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石村秘聞

環石村秘聞

作者:隱狼的爪犽

聖歷534年年末的那個秋天,萬塞公爵領上發生了一件小小的趣聞,因領地的地圖出現了嚴重錯誤,為洗清領地肆意擴張嫌疑,萬塞公爵領的領主應國王要求展開了一場敷衍的調查,出動了一批新的製圖師。當一些風言風語的最初苗頭在領土上流傳之時已經接近次年夏日,也就在這個時候,領主發佈了一系列對於環石山脈的封鎖令並施行長達半年的道路管控。或許在半年之後那位年輕的女領主也意識到來往環石山脈與公爵領西部邊緣的只有零星小販,而來自南邊的異族和與帕克琪公國間的火藥味更需要她的部隊前去澆滅,便停止了事實上的封鎖措施,但仍未撤回那道封鎖令。這讓滯留在那裡的士兵有個藉口來盤剝過路的商販,這一併不所謂優良的傳統延續了二十多年,足以讓為數不多的旅者往兵士乾癟的錢袋中啐上一口。

從嚴格意義上劃分,環石山脈並不屬於萬塞公爵領,僅僅是因為它突然出現在了公爵領地的附近,且此前沒有被任何地圖記錄過,這才引起了領主的注視。然而其對封鎖令貢獻的推動大部分來自於村鎮之內最近興起的異教,由於公爵出手封鎖了消息,流傳在領地內部的多隻是些謠傳到走樣的離奇傳言,例如,那不知名的異教允許教徒在教堂之內交媾歡愛,以令人羞恥的儀式呼來奇異的生命體賜予教眾青春與健康的肉體,或多是些荒誕不經卻又淫亂到讓人挪不開眼的異教儀式。然而這樣的謠言只在領地的核心區域才有市場,且僅僅侷限於上層交流圈的談資,對於常年居住在環石山脈角落村落之中的普通民眾而言,這些傳聞都已經隨著陳朽的燕麥吃進肚子裡,當你問起這些傳言的真實性時,他們總是認真地點點頭,然後拋出更多過分離奇的神話版本,笑容既質樸又良善,那是莊稼漢特有的狡猾而簡單的偽裝,沒人知道那些美豔動人的傳言真實與否。

那些謠言可讓年輕的公爵大人氣紅了臉,她信仰著真神琴拉,是一名忠誠且美麗的衛道士。當她對這些謠傳忍無可忍之時,她命令手下一名騎士去往環石山脈,勢必要根除那邪惡的異教,即便最後查明那宗地方信仰並不如傳聞中那般不堪,也要將真神的福音傳播入環石山脈之內。彼時距離她解除了對道路的實際封鎖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一些模糊而並不準確的地圖開始在暗處少量地流通。

然而騎士的戰靴終究沒能踏入山脈之內,消息是伴隨著騎士愛馬疾馳不斷的馬蹄聲一路傳開的,戰馬獨自歸來,卻未見騎士身影,萬塞派侍從去尋找,最終也只從山腳下找回了一雙被雨水打溼的鐵靴。

是什麼讓一名騎士丟盔棄甲,連鐵靴都丟在了山間,我們不得而知,但官方明面的記錄上再也沒有出現那名騎士的名字,在此前的冊封檔案之中我們可以查到那名騎士屬公爵的附庸,其封地恰與環石山脈接壤,名為紅楓城,如今由她的獨女蘭卡·威廉世襲繼承。

生活在附近村落的農民與洗衣婦私底下有更多切實的說法,但當真正向他們問起時,得到的卻總是些含糊不清的消息,部分農民一生都沒有踏足山嶺之內,讓這些說法顯得更加荒誕不經,即便那些消息是真實的,但也過於零碎,環形山脈的鋸齒將環石村與

外界相隔開來,只有那些精於跋涉的商人才能從林間尋找到那條隱秘的通路。

正因如此,在真正去往那個地方前不久,我才第一次聽說這個地名。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地名則是我開始在公爵府上擔任琴樂與修辭學教師後。我的學生是公爵的侄女,尚且年幼的伊莎貝拉·萬塞,這片土地的名義上的繼承人。不過對於和教皇走得接近的萬塞公爵來說,只要她保留著那頭金色的頭髮,無疑就能讓她的畫像在她在死後被掛在先祖長廊的最末端。

那時公爵臉上的表情與她面對著的,滿列的祖先們正相反,她緊鎖著眉頭,腰桿同往常一樣挺得筆直,在先人們微笑的注視下踱步不止。鑲嵌了鋼鐵後的靴子在紅絲絨地毯上踏出沉悶的聲響,當我詢問她需不需要為她彈奏一首七絃琴小調解憂時,她滿臉的愁雲被更深更厚的霧靄掩蓋起來。她走過她父親的畫像,停在了兩幅畫的間隔之中。

那空隙作為兩幅畫之間的裝飾實在過於寬大且喧賓奪主,而我在第一次路過這道走廊時便發現了上頭留有畫框的痕跡。

“那是我的祖母。”

她伸出手,在新舊畫框印痕的交接處撫摸著。

“她不在這兒,是因為一段往事,琳娜,你是個詩人,也許會喜歡這個故事。”

我告訴她並非所有詩人都痴迷於捕風捉影,當然,我沒有告訴她的是,我並不在這一小部分缺乏好奇心的詩人之內。

事實是我並不想要因為聆聽了某件出格的醜聞就被趕出公爵府,能讓自己的肖像被摘下牆的事蹟,如若不是劣跡斑斑,那就是不可告人。

“哦,哈哈,瞧我。”她拍了拍我的後背,“我忘了,你不是個多情的詩人,你總喜歡打探,又膽小得和老鼠似的,你愛敘事勝過抒情,伊莎貝拉需要學習的也正是你這一點。”

“當著他們的面也不適合說這個。”

