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燈火不自賞（上）
作者：zephyr-無意
萬家燈火不自賞（上）
作者：zephyr-無意
是以序：
晚風輕吟，拂葉低語。
C城第一中學，六月的畢業典禮宣告落幕。
遠方的少年三三兩兩，已然散落。
他們終在今天摘下了高中生的標籤。
他們的心情…有興奮，亦有焦慮。
斜陽將下。
日常的晚學鈴聲依舊響起……
梧桐樹上，花開花落；梧桐樹下，人聚人散。
（你是年少的歡喜，倒過來也是）
其一、無事閒來偕友歡，年少怎知輕狂：
一、
一中開學數週了，宣軒還是很茫然。
他本來就是一個不太合群的人，現在又脫離了初中熟悉的環境，也就很少在融入新團體上花費精力。
沒過幾天，旁人便已打成一片，頗有三五成群之勢。這麼看來，宣軒著實有點標新立異。
倘若除去幼時的好友宇皓，他可以說是在上放學的路上獨來獨往。
或許只有開學伊始那兩週的軍訓——統一的服裝與生活規劃，才讓他覺得自己是這個團體的一員，那是他集體歸屬感最強的時候。宣軒曾自嘲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細沙，永遠被覆蓋於無數類似的個體之上，黯然無光、了無生趣。
二、
平常的一天。
正值九月初，仰仗秋老虎的餘威，天氣依舊炎熱。
但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禍福”。
當大多同學仍在抱怨時，宣軒卻在暗自竊喜：夏季實際上的延續，讓少女們保持著（著裝的）清涼……打破氣候的桎梏，裙裾飄搖者自然不勝枚舉。
而真正使宣軒感興趣的卻不僅僅是那白淨的雙腿，亦或是其上跌宕起伏的曲線……溫潤玉腿的末端，卻往往牽走了他全部的目光。遺憾的是。縱使暑光再盛，依然會有少女將自己的雙足緊密包裹。這對於宣軒而言、無疑是很不友好的…雖然他對女生的顏值也有著不低的要求。
或許是源於男生的普信？他常常因此嗟嘆，固然學業略有小成，卻不善結交，像這樣下去…自己只會因性格與特殊愛好而越發孤獨。
隨著晚自習結束的鐘聲響起，宣軒默默坐在原處，等到教室裡的人都散去，這才緩緩起身——他要登上還去亭。
這是一個木質涼亭，也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位居高處，亭生六角，下有十六階，憑闌而望，學校的圍欄上爬滿了翠綠。目光放遠，便是C城的市中心，濃重的暮色掩不住都市的繁華，馬龍車水，川流不息；花市燈如晝，住戶區的萬家煙火於眼中明滅……可越是喧囂熱鬧，越使宣軒發出由衷地感嘆：他的父母在外地工作，雖然生活算不上優裕，卻也不愁衣食。一中的住校生本就寥寥無幾，而且各方面參差不齊，難以建立深厚的友誼。抵足而眠者不過點頭之交，毋論校內的擦肩過客。
叮咚…叮咚……
宿舍內熄燈的鈴聲已然響起，宣軒也從漫想中回到了現實。
他緩步下階。
回舍的路上，他不時回頭望向高處的“還去亭”。宣軒突然想起，他也不過是這所學校的三年之客。
還去亭，還去亭。去了容易，還可就難了。
三、
自還去亭回舍之後，宣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境很模糊，卻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或許他自己也無法道明其中的韻味。
翌日早晨七時許，宣軒方才洗漱完畢，正拿起英語筆記準備溫習。推門而入的宇皓坐在床邊，習慣
性地問他週六想不想去打籃球。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宣軒答應了。
宇皓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為他感到高興。
可能他也不想孤單一人。
其二：人流如海尋歸處，恍然卻如夢中：
一、
對於宣軒一反往常地答應週六下午去體育館打籃球邀請的表現，同學們紛紛猜測起了緣由。
話雖如此，眾人詫異之餘，也是欣然接受。
宣軒本人也沒想到，自己的同學們竟會如此熱情。
宣軒他們將時間定為週六下午的三點至六點，並準備由此酌情考慮是否參加校際的比賽。
等待總是漫長而又短暫，約定的時光轉瞬即至。
宣軒身著白襯衫和寬鬆的灰褲，步履輕快地來到了體育中心，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上的時間——14:41。
看來是自己還是心急了些。
閒來無事，約好的同學又尚未到場，於是他便又開始環顧四周（秉性難移），尋找著心儀的女生。
或者乾脆說他是先局部後整體、由下而上、自足而身地審視。
