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新春夜話,小說斷更

終章 新春夜話,小說斷更

作者:樂樂喵

衛非地的冬天,總是不期而至。一夜之間,紛紛揚揚的大雪便覆蓋了整個隨便觀,將那古樸的亭臺樓閣、蒼勁的古松翠柏,都裹上了一層素淨的銀裝。然而,這滿目的潔白,卻被即將到來的新年,染上了最熱烈、最溫暖的色彩。

紅彤彤的燈籠,像一顆顆飽滿的果實,高高地懸掛在觀裡的每一個屋簷下。弟子們將手寫的“福”字和春聯,工工整整地貼在每一扇門扉上。庭院裡那幾株不畏嚴寒的紅梅,也在此時悄然綻放,殷紅的花瓣上綴著晶瑩的雪珠,在清冽的空氣中,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暗香。

整個隨便觀,都沉浸在一種辭舊迎新的、喜慶而又祥和的氛圍之中。

“哥,你往左邊一點……對對對,再高一點點!”

玲穿著一件厚厚的、帶著毛絨兜帽的棉襖,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正仰著頭,指揮著站在梯子上的哲貼春聯。

“是這樣嗎?”哲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子,將手中的春聯與門框對齊。紅色的紙,黑色的墨,映著他那張俊朗的臉,顯得格外精神。在隨便觀修行的這段日子,讓他原本有些清瘦的身形變得更加勻稱挺拔,眉宇間也少了幾分都市的浮躁,多了幾分山林的沉靜之氣。

“完美!”玲滿意地拍了拍手,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獻寶似的遞給他,“哥,辛苦啦,獎勵你的!”

哲從梯子上下來,接過那塊香氣撲鼻的烤紅薯,掰了一半給玲,自己則小口地吃了起來。那股香甜軟糯的滋味,從舌尖一直暖到心底。他看著妹妹那被熱氣燻得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沾了點炭灰的可愛鼻尖,心中一片柔軟。

這樣的日子,真好。

雖然在新艾利都,還有著許多讓他牽掛的人和事,但在這裡,在這清幽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隨便觀裡,有師父的教導,有師兄師姐們的關愛,還有最親愛的妹妹陪在身邊,這種安寧而又充實的幸福,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他並不知道,他所以為的這份“安寧”,其實只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短暫的、充滿了欺騙性的平靜。而那場即將席捲他整個世界的“風暴”,早已在他的身邊,醞釀了許久。

***

新春當夜,隨便觀的主殿裡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所有弟子,包括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師兄和一直閉關修行的幾位長老,都齊聚一堂,圍坐在一張張拼起來的長桌旁,享用著一年中最豐盛的年夜飯。

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雖然大多是素齋,但在觀裡廚藝最好的師兄潘引壺的巧手烹製下,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動。除了齋菜,還有幾壇從山下鎮子裡買來的、專為慶典釀造的米酒,那醇厚的酒香,混合著飯菜的熱氣,讓整個大殿都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溫暖味道。

哲與玲,自然是坐在師父儀玄身旁的位置。

今晚的儀玄,沒有穿那身威嚴的明黃道袍,而是換上了一件款式簡單、卻質地上乘的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繡著淡雅竹葉紋的鴉青色披風。她沒有像其他弟子那樣飲酒,只是慢悠悠地,用一隻精緻的白瓷茶杯品著香茗。月光般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那雙總是蘊含著無盡智慧的異色瞳,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愈發深邃莫測。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聽著弟子們的歡聲笑語,清冷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

的、如同雪後初陽般的溫柔笑意。

“小師弟!來來來,師兄敬你一杯!”一位身材魁梧的師兄,端著酒碗,滿臉通紅地湊了過來,“感謝你來了之後,給咱們觀裡帶來了這麼多……嗯……這麼多生氣!”

他話音剛落,桌上便響起了一陣心照不宣的、曖昧的鬨笑聲。

哲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端起酒杯,與師兄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米酒入口甘甜,後勁卻不小,不一會兒,他的臉頰也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玲坐在他的旁邊,顯得比任何人都要開心。她一會兒和橘福福師姐咬著耳朵,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引來兩人一陣陣賊兮兮的偷笑;一會兒又像一隻快活的小松鼠,不停地往哲的碗裡夾菜,嘴裡還唸唸有詞:“哥,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我哪裡瘦了?”哲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菜餚。

“就是瘦了嘛!”玲不依不饒地說道,然後又和身旁的幾位師姐交換了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哲敏銳地感覺到,今晚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那些師兄師姐們看自己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怎麼說呢,一種混合著羨慕、調侃和看好戲的複雜意味。就連一向清冷的師父,今天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玩味。

*是我的錯覺嗎?*

他晃了晃有些微醺的腦袋,決定不再多想。

晚宴過後,是孩子們最喜歡的煙火環節。

無數絢爛的煙火,在隨便觀清冷的夜空中轟然綻放,將每個人的臉龐,都映照得五光十色。

就在這片熱鬧與祥和之中,那顆早已埋下的、足以引爆全場的“炸彈”,終於被點燃了。

點燃它的人,正是那位看似置身事外,實則掌控全場的儀玄師父。

當最後一束煙火,在夜空中化作漫天金雨,緩緩消散時,儀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清脆的、瓷器碰撞木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主座上的那位絕美師父。

儀玄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拂去茶杯上沾染的一點菸火灰燼。她那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緩緩地,掃過全場,最終,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被玲拉著,準備去領壓歲紅包的哲的身上。

“說起來,”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隨口閒聊,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觀裡最近流傳的那本……叫什麼來著?”

