己下方,忐忑不已的雲霄,輕聲說道,“無妨……”
“此物於我有大用,你能將它帶來獻與本宮,已是大功一件!不過一具人傀而已,廢了就廢了罷……”
“近期黃泉異變頻發,本宮要坐鎮黃泉,應該無暇他顧,這望月城的城主一責,便暫且交付於你了!稍後……我會將御使混元金斗的權柄分你一份,望你莫要辜負本宮的期望……”
“多謝宮主!屬下定當肝腦塗地,誓死效忠宮主大人……”
雲霄臉色大喜!
“嗯……”
手掌張開!
絲絲縷縷脈絡般的紋路,猶如江河入海一般不斷朝著宮主的手中匯聚!
須臾!
一枚虛幻的令牌開始顯化,一道道散發著凋零,死亡氣息的大道符文快速在上面篆刻成型!
然而……
就在這道令牌湧現出點點霞光,氣息也逐漸趨於平穩的時候,篆刻在上面的諸多大道符文卻突然開始紊亂,隨後在下一刻……
砰!!
這枚令牌直接破碎開來!
“這……怎麼會?!”
感受著那沉浮在天穹上,忽然變得若有若無,幾乎快要與自己心神直接斷連開來的混元金斗,宮主臉色不由大變!
不過還沒等她做出反應,幽暗深邃的灰色大霧,便恍如浪潮奔湧,猛然間自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隨後將整個大殿完全籠罩!
灰霧滔天!
可怖的
規則秩序化作神光鎖鏈垂落而下,一絲絲,一縷縷,宛如星河盪漾,遮蔽一切!
轟!
緊閉的殿門像是受到了某種撞擊,直接被一把掀飛,隨後一道通體漆黑,形體不定,猶如某種上古仙獸一般的虛幻法相以一種極為蠻狠的方式,強行擠了進來!
“……閣下是誰?!”
感受著那尊法相上所湧現出來的可怖氣息,宮主從床榻上挺起身子,隨後柔荑揮動,將遮掩在身前的帷幕掀開,那雙如同秋水般的眸子不自覺的流露出一抹凝重!
“一個可憐人罷了!名字……不說也罷……”
一道模糊的身影,被灰霧籠罩,看不清面容,整個人屹立在虛幻的法相之下,伴隨著腳步不急不慢的緩緩走來,道袍飛舞間,那張被濃濃灰霧所遮蔽的臉上似乎勾勒著高高在上的冷漠!
“汝前要尋者,其為此焉?!”
手掌張開!
彷彿一方容納了諸天萬界的浩瀚宇宙緩緩鋪開,在‘江雲’的手中,一尊流光溢彩的金色小鼎正不斷震顫,有可怖的神性自其中盪漾出來,然而不管它如何復甦,始終無法從‘江雲’的手中掙脫!
“你……究竟是誰?”
“事已至此……本座是誰,真的重要麼?”
‘江雲’腳步款款,恐怖而浩瀚的滔天大霧,自他身後席捲而來,遮天蔽日,洶湧澎湃,瞬間就將整個大殿完全淹沒!
“倒是你……非人非妖,非魂非魄……如此異類,倒是讓本座想起了一些東西……”
不待宮主出聲,‘江雲’繼續說道,“早歲之時……吾嘗聞,大千世界之西有一淵,其淵無底,內蘊黃泉,而後竟有一族,肇生於斯……是耶?!”
“……”
手掌握緊,鬆開,然後又握緊,又鬆開,宮主臉色變幻,心中彷彿天人交戰一般在進行著某種抉擇,最終……
她咬了咬牙,屈辱的將腦袋低下!
“……小女不知仙長尊駕在此方世界遊歷,若有唐突之處,還請仙長見諒!先前……被仙長收取之物喚作混元金斗,有收魂攝魄,奪人心智之能,乃是小女在黃泉之下所得,若是……!若是仙長覺得有眼緣,那便贈……贈於仙長了……”
如果眼前的這個男人用一種好聲好氣的語氣來跟她說話,那她可能還會忍不住,試探一番!
