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記節選——上篇:Bauklötze
作者:星月の刃
1.2046年12月25日
母親拒絕為小學的我購買智能手錶,自然也同樣拒絕為初中的我購買手機,同時嚴格限制我對PC的使用,聲稱絕不能讓它們干擾我學習。於是,我被迫啟用更為傳統的方式——一個紙質筆記本和一支中性筆,以此記錄初涉人世的稚嫩。
我喜歡寫日記嗎?並不,我其實覺得它很麻煩,特別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手寫,極其麻煩。可是,我始終記得父親曾經的話:“過去是被未來回溯性建構的現在。又因為‘現在’總是在流逝,‘未來’永遠在生成,故而屬於過去的真實就成為了幽靈。當你不想這幽靈被永遠遮蔽的時候,寫下它。”
現在想來,父親實際上還隱去了一句:“當你希望它從空地回到陰影中的時候,那麼就不要再寫、也不要再看了。”
當我在第五篇日記中寫下我喜歡班上的某個女生,但現在還是應該以學習為重不應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切風平浪靜。
當我在第九篇日記中寫下我已經自學完本學期的全部內容,因此實在懶得完成老師所佈置的過於弱智的作業,選擇直接抄同學答案了事的時候,母親翌日的臉色便十分不好看。
我驚人地遲鈍,繼續大膽地在自以為私密的日記上記錄一切。
在第十五篇日記中,我寫道:“今天英語老師穿了一雙高跟的黑色靴子,看上去真漂亮啊,那個靴筒特別的長,一直延伸到膝蓋上,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很興奮,那裡特別硬,第一次希望她多拖堂一會。唉,真是可惜呀,她的短裙把靴子的開口給蓋住了,所以我不知道靴筒到底有多長。真想掀開裙子看一看,確認一下。能摸一摸就更好了。”
於是,在那個緊隨其後的週末我迎來了一番劈頭蓋臉的辱罵和作為“長記性”手段的花式體罰。
“小小年紀好的不想,儘想些齷齪透頂的玩意!你知道你有多讓我失望嗎?”母親咆哮道,“教師是神聖的職業,不是給你黃色廢料入腦的對象!你不抓緊時間學習知識提升自己,淨往歪門邪道上滑,連作業都不好好寫了!你知道現在的競爭有多激烈嗎?!我對你管的嚴、要求高,你以為我能落啥好處?還不是為了你!”
“媽,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記?”我低著頭說,“日記是個人隱私……”
“放屁!我想看就看,還用得著偷看?你都是我生的,我看個日記咋了?”母親咆哮道,“隱私?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你好意思跟我提隱私,啊?”
我至今仍記得彼時彼刻的驚詫莫名,作為大學本科畢業生、體制內高校教師的母親,居然能說出如此愚昧透頂的言論。
“爸如果還在的話,肯定不會同意你的……”我小聲嘟噥。
“你還有臉提你爸?那個不負責任的東西!那個拋下這個家的人渣!”母親怒氣更甚,抄起水杯向我砸來:“咋,你也想學他的歪路是吧?想學就滾出去!滾啊?不敢動彈了是吧?好,那就給我跪下,跪到你想明白了,寫出讓我滿意的檢討為止!”
父親當然會拋下這個家了,母親那變態至極的控制慾和上進心,任何一個有著基本自尊和獨立人格的、不願自我奴化的男人,都無法忍受長期與她在一起的折磨。
我又想起父親離開前的囑託:
“唉,你媽媽的美貌迷惑了我,讓我做出了終生後悔的選擇。爸爸對不起你,希望你在心裡記住一句話:早日獨立,離她遠遠的。還有,將來儘量不要怨恨爸爸,也不要怨恨她,因為怨恨是弱者作為弱者的成功,是奴隸作為奴隸的反叛和勝利。”
我靜靜地跪在地上,微微抬頭,看著面前父親留下的書櫃。有四本書的書脊恰好與我的目光平行,它們分別是《史記》第一冊、《悲劇的誕生》、《規訓與懲罰》和《存在與時間》。它們彷彿構成了一個正方形的四邊,主體內部的先驗空洞在其中清晰地顯現。
兩天之後,我將日記付之一炬,幽靈逃向了林中的陰影。
而現在,紙質本換成了電子屏,圓珠筆換成了觸摸鍵盤,更重要的是,依附的我換成了獨立的我——於是,我打算以這篇回憶重新喚回幽靈。
父親在去年冬天死於腦溢血,我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不過,想來老頭子是不會在乎的。
離婚之後,他來看過我兩次,送給我許多書,我們聊的十分暢快,有如忘年之交。
四年前的第二次見面,父親臨別時說:“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老趙我及時行樂去啦,小趙,你也得早些尋到屬於你自己的價值理性,不要把做題、考試、上班和成家當作你全部的未來。主人將它們視為枷鎖,只有奴隸才會把它們當成人生。”
然而,我依舊沒能找到。大學畢業進入職場的我,無非是從一種奴隸,變成了另一種而已。
2.2047年9月3日
公司裡的某位女同事穿了雙棕色的真皮長靴,頗為少見,但她的顏值實在流於普通,故而比起性慾來,我被激起的更多是回憶。
高考結束後的夏日,我在某條商業街上徒勞地徘徊,明明獲得了十幾年都不曾有過的閒暇,卻不知道做些什麼。原本日盼夜盼的電子遊戲,幾天之後便興味索然了;原本如飢似渴的電影和小說,幾部之後就失了欣賞的樂趣。自己一瞬間卸去了所有的重擔,輕飄飄地,直向空中升去——我並非獲得自由的獎賞,而是被判處自由之刑罰。
“無聊,還是回家睡覺去吧。”
正待回身邁步時,旁邊傳來相繼入耳的兩下敲擊地面的脆響。
“唔,是棕色的,還是真皮材質。她夏天這麼穿不嫌熱嗎……”我悄悄跟在不斷邁動的過膝長靴之後,與初中的經歷不同,那女人的藍色牛仔短褲恰好與靴口相接,即便保持數米的距離也足以看得十分真切。
她從小賣部出來時,蹲在外邊的我若無其事地迎上前去,與她擦肩而過,一張妖豔時髦、被波浪捲髮半掩著的正臉映入視線。
“如果我一直跟蹤她到她家會怎麼樣?嗯,不會怎麼樣,我也不敢怎麼樣。但是,這肯定是被我媽禁止的事項。那麼,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我想。
隨她拐進一條小巷後,我儘可能地保持相對遠的距離,以使自己不被發現。
“哎,娃,你過來,你來。”巷子裡的一扇小門打開了,另外一個半老徐娘的豐腴女人向我招手。
“啊?咋呢?”
“你來,姨給你舍話哩,欠不哈你,放心!”
“不咧……額忙著哩,姨。”我紅著臉拒絕,繼續跟蹤之旅。
目標拐進巷子盡頭的小區,進了其中一個單元。我在單元口側耳駐足片刻,直到開關門的聲音傳來後,再逐
層搜尋。
三樓走廊裡的鞋架上,赫然放著那雙剛脫下來的棕色長靴,到膝蓋的拉鍊被完全拉開,兩隻靴筒像開花似地,由裡而外下翻耷拉著。
“要不打個……算了,那種事還是算了,萬一人家突然開門出來……摸一摸就好,嗯,觸覺是重要的錨點,應當摸一摸。”
撫摸著柔軟的皮革和尖利的金屬跟,一個漩渦不經意地在腦海中擴散開來:
“我要在她穿著這雙靴子的時候,將她傷害,將她破壞,將她徹底分割。”
被自己嚇了一跳的我連忙縮回手,但已經晚了,駭人的漩渦接踵而至:有黏糊糊的內臟“啪嗒”掉在地上的聲音;有慘白的骨頭被挖去其上皮肉的畫面;有一顆孤零零的頭顱在自行向殘肢移動,伴隨著血河,是Arcueid在復活;有一具冰冷的表情詭異的豔屍躺在床板上,腹部被掏空,是帆刈葉在微笑;還有,還有誰的心臟被捏在手中,誰的人格被汽車撞向虛空,誰將鮮血抹上嘴唇……
“我到底在想什麼可怕的事情!禁止,絕對要禁止!”