她抬頭看著那空白的牆面,我也抬起頭,以更大的仰頭幅度看向那個方向,那個本該是眼睛的地方乾淨到了恐怖的程度,讓我不禁想要轉移話題,提醒她敘事與抒情並不是水火不容,儘管這對我和她都無甚緊要,但我的目光可以不用在聚焦在那面空牆上。

但公爵沒有給我那個機會,她保持著那個姿勢,繼續說著,且滔滔不絕,值得慶幸的是,她的話題指向了不幸的騎士。

“威廉……我的好友,她總是喜歡穿著騎士的盔甲來找我喝茶。”公爵眼中的深沉有了一層活躍,似乎有什麼鑽開冷冽的冰山,探出頭。

“她喜歡把頭盔擦得很亮,盔上的紅纓要用馬油抹了順成整齊的一簇,她也會將胸甲的稜角磨得鋥亮,唯獨不會保養的是劍,她最初會用磨刀石一遍遍地打磨劍刃,那之後將劍交給了治下最精良的武器匠。她嫌清理靴子很麻煩,但每次都會親手把泥土和石粒擦去,慢慢地把靴底的汙漬磨掉,所以她的靴子口變得很薄,那雙鐵靴是她的,不會有錯……”

公爵轉過身,一步步地遠離我,留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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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石……”

我最初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名詞,原因是我從未在任何典籍、傳說甚至於同行的詩歌之中聽聞到這樣一座山嶺,不若然,我創作的那些詩篇中多少也會提及或雜糅些那座山的故事。

幾個月後,伊莎貝拉不再連韻腳都辨不明

白,我便向公爵告了假,她准許了我的請求,還頗為慷慨地給予了我一小筆旅費。這筆可觀的收入被我用作給農民們的故事買單,為士兵的酒杯行賄,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更願意用這筆錢從公爵口中知道更多消息,但她日益消沉的姿態顯然不能算是值得一問,我只能從各地零零散散的傳聞中挑選,像考古學家一樣將那些奇形怪狀的古老化石拼湊成可能的模樣。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大部分的農民與士兵願意為三梭比的美酒開口,一部分形單影隻的走商卻對山內的事蹟與經歷守口如瓶。遮遮掩掩的謎團勾起了極大的好奇心,然而依舊四處碰壁,除了一位年輕商人。

她稱自己為羅薇娜,當我問及她的姓氏時,她則是哈哈大笑著說自己忘記了。她的臉龐看上去相當年輕,鼻尖有些發亮,淺褐色的膚色在這附近相當罕見,栗色的長髮用紅頭巾裹在腦後,但從側面看,她的髮梢顯得灰白,也許是因為勞累與奔波。

她同意我坐她的馬車前往環石山,還親切地向我展示了她的貨物。

我在馬車後的貨篷中掃視著,麵粉,一大箱布匹,兩箱醃肉,還有香料和糖,好幾個裝著草藥的陶罐,看上去都像是從山外面運往山裡面的。正當我遺憾無法看到環石山的特產時,我看到了堆在角落中的一個小木箱。

“都是從那村子裡運出來的,你看看?”

箱子內的各色首飾被分門別類地擺放整齊,將不大的空間滿滿當當地佔據著。

一頂頭冠,幾隻臂環和手鐲,還有一盤重疊在一起的珠串和項鍊,大體上呈現著鮮紅的顏色,這是鑲嵌在各個飾品正中的寶石散發出的光芒。

我好奇為什麼這些品相奇特的東西賣不出去,羅薇娜卻只是把其中一隻手鐲遞給了我。

那隻木雕手鐲色澤鮮亮,像是被用油浸泡過,兩邊凸出而中央凹陷,上面鑲嵌著一枚橢圓的紅色寶石,既不透明也不澄澈,內部被粉白色的絮狀物填充著。我接過手鐲,在寶石觸碰到掌心的那一刻,我明白了除了寶石的品相極差外,這些東西滯銷的另一個原因。

一股匍匐在皮膚之下的感官活躍了起來,蜿蜒著爬行,從我的掌心繞到了手背,又即將攀上我的胳膊,行進途中經過的每處毛囊都生生立起,我卻沒能感受到一絲寒意,就像是從寶石之中伸出了無形的長舌在舔舐我的肌膚,這股難以言喻的噁心讓我立刻放開了寶石,改為捏住木頭環體,那種感覺也隨之消失不見。

這麼邪門的飾品應當搭配著護身符賣,我這麼想著,也這麼同羅薇娜說,她笑了笑,然後擼起左手的袖管,露出纏結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吊墜,我從上面看到各種信仰的標誌,從本地的到海外的,從主流的守護神到幾乎無人信仰的小神,我覺得那些被判定為異教的邪神信物她也有帶在身上,只是將標誌都藏起來了。

出於感謝,我還是買下了這隻手鐲,價格並不如其他寶石製品昂貴。仔細觀察才能發現,深棕色的環體上用細線雕刻著某種紋樣,既像青草,但比青草扭曲靈動,又像波浪,但比波浪更有形體,不自然的扭曲圖案讓這隻手鐲看起來更加邪惡。羅薇娜用粗布包了手鐲遞給我,而我將它放在上衣的口袋裡,在旅途上再也沒有打開過。

再次說明,雖然我很感謝羅薇娜願意載

我一程,但如果有得選的話,我不太想再次乘坐這輛被跛腳馬拉著的貨車,在到達環石山腳下的村子時,我的膝蓋幾乎被那輛馬車顛得從大腿上滑落下來,和我並肩坐了一路的羅薇娜卻滿面春風,和村口的小孩子們有說有笑,還從掛在腰側的陶罐裡挑了點蜂蜜塗在他們的鼻尖。