她微微側過頭,那根俏皮的呆毛晃了晃,似乎在努力地回憶著。

“哦,想起來了。”

她轉回頭,那雙流光溢彩的異色瞳,緊緊地鎖定著一臉茫然的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輕聲問道:

“那本《今天,法厄同的房間……》,最近怎麼許久不曾更新了?”

“為師……還等著看後續呢。”

***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寂靜的庭院裡,轟然炸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還一臉喜氣洋洋、準備去領紅包的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啪嗒——”

她手裡一直緊緊攥著的一個小小的、繪著可愛邦布圖案的錢包,掉在了雪地上,發出

一聲沉悶的聲響。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像一尊被瞬間石化的雕像。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健康的紅潤,褪變成了毫無血色的慘白。

*完、完了……*

玲的大腦,一片空白。她那平日裡轉得飛快的小腦袋,此刻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迴響。

*師父她……師父她竟然……一直都知道?!*

她感覺自己的雙腿都在發軟,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下意識地,用一種近乎求救的、帶著哭腔的目光,望向了主座上那位依舊雲淡風輕的師父。

然而,儀玄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便端起茶杯,悠哉地品了一口香茗,彷彿剛才那句引爆全場的話,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與玲的驚恐慌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哲的,一臉茫然。

“《今天,法厄同的房間……》?”

他皺著眉,重複了一遍這個聽起來有些古怪的名字,然後,轉頭看向身旁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妹妹,一臉不解地問道:

“玲,這是什麼?是新出的小說嗎?你怎麼嚇成這個樣子?”

他話音剛落,庭院裡那死一般的寂靜,便被一陣如同山洪暴發般的、震耳欲聾的鬨堂大笑,徹底打破了。

“哈哈哈哈哈!小師弟!你……你竟然不知道?!”

“我的天哪!我憋不住了!原來小師弟才是那個被矇在鼓裡的人啊!”

“法厄同的房間!哈哈哈哈!這個名字取得也太貼切了!玲師妹,你可真是個天才!”

“就是就是!咱們隨便觀,現在可不是熱鬧非凡嘛!簡直都快成新艾利都各大勢力的駐衛非地聯絡站了!”

一聲聲充滿了善意的、毫不掩飾的調侃與起鬨,如同潮水般,向著依舊一臉狀況外的哲,洶湧而來。

“安比小姐前腳剛走,艾蓮女僕後腳就到!”

“星見課長的‘雙修’,不知道比我們這些正經修行,效果要好多少倍哦!”

“還有扳機小姐的‘彈道修正’!嘖嘖嘖,小師弟,你的身體,還吃得消嗎?”

“最厲害的,還是咱們師父!‘反差裝扮日’那天的‘墨形影蹤’,那才是真正的‘大殺器’啊!”

“喂喂喂!你們小聲點!沒看咱們小師弟的臉,都快紅得能滴出血來了嗎!”

在這片充滿了“愛”的調侃聲中,哲的表情,經歷了一場堪稱史詩級的、精彩紛呈的變化。

從最初的茫然不解,到聽到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後的震驚錯愕,再到逐漸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後的恍然大悟,最後,是那如同火山噴發般、無法抑制的羞窘與尷尬。

他的臉,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白皙,到泛紅,再到漲紅,最後,紅得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煮熟了的大蝦,幾乎要冒出蒸汽來。

他終於,終於明白了。

原來,他所以為的那些,只屬於他和一個人的、“甜蜜的秘密”,竟然早就是觀里人盡皆知的“公開處刑”!

原來,他那些看似隱秘的、與女孩們的親密接觸,竟然全都被這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師兄師姐們,當成了現實版的連續劇在追!

甚至……甚至還被寫成了一本名為《今天,法厄同的房間……》的,小說?!

天哪!

哲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他窘迫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恨不得立刻施展土遁術,從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庭院裡消失。

他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帶著一絲控訴的目光,

看向了身旁那個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的“罪魁禍首”之一。

只見玲正低著頭,用腳尖在雪地裡無意識地畫著圈圈,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聽見”的鴕鳥模樣,完全不敢與他對視。

他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個坐在主座上、理應為他主持公道的師父。

然而,儀玄只是悠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看著自己這個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可愛徒弟,那雙總是清冷如月的異色瞳裡,此刻正盛滿了如同星辰般璀璨的、促狹而又寵溺的笑意。

她緩緩地,對著他,做了一個口型。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哲卻清清楚楚地,讀懂了那兩個字。

——“逆徒。”

*完了……*

哲的心中,發出了一聲無力的哀嘆。他看著眼前這群笑得前仰後合的師兄師姐,看著那個心虛地不敢看自己的妹妹,再看看那位明顯是幕後最大黑手、正悠然自得地看好戲的師父,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地,被包圍了。

看來,這隨便觀的日子,以後……

是再也別想平靜了。

庭院裡,新春的歡聲笑語,與那充滿了善意的鬨笑聲、調侃聲,交織在一起,久久地,迴盪在衛非地清冷的、卻又無比溫暖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