我落荒而逃。
當初拼盡全力試圖忘卻的東西,至今仍清晰地刻印在腦中。
“凡是禁止的,都是令人興奮的。”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導讀
3.2048年1月30日
我向她主動提出分手,絲毫不動搖地結束了我不滿兩年的初戀。
想記錄些什麼時,筆鋒卻莫名凝滯,詞不達意,言不由衷。
是她不時以愛的名義誘使乃至逼迫我讓渡一部分主體性嗎?這是個問題,但我可以勉強忍受,在相處中一定程度的妥協是難免的。
喔,說到底,最終還是她堅持要結婚,從而無可挽回地觸犯了我的原則。
但這倒不完全怪她,根本原因在於我們有著截然不同的語義之河,它們的相位差異如此之大,甚至於連一絲絲分流都無法交叉。
對她而言,“婚姻”是愛情修成正果的標誌,作為幸福的基本註腳;“家庭”則指向二人世界的完美建構,是美好明天的起點。
對我來說,“婚姻”是愛情徹底死亡的墓誌銘,作為精神創傷的根源;“家庭”則指向社會規訓網絡的基礎單元,是無可置疑的監獄。
在我們的互動中,像這樣的“不解之詞”還有很多。
每當我們圍繞不解之詞爭吵的時候,我與其說是在反對她,毋寧說是在反對自己的過去。是的,我做不到不去怨恨、不去反對、不去應激性地被從前扭曲。
任何擺脫權力與規訓桎梏的努力,都不可避免地被其所否定的結構所汙染,而怨恨只會增強這種汙染。
怨恨是弱者作為弱者的勝利。
4.2049年3月8日
前天、或者是昨天晚上,我應邀去一位老同學的別墅中,參加他所稱的“喚醒儀式”。
奇怪,此時此刻我居然記不清他的名字甚至相貌,不妨以“同學a”代稱吧。
我走出二樓電梯,看到的是極簡風的寬闊大廳,燈火通明,大廳正中置一方橢圓形泳池,數架智能機器人佇立於一旁,貼邊放置有兩方長沙發和兩張圓桌,除此之外似乎別無他物。舉目四望,大廳內部完全失卻了尋常房屋所應有的稜角,從牆壁到地板,所有的直角連接處都變成了反射光線的圓弧,整個空間的光滑令人不適,如同被包裹在蟲穴之中。
“如何?覺得不舒服吧?”同學a笑著問。
“是,有點不太適應。”我回答。
“沒關係,儀式開始後就舒服了。”同學a在智能手機上點戳,很快,一隊倩影徐徐走進大廳,她們的裝扮服飾各不相同,但都極顯性感招搖,足以令人聯想起某些特殊行業。
“很好,按照之前我跟你們說的那樣,繞著泳池開始吧。”同學a命令道。
領頭的美女微一頷首,便帶領隊列踩在泳池的邊線上,咔噠咔噠走起優雅的貓步來。隊伍共有八人,均穿著高跟鞋或過膝長靴,細細的鞋跟磕碰地磚的悅耳節律此起彼伏。
“哇,真沒想到,你今晚喊我來,是為這好事!還得是老同學啊。”我說。
“你以為是啥事?”同學a意味深長地看我。
“還能是啥?不就是……那種事嗎?”我說,“既然我是客,那讓我先挑唄,可以不?”
“看來你是有些誤會了,就我而言的確是好事,但並非你所認為的那種好事。”同學a笑著說,“不過,你的確可以先挑,看看吧,有沒有你喜歡的,或者是,你認識的?”
“認識?我一介良民,這一行的女人我上哪認……”
我中斷了發言,目光凝固在隊列最後的女人身上。
“這怎麼可能?”
“什麼怎麼可能?”同學a問道。
“不是,如果真是她,這些年過去了,她怎麼可能還這樣年輕呀?不可能……她們只是長的像而已……對,一定是這樣。”我自言自語。
“哦?還真有多年不見的熟人?”
“也不算熟人,就是見過,走在最後那個……不過應該只是我認錯了,就是單純長的像。”我說,“誒,長的像就算了,打扮得也和當年一樣,真是湊巧。”
“那簡單,叫她來問問不就行了?”同學a拍拍手,指著繞橢圓行進的隊列最後喊道:“小青,過來,這位趙老闆有話問你!”
“要不算了……”我小聲說,心中隱約湧起一絲恐懼。
咔噠,咔噠,靴跟敲擊地磚的聲音在面前停下來了。
“您好,您有話問我嗎?”
我抬眼看著她,妖豔的濃妝,披散的長卷發,棕色長靴,藍色熱褲,上身除了黑色的束胸之外不著一物。從眉眼到裝扮,和那個夏天偶遇的她一模一樣。
“你……認識我嗎?”我問。
“不能說認識吧,但是我見過您。”她說。
“什麼時候,在哪兒見過?”
“感覺有段時間了,之前,某個夏天的小巷,您跟著我……”
“啊!”我的呼吸驟然加重起來,“你……都知道?”
“嗯,當時我進了門以後,您好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其實,我一直等著您進來呢。”她看著我答道。
“十幾年過去了,你一點也不顯老?”
“十幾年嗎?有那麼久?好像就是幾年之前吧?”她迷茫地說。
“怎麼會?我是高考完那年見到的你呀?”我也一頭霧水。
“原來如此,當年有一面之緣,但是錯過了。”同學a在一旁說,“小青,趙老闆在八個人裡先選了你,你要做好準備了,沒問題吧?”
“嗯,沒有。”小青點點頭。
“回去接著走吧。”
“等等,我還有話跟她……”我試圖阻止。
“本階段儀式完成後,你想跟她說多少話都行。不過現在她得回去。”同學a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小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扭頭回到繞泳池而行的隊列之中。
“話說,你這儀式具體是要幹啥呢?
”我問。
“請你來就是要你欣賞的嘛,你看好了。”同學a的手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消音手槍。
“這……這是幹嘛?!”我從他身邊退開兩步。
“哈哈,放心,不是用來打你的。”同學a一邊笑,一邊將準星瞄向正走到橢圓側面的、隊列末尾的小青。並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扣下了扳機。
小青的身子一顫,半跪在泳池邊上,束胸帶掉落在地,豐滿雪白的前胸上多出一個彈孔,鮮血直流。
“不想掉進池子裡,就站起來繼續走!”同學a喝道,“用出你所有的力氣!”
“你這是幹啥!”我半是憤怒、半是慌張地說:“好端端地,為什麼殺人?”
“難道你不想看到這一幕?不如低頭看看自己的褲襠?”
“人有時候不能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這沒辦法。”我紅著臉說,“但是,殺人就是不對的,你不該無緣無故開槍打她!”
“噓!”同學a將一根手指豎在唇前,“看,不要驚擾了美感!”
小青吐出一口鮮血,艱難地扶著地面,一點點地將受傷的身體向上挺,但很快便軟倒下去。她的左手捂著傷口,右手不自覺地靠在棕色的真皮長靴筒上痙攣。
“不行……嗯……呃……”她呻吟著再度試圖站起,再次失敗。
這時,其餘七個人的隊列已經繞行水池一圈,來到了她的身後。
“快點,快站起來接著走!”領頭的美人在距她還有幾步的時候大聲喊道:“你想把我們都害死嗎?!”
小青抽搐了幾下,依然沒法自主站起,隊列停在她伏倒的身體旁。
“我允許你們排除障礙,限時一分鐘。”同學a冷冰冰地下令,“超時或者繞過障礙,後果自負。”
領頭的美人猶豫數秒,隨即以平靜的語調說:“來兩個人幫把手。”
隊列中走出兩人,與領頭人一起將虛弱的小青架起,隨著一聲慘叫,一柄鋒利的短刀便從她的後背刺入,直破前腹。
“賤貨,叫你起來,你聾嗎?”領頭的美人咬牙切齒地說。與此同時,那短刀劃拉一聲,在小青的腹部開了一個大口。大小腸隨著體液咕嘟嘟地湧將出來,堆疊著掛在她的熱褲前。
“啊……呃……”小青的身體繃直了,靴尖和靴跟瘋狂地拍打著地磚。熱褲的襠部迅速被一大團陰影浸染,直到超出其邊緣時,陰影便復原為紅黃相間的液體,沿著雙腿流進兩隻性感修長的靴筒。
她們鬆開架著她的手,然後在她的後背上推了一把。小青踉蹌著向前衝了幾步,身子一歪,噗通掉進泳池。
少了一人的隊列重啟,泳池的邊緣上多出一圈血色的腳印。隊列中的每個人依舊雙手叉腰,貓步旖旎,臉上掛著溫暖撩人的笑容,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怎麼樣,有何感想?”同學a轉頭看向我。
“我想起了特蕾莎……特蕾莎的可怕夢境……”目睹了這一切的我喘息著說,“請別這樣,我不想小青死,救救她吧。”
“剛才從槍擊開始直到刀殺,你有那麼寬裕的時機讓我救她,卻一聲不吭,結果現在她被開膛破肚的屍體都飄在池子裡了,你倒來一句‘救救她吧’,有點意思。”同學a呷了一口茶水。
“我那是驚嚇過度……”我說。內褲中不知何時已是黏糊糊的了。
“驚嚇?我看你是享受的很那,老同學。”同學a毫不留情地說,“你唯一的遺憾,
大概就是沒有親手用刀將她大分八塊吧?”
