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一章
作者:不會變成惡龍的少年
南國長河之上。
潮平連岸的一艘接天畫船浮游其中,這裡沒有了之前的百舸爭流,也沒有烽火連天的廝殺征戰,只有一葉扁舟的寧靜,彷彿剛剛這裡經歷的激烈追逐化為過往雲煙消散在時間長河之中。
玄衣女子倚坐高樓,指尖漫不經心地逗弄著籠中金絲雀。那雀兒也怪,時而垂羽耷眼、懨懨無神,時而振翅啄羽、靈動如星,反差間透著幾分奇異。
她身姿窈窕如柳,腰臀貼合在太師椅上,線條利落得像水墨勾勒;酥胸挺翹,玄色衣料上繡著的金絲龍紋蜿蜒流轉,恰好裹住那份渾然天成的傲然。素手修長,指尖丹蔻如燃,指甲蓋卻泛著墨色的邃光,撥弄鳥食時靈巧如蝶,輕攏慢捻間,雀兒便乖乖斂了翅。
眉梢眼角是天然的蜿蜒弧度,眼尾微微上挑,似含著笑,又似藏著霜 —— 那笑意總在若有若無間浮動,剛要看清便隱了去,卻偏讓人覺得,籠中雀兒的一啄一啼、一生一息,全在她指尖這輕輕一撥裡。
她唇瓣嫣紅如赤丹,眼角似噙著一朵初綻的寒梅,面上總凝著幾分悲天憫人的憂鬱,彷彿心底壓著千斤未解的愁緒,藏著說不盡的沉鬱;可轉瞬間,又能笑得明快可人,眉眼彎彎如鄰家少女般俏麗嫣然—— 這悲喜之間的切換自如,恰似她有千面之容,每一面都真切,卻又讓人猜不透哪一面才是本真。
船隻行駛,乘風而起,似乎只是上天推著走那般,全程都對此不管不顧,彷彿沉溺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逗弄的金絲雀漸漸變得靈動了起來,彷彿原本就擁有靈氣一般,每一次的撫摸都像是一次屬於它的寬慰,無聲無息的侵入到它的世界當中,從之前的警惕非凡到之後的愜意入睡,一切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
【南國風光,田連阡陌,希望你喜歡這裡。】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靈性,聽來既像在耳畔低語,又似從千里之外的寒雪深處傳來,縹緲如空谷迴響。這聲音輕得像從未留下痕跡 —— 無人會記,也無人會念,彷彿一縷遊離於塵世之外的靈魄,靜靜等著歲月變遷、光陰荏苒。沒有半分波瀾,又像一段遲來的獨白,漫不經心地訴說著她僅存的、來得太遲的慰藉。
放開手中的金絲雀,她望向窗外,風浪平緩,霞光微熹,天邊的雲彩透露出五光十色的光芒,水霧消弭,浮光躍金,沉睡的國度又一次甦醒了過來,破曉黎明下一切都彷彿迎來了新生。
微風漸起,乘勢而起間如同鯤鵬摶飛卻驟然消弭,隨後足尖落地,潤物無聲,伴隨著腳步的噠噠聲,一身黃裙的雍容女子來到了獨樓之上,她目光沉穩,眉宇間藏著對待外界的溫柔,彷彿囊括玩物,包羅萬象。
只是這來著不是別人,正是救下陸少卿的黃裙女人,她的妝容還是此前模樣,沒有一絲狼狽,裝束整齊,似乎只是去辦了間順勢而為的小事。
【印象如何?】
玄衣女人沒有回過頭,只是看著窗外的人間百態,隨心所欲般的問道,似乎對此漫不經心。
黃裙女人聞言莞爾,回想起那齊國皇子的眼神神色,還有那一撇一笑,她內心不經意間似乎成竹在胸。
【可比你說的要強,畢竟突然殺進來個齊染嫿,若不是我去救場,你的推演可就要出岔子。】
對方畢竟是梁國國教聖女,地位超然
,而且在整個南國天驕中也是並世無雙的絕對存在,若不是自己修行多年,假以時日,必定讓她難以望其項背。
況且梁國皇室相沿成習,對待梁國國教頂禮膜拜,奉若神明,那怕釀成如今尾大不掉的境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而且導致梁國變成如此暮氣沉沉,每況愈下與這國教息息相關。
國教之徒摒棄塵俗,皆如僧侶吃齋唸佛,一心向道修行;其人行事不涉塵囂,於梁國境內更是地位超然,所居之處儼如國中之國,自有章法。
而且國教的人數與日俱增,整個組織也日漸魚龍混雜。她們像在土壤裡紮了深根,勢力早已無孔不入,不僅滲透到梁國的方方面面,甚至延伸到了境外;更像一群依附不去的附骨之疽,正以敲骨吸髓的方式,一點點蠶食著梁國的國力,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
這般地位超然的國教,到如今勢力已悄然壯大,其高層隱隱有了壓倒梁國皇室的勢頭,雙方的力量天平正悄然傾斜。
可以說,如今梁國國教的教主與聖女,其實際影響力早已形同梁國的皇帝與皇女 —— 雖無其名,卻有其實,在國中舉足輕重。
【不過是段小插曲罷了。對我而言,即便他被擒,也不過是命途裡的一條岔路】
她語氣隨心所欲,說時漫不經心,卻將這命途中的因果說得輕描淡寫,如同那份瞭然彷彿能洞察天機的術士,早已看透了前路。
黃裙女子聞言不置可否,尋了處座位坐下。對面的茶案上還敞著一壺龍井春,茶湯尚騰著細白水汽,顯然是剛泡好的。
她望著杯中晃動的倒影,水面映出的眼瞳裡,竟又一次浮起陸少卿的模樣。
他…… 真的能做到嗎?