在她與村民談笑的過程中,我打開了提前購置的地圖,這座小村子的名字為拉德,但在地圖之上卻沒有標註出來。或許是因為規模太小,或許是因為這份地圖在萬塞領下出售,但就連緊挨著拉德的環石山也沒能在地圖中佔有一席之地,這也便顯得奇怪。畢竟連綿的山峰一直從我的眼前蔓延向了天邊,即便還未靠近作為主體的環形高山,我也已經對此等宏大的造物產生了些許的敬畏,難以想象以嚴謹聞名的繪圖人會將這座山峰疏忽掉。

我向羅薇娜打了個招呼,讓她等我一下,好讓我跳下車去鬆鬆我緊繃的雙腿,也好問問山腳下的居民對自己龐大的鄰居有什麼看法。

令我感到可惜的是,就連山腳下的居民也對那座山峰敬而遠之,她們作為和山中貿易的中轉站,外來人口卻佔了大多數,我看到荒草和藤蔓已經爬上了某些房子,也許再過不久這裡就會成為一個被廢棄的村落。當地人普遍熱情開朗,似乎什麼都能聊得上幾句,但每每我談及環石山或是環石村,她們便無法多言半分,讓我有種奇妙的猜測,不是她們不想說,而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她們的咽喉。

最終我找到了一名的少女,那時她的鍋里正煮著膠,她看向那口鍋的眼神溫柔得可怕,她烏黑的長髮披在肩膀上,關於環石山的消息,是她一邊攪拌著鍋內的粘稠物一邊同我講述的,她的語調輕柔,但無端地讓我想起了羅薇娜,她爽快活潑的個性顯然是無法與面前的少女聯繫在一起的,然而她們的笑容……我該如何形容她們之間的相似之處呢? 就像是正待解凍的冰層與靈動的溪水,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

“環石山,哦,我沒有去過……”她說,手指支了一下嘴角,讓上翹的幅度更大了,“莫莉阿姨去過,她回來的時候瘋瘋癲癲的,連走路都走不穩,幾乎是讓人攙扶著才回家的。她自從回來後就一直唸叨著紅色,紅色,看到那些紅色的寶石便要發起瘋來地大笑,有一天的午夜有人看見她光著腳從自己的家裡跑了出去,然後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其實那些去環石山的人,很少會有回來的,時而有些陌生的面孔從環石山之中出來,不過想來也是些和羅薇娜似的奸商吧?”

“你說你也要去環石村看看?這不是個好主意,我猜那些偶爾冒頭的人是行商,不代表那些人真的就是行商,也不代表所有的行商都能從那座大山裡走出來。況且……”

她目光炯炯,自上而下掃了我一眼。

“你身上沒什麼風吹日曬的痕跡,雖然手上有些繭子,但是都集中在手指上,我猜你的腳上應該是沒有的,你這樣,走不出山的。”

我不禁咋舌,當時的我對她的這番說辭不以為然,甚至覺得有些胡說八道,難以理清她話裡前後的因果邏輯,我無法從那些行商身上找到共同的特點——不是指那些為風雨包著的頭巾和麵對顧客專用的同一套笑容,而是指她們和消失在山

林中居民的不同。要說她們受到和彌塞爾或是其他神明的守護,我也不認為守衛藝術的九位繆斯會對我這位從未入教卻始終虔誠的信徒置之不理。更重要的是,她勸阻的態度徹底點燃了我的好奇心,而這易燃的好奇之前一直由支離破碎的線索和其他村民的沉默化作的飛灰串聯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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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陪同羅薇娜進山。

羅薇娜對我的決定並沒有什麼反應,那張總是笑著的臉,幾個月下來看得我都有些倦了,我陪同她坐上進入深山的馬車的時候,與村民們討價還價的時候,在動身前往環石村的時候,她都保持著相同的笑容,更進一步來說,那是從本質上來說相同的笑,似乎她就長著一張笑臉,而非出於她的心情。

在羅薇娜充分掠奪了村民們口袋裡的錢幣之後,我們向村民告別,雖然她那些怪異的珠寶還是沒能賣出去,彷彿只是跟著她遊學一樣,從那神秘莫測的環石村中出來,現在也即將跟著羅薇娜的馬車一起,回到環石村之中去。

說起她的馬車,我有沒有提到過羅薇娜那架馬車對我的膝蓋進行的折磨?從鄉村小路駛入進入環石山的樹林時,這種影響擴到到了我的屁股和腳踝上,我才明白之前的顛簸不過是一道小小的前菜,如果我不是和羅薇娜並肩坐在駕駛座,而是如同她的貨物一樣被擺放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的話,恐怕我的肩膀也要被車廂的木板撞掉一塊。羅薇娜是很年輕,但這架馬車看起來比她的歲數還要大,大兩倍不止,即使在公爵的倉庫裡,我也沒見過哪輛馬車能老舊成這樣,興許這輛馬車是她祖母的嫁妝吧,那也稱得上是一件古董了,拉車的那批灰鬃小馬倒是健康又壯碩,畢竟它不可能是從羅薇娜祖母的嫁妝裡挑出來的。這樣一匹富有活力的小馬拉著快要散架的馬車,造成的顛簸才更加可怕,當木頭車輪陷進路面上深厚而有些腐爛的落葉堆時,整個車身都會猛地一沉,隨後這輛馬車的車軸便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車廂也會發出不堪重負的晃動聲。這巨大又刺耳的聲響讓周邊的樹林發出了悉悉索索的騷動,我想是有什麼小動物匆忙地逃離著這輛喘著氣的巨物。前方的樹林之中偶爾傳來一聲清脆的鳥啼,或是其他小生物的叫聲,可等到我們臨近時,它們也早已消失不見了,留給我和羅薇娜的就只有一片寂靜的、只有枝葉在空虛地擺動著的樹林。

許是羅薇娜自己也受不了這樣的安靜,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同我聊著天,她拋出了很多沒有聯繫的問題,問我寫什麼詩,多大年紀,有沒有伴侶……我一一回答著,不確定在回答的時候她有沒有在聽,因為她的眼睛時而看向路邊閃過的影子,時而直直地望向山林深處,但似乎一直沒有看向我,當我回答她我二十三歲時,她才側過頭看向我,哈哈笑了兩聲。

“大詩人,怎麼還沒有我大?”