“你放屁……”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才不是性慾倒錯……”
“彆嘴硬了,聊點正經的。”同學a說,“你覺得女性的本質是什麼?”
“玫瑰有著被觀賞的花的模樣,女人則有著被凝視的物的本質。”我想了想,答道。
“有趣的想法,但這只是表象,遠非本質。”
“那……以你之見?”
“以我之見,母體在孕育第一性的同時,也就孕育了第一性內部那先在的空洞,這是第二性對第一性、亦即永恆次要對永恆首要的剝奪與觀照。因為母體即深淵,女性即匱乏,她們的一切表象(包括愛與付出在內)都必須服務於規訓與剝奪的不足本質,她們唯有索取,因其所有皆為借來。母體的孕育便是她們對原初之父的肢解與報復。女性正是惡在存在論層面的痕跡。”
“有趣的想法,但是缺乏嚴謹證明的話,也就只能作為一家之言。”我說。
“你似乎是一個理性主義者,”同學a說,“但是你應當知道,主體的有限理性連自指悖論都解決不了,這個悲哀的表象世界連繫統的完備與邏輯的自洽都無法兼顧。”
“再不完備,理性也總歸還是理性呀。”我說,“完備理性是我們註定無法達到的次元。不借助有限理性,又能借助什麼呢。”
“當然是藉助信仰和審美了,它們是唯二能夠超越這個表象世界的途徑。”同學a將一個類似遙控器的方塊塞進我的手中,“這話題不妨先放一放。來吧,你想不想爽一下?”
“這是什麼?”
“找個數字按下去,自然就知道了。”
我按下按鍵“1”,大廳天花板上的光滑裝飾竟然化作一條機械臂,疾速向下伸展,臂端伸出遠長於人類手指的鐵指,只一握,便掐住領頭美女的細嫩脖頸,將她高高提起,伴隨“啊”一聲尖叫,兩條黑絲腿頓時劇烈掙扎起來,連紅色的漆皮淺口高跟鞋也甩飛出去。
六人隊列稍一遲滯,仍恢復正常。
“這……怎麼鬆開?”我問。
“鬆開她幹什麼?”同學a笑著說,“還是欣賞一下她最後的舞蹈吧。”
領頭的美女驚恐地看向同學a,向他伸出一隻套著薄絲手套的玉臂,另一隻則徒勞地扣在機械臂上。那機械臂捏的極緊,她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是白眼外翻,受迫張開吐了舌頭的小嘴。一對美腿起初只是徒勞地亂舞,但很快便將少量渾濁的黃色液體甩向四面八方。
“我跟她說,只要她配合我處決儀式中的其餘七個,她就能活下來,還能拿一大筆錢。”同學a看著她對著空氣踢踏的身形說,“她完全沒想到我會說謊。”
“你是不是跟她們每個人都這麼講?”我問。
“正是如此,所以隊列每少一個,她們其他人都會覺得自己距離勝利近了一步。”同學a答道。
隊列再完成一圈時,空中的身形已然靜滯。只聽嘩啦一聲響,機械臂將滿臉驚恐與扭曲的美屍丟進已被染紅的水池。
“這也能上鉤,一群蠢貨,我有點相信你的本質匱乏論了。唔……照這樣講的話,她們都要死,八個漂亮女人吶,真是可惜。”我看著池中的兩具屍體說,“更壞的是,我按了按鈕,也和你一樣變成殺人兇手了。”
“聽聽這波瀾不驚的語氣,你總算不裝了,老同學。”
“……能否告訴我,你
的這個‘喚醒儀式’目的究竟何在?要喚醒的是誰?就這樣直接殺死她們,豈不是很浪費?”我不解地問,“你哪怕留著她們先玩玩,讓她們服侍你,等玩膩了再殺不行嗎?”
“其一,準確說來,這不是浪費,而是‘耗費’,這種無意義的毀滅正是關鍵所在。”同學a嚴肅地看著我,“其二,我絕不會跟她們建立任何性質的長期關係,我花錢招她們來,就是為了迅速消滅她們。我絕不要陷入主奴辯證法的囚籠!”
“你的意思是,這種耗費正是喚醒儀式的重要環節?”我問,“那你最終還是為它賦予了某種意義呀。雖然它的確不參與資本和話語的再生產就是了。”
“它的無意義就是意義,但是這句話請你不要用辯證邏輯思考,那個該死的傢伙……至於儀式的最終目的,我們待會再聊。”說著,同學a向隊列走去。
“小姐們,恭喜!隨著1號和8號的失敗,儀式第一部分已經完成。”他大聲地說,“現在先請2號和7號跟隨機器人的引導,在那個圈中利用道具做出3D投影所標示出的姿勢,其餘人可以暫時休息。”
2號手中拿著雙向假陽具,滿臉通紅。
“老闆,一定要這個姿勢嗎?可不可以……換一個?”
“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必須做,沒得商量。也不能反悔,別忘了我們的協定。”同學a強硬地回答。
2號猶豫片刻,似是下了決心。她彎腰伸手,脫下丁字內褲扔在一旁,然後將假陽具的一端沿著開襠褲襪插入下體,再將另一端對準已趴倒在地的7號下體,以後入式壓在後者身上,一根填充物就此將兩個空洞聯結起來。
二人全身除了褲襪之外均無任何遮蔽物,僅2號戴有過肘長手套,穿有一雙黑色的漆皮尖頭大腿靴,大腿靴的金屬跟在7號的鏤空鑲鑽黑色高跟鞋旁邊擺動,格外刺眼。
“很好,我要啟動假陽具了,你們倆也要努力地動起來,這對最後的評分有幫助哦。”同學a說,“現在,這一環節的核心要求是:你們要用盡全力抑制性高潮,先高潮的一方成為失敗者,後高潮的則獲得勝利。”
“知道了……嗯哼……啊……”隨著假陽具發出滋滋的高頻震動音,二人幾乎同時哼唧起來,雪白的玉體交織摩擦,鞋靴交相磕碰地磚,淫靡的氣味開始向整個大廳揮發。
“你看好誰獲勝?”同學a走到我身邊,小聲問。
“下邊的是及肩短髮,上邊的是單馬尾,都是我喜歡的髮型。”我回答,“所以,她們倆不能都輸嗎?一起高潮就會一起完蛋吧?”
“沒錯,而且這沒什麼難辦的,只要你想。”同學a說,“只需觀察二人的耐受度,然後對耐受強的一方額外加量就可以。”
十分鐘之後,局面已經變得清晰。原本壓在上面握有主動的2號如今已是滿面潮紅、氣喘吁吁,幾乎不敢再發力摩擦,只是攥緊雙拳,繃著蠻腰,努力地抗拒一股股快感洪流,而7號則顯得輕鬆寫意,不僅始終帶著一股輕蔑的笑容,甚至還能撅起臀部主動進攻。
“騷貨,叫你喜歡穿長手套和長靴子,身體被那些東西壓迫束縛著,唯恐自己洩的不夠快哩。”7號得意洋洋地想,“還好我玩過的男人多,這種比賽簡直小case,拿下這場,離最後的勝利便又近了一步,你就早點下地獄爽去吧
!”
7號再次反覆拱起臀部,雙手甚至摸索著愛撫2號的身體。
“啊……不行,求你了……別……”2號將靴腿夾得緊緊地,拼命向上弓,小腿和大腿之間已呈九十度直角。
“看來她馬上就要洩了,勝局已定。”7號心想,“勝局已……呃?”