【你打算把他安置在何處?】黑裙女子開口問道。
黃裙女子先是微露詫異,隨即反問:【這一路的命數,不本就是由你安排的嗎?】
畢竟這命中定數向來是對方一手定奪,她所做的不過是順水推舟—— 就像長河裡隨波而行的船,往來去留,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命數天機本就玄奧,我能窺探一二、稍作操弄,已是極限。若再步步深入,那我與造物主又有何異?】黑裙女子指尖撥弄茶盞,杯中龍井春的水汽徐徐升騰,【我至多規劃個大致方 向,他往後的遭遇、前路的遇見,全是未知。命運如磅礴長河,細處又如泥沙萬點,每一根命運的絲線,誰又能盡數看透?】
水汽凝成的水球在杯中輕輕滾動,竟似藏著萬千世相 —— 一粒微塵裡彷彿便是整個世界。黃裙女子凝神窺探間,恍惚望見南國的宏偉疆域,轉瞬間卻又是戰火紛飛、內亂不止,最終落得個生靈塗炭的慘狀。
那些被演繹的故事,都藏在浩瀚無垠的滄海里。翻過史書當中的一頁,或許便是某個人波瀾壯闊的一生;可在史書的寥寥數筆裡,這一生往往只被幾個字輕輕概括,再無餘韻。
倒影幻境中的南國,像裹著一層濃淡不定的迷霧。即便凝神細探,也總覺得隔著什麼,看不真切 —— 就像踏入深山幽谷,四下茫茫,既找不到方向,也看不清前路。
【你想看些什麼?】
黑裙女子原本深黑的雙瞳漸漸變得幽邃難測,右手之上,那墨色蒼龍的紋路間緩緩浮起暗金光澤。她指尖輕轉,杯中水球便如一面澄澈水鏡,隱隱能照見藏在未來的秘密。
【齊
染嫿……】
她對這位三年前繼任梁國國教聖女的少女,向來頗感興趣。早在齊國覆滅前夕,她便開始蒐集對方的情報,卻一無所獲。如今所知的,不過是聖女競選時,兩位對手竟罕見地登上青天台決鬥 —— 按規矩,失敗者須當場自戕。那場血鬥,也是梁國國教立教以來,首次在如此重要的內部儀式上見血。
而且對於這張決鬥,梁國內部對此諱莫如深,根本不敢多加談論,為其如此隱瞞,不知是出了何種事才導致如此。
黃裙女人想到此處,也愈發好奇起來。
黑裙女子聞言,眼瞳愈發深不見底。窺探天機本就能預見未來、通曉過往,可越是歷史節點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便越難推測 —— 他們就像時間長河中洪流奔湧的隘口,湍急的波濤一旦傾瀉,便如排山倒海般勢不可擋。想要從這股洪流中抽絲剝繭,尋出屬於她的那一絲痕跡,簡直難如登天。
況且,若是修為平平的天機士強行推演,一旦觸碰到這等洪流般的命格,能落得個反噬丹田碎裂的下場,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便是尋常天機士不敢輕易推演大人物的緣由 —— 牽連的因果太過複雜。也正因如此,江湖上才滋生出許多騙子 “天機士”;他們不過是半瓶水晃盪的水平,卻能憑著半真半假的話術招搖撞騙,反倒在江湖中如魚得水,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畢竟尋常大人物推演太過吃力,不如去江湖上推演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來的容易。
但黑裙女子絕非尋常人。黃裙女人再清楚不過她的能耐 —— 推演天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戲,先前能精準算出齊國覆滅、趙國內亂,這一次只是推演國教聖女,按理說絕非難事。
更何況,她眼下不過是想稍作窺探;畢竟真要啟動那種足以撼動天下格局的大推演,得有十成的準備才行。此刻這般閒暇裡的嘗試,不過是興之所至的餘韻。只是這位國教聖女向來神秘莫測,此番去窺探她的過往,誰也說不準會撞見些什麼。
隨著水球的光暈慢慢散開,一張熟悉的面容漸漸在水中顯形。水鏡裡,原本混沌模糊的景象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 三年前那場聖女遴選儀式的高潮,也便這樣在她們眼前緩緩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