還是那句話……
人死如燈滅,至尊亦白骨!
哪怕保留一絲真靈不滅,用仙法兵解轉世,但死了畢竟是死了,在漫長歲月的一次次輪迴之下,這一縷真靈能彌留下來多少的實力還真不好說!
但凡有三成以上的把握,她都敢搏一把蟒雀吞龍的機會,只要能吞了這縷殘魂,起碼能省去她兩百年以上的苦工!
她這位渡劫失敗,靠著秘法苟延殘喘存活下來的半廢殘仙,說不定就能一步登天,直接成就真仙了!
但……
感受著男人身上那種不似作偽,彷彿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人一般的冷蔑之感,宮主幾經糾結,最終還是決定認慫!
左右不過是一件仙器……
而已!!
黃泉之下的那條惡蛟已經完成了小部分的祭煉,只要等它復甦,然後再進行一次大祭,就能將祂初步掌控!
屆時……
再來找回場子也不遲!
反正眼前這個男人的肉身距離登上仙路,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段時日他出不了這方天衍界!
這縷殘魂總不可能護持他一輩子!
來日方長!
她等的起,有的是時
間耗!
這混元金斗……
就當暫且存放在他這裡就是!
“送我?!呵……你倒是大方……”
邁動的腳步驟然停下!
彷彿是被某種東西觸及到了,‘江雲’眸光有些好奇的朝著不遠處撇了一眼!
看著雌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在磅礴大霧中所蘊含著的洶湧靈壓的不斷肆虐之下,那張千嬌百媚的俏臉上寫滿了驚恐之色的雲霄,‘江雲’手指掐動,似是在推演著什麼,而在他的眼眸之中,一枚枚大道符文開始迅速演化,然後又重新寂滅,就像是一個個古老的世界在不斷崩塌,接著又重新被構築!
稍頃!
‘江雲’掐動的手指一頓,旋即那張被濃濃灰霧所籠罩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抹差強人意般的神色!
手掌一招!
一縷縷縈繞在周身的灰色大霧直接化作鎖鏈,隨後一把將雲霄抓了過來!
“大……大人,我……”
“你此番心智上佳,膽識不錯,又有因果加身,本座可送你一樁一步登天的機緣,你……想要麼?”
“我……我能不能,額……呃呃呃呃……”
雲霄被扼住脖頸,嘴唇翕動,臉上艱難的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剛想要詢問能不能拒絕,然而視線在對上‘江雲’眼眸的剎那,腦海中就像是被無數不可言喻,且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可怖事物塞滿了!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扭曲,整個人的神魂也彷彿被什麼東西侵染,一種詭譎的氣息不斷自她神魂上散發出來!
“天之道,有所得,必有所失……!以後記得在仙基還未鑄就之前,莫要以凡窺仙,否則……此舉便是你最好的下場了!”
砰!
手掌用力!
雲霄那逐漸長出猙獰鱗甲的身體直接被一把捏碎,隨後碎裂成無數齏粉!
“現在……到你了……”
‘江雲’視線偏轉,眸光平靜,瀰漫在他身後的磅礴大霧滔滔宛若江海,有可怖的規則秩序之力不斷自其中湧現!
“仙長……你我之間並無甚麼深仇大恨,先前帶你來此的禍首也已被你殺了,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嗎?!”
宮主緊咬牙關!
眼前這個男人的姿態越是強硬,她的心裡就越是沒有底氣,不知道是不是她在過於慌亂之下所產生的錯覺……
在面對這個男人的時候,她總有一種心中惶惶,無法自抑,彷彿在下一秒天穹就要塌陷下來的感覺!
如果說在此之前,她憑藉著多年經營下來的種種手段,自認為有一成半的把握能夠蟒雀吞龍,那麼現在……
她連正面交手的勇氣都沒有了!
仙……
她也不是沒有見過!