一隻機械臂悄無聲息地攥住了她的喉嚨。
“不是隻有我們倆比賽嗎,怎麼突然還有掐脖子的……”7號的動作立時紊亂起來,原本的下體刺激在附加了巨量的窒息buff後,瞬間勢不可擋。
在一陣同步率極高的浪叫聲後,兩具美體終於分開,假陽具兩端同時沾上了大片的晶瑩。
“你把握的真準,行家!”我佩服地說。
“小意思。”同學a操控機器人鬆手,接著下了另外一串指令,“既然二位同時高潮,那麼就都要接受懲罰。”
“同……同時?就不能再比……啊啊啊!”趴在地上的2號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機器人手持一根細鋼筋,以極快的速度插進她的小穴,還不等鮮血在周邊擴散,鋼筋便從她的檀口中穿出,慘叫戛然而止,僅剩下“嗬嗬”的悶哼。
2號抽搐著翻過身來,戴著長手套的雙手懸在破口而出、帶著人體組織的鋼筋前端,顫抖了一陣便無力垂下,兩隻靴腿筆直地張開,汩汩而出的血和尿泡髒了精緻的漆皮靴面。
“哎……哎呀……”7號眼見此景,只嚇得渾身顫抖,“老……老闆,我……我應該贏了的……不是同時……”
“嗯,你大概的確要比她要稍遲一些,那應該獎勵?”同學a說,“這樣吧,你趴到那邊去,那個天花板吊燈旁邊的方形框,看到沒?”
7號雖口中答應,卻只癱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得。同學a只好讓機器人將她拽去指定位置。
“就獎勵你個痛快吧。”同學a話音方落,那半透明的方形板竟呼啦掉將下來,重重地砸在7號身上,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加速度,只聽得砰一聲巨響,連帶無數骨骼碎裂的雜音,方才還活色生香的美人登時化為一灘二維肉泥,五顏六色的液體自板下湧出。
“哇,這個有點太噁心了,連死相都砸沒了。”我捂住口鼻,避開液體的流向,“這麼搞能有什麼美感?能不能用常規一點的殺法?那麼漂亮的高跟鞋,都給你砸扁了,太變態了。”
“神聖與汙穢本為一體兩面,常規是變態的變態。你著相了,施主。”同學a自如地微笑著,“還有2號這囫圇個在呢,別慌。”
智能機器人迅速而高效地清理現場,2號亦被丟入水池,7號則被從地上一片片剷起,扔進焚燒裝置。
“剛才我們聊到哪兒了?對了,聊到喚醒儀式的目的。”同學a遞給我一杯冰啤酒,“現在我來給你交個底吧,喚醒儀式遠非我的終極理想,我的終極理想是,徹底消滅這個世界上一切匱乏——也就是消滅一切母體,由第一性實現自體繁殖,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人類補完計劃。”
“這……你有點太極端了……”我目瞪口呆,“難道你要憑一己之力,把這世上的女人都殺光?”
“我當然沒這個本事,我也不過是一個卑微的、有限理性的主體而已。但是甦醒後的阿波羅可以,藉助阿波羅流溢而出的完備理性與所向無敵的力量,完全可以實現這個偉大理想。”同學a的目光中滿是期待
,“這才是喚醒儀式的真正用意所在,我要藉助這些耗費,為阿波羅的甦醒增添一分又一分可能——哪怕是極低的概率變動,我也不會放棄。”
“等等,槽點太多了。”我說,“原典也好,《悲劇的誕生》也好,《美學》也好,無論是哪個版本中的阿波羅,也都沒有客串過滅霸呀?”
“不要用你的有限理性所獲得的有限知識去揣度那個世界中的阿波羅,那是主體的理性所永遠無法觸碰的世界。”同學a嚴肅地看著我,“只有通過信仰和審美,才能在靈覺合一之時隱約感知到阿波羅的無可計數之光明與偉力。”
“好吧,我不打算爭論這個,面對宗教信徒式的言論,爭是爭不出結果來的。”我無奈地說,“那我想知道,據你所知,阿波羅現在難道處於沉睡狀態嗎?還有,狄俄尼索斯需要喚醒嗎?”
“是的,他已經沉睡了很久。”同學a答道,“至於狄俄尼索斯,還好他一直醒著,這才給了我們喚醒阿波羅的可能。”
“那麼,阿波羅上一次甦醒是在什麼時候?”
“一七八九年。”
“喔,我懂我懂,是偉大的法革喚醒了他……”
“你又錯了,法革不過是他甦醒之後的表象之一。”同學a面無表情地說,“真正喚醒他的,是那位被關押在巴士底獄中的作家。他通過他畢生對耗費的實踐與創作,終於打開了一條通向原初本體的小徑。”
“你指的難道是……薩德侯爵?!”我吃驚地說,“可是,你要如何證明喚醒阿波羅的是那位變態狂作家,而不是十六到十八世紀的諸啟蒙先賢呢?”
“你讓我用主體的純粹理性去證明超驗世界的東西?我看你是缺批判了。”
“可是……不能證明的話,你的結論又是怎麼來的?”
“剛才不就說過了,信仰、審美、靈覺合一。”同學a的表情十足認真,“遺憾的是,雖然薩德前輩成功喚醒了阿波羅,但他的行為無異於直視神祇,是不被允許的。結果就是一段時間之後,黑夜的使者降臨此世,阿波羅便重新睡去。而那位馬背上的世界精神,也就隨著阿波羅的沉睡,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他的末路。”
“黑……黑夜的使者?”
“是的,黑夜的使者。”同學a加重了語氣,再次重複。
“那麼……據你所知,阿波羅是在哪一年睡去的?”
“一八零七年。”
“為什麼是這一年?”
“因為這一年,在耶拿有一個該死的傢伙出版了一部著作,他正是黑夜的使者……我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我能穿越時空的話,必要徹底毀滅他和他的一切作品,令有和無的母體永遠不能到場。”同學a的恨意溢於言表。
“原來是他……但是,難道一八零七年之後阿波羅就再沒醒過嗎?譬如說一八四八年,一九一四年,一九六八年……這些時間點他都睡得正香呢?”我問。
“有幾次短暫地醒來過,但很快就又睡去了。短暫到幾乎是我們的一呼一吸之間。”同學a答道,“因為隨著現代性和工具理性的濫觴,向著本體的通道越來越難打開,即便偶然能打開,也極度狹窄而短命,縱使是納粹集中營這個規模的美學,也不過是能讓阿波羅多打兩個哈欠而已。像一七八九到一八零七年的長期甦醒,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漫長的黑夜籠罩著我們。”
“太唯心了,你這一整
個比獨斷唯心主義還嚇人……”我咕噥道。
“不,我只是量子性地棲居於現世與超驗那並不實在的交界之中。”
“行吧,你說的對……”我聳聳肩,“就算真的是這樣,那麼,被永夜籠罩又如何呢?黑夜有那麼可怕嗎?”
“什麼?黑夜難道不可怕嗎?!”同學a近乎失態地高聲叫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可怕?主體不正來自於空無的夜嗎?”我不解地說,“Being的本義是純有,主體的根源是純無,純有即是純無,這恰恰構成了‘人可以成為任何東西’的先驗基礎。”
“不,不……這太可怕了,你已經被那該死的傢伙徹底汙染了……”同學a驚慌失措地說。
“黑夜是孕育主體的深淵,是光的童年,如果採用更激進的說法,那麼,‘黑夜也是一種太陽’!”我無視同學a的神情,自顧自地說下去,“與你的感受相反,一直以來,我不覺得太黑,只覺得太亮。當幾乎所有的黑夜都被現代性的偽光汙染遮蔽,整個城市被24小時照明、LED廣告和汽笛聲壓縮成一小塊可以裝進手機屏幕中的擬像之時,我感到自己要爆炸了。我希望自己變成一顆反物質炸彈,一顆所向無敵的炸彈,我要在現代性潔白光滑的母體上炸出一條永久的裂谷,一道理性和自由永遠無法修復的傷痕。”
“……不,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主體來自於黑夜,因為這就等於承認了母體孕育先在空洞的合法性,這是我無法接受的。”同學a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但是,聽到你後面所說的話,我很高興,拋開如此之多的分歧,我們仍舊有著共同的願景。”
“那就好,說明你沒有白邀請我。”我說。
“說的是。光顧聊閒話了,差點都忘記儀式啦。”同學a重新笑了起來,“剛剛才解決了1號8號,以及2號7號這兩組,還剩下兩組呢,我們繼續吧?”