這還真是讓人意外。被她的話勾著,我再次看向了她的臉頰,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在道路上投下了細碎的光斑,我們駛過小路時,那些明亮的光就打在我們身上,從羅薇娜的臉頰和鼻尖划過去,光亮與陰影的輪換讓我看得費勁,可再怎麼眯起眼睛,我也沒有在她的臉上找到除了髮梢上的灰白色外任何的歲

月痕跡,她的肌膚上沒有明顯的皺紋,被粗糙的亞麻布衣半掩著的脖頸和偶爾露出的手腕,呈現出細膩的淺褐色,透著健康的光澤。她的雙手鬆弛地握著韁繩,手指整齊好看,指節分明,一點也不比我的差,但在那雙手的手掌上,我也看不到傷痕、皺紋,甚至於長途駕車理應磨出的老繭也完全尋不到蹤影。

我又想起拉德村那位少女的話,她說我走不出這座山,因為我沒有風吹日曬的痕跡。

那羅薇娜呢?她的手我已看過,我便將目光移向她的腳。

她的雙腿伸直了,腳搭在駕駛座低矮的擋板上,她那對沾滿泥土的小皮靴在上車時就被扒了下來,甩進了車廂裡,因此她此刻是光著雙腳的,腳趾抵在粗糙的木板上微微使著力道,足底邊緣的肌膚因為用力而繃緊,顯出近乎嬌嫩的乳白色。我這時才注意到她腳底的顏色與她那被陽光親吻過的淺褐色皮膚不同,微妙的色差在腳底的邊緣達成了和諧,看上去不僅不怪異,還為她添了幾分可愛,不過無論是什麼顏色,那雙悠閒地蹬著踏板、光潔無暇的小腳都與那位少女口中描述著的風吹雨打相去甚遠。

我又看向我自己的雙腳,那雙牛皮高筒靴的鞋面已經沾上了一些泥點子,包裹在裡頭的雙腳經過這漫長又持續不斷的顛簸,早已痠痛發軟,腳踝被靴子緊緊地束著,被摩擦得生疼。我想我也應該學著羅薇娜的樣子把鞋給脫下。

也許羅薇娜藏了什麼神奇的脂膏,公爵大人對此或許會很感興趣,也許她還願意為此花上一筆不小的數目。

羅薇娜似是感受到了我的視線,她抬起了她的右腳,在我的小腿側邊輕輕踢了一下,光裸的小腳趾帶著柔軟的觸感,一下子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咋?大詩人喜歡女孩子的腳?你們城裡人的喜好還真是奇怪。”

她的聲音裡一如往常帶著笑意,要不是她在駕車,我還真的會把她的抓起來搔弄上幾分鐘。這招還是從公爵和騎士大人身上學來的,雖然她們之間的秘事還輪不到我來探究,但她們之間曖昧的氛圍可不加掩飾,摟抱著腰肢的手指搓動癢肉,在餐桌底捉住的雙腳,自然被我看在眼裡。

哦,我說過我並不想知道貴族家的秘聞,都是它們自己湊上來,鑽到我的眼睛和耳朵裡的,我並不是個熱衷於八卦的詩人,我只是不那麼冷情,也能感受到羅薇娜這舉動內的挑逗。

想到公爵與騎士之間似有若無的聯繫,我的臉上微微有了臊熱。我清了清嗓子,當作無事發生,想要開口說一些什麼,羅薇娜卻已經將頭轉了回去,連帶著那隻腳也收了回去。

那時我再想要說些什麼,就只有對著一路的密林傾訴了。

直到太陽落山,我與她之間都沒有再說什麼話,她時不時地用她的腳輕輕地蹭我的腿,但每次都在我說話之前就把腳收回去,擺出一副專注駕駛的模樣,讓馬車的顛簸把我的話堵回喉嚨裡。

所以在黑暗浸沒樹林時,我已經憋了一肚子火,但這股火氣也沒辦法抵消夜晚逐漸濃厚的寒氣。

“今晚得露宿街頭咯,天黑了可沒辦法繼續走了。”羅薇娜將馬車停到了兩棵樹之間,伸了個懶腰,從駕駛座上直接跳進了車廂。那車蓬內發出了貨物相互傾軋的聲音,我從車邊繞到了車尾,藉著車尾的腳墊爬進了車廂,這才看

見她在搞些什麼。

那些貨物都被她堆到了角落,她手上抱了些,又用腳將另一些掃到邊角,在中間清出了一條狹窄的容身之處,底下蓋著乾草,勉強能讓我們兩人躺下。

“委屈你咯,大詩人,我們就睡這一晚,明天咱們就到了。”

她先我一步躺進了貨物之間,留給我的空間更少了,我也依著她擠進了那道縫隙裡,和她肩並著肩挨著,羅薇娜從小箱子裡翻了條毛毯出來,我們一起裹在裡面,感覺更加擁擠了。

“睡吧。”她在我的耳邊說道,然後很快,她的呼吸聲也變得平穩。

我閉上眼,在夜間我的聽覺似乎變得更敏銳了點,也許只是因為身下這隻吵鬧的巨獸變得安靜下來了。小馬在外邊休憩,我時時能聽見它的響鼻,夜梟在枝頭啼鳴,奔波的疲勞伴隨著這支寧靜的交響曲籠住了我,讓我很快便睡了過去。

叫醒我的不知是夜梟還是星光,又或者是羅薇娜,月亮還遠遠沒有落下的意思,將漆黑的車廂內照射成了淺藍色,一切還是那麼安靜,我大概只睡了三個或者四個小時。

羅薇娜的聲音和她剛入睡時相比沒什麼變化,但離我似乎更遠了一點,我稍微活動了一下堅硬的脖子,只感覺一陣痠痛,向羅薇娜的方向看去,卻沒見著她的臉,一雙光著的腳從毛毯的邊緣露了出來。

她在夢遊嗎,居然在這麼小的空間裡掉了個頭?