宣軒的目光在不遠處的女生中游離跳躍，當然他也秉承著寧缺毋濫的原則。
誠然，世間不乏濫竽充數。
宣軒一直都漫不經心，直到看到了她。
雖然只是朦朧的側臉，卻也讓宣軒感到了驚喜——白皙的臉頰，滲著淡粉的梨渦，細長的眉梢，硃紅的發繩收束著柔順的高馬尾。宣軒忘我地端詳著，全然不知自己的嘴角已然微微上揚。於名利淡然如他，此刻居然也有了表現自我的慾望。只可惜少年英雄暫無用武之地。機敏若宣軒，自然也不屑於主動上前自我介紹並討要聯繫方式。他現在甚至有點擔心她會在3點前離開。
二、
“宣軒，這兒！”
一聲呼喚，將宣軒從遐想拉回現實。
他定了定神，這才依依不捨地移開目光。
來人是宣軒班的體委宇皓。他身材壯碩，寬廣的額頭上繪有濃密的一字眉——這都與他憨厚的性格方枘圓鑿。宇皓指著夾在左腋下的籃球，對宣軒說道：“找你好久了，我們人都來齊了，就在那邊的籃球場。”宣軒下意識地看了眼手錶，錶針赫然指向14：56。
果然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宣軒心說。應承了宇皓後，他頗不自然地向身後瞥了一眼，便急忙去和同學們會合。
三、
C城體育中心。15：15，晴。
一中高一（4）班，每隊五人，分別有一至兩名替補人員。
跳球之後，宣軒方率先控球，對方數人也極力防守。
傳球…配合……
宣軒左右穿行成功進球，拔得一分頭籌。
之後的比賽逐漸白熱化，但勝利的天平顯然逐漸傾向宣軒方。
第一場進行到30多分鐘時，敵隊辰樂由於盯人過於緊張，無意間在我方禁區停留，並超出了規定的時長。
明眼人立刻發覺。
比賽暫停，判罰球。
宣軒獲得了發球的資格。
只見他緩步運球，眼角餘光卻驀然瞥見那熟悉的鮮紅髮繩，驚疑之下、對上了那雙清澈的眼。雖然看不出這對明眸中所蘊藏的情感。但驚鴻一瞥，足使絃斷。驚異與歡喜之餘，少年沒能把握好發球的力度與角度。迸發的膂力，竟徑直將籃球擲出場外。離家出走的籃球投入了垃圾桶的懷抱。
看清了籃球的準確落點，宣軒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他似乎感到了她眼中抑制不住的笑意。
想到第一次就用這種方法吸引了
她的注意，宣軒有些不知所措，隊友們也都愣在原地。起碼現在…誰去撿球成了一個問題。
四、
對於宣軒而言，這次的球賽可謂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非但自己正常的籃球水平沒能發揮出來，甚至還在初有好感的姑娘面前果斷“獻醜”……
宣軒不願再思考下去，他抬頭望向天邊的霞光。真可謂仰天長嘆，欲說還休。
他現在甚至連從身邊經過的女生都不屑一顧了。
“……”
“……”
還是宇皓率先開口：“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你又不是故意的，況且籃球也是你撿回來的呀……”
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欲哭無淚。
宣軒本不願提及，卻又被宇皓強行拉入了這個話題中。
宇皓開始自顧自地說起來：“沒想到你只用保潔處借的兩個掃把，就能把籃球夾出來…嘿嘿，就是過程有點艱難……”
宣軒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下子，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可能是大打折扣。
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嘀嗒作響，視線也逐漸模糊了起來。青石板上迸濺的水花，轉瞬即逝，卻又前赴後繼。
五、
縱然昨日並不得意，宣軒依然和平常一樣，有著規律的作息。
他準時早起。要不是別人提醒，宣軒甚至都意識不到，今天是年度的體測日。
誠然，以常人的思維，這並無特別之處——不過相較平日會消耗更多體能。
6～10班的體測安排在上午9：30至10：30。由於是高一新生，且步入一中不過四周，宣軒對其他班的女生並不熟悉（本班也是如此）。因此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一中的體測流程同往日一樣，除特殊情況外參與人員均為測身高（體重）、座位體前屈、跳遠、50米跑、800或1000米跑。時值9：25，1～7班的同學們陸續抵達一中操場。
宣軒選擇先測身高體重。
他在第二支隊伍中耐心等待，身後幾個女生的絮絮低語、不足以打擾他的雅興。
他排在二隊第6位，頗有興致地仔細打量著。
前面都是女生。