“當然,十分樂意。”
……
將剩下的四個母體通過不同的手法全部毀滅後,已是次日的黎明。
“難忘今宵吧?”同學a陪著我走出別墅。
“忘不了!”我說,“夠我回味一輩子的。”
“那就好,這別墅沒白燒。”
“你……說什麼?!”我回頭一看,別墅中果然冒起濃濃的黑煙,“這又是為了啥?裡面還有那麼多智能機器人,還有各色設備,你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啊!”
“這也是耗費呀,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這……好吧,但你一晚上殺了八個人,又整出這麼大動靜,恐怕警察不會放過你……”
“儘管放心,符號界是永遠捕獲不到我的。”同學a平靜地說。
“那你也要離開這了吧,以後還能見面嗎?”
“不知道,如果阿波羅真的醒了,也許我們還能再見。”同學a憂傷地望著浸出天際的魚肚白,“不必擔心我,相反,我十分擔心你。”
“擔心我?為什麼?”我不解地問。
“或許我是瘋狂的,但與我相比,你的路徑更加危險,透過你的眼睛,我看到了可怖的未來。”同學a緩步走近,一瞬不瞬地注視我,“有什麼正在你的靈魂深處發生,世界之夜就快要降臨了。”
“人就是這個黑夜,是空無,是極簡中包含的一切——包含了無窮盡的表象形象,但這些表象和形象無一屬於他,也沒有一樣能夠呈現於當下。這樣存
在於幻影般表象之中的黑夜是自然的內部,即純粹的自我——四周由黑夜所環繞。在這裡聳立起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在那裡又突然有一個駭人的白色亡靈立於面前,旋即又消失得一乾二淨。當我們凝視人的眼睛時就看到了這樣的黑夜,變得極其恐怖的黑夜……”
——《耶拿實在哲學,1805-06》
5.2050年5月4日
“怎麼回事,我聽說今年畢業季的錄取準則加了一條極其荒謬的限制:要求男性和女性員工的錄取比例必須保持在1:1?甚至無視能力差異?”公司食堂裡,我向坐在餐桌對面的HR發問。
“確有其事,老闆要求的,說是要緊跟多元(Diversity)、平等(Equity)、包容(Inclusion)的時代潮流。”HR無奈地說,“你可能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更離譜的要求:至少要錄取不少於三名的性少數員工。”
“簡直是胡鬧嘛。人類的智力上限、身體條件和性別差異生而不平等,在這方面搞平均主義,是典型的奴隸道德,是弱者對原初美學的踐踏。”我說。
“你這話可別公開講啊,百分之百會被群起而攻之,搞不好還會丟工作。”HR笑著說。
“唔,歷史上總會出現這樣的時刻:敢於說出二加二等於四的人被判處死刑。”我淡淡地說。
“其實我覺得歸根結底還是分配問題,這種虛偽的進步政治和平權主義其實正是為了矯飾實質上的分配不平等而存在的。”HR分析說,“這個世界上的有機物還是太多,而無機物相對又太少,無論如何取捨公平與效率,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都難免會落在使某個特定群體極度焦慮和不滿的取值範圍之內。你說,這能怎麼辦。”
“怎麼辦?只有殺!”我脫口而出,“一百年來,共和國該殺未殺之人,滿坑滿谷!”
“啊?這、這不能……”HR嚇了一跳,“你平時挺溫吞隨和的,沒想到突然說出這樣的話。稍微有點……擔憂你的精神狀態。”
“肯定不能啊,我開玩笑的。你不會以為我真有那個膽子吧?”我輕鬆地說,“我平時連拍死一隻蚊子都有點不忍哩。放心,我的精神狀態特別健康,特別美麗!”
吃過晚飯,我驅車回家,但很快就被散亂的遊行隊伍破壞了既定的行進路線。
我將車子停在路邊,下車張望。隊伍的主幹是看上去難以判明性別的、打扮奇異的生物,伴有少數自然男性和自然女性,它們舉著五顏六色的彩虹旗,高喊口號,隊伍最前方是持有防爆盾的警察方陣,雙方的對峙似乎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你好!你也是來參加遊行的嗎?”
耳畔有什麼東西在說話,我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個碩大的……母球,其實我本想用普遍性更強的表達“母豬”,但又認為這樣的表達是對我平日極愛吃的豬肉的侮辱,遂採取了“母球”這個客觀描述該生物性別與形狀的說法。
“你……好,”我說,“我只是路過而已。想問問你們遊行的主題是什麼?”
“主題很簡單:性別、審美、取向,諸如此類,全都是被社會建構的,當主流話語權力被建構起來的那一刻,就自然地產生了與之對應的、被排斥的‘非主流’,這是一種迫害,我們必須用行動和言語反抗這樣的迫害。”母球揮一
揮手中的彩虹旗,“在這裡參與遊行的不僅僅是性少數者,而是所有的被主流話語所壓制和邊緣化的原子個體。我們‘彩虹奶龍公社’挑選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在線下會合,以我們的方式繼承它的反抗精神。”
“難怪一個比一個長得抽象,合著是妖魔鬼怪物以類聚了。”我心想。
“怎麼樣,你有興趣加入我們公社的‘偉大行軍’嗎?”母球問。
“偉大行軍?”
“是啊,偉大行軍!我們本來打算去政府大樓門前靜坐的,被攔截在這裡了。”母球興奮地說。
“不好意思,我不是弗蘭茨,沒興趣參加這媚俗的狂歡。”
“什麼?”
“沒什麼,”我說,“我有幾個問題要請教。”
“嗯,你說。”母球看上去頗為期待。
“上次本省的模特選美大賽,最後選出了一位……一位特別豐滿的冠軍,其中有你們公社的參與吧?”我問,“還有就是最近播出的幾個廣告和網劇,代言人和主演全都換了,這裡面也有你們的運作吧?”
“對啊,我們說了要用行動反抗,可不是空口白話哦。”
“唔,能辦成這些事情,你們的經費可真充裕,哪裡來的這麼多錢呢?”
“這個,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再說了,這有什麼好糾結的,關鍵難道不是我們所邁出的反抗的每一步?這比什麼都更有意義。”
“當曾經的邊緣話語將自身的邏輯植入社會慾望生產的每一個環節之中,試圖以此重塑大眾的審美時,新的符號暴政就出現了;當昔日的遊牧性被資本和權力中心所收編,試圖製造一種全新的、標榜著差異的同一時,新的奴役就產生了。”我說。
“什麼意思?”母球的臉色陰沉了幾分,“你在說誰是新的暴政?”
“你剛才能流暢表達你們的主題,能說出建構與話語權力之類的概念,現在卻聽不懂我的話了?”我笑問。
“那些是這次遊行的宣傳負責人讓我們儘量背下來的,其實我也不是特別理解……總之就是抓住反抗主流的核心思想就行了!”母球回答說。
“這樣啊,那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我說,“既然你們認為審美和性向都純是被社會話語所建構的產物,那麼,請問你們對這種建構的批判和反抗本身,是先驗的還是建構的?倘若這種批判也是被建構的一種,那麼其批判效力與普適性何在?倘若它存在先驗基礎,那麼請你證明這一先驗部分,以確認其合法性。現在已經是21世紀了,你應該不再需要像幾個世紀之前的Kant一樣,通過預設一位‘道德性的上帝’來保證實踐理性的自洽吧?”
“通俗易懂地講話對你來說很難嗎?”母球的語氣中已經明顯帶了敵意,“直接點吧,你是不是反對我們?”
“反對?你想多了,用不著我來反對。在由現實向真實運動的過程之中,一切不自洽的現實都將被不斷展開的真實揚棄,並被後來的現實降格為片面的、靜止的非本質階段。而在其被揚棄之前,幾乎所有舊現實中的‘持正’主體都自認為或被認為掌握著全面的、終結的真理,但他們將不可避免地成為否定性的燃料。主體的侷限和主體的偉大都是如此。”
說罷,我鑽進車子,揚長而去。
後視鏡中,另一輛車始終在跟隨我行駛。我踩下剎車,它也跟停在側。
我打開車門,向
著跟蹤者走去。
“你好!”兩個人影從車中走出,其中一人熱情地招呼。
“閣下一直跟蹤我,有何貴幹?”