那雙白天蹬著擋板的腳丫腳底朝上,雙雙安靜地躺在乾草上,此刻離我的臉不過一掌遠,腳底的細膩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出近乎蒼白的顏色,腳背被掩在暗處,讓淺褐色的皮膚顯得更深,也更有一種神秘感了。展露出的腳底上沒有死皮,也沒有厚繭。在圓潤的腳趾之下,腳掌的厚度既不過分肥厚,也沒有薄到乾枯的地步,恰到好處,在拇指球的地方鼓出了一層柔軟的曲線,我確信了白天時我的眼睛沒有看錯,這就是一對被精心呵護著的藝術品。

那股被寒夜壓下來的火在此刻又躥到了我的腦子裡,這雙腳憑什麼能在環石山之間自由出入呢,村子裡的那個女人看起來神神秘秘,想來也是個唬人的,除非這雙腳看上去和餐盤裡的奶酪一樣,實際上是一雙怎麼糟蹋都沒感覺的鐵腳。

我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從毛毯中抽出了我的肩膀和手臂,我的指尖帶著涼意,慢慢地探向那毫無防備的腳心。

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腳底光滑細膩的肌膚時,她的腳底似乎極其輕微地抽縮了一下,這讓我的手頓時縮了回來,我看看毛毯的另一端,羅薇娜沉沉地睡在黑夜裡,蓋在她肩膀上的毛毯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我又看看毛毯的這邊,那雙腳也沒有縮進毯子內。

大概是我的錯覺,那種抱著壞心思時總會出現的錯覺。我伸出了食指,用指尖對準了她的腳心,向著腳跟的方向輕輕地劃了一道。只是接觸了一瞬間,我就能記住包裹著我的手指的,是和上好的絲綢同一等級的柔軟。

“嗯~”

羅薇娜的夢囈從車廂的尾部傳來,遏制住了我想要再去她腳底探究的手指,我想,如果她的腳底真的這麼能吃苦,剛才那一道搔癢的劃痕還不至於將她的夢境割開一道口子。

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按道理來說,我已經沒有理由去觸碰羅薇娜的腳底了,我應該閉上眼睛,然後肩膀挨著羅

薇娜的腳踝,就這樣睡到天亮,然後再次啟程,去往環石村。

但是在我即將睡去時,那隻腳,緊貼著我肩膀的左腳,轉動了腳踝,腳趾勾過我的鬢角,搭到了我的耳垂和臉側。

是否是夢境遭到侵擾而做出的身體反應,我到現在也無法確定,但那時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隻輕蹭著我臉頰的小腳。

那隻腳帶著撒嬌的意味,如同一隻養尊處優的小貓翻過了肚皮,腳趾放鬆著,自然地翹起,露出了微溼的趾根和光滑的腳心,彷彿方才那一劃還無法滿足這隻小獸,才讓它露出這樣的姿態,來索求更加深入、更加私密的觸碰。

我盯住了這隻腳,呼吸變得粗重,慢慢地與羅薇娜的呼吸聲同步,最後蓋過了她的。殘留著的腳底觸感好像夜裡的霜露,凝在了我的指頭上,只要我願意揮揮手,那對腳底柔軟的記憶就會從我的指尖飛走。然而當時的我卻不願意擺脫柔軟的幻想,逐漸淡去的印象呼喚著我去再次觸碰她,那種誘惑牽起了我的手,我將五指分別按在了她的五根腳趾上,即使沒有足夠的光線,我也能看到這幾粒飽滿如葡萄的腳趾閃爍著嫩白的光澤,我抵住她的腳趾,五指用力地將它們往腳背的方向頂,那塊優雅柔軟的腳心肉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凸起,作為我目光的焦點,一種比探究更深、更純粹、更原始的慾望從我的胸口誕生,我想要盡情地觸摸這隻敏感又健康的腳,然後觀賞她露出媚態的樣子。

我的目光無法從那隻腳上移開,至少對於我的眼睛來說,它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我飢渴地想要再次從這完美的肉體上取得滿足感,僅僅只需要觸碰,只需要觸碰就好。

一種類似於飢餓的感覺充斥著我的身體,,因為它並非從我的腹中升起,而是從我的腦海中憑空產生,繼而一種更加奇異的氣息鑽入了我的鼻腔,像是黏稠的蜜糖被攪動時散發的甜香。我的胸口發著燙,喉嚨因那甜膩的味道而乾渴,以至於我的嘴唇乾得起皮,觸摸在那隻腳上的原本應當是我的另一隻手,但我實在是有些渴了。

我被壓迫著,以一種羞恥的姿態伸長了脖子,不斷地將我的鼻子推向更加濃郁的香甜,我的鼻尖貼到了她微涼的足弓,而我的雙唇帶著滾燙的溫度,印在了那無暇的腳心正中。

“別鬧……”

羅薇娜的話我早已記不真切,不過那種情緒通過她的腳底傳達到了我的臉上,五根細嫩的腳趾被驚擾了一般,微微蜷縮的力道與我的手指對抗著,不斷扭動著,將柔軟的趾肚壓得扁平,足弓則是緊張地繃住,壓住了我的鼻尖,那股濃郁的甜味直直地衝上了我的大腦,令我無暇思考,我的舌頭尋著這股令人興奮到渾身戰慄的氣息,在那柔嫩的腳心上留下了溼滑的痕跡,在月光下,一道道溼痕閃閃發亮,我的罪惡感被放大到了極致。