右前方一個身穿天藍色襯衫、面容清秀的女孩，正與同學熱烈地交談。
當輪到她自己時，卻較之前的男生多了分躊躇。宣軒的目光不禁瞥向她的雙足——由於距離，看得不太清。但以乳白為主調的板鞋的上沿顯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色，卻叫他盡收眼底。
不知伊人所著襪色……他又開始想入非非。因著期待，宣軒平空生出了幾分激動。
六、
“那個白襯衫的男同學，對…就是你，幫忙記錄一下數據。”
“我？”
“不然呢？”喊話的中年男子衝他笑了笑，“這支隊伍裡…只有你是男生。”
宣軒向身後看去，頓時尷尬不已，他光顧著看“風景〞，確實沒有留意。
方才的女生已測完離開。
他有些懊惱，卻只能乖乖就範，在原本老師的位置上坐下。喚人名，記數據——倒也是件簡單的差事。
機敏如宣軒，很快便輕車熟路。
之所以宣軒不稱之為枯燥，自然有更深層的原因…這因人而異。
七、
另一個陌生的女孩。
“陳梓涵？”
“嗯，是我。”女孩踮起腳尖，輕盈地走上前去，她將額前幾絲調皮的亂髮撩至耳後，接著彎腰褪下鞋子。
“像只小鹿。”宣軒心說。
白晳的小腿下沿…清純的白短襪、恰到好處地貼合著肌膚，襪中翕動的
足趾，與足弓的曲線相映成趣…腳型嬌小，盡顯朦朧之美。
兩人的目光相對，宣軒注意到她細長的睫毛下、那對忽閃的眼睛。
女孩別過臉去，也不知她有沒有臉紅。
宣軒情不自禁地嚥了咽口水，極力抑制住自己的衝動，對照儀表上的數據低頭寫著。這並非收斂的表現——他早已發現，這角度也足以領略他喜愛的風光。
宣軒點頭，示意下一個。
如同商賈難得借出一觀的璞玉被收入匣中，那雙小腳又害羞地藏進鞋子。
宣軒還未回過神來。
又過了一會兒，之前的老師終於趕來接替他。
宣軒連忙站起。
男人抄起表格，頻頻點頭。
“字寫得不錯……是哪個班的？”
“呃……”
眼見宣軒囁嚅，他理解地笑了笑，“不說也沒關係…我姓徐，你跟那邊說一下，就說體育組的徐老師同意讓你先測。”
其三、少年不識愁滋味，輕許一世繁華：
一、
“你知道那個女生的名字？”
“6班的林奕秋啊，哎哎，我說阿軒…你該不會看人家漂亮，就見色起意了吧。”宇皓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想起昨日邂逅的情景，他微微一笑、多想重溫此刻。
“子非魚（餘），安知魚（餘）之樂？”
“什麼魚？我文言文不太好，別想利用這個漏洞矇混過關。”
宇皓清了清嗓子，又腆著臉搭上宣軒的肩膀。
“讓我猜猜……”
夜幕下，少年們拖曳著身影，漸漸隱入萬家燈火之中。
二、
一日前的黃昏……
還去亭。
這樂聲算不上悠揚，入門者的青澀尚未褪去。
宣軒像往常一樣登上小亭，卻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樂聲驟然停止。
女孩也發現了他。
眼見生人駐足，女孩有些不知所措。
總要有主動的一方打破局面……宣軒暗暗勸說自己。
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
“你好，我…只是路過。”
這倒是實話。
“你好…”
“你在練口琴？”
女孩微微頷首。
“唔…抱歉，我剛學了幾天，可能有點……”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不…老實說…其實…呃…我覺得…你真好聽……”
“嗯？”
頭頂的樹葉簌簌作響。
“其實早在那一天，當你偶爾回頭看我……”
“這是詩嗎？真好……”
女孩莞爾一笑。
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好像見過你，那天……”
女孩眨著眼睛，像是在回憶。
鮮紅的發繩飄啊飄，男孩痴傻了。
三、
宣軒輕輕推開玻璃門，罕見地停留在青春文學的書架前，像是揭開塵封已久的醇酒，他信手選閱著中意的書籍。
從那天后，他發現自己改變了許多。
“我本以為這世間萬物譬如朝露，然而，然而……”
他搖了搖頭，按原樣將書放回，照順序抽出下一本。
“女人無奈地苦笑著，聲音在風中愈發沙啞……”
下一本。
他的眼中忽然有光。
這是一本詩集：
【《初戀》
黃燦然
當我們目光相碰，
她並不迴避，但會臉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永遠記得，下午的陽光，
怎樣把她照成一個輪廓。
而當她偶爾回頭看我，
她的側面怎樣變成一片金黃。】
宣軒的嘴角上揚，迫不及待地，他向前翻閱著，目光最終停留在扉頁上。
“聽說向日葵的花語，是沉默的愛。”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