“看來是讓您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剛才碰巧在遊行隊伍那裡聽到您的一番發言,深有同感,很想與您交個朋友,這才跟上來了。請勿見怪。”說話的人是與我年紀相仿的矮個子,穿戴得當,氣質精悍。
“閣下抬愛了,只是胡亂發些感慨。”我說。
“哪裡話,千金易得,同道難求。您剛才指出的舊邊緣在反抗中構成的新暴政、類福柯解構話語的自反性缺陷、以及現實與真實的辯證,都太合我的胃口了。”矮個子向我伸出手來,“誠摯希望能認識您,我叫邊狩,在父親創辦的企業裡幫點小忙。對了,這位是我的靈脩師傅,法號‘不動’。”
與二人握手的時候,我仔細審視他身邊的“靈脩師傅”。這中年人高大壯實,穿一身黑色的僧侶服,留著長髮,分兩側披散在一張稜角分明、充滿苦悶的臉旁,那苦悶即像是歷經艱險證道而不得的挫敗,又像是無法徹底盪滌眾生業報的愧疚。
“內部,有什麼在發生,可怕……但是,只能等待……只能重複……”不動看著我,緩緩地說。他的瞳孔中沒有倒影,只有兩團高速旋轉的星雲。
“抱歉,師傅是個怪人,老是說些我也不懂的怪話,您別介意。”邊狩說。
“沒關係,”我說,“之前,也有別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6.2052年3月14日
幾天前,一位新人被分配到我帶的小組裡,她……她好性感。
作為她的上級,我當場失態了,是非常嚴重的失態。
她的打扮精準地戳進我的性癖——緊身的衣服,筒長到罕見的過膝靴,以及,又細又高的靴跟。當她的靴跟敲擊地板時,我好像聽到了自己頭骨中的裂縫在蔓延的聲音。
長靴對於我的具象和意義絕非一成不變:起初,只要任一雙靜止的、無明顯瑕疵的女式長靴就足以喚起我的性慾,無關其他各式各樣的具體指標,但很快這一喚起就失效了。隨著歲月流逝,我需要它的筒越來越長,但是也不要過長,我需要它的靴跟又細又高,但是也別太高,我需要它的皮質最好是真皮或者漆皮,我需要它的設計恰到好處——符合我審美的恰到好處……諸如此類,再後來,它便不能再是靜物了,它需要被一雙修長均勻的腿所穿著,並搭配細腰、翹臀、酥胸和美貌,它需要在地板上磕動或踢蹬起來,它最好是黑色,紅色、白色也可,金色也不是不行,但必須是純色而非雜色……總之,聲音、顏色、長度、貼合度、氣味、觸覺——我需要統合我一切的認知形式來感受和欣賞它。至於現在?正常動起來的它也無法再進一步地提升我的閾值了,我想要鮮血和尿液流進它長長的靴筒內,想聽它由於劇烈掙扎在地磚上瘋狂磕碰的雜音,想看它在內臟堆中痙攣踢蹬……
這一漫長的能指滑動將不會停止,直到慾望機器在癲狂的死亡驅力盡頭徹底崩潰,那時,作為符號的“長靴”將坍塌為一個空集。
7.2052年6月1日
她叫林幽,真是有趣的名字。
林幽,林中的幽暗之地,被遮蔽處,在者所在之處;林地上的陰影,枝杈內的幽靈。
雖然主體被拋入自由中,但是來自歷史、環
境和言說的必然性幽靈又始終附著於此在,不肯離開。我於林中的陰影下向往空地,卻總難免在陽光的灼燒中又返回陰影。以向死而在嘗試錨定本真的同時,新的沉淪已在無蔽之境中悄然生成,使我融而不察——對主體來說,從沒有一個先驗的可能性集合,而對世界來說,卻從沒有一種經驗的必然性集合。這一悲哀的動態反覆,正是存在之無意義的顯現。目的、同一與絕對,無非是我們出於漂浮在內在性平面上的恐懼而進行的一種建構。同學a的遠大理想也好,堅定信仰也罷,恐怕都只是給靈魂灌下的麻醉劑。
我被迫在兩條小徑之間做出決斷:要麼無相無常,在光影之間遊牧;要麼和光同塵,成為遮蔽的同謀。
不,也許還有第三個選擇——在空地中燃起熊熊烈火,讓整片樹林連同陰影一齊歸於寂滅。是的,神聖暴力,聖者寂滅!儀式?不需要任何儀式,破壞即本真,毀滅即顯現!噢,我要殺死蓋亞,然後褻瀆她的屍體!
可是,倘若一切都寂滅了,那同學a怎麼辦?等等,同學a……是誰?
8.2053年8月30日
“你給我說實話,到底是喜歡我這個人,還是喜歡我的靴子?”她在床上拽著我的胳膊,嬌嗔地發問。
“哪有女人吃自己穿的靴子的醋的?小幽,我當然是喜歡你這個人,準確地說,是穿著長靴的你。”我回答,“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吧,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假話?”
“不行,不準調和。你必須二選一。”她說,“我做個極端假設,如果我將來再也不穿靴子了,你還會愛我嗎?”
“那還用問?我當然依舊愛你了。長靴只是物,你卻是活生生的人呀。”
不,我在說謊,不是這樣的。在我眼中,她的本質無非是一個漂亮的衣架。
一個想法在腦海中浮現:“如果你真不穿了,我就要你永遠定格在還穿著的那一刻。”
我不敢說,和她在一起後,所有與她相關的獵奇想象我都不敢說,我只是隨和地陪著她笑,任由她鬧,盡全力把自己假扮成一個僅僅戀靴的正常人。
而我不敢說出口的,還有一些更可怕的事實。
我跟她的房東韓節一直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韓節跟全國通緝的變態殺人狂陳永岱一起混過黑道。但她不知道;本月,陳永岱流竄到我省我市,秘密聯繫上了韓節,希望能有個落腳點,韓節找我商量應該怎麼辦。但她不知道;我建議韓節收留陳永岱一段時間,那個她租住小區所在的地下車庫裡有個自建小板房,車庫和小區也都沒有設置監控或警衛,對殺人犯來說是個不錯的地點,但她不知道;我明確意識到她的人身安全已經搖搖欲墜,應該儘早讓她搬到我的住處,可我仍然提議下週五在她的租住處玩情趣遊戲。但她不知道;就在剛才,她穿著我給她新買的大腿靴和我玩SM遊戲時,一樓的窗戶外已然有人窺視,我知道那是誰,但她……不知道。
我在等待著什麼發生,一種審美的實現,一種或然的來臨,並非是那種充要條件的環環相扣,而是……理性的狡計,我必須說服自己,我不是、也不會是殺人犯,我不過是為某種概率製造了環境。我不能夠走上同學a的瘋狂道路,可是,同學a……到底是誰?
9.2053年9月5日
它果然發生了
。
甚至順利得出乎我的預期,我不該在車上發那麼久的呆。
我走進她的住處,在衛生間的馬桶上看到了她被生生勒死的美屍:黑得發亮的連體乳膠衣緊緊裹住她僵直的玉體,長長的靴筒裡灌滿了她失禁的尿液,靴面上和檀口中滿是其他男人的精液痕跡。她一定掙扎了很久很久,因為我跟她約定好今天要美美地玩放尿play,她之前一整晚都沒有解過手;因為我告訴她,儘量別尿在乳膠衣和靴子裡,它們都很貴;因為,她是那樣愛我。
哦,那個殺死她的陳永岱簡直十惡不赦!但她的死亡又是如此甜美。太可惜了,我怎麼沒有親眼看到她被殺死並猥褻的全過程呢,早知道在屋裡安幾個監控多好!(備註:關於本部分的細節描寫請參考筆者前作《深淵》)
總之,我勝利了,我是歷史的主宰。小幽,你終於完全地、徹底地、永遠地作為一個無法反抗的客體屬於我了。
我反覆與死去的她做愛,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盡。
我將她的屍體運回家中的地下室,愛撫、拍攝、錄製。她被膠衣包裹的身子明明已經僵直,但我卻覺得那是一種尋常所不具備的柔軟。我將她的靴腿懸空提起,倒了很久,都沒有徹底排空裡面的液體,她之前憋的尿實在是太多了,甚至於在死亡後的三個小時,當我用力按壓她的小腹時,仍然能在乳膠服的襠部感受到一絲溫熱。
我想徹底脫掉她的頸入式膠衣,感受其內玉白滑軟的身體,但最終放棄了。因為那樣做,她會更像一個母體,這使我恐懼。那麼,就維持這樣罷,就這樣裹在乳膠和皮革之中罷。
現在的她太美了,這種美豔和性感絕非任何活人所能具備,她是被符號緊緊包裹束縛的墮落天使,是幽靈在陰影中所跳的存在之舞,是通向神聖的汙穢,是崇高。
“他完全沒想到,失去靈魂的戀人屍體竟蘊藏著如此吸引他的力量。正因為是屍體,反倒增添了幾分生前沒有的妖豔魅力。那是一種明知前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依舊不計後果地上前,在快讓人窒息的香氣中,無怨無悔地感受迅速下沉沒頂的心情。這是噩夢之戀,是地獄之戀,也因此,是強烈超越人類愛人之間不知道多少倍的甜美、瘋狂的愛戀。”
——《陰獸·蟲》
10.2053年9月30日
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個月。
但是,即便是北方秋天的地下室,即便我每次用完她之後都做冷藏處理,近一個月的時間也足以讓一具屍體浮現出明顯的腐敗性狀。
這個時候後悔自己沒有系統做過保存屍體的準備工作已經太遲了,愈來愈明顯的屍臭、屍斑和某些部位的膨脹告訴我,她馬上就要變成我不敢想的醜陋模樣,我必須面對現實。
“大概快要有蟲子了吧?再繼續下去,我恐怕要變成柾木愛造啦,你肯定也不想被一個外行弄成木下芙蓉那樣一塌糊塗的吧,小幽?”我對女屍誠懇地說,“我們告別的時刻到了,我一直都愛你,只是愛的不是你自己,你不會怪我吧?”