在大千世界中,那些萬古長青,延綿了數萬,乃至數十萬年的長生世族中,就有不少的真仙坐鎮,當初她渡劫之時,引得黃泉氾濫,便招來了兩尊真仙,然而憑藉著手中仙器神威,她不僅輕而易舉的就逃出生天,甚至還重創了其中的一位仙人!
但……
眼前的這具肉身明明都還沒有踏上仙路,寄居在這具身體裡的那縷殘魂所能展現出來的手段,應該很是有限的才對,怎麼可能這麼輕描淡寫的就將她所倚仗的那件仙器收了,還展現出如此可怖的威勢的?
該死的!
這人生前究竟是什麼來頭?
“……拼個你死我活?!看來……我還真是太高估你了!”
淡笑一聲!
縈繞在身後的磅礴大霧變得越發洶湧,‘江雲’腳步邁動,一縷縷灰白色的
光暈彷彿自另一個遙遠的維度而來,不斷的自他腳下蔓延。
周邊的色彩開始被剝奪!
整個世界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了無生氣,“原以為你這殘仙窺視過仙門之妙,現如今又特意留在此地等我,是臨了想要殊死一搏,未曾想……”
嗡!
幾乎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宮主的臉色變猛然一變,她突然感覺到腦海中有一枚枚光芒耀眼,璀璨奪目,猶如星辰一般的古老仙文接連不斷的浮現出來!
這些晦澀難懂的仙文似乎並非死物,在每一次的閃耀之時,都伴隨著一縷縷宏大,且無法被理解的音節在她神魂深處轟鳴,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億萬尊神祇在低語,又像是亙古不變的天道在宣判!
嗤——!
記憶被強行撕開一個缺口!
恍惚中!
她似乎在腦海深處,看到了一副朦朧、模糊的畫面正逐漸變得清晰!
啪!!
儘管不知道這副畫面之中所蘊藏著的畫面是什麼,但宮主莫名變得心慌,沒等它徹底凝實,她便用力抽了自己一個巴掌!
然而……
她的動作始終還是慢了一瞬!
在驚鴻一瞥之下,她還是窺見了腦海中那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的畫面中的一角!
畫面中……
她的左臂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直接斬斷了,無數的鮮血自其中迸濺出來!
下一刻!
‘因’與‘果’的晦澀氣息猶如蛛網一般,開始緩緩蔓延出來,彷彿虛幻映照現實,宮主的左臂逐漸開始消失!
這並非僅僅只是穴肉骨骼上的湮滅,而是從存在本身,從因果的鏈條與法則上,被強行抹去!
手掌,手腕,小臂,手肘……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被投入進滾燙熔岩的冰雪,在剎那之間便迅速溶解!
隨著肢體的不斷消失,關於這隻手臂存在的一切‘證明’,也在同步消弭!
她的腦海中,所有需要用到左臂的功法,神通,記憶,瞬間變得殘缺,模糊,無法理解,彷彿那些法決天生就不需要用到這隻手臂一般!
就連那包裹在她身上的那件素白色籠紗長群,左側的衣袖,也自然而然的貼合著空無一物的肩膀,沒有一絲撕裂或者破損的痕跡,彷彿這件衣服從被裁製出來,就是為獨臂的她量身定做的!
“唔……我,我……”
看著空蕩蕩的左臂,宮主目光呆滯,臉色恍惚,認知像是被強行扭曲了一般,一縷縷難以言喻的違和感讓她無法確切回憶起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過另一隻手!
不過此時!
她已經沒有時間再遐想這些了!
隨著男人的腳步不急不慢的緩緩朝著自己走來, 一種深入骨髓般的恐懼感讓她快速從懷裡取出一枚散發著濃郁不詳氣息的血色鈴鐺!
鈴鈴鈴——
手掌晃動!
清脆的鈴聲盪漾開來!
宮主身前的空間開始塌陷,隨後一團粘稠如實質般的血光直接憑空炸開!
血光爆散!