而羅薇娜?她開始扭動的不僅是腳底了,身體也翻動到側邊,又返回來,她的肩膀、手臂與毛毯摩擦著,毛毯被微微撐起,隨即塌陷下去,在夜色中,這樣翻動的聲音掩蓋住了所有。但她既然沒有起身阻止我,那麼我就可以繼續下去。

側躺著的姿勢讓我很難自由地將臉埋到那對小腳中,我便扶著旁邊的貨物坐起來,那恰好就是一袋麵粉,讓我可以拿肩膀去抵著,這樣我才能方便地用雙手

捧起她的雙腳,再度貪婪地吮吸著那份令人著迷的甜膩。

“啪嗒,啪嗒……”溼漉漉的水聲,粘膩的水聲,隨著舌尖的動作一聲聲地響起,我被削去了理性,開始變得大膽。

羅薇娜皺起了眉頭,或者沒有皺,反正我看不清,我能聽到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夢囈,隨著我的動作,越來越響,越來越頻繁,嗯嗯啊啊的語氣詞逐漸連成了毫無意義的句子。當我的舌頭抵到了她的趾縫內的時候,羅薇娜的身子顫抖了起來。

我的唾液與她足底的溼潤混合,我的舌頭在她腳上最柔嫩的地方攪動,她彷彿是懷著一個極為深沉的春夢,那綿厚的夢境包裹著她的全身,唯有這一雙腳露在夢境的外頭。她臉頰的輪廓在黑暗之中告訴我,她正在將腦袋高高地昂起,她的雙腿也緊緊地夾著毛毯,毛毯的正中,一條凹陷顯出兩邊大腿的輪廓。

我的膝蓋緊貼著她的腰肢,感受到了一陣猛烈的顫抖,羅薇娜的腳趾用力地蜷縮,然後,一道輕微的,有些潮氣的氣味傳到了我的鼻內。

她?不會吧?

這股潮溼頓時讓我清醒了過來,我的汗水早就在我舔舐足底的時候浸透了我的衣服,讓我的頭髮和後背黏在一起,冰冷的感覺讓我的理性復原,我嚥了口唾沫,只能放下她的腳,再慢慢地鑽回到毛毯之中。

“哼嗯。”羅薇娜依然嘟囔著。

我抱著羞恥心,還有對我之前行為的困惑,躺在逼仄的空間裡,身旁的呼吸聲又從急促變回了平緩,除了那攤溼跡,彷彿一切都只是一場夢,我原以為我會睡不著,但我入睡的速度出乎意料得快,毯子似乎被人掖緊,舌尖上殘留的溫暖鑽進了肚子,寒夜再不能侵擾我分毫。

第二天清晨,我被車廂的顫動叫醒,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原本躺在那裡的羅薇娜已經坐在了駕駛座上,露了個背影給我。

“醒了,大詩人?昨晚睡得還好嗎?”

我是怎麼回答她的呢?似乎是想起了那雙白嫩的腳丫,我支支吾吾地說,睡得還行。

那條毛毯上的溼痕已經消失了,還是說原本就不存在呢?

昨晚的一切,那濃厚的氣息,不會是一場夢的。

我的身子依然僵硬,我忍著抽筋的風險從車廂的前邊爬到了駕駛座上,羅薇娜的神色沒什麼不自然的。

我的眼睛被刺痛了,眼前的光不比林中的晨光那樣柔和,直直顯露出的天空,這是我們穿過的最後一片林子。巨大山坳被環形的山壁環抱著,山風在巖壁之中呼嘯著迴響,重重疊疊的灰白色方塊壘成的金字塔在群山的包圍中顯出真身,環石村,這座由無數方塊堆砌而成的階梯金字塔,如同一位端坐於群山王座之內的白石之王,用它那千萬隻眼窩,漠然俯視著我這名渺小的外來人。

與我印象中的金字塔完全不同,無數巨大的,切割得方正的巨大石塊,被鏤空了,開了門和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每一層平臺上,這些大概就是村民們的房間。我看到微小的身影從這些黑漆漆的孔洞裡鑽出來,然後走到石屋之間的空隙內,順勢砌成的狹窄階梯,幾乎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無數這樣的階梯如同血管一樣,聯通著這座巨塔的每一階層。

羅薇娜將馬車駕到了這座宏偉奇觀的最底層,隨後從車座上跳了下來,但她依然沒有把她的鞋子穿上。

離得近了,我才能看見,

那些在巨塔上上上下下行走的人們,也大多沒有穿鞋。

原來不穿鞋在這裡才是常態,那麼羅薇娜在外套上那對皮靴,會不會讓她感覺難受呢?

“我們到了,好心的大詩人能不能幫我卸貨啊?”

羅薇娜衝我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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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羅薇娜卸貨,自然是不難的,我只是幫她拿了一些輕巧的物件,出於感謝,又或者是出於地主之誼,她指了間位於金字塔中段的石屋,說我可以暫時住在那裡,她會幫我打理好一切。

不過我想,她大概是沒有辦法解決這裡的房子沒有門的問題的。

這裡的石頭屋,每一個都挖了口子,卻沒有什麼像門的東西來擋著屋內的陳設,裡頭的桌椅擺設,乃至於床鋪,都能被窗外的人一覽無餘地盡收眼底。

在享用過羅薇娜送來的餐食之後,我站在方形的窗口,從這裡可以看到環石村的人們在過著自己的生活,村民們大多穿著粗麻布製成的衣服,露著胳膊和大腿,手腕或者腳腕上戴著鑲嵌了寶石的首飾。有的村民挎著藤編的籃子,裡頭裝著形形色色的水果,她們就坐在自己的門洞之前相互說笑著。孩子們在狹窄的通道里追逐嬉戲,在方塊石屋的頂端跑上跑下,笑聲穿透了周圍的石室,隨後便是年齡稍長的村民的斥責聲與教訓的聲音,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早。”一位少女經過我的門洞,與我四目相對,她對我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從籃子裡拿出了一個陶罐,就這樣送給了我,“外鄉人,歡迎來到這裡。”