我用她穿過的幾條絲襪,將她的屍身懸掛在城郊密林的一處樹杈上。
呼,就這樣結束了嗎?那麼,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也許得解決最近一直在困擾我的幻象問題了。
回到家中,感到口渴的我去飲水機前接水。
飲水機上
方的捲筒衛生紙動了起來,捲筒中心的空洞開口說話了:
“看!殺人犯來喝水啦!”
“你胡說!”我忍不住反駁,“殺她的人不是我,是陳永岱!我只是……沒有救到她而已!”
“你是偽裝成共犯的主犯。”衛生紙捲筒說,“而你現在連偽裝的表象都不敢承認,你的卑鄙與懦弱超過我的想象!”
“閉嘴!”我喊道,“你只是一卷衛生紙,你他媽不會說話,也不能想象!”
衛生紙捲筒安靜下來。
我一氣將水杯喝空,於是,杯中的空洞又發出了聲音:
“噢,是你呀!你是通過缺席實現在場的第一謀殺者。”
“你也閉嘴!個破杯子還跟我拽起詞兒來了?”我說,“是她自己不小心,被人溜進了家!還穿成那副騷樣,她不死誰死?”
“哇,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你這不知悔改的傢伙!我決定啟動裁決儀式。”
“誰?這次又是誰在說話?”我驚恐地問。
“是我。”天花板下的吊燈縫隙說,“我將把你遺憾沒有親眼看到的場景——也就是她被陳永岱殺害的過程在你的腦內無窮復現,讓永恆輪迴對你作出裁決。”
“大言不慚,你一個吊燈有這本事?”我冷笑道,“永恆輪迴玩不玩兒得過小爺我還兩說呢。”
“你的主體性正在疾速崩壞,我真的很為你擔心。”床上的枕頭褶皺緩緩開口。
“真是糟透了,還有救他的辦法嗎?”牆角的掃地機器人通過多功能插孔問道。
“我看夠嗆……也許那個叫‘不動’的和尚能幫上忙?”窗簾上的花紋建議說。
眼前果然浮現出那一日的殺害情景,但那絕非連續,而是碎片化、斷裂性地鋪陳,如雪花般充斥著我的視界,四面八方的牆壁開始向內滑動,整個房間化作聖彼得堡貧民區的狹窄斗室,二樓變成五樓,木地板從混凝土上分離,排列組合成發光的十字架,無數駁雜的、五顏六色的漩渦從條紋中湧現,溶解了我全部的方位感。
“都給我停下!都給我閉嘴!”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別以為這種淺陋的幻象就能讓我認輸!我乃非凡之人,歷史的主宰,馬背上的世界精神!”
幻象被我震懾了,它們果然收斂了許多,牆壁復原了,十字架不見了,漩渦變少了——但是,正如此前所發生過的那樣,它們只是減弱,卻不曾消失。
11.2053年10月3日
嗨!有什麼可自責的?我明明只是完成了我夢寐以求的一次審美實踐而已,有什麼好害怕的?說到底,就算是我殺了她,那又如何?阿爾都塞也幹了,他受到審判了嗎?沒有!該死的左翼文化精英,應該向巴黎高師發射核導彈!不,應該向太陽發射反物質炸彈!太陽有什麼用?消滅它!消滅太陽系!
所以,我才不是精神病,也不是殺人犯,我呀,我就要完成自己了!
我脫光衣服,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一本紙質書莫名其妙地掉落下來,砸中額頭,在把它扔出去之前,我看清了烙印其上的、黑色的書名:《Fanged Noumena》。
我看到窗外突然飛過一群逆向遷徙的候鳥,每隻候鳥的羽翼上都帶著核冬天的粉塵。
“……我以上帝發誓,有多少次,我都渴望攻擊太陽,把它扔出宇宙,或是用它燒掉整個世界!噢,這樣才叫犯罪,而不是像我們現在的小打小鬧:充其量
在一年之內把十幾個人變成土堆而已!”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
12.2053年?月?日
暴風天,汙水坑。
昏昏沉沉地趴在其中的我,被什麼拉著胳膊勉強站起。
“是水杯還是衛生紙?”我嘟囔著說,“總之,放……放開!”
“你好!還認識我嗎?”有什麼在說話。
我抬起頭來,努力地集中精神。
矮小精幹的男人,身邊是留著長髮的僧侶,高鼻深目,滿臉苦悶。
“好像……見過……”
“何止見過,咱們還是朋友呢,不記得我了嗎?”男人說,“你是怎麼來到這地方的?”
“怎麼來?這地方不是……我家嗎?”
“我是邊狩,這裡是獵崖集團剛剛興建的總部公園。你是怎麼翻過高牆穿過電網,同時躲過守備機器人的全部判定的?”
“胡說八道,明明是……我家!”我提高聲調,“你他媽的……到底是誰?”
“嗯……真是個好問題。”男人微笑著注視我,良久才再次開口:
“我嗎?我是阿波羅在符號界的投影。”
“切,你這騙子,”我搖頭假笑,“你才不是阿波羅的投影呢,你是克洛諾斯的碎片。”
“你很厲害,但你也一定會用碎片閹割自己,因為你沒有選擇。”男人的微笑不改,“現在,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該死的幻象,幫我……消除……”
“小問題,不動師傅最擅長這個了。”男人扭頭對僧侶說:“師傅,你看呢?可以對他進行差異還原嗎?”
不動點點頭,伸手撫在我的額頭上,緩緩說出一句晴天霹靂般的判詞:
“起源,你的起源,是——匱乏。”
“胡說八道!亂放狗屁!”我喊道,“我不是女人,那匱乏是我媽種在我體內的!”
誒?這該是同學a的臺詞才對。
“回到空,但是,保留一。再發生一個一,不懼。”不動無視我的反駁。
“不聽我說話是吧?你這長毛禿驢……”
還待繼續叫罵時,黑夜突兀地降臨了,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不存在。
這是哪裡?我看向腳下,於是立刻就墜落下去,向著什麼墜落,同時向著什麼上升,向著哪裡前進,同時又向哪裡後退。失去一切參照的我同時向說不清的數個方向移動,不受控制地移動,又或者從來沒有移動過。折磨我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不對,還有什麼存在著,有光。
一個又一個的顯示屏開始在我面前泡沫般地出現、消失,有大的,有小的,有移動的,有靜止的,有好的,也有壞的——它們所包含的,是被滾動播出的我的記憶,如今成了我唯一的客體,我旁觀我自己,就好像在凝視陌生他者的過去。
“我要漩渦,但必須是同質的、黑色的、受我控制的漩渦。”我想,“我要漩渦構成的深淵,將我嚴實地包在其中。這深淵是獨屬於我的隱秘的角落,我可以通過它窺視萬物,而對非我的一切來說,這深淵則是無敵結界,不動不破,完備無暇。”
於是漩渦群構成的深淵便出現了,它摺疊無方,拓展無窮,從這個圓心到那個空洞,我的身周總有一層實在作為圍牆,我躲在它的懷中,欣賞著無數旋起旋滅的表象和形象,終於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來自母體的、溫暖的寒意。
“多麼久違的舒適!”我自語道,“看來,我要在這新子宮內,製作新的我了。”
13.20
53年?月?日
“現在感覺好多了吧?”邊狩遞給我一杯水,“不如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咱們好好聊聊?”