一具形如枯槁的身軀瞬間凝現!
“殺了他……”
在下達命令之後,宮主看也不看直接一把將手中的鈴鐺丟開,旋即摘下發髻上的金簪,猛的刺向自己的胸口!
噗!!
伴隨著一縷縷滾燙的鮮血淌落而下,彷彿激活了某種禁制,宮主玲瓏有致的嬌軀上有諸多時隱時現的符文緩緩亮起,在鮮血的侵染下,她的身體逐漸開始變得虛幻,似是要遁入另一個空間之中一般!
“嗬……嗬嗬嗬……”
而在宮主叱令落下的瞬間,一隻覆蓋著汙濁,惡穢,形如枯骨一般的銳利手爪裹挾著濃濃血煞之氣,快速朝著‘江雲’的面門撕裂而下,那滔天的兇威甚至能將侵蝕到他身上的灰白色光暈短暫的排開一瞬!
“真靈泯滅,魂魄不存……沒想到我的這位‘師叔’在生前被折磨至此,就連死後也不得安寧……”
似乎從繁雜的記憶中找到了某個確切的人物,‘江雲’輕嘆了一口氣,伴隨著邁動的腳步緩緩停下,一層薄如蟬翼,近乎完全透明的屏障,迅速籠罩周身!
咚!
一聲悶響!
那蘊含著恐怖力量,足以抓碎山嶽的枯骨手爪,狠狠撞擊在這層透明的屏障上!
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碰撞並沒有出現,甚至就連靈力爆裂時的震盪都沒有發生,有的只是一道彷彿朽木撞擊在亙古玄冰上的悶響!
短促而壓抑!
“……你的那位弟子,本座幫你看過了,生性桀驁,剛愎自用,確實不堪大用!但在歷經百死之後,仍不願為虎作倀,供人驅使,倒也算是有些骨氣!此番……大幕將落,他想要以‘人’的身份落場,‘師叔’……”
“你也該歇息了!”
眸光漸漸變得漠然!
‘江雲’伸出手掌,身後那尊通體漆黑,形體不定,猶如某種上古仙獸一般的虛幻法相在一陣蠕動之後,開始趨於人形,隨後也從大霧之中探出一隻手掌!
這隻手掌在空中不斷放大,厚重而浩瀚的波動不斷自其中湧現出來!
虛空在轟隆隆的作響,彷彿承受不住這股壓力,要崩塌開來一般!
轟——!!
幾乎沒有任何的抵抗能力,伴隨著這隻擎天大手落下,那具沾染了點點斑駁血色的枯槁身軀直接被一把拍碎!
屍骨無存!
“你餘力未復,繼續沉睡吧……”
看著主殿前,那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的宮主,‘江雲’眉心微微發光,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中鑽出,“放心!這具肉身的底蘊還算不錯,收斂著用的話,還能讓我揮霍一段時間……”
“大千世界?!無妨……我的錨點已經逆流,屬於我的過去也徹底變得混亂,祂們若是敢借此而上,那便讓祂們試試!況且……眼下既然決定落子了,那這最後一步棋,我自然要去一觀!”
嗡!
話音落下!
有氤氳的光華,自‘江雲’的瞳孔中一閃而逝!
漣漪盪漾!
面前的空間開始變得模糊,伴隨著一枚枚交織著黑白二色的大道符文不斷演化!
隱約間!
似乎有無數虛幻的門戶正緩緩成型!
“所有世界的大門,都要向我敞開……”
…………
另一邊!
一條廣袤無垠,看不到邊際的滔天巨河,裹挾著無邊巨浪,撕裂幽冥,奔湧咆哮!
河流渾濁不堪,似是沉澱著萬古死寂,呈現出來一種沉鬱蝕黃的顏色,猶如億萬腐朽了的屍骸滲透出來的濃漿!
而在水面之上!
一縷縷濃郁到幾乎快要化不開的灰白怨氣肆意芬騰,無數冤魂在其中掙扎沉浮,無聲嘶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