陶罐沉甸甸的,散發著花朵的清香,我往裡看去,那是一種澄澈的清液,我想是用野花釀的酒。

我客氣地向她道謝,又和她攀談起來。我問她像我這樣的外鄉人算不算少數,她只是微微一笑,我注意到她的頭髮的末端也有些發白,不過比羅薇娜的程度更深一些,白髮的長度大約有兩根指節那麼長。

“時不時就會有幾個進來,時不時也會有人留下來。”

這是自然,在我看到這座村子時,我也產生過留下來的想法,不過在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後,我恐怕不會再滿足於只停留在這座群山環抱的村莊了,哪怕這座村子的外表有多麼奇異。

而那最大的好奇,便是那位騎士和她的侍從的去向。

總不能一整隊人都走丟了,只有那位騎士的馬回去了吧?

我抿了一口陶罐裡的酒液,有些稠,這種黏糊糊的感覺我只在某些濁酒裡嚐到過,酒液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比起酒,這更像是花蜜。

味道很不錯,這股甜味讓我想起了公爵家的蜜釀。

我將陶罐放在桌子上,請求那名少女帶我四處轉轉,她看上去很是開心,帶我到了村子的角落,在那裡有一塊墾得很平整的田地,在經過收割之後,留下的麥茬倔強地留在土壤上,她說了很多,也同我講了從前那些來到村子之中的人,可惜的是,在那些人裡,我並沒有聽到和那位騎士相似的影子。

“我們村的村長也是從外面來的哦。”

這倒是一下子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一個村的村長居然是外來人?

村長又不是羅薇娜這樣的商人,即使不在自己的居所內,也不會無緣無故跑到村子外面,按照那位少女的話,我只要去玩金字塔的最高處,自然而然就能見到那位村長

了。

最後,我向那位少女詢問她的名字。

“我叫莫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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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這樣一座金字塔比我想象中更加累人,那些夾藏在房屋的階梯並沒有一路往上地聯通在一條道路上,我只能登上一層的階梯之後,又踏著石頭房屋的屋頂打轉,尋找著下一級階梯,迂迴的路線讓我遇到了許多人,大多村民都很是友善,也有一部分匆匆從我身邊經過了,越是見到不同的人,我腦子裡的不對勁感就越是濃烈,然而我也沒法說出這股強烈的異樣從何而來。

終於,我爬上了最高一層的平臺,太陽的直射讓白色的石面反射出奪目的光彩。在最高的一層,只有一間石屋,這間石屋相比於其他的居所稍顯巨大,更重要的是,在這所石屋上邊,鑲嵌了一扇木門。

這可能是全村唯一一扇門了。

我敲了敲門,裡面立刻傳來了一道女聲,“進來吧。”

我在我打開門之前,我便意識到了我所感受到的那股異樣從何而來。

這個村子裡只有女人。

沒有老人,也沒有男人。

打開門之後,那位村長正盤著腿坐在一張寬大的毯子上,手指拈花,腳底朝上,她戴著一副厚重的木刻面具,深褐色的紋路扭曲而粗糙,除了為眼睛留了孔洞之外,那張面具上就只有傾斜著的波浪線,而沒有為鼻子和嘴巴做額外的凸起和開孔。在面具的背後,她的頭髮已經全部變成了灰白色,但她的聲音,還有她的身姿,全都在展示著她的年輕與活力。她的背脊沒有佝僂,盤起腿的姿勢讓我有些難以判斷她的身高,但是光是看著她挺起的上半身就足夠判定,她是個身高不高的人。

“你好,遠道而來的旅客。”

她的聲音猶如溪水穿過碎石,清脆又歡快,最後歸於平和,有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的眼睛眯起,讓人無從揣測她的想法。

我向她鞠躬,她指了指地毯,示意我坐下。

我將鞋子脫到門邊,同她一樣在毯子上盤腿坐了下來,簡單地介紹了下我自己。

作為村長,她比這個職位看上去清閒得多,至少眼下,沒有什麼事務要她緊著辦,於是她便可如現在這般,同我閒聊一些村中的歷史。她的耐心很足,同我談天時,語調總是不疾不徐的,或許她也是被這清閒的生活鍛煉出了這樣的定力。

“村子,很早就在了,在我來到這裡之前,這座塔就存在了不知多久。”

“可能幾百年,又或是幾千年,哈,我開個玩笑,那個時代的建築,估計早就風化成了飛灰。”

“騎士?”

我看不見她的嘴巴,但她的唇也許抿緊了。

“我沒見著騎士,我只看見了一片又一片的葉子,在秋天的時節落下,被這座山吸納,來年,又從樹上長了出來。”

“於我而言,騎士,公爵,商人,農民,都是一樣的,彙集到這棵巨樹之下的葉子,每一片都如此可愛,在這之中,你尤其可愛。”

她頓了頓,“所以我沒有見過騎士,沒有融入這座村莊的人,我是一概記不清的。”

夕陽正沉入山脊,將天空染成豔麗的紅色,金字塔巨大的陰影在山坳裡展開,唯有最頂上的這間石室還沒有被黑暗侵染,橙紅色從方窗內進入屋子,爬到了村長的腳上。

“天快黑了。”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回去吧,天黑的時候,總

有些不該你看到的東西。”

這是送客的態度,她說完,空洞中的眼睛不再看向我,整張面具似乎都沉了下去,我也不便再叨擾。

寒意順著我的脊背攀升,秋天的涼意,夜風的寒冷,還有黑夜降臨的不安。我走下臺階,村長矮小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屋子門口,在落日的餘暉中,她的眼裡彷彿流淌著暗紅色的微光。我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下走著,和太陽一起,夜幕降臨時,白天感受到的生活氣息在這座村子裡快速地消退著,村民們如同蝸牛縮入殼中一樣,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也該在這裡睡個安穩覺,然後在羅薇娜出發的時候,隨著她一起走出環石山脈,而騎士的下落也將無疾而終。

今夜會是無夢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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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口又開始發燙了,在我躺在床鋪上酣眠時,這股熱意將我灼醒,我從床上坐起身,將不停灼燒著我的那物件從我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來。是那隻手環,紅寶石沒有發光,它只是如同一枚小小的心臟一般,搏動著散發出灼熱的溫度,無形的火苗在我的手指上搖晃著,火苗尖尖飄動著,指向了上方,更確切地來說,是指向了金字塔的最頂端,那個村長所在的房間。

它也許是在召喚我去往村長的房間,我坐立難安,開始在狹小的石屋內踱起步子,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動靜,被黑夜套上了模糊斗篷的影子路過了門口,牽動了我猶豫的步子,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我得知道,我得知道這座村子之下究竟藏了什麼。

我深呼吸了一口,這才發現夜晚的空氣中充滿了甜膩的味道,我即刻出了門,閃身融入了陰影中,緊貼著石壁。我得慶幸,我那如雷鳴般的心跳只有我自己能聽到。我藉著石屋凸起的牆角,掩護著自己的行蹤,壓低了重心,腳步放得很輕,很輕,我小心地尾隨著那道身影,我發覺在夜間行動的身影遠遠不止有那一個,一個又一個黑色的身影如同幽靈一樣從門洞內滑出,零零散散地匯入石屋的間隙之中,各自走在不同的臺階上,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全都在向上攀爬。

我跟著那道身影,慢慢地往上走著。

最終,那道身影進入了村長的屋子。

就算臺階再怎麼分散,通往最頂端的也只有四條小道,我冒著險,站到了村長門口的石階上,祈禱著那些村民就和我看不到他們一樣看不到我的臉。

那木門開著,所以我能從門口就看到屋內的情況,那張花紋繁複的毛毯被掛到了牆上,村長盤起腿兒一直坐著的地方,活板門被拉了開來,露出裡頭往下的臺階,那道身影走了進去。

我搶在下一個村民從身後趕來前,也偷摸著踏進了往下的臺階。

臺階是螺旋式的,繞著圈通向了金字塔內部的底端,在來到這裡之前,我一直以為這裡邊兒是實心的。

“啪嗒,啪嗒,啪嗒……”

我跟著前人的腳步聲,將我的腳步聲控制得同她一道,腳步輕柔,對光著腳的我來說,這並不是難事。我扶著磚牆,似乎從金字塔頂端一直走到了最底端。

然而這臺階還沒有到盡頭的樣子,那股甜膩的氣息隨著我的深入,變得越發濃厚了。

那股甜味彷彿變成了液體從我的鼻腔裡湧進來,但我的肺部卻沒有被

壓迫的感覺,反而有種被充盈的暢快感。石磚的裂縫被極細的暗紅色填充著,我越是繼續往下走,就越是能看到這種暗紅色變得粗壯,甚至鼓出了裂隙,在外側搏動。直到後來,那紅色已經覆蓋住了牆壁,只露出零碎的灰色。

最終,前頭的腳步聲變得不同了,不再一步一步往下深入,而是踏上了平地。

真的是踏上了平地嗎?那粘稠的踩踏聲,更像是腳底踩在了水上。

我終於也看到了這垂直通道的出口,退卻感被眼前的景色推上了我的心頭。

出口之外,是一個被熒光照亮的巨大洞穴,牆壁上有著許多的空洞,像是一個通往眾多房間的城堡大廳,但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座大廳都要更加宏偉。如果組成那牆面的不是黏糊糊、搏動著的肉塊,撐起天花板的不是流淌著油光的猩紅支柱,在牆壁上扭動的不是如同八爪魚觸手似的活物,我還能夠以客人的心態拜訪這座地下宮殿。

就在我的腳後跟抬到臺階上,試圖遠離這樣一副怪異的場景時,我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我不得不踏進了這粉紅色的洞穴,腳底傳來的軟膩感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偏偏這奇怪的地板暖得心安,我躲在了角落的一根柱子之後,看著一個又一個身影入場。

有著光亮的照射,我看見了後來人的臉,有些我白天在村裡見過,挎著小籃子的,和羅薇娜笑著聊天的,還有帶著我到處轉悠的那個少女莫莉,還有一些我則沒什麼印象。她們一個個步入這雄偉的廳室,又踏著輕快的步伐,在地板上踩弄出液體的擠壓聲。

她們臉上的表情是如此安心,已經到了習以為常的地步,想來這裡的存在對她們來說也不是什麼秘密。

村長不知何時已經立於廳室中央,在她腳下,是一塊高出地板許多的圓形臺階,我沒有在這座村莊中見到祭祀用的祭壇,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

她沒有帶那厚重的面具,但她背對著我,這讓我也難以看清她的面容。她抬起了雙手,手飾上鑲嵌的紅寶石閃動著奇異的色澤。無需多言,少女們的臉上早已浮現出迷醉的笑容,她們赤足踩踏著黏膩的地面,臂膀輕旋,腰肢扭擺,我從她們的動作之中看到了韻律感。

牆壁上的觸手似乎被這集體的律動所喚醒,它們不再侷限於在盤踞在牆壁上蠕動,而是像是種子萌芽一般探出了末端,來到了舞者們的身邊,開始隨著那些舞者的動作搖晃、擺動,它們像是在舞會之中受到了邀請一般,纏上了舞者的手