“好多了,謝謝你和大和尚。”我說,“要聊什麼呢?”
(部分內容被刪除)
是的,他說得對,不需要吊燈動手,我必須自行完成重複,這是繞不開的必經之路。
我將從夜店約出來的第一個女孩帶到一處地下車庫。
“就在這兒做怎麼樣?”我問。
“什麼東西?在這兒?你神經病呀?有攝像頭你知道不?”女1沒好氣地說,“我還以為你來開車的呢。”
“怕什麼攝像頭啊。再說這多方便,你直接把短褲抹下來就行了,然後我們站著弄,你穿的紅靴子跟這麼高,正好考驗一下你的耐力。”我興奮地說,“你把這些停著的車都想象成眼睛,等於說有無數雙眼睛看著我們……”
“停!你聽好了,要麼去酒店開房,要麼,馬上給我滾。”
“這恐怕很難辦到,”我認真地解釋,“因為我要製作新的我,就得從差異化的重複開始。小幽當時是在車場外的租住處,那麼你就必須在車場之內了,而且……”
“真他媽有病……”不等我說完,女1一甩長髮,轉身邁向車庫出口。
“沒辦法了,事態緊急,我先殺了你,再跟你慢慢解釋吧。”我的一隻胳膊勒在她的玉頸上,越勒越緊。
“咔……呃……”女1拼力掙扎,火紅色的過膝長靴跳起怪異但悅耳的舞蹈,靴跟和靴尖交替擦碰水泥地面。
“怎麼還不尿?剛才我請你喝了那麼多杯呢。”看著她連香舌也吐了一大半出來,我便湊在她的耳邊低語,“再不把短褲尿溼,我可要人為介入了啊。”
女1高昂著螓首,繃直著身體,狠命交叉著雙腿,短褲上始終沒有出現我期待的水跡。
“怎麼這麼不配合啊?就算現在憋得住,你死了以後也還是會尿啊。”我無奈地說,“算了算了,我認輸還不行?”
隨著我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狠狠地捅在小穴上,女1終於再難自制,兩腿一鬆,大片大片的陰影浸染了白色短褲,濃重的騷味隨之而來。
我想多折磨她一番,便將手臂鬆了一鬆,不料她像爛麻袋一般無聲無息地癱軟下去。
“啊?這就不行了?身體這麼弱?”反覆探查口鼻和脈搏,我確認了她已死的事實,“唉,那就快進到姦屍環節吧,讓我看看第一發射在哪隻靴筒裡……”
糟糕,是什麼?有什麼正在……劇烈的頭痛……又到吃藥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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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夜店的第二個女孩,同樣的地下車庫。
“你知道嗎,我和我的前任就是在這裡道的別。”我傷感地說,“我們在房子裡做完,接著就來這裡做。”
“啊?這……不會給人看見嗎?哥哥,你是有點狂放不羈的……”女2掃視周圍。
“怎麼樣,我想和你也在這裡……”
“不不……這真的不行,有攝像頭的呀,再說了,萬一有人進來開車……不行不行,怎麼說也得開個房呀。”女2連連擺手。
“好吧,看樣子我是說服不了你了。”我領著她走向車庫的一處光線死角,“這樣,我讓她來說服你。”
“誰呀,哥哥?”女2一臉好奇。
“仔細看看,”我的手指向一坨蜷縮的陰影,“就是她呀。”
“她怎麼穿的這麼少還坐在……啊啊啊!死……
死人啦!殺人啦!”女2終於看清了女1瞪眼吐舌的扭曲死相,自然也看清了她臉上、腿上和長靴上的精液。
“什麼殺人,這叫藝術,懂嗎?你懂藝術嗎?”我拉住渾身發抖的女2,“跟著我的思路走,不要用這個世俗的眼光來看待問題,懂嗎?撒也不懂!”
“放開!你放開啊!”女2狠狠甩開我的手,向外飛奔。
“小心,可別摔著!”我說。
在女2被腿上那雙黑色過膝長靴絆倒之前,我果斷出手,及時扭斷了她的脖子。
“哎呀,一個兩個都不肯聽我說。不能這麼跑的,扭到腳怎麼辦呀?太不小心了真的是。”我橫抱著女2的屍體,絮絮叨叨,“我本來真不打算這樣殺你的,我的計劃是跟你好好解釋清楚,讓你別那麼害怕,然後在你達到高潮前的那一刻才瞬殺你,體驗一下將發未發的美妙。唉,又搞壞了……不過你這身皮衣皮褲很有感覺,我就原諒你吧,小可愛。”
“啊,舒服!老哥們,我舒服!”
我親吻著她冰涼的靴腿,大力抽插,在空無一人的車庫中吶喊。
14.2053年?月?日
薛師傅真是個有趣的人,本想再引導引導他,不過現在看來,大概用不著我多插手了吧,我自己的頭痛也有所加重……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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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起源絕非匱乏,我必須予以證明,我要吃。
我注目眼前剛剛搬來的僵硬玉體,散亂的燙卷長髮雜草般半遮住嬌美而扭曲的面龐,黑色連體漆皮衣因為掙扎,隨處可見明顯褶皺,被拉上不久的前胸拉鍊裡,還能嗅到數種體液的混合氣味。兩隻Arollo黑色真皮大腿靴經過擦鞋匠的精心護理,油光筆挺,性感動人,成為女屍身上最有活力的部分。
“叫什麼來著?姓高的給邊狩彙報時好像提過……對了,本名蕭懷玉,臥底名……記不清了。算啦,也不重要了。”(備註:關於本部分前置情節請參考筆者前作《擦鞋匠》)
“堪稱極品,近段時間質量最高的一個了。”
我蹲下身,將側臉貼在紅靴底上反覆摩挲。我想象臥底女警還活著,她一手執銬,一手持槍,威風凜凜地踩著我說:“變態殺人狂,還不束手就擒!”
“我投降,蕭警官。”我口中噙著細又長的倒圓錐靴跟,含混地表示臣服。
有什麼奇怪的體驗入侵了味蕾,我吐出靴跟,將長靴拉遠,一抹水跡從側拉鍊處延伸下來。
“蕭警官,你怎麼還在漏呀,年紀輕輕的就尿頻尿急尿不盡了。真是糟蹋了薛師傅的勞動成果。而且待會吃到腿腳的時候,還得費勁幫你洗,真是調皮。”
緊緊包裹的皮衣和大腿靴將母體變成了美食,我隔著皮革親吻她的屍身,恰如在做正餐前的禱告。
我再次拉開她的連體皮衣拉鍊,對著右乳徑直咬下,濃烈的腥味在口中爆開。
好吃,愛吃。
身材修長高挑、前凸後翹的臥底女警被我啃得只剩下一顆螓首和一副骨架。
在她的Arollo大腿靴中,我找到一塊被血尿浸染的手機sim芯片。
“真是遺憾吶,想必你在銀鼎的這些日子,收集到不少獵崖的黑料吧?可惜沒能把它交給你的同志們。也罷,就讓我來鑑賞一下。”
我用兩隻手指高高夾起手機,眯眼歪頭,麻木地看著屏幕上不斷湧現的信息。
“……現初步查明,獵
崖集團不僅窩藏要犯,且有開發、生產、走私多種違禁藥物的重大嫌疑,除此之外,獵崖與敵對境外勢力保持長期合作,大量資助我國境內非政府組織,其中不乏極端主義組織,例如‘內亞聖戰聯合會’、‘百越武德聯盟’、‘全女互助小組’、‘動物保護衝鋒隊’、‘彩虹奶龍公社’等等……”
誒?彩虹奶龍公社?
熟悉而憎惡的頭痛再一次襲來,我扔掉手機,在全身上下的口袋中摸索藥片。
不知為何,我無法抑制地回憶起和小幽初次做愛後,二人依偎在床上一起聽歌的那一天。
“一琅,這首德語歌真好聽,叫什麼名字?”她眨著大眼睛問我。
“是我最愛聽的幾首經典曲目之一。”我回答道:“澤野弘之作曲、小林未鬱演唱的《Bauklötze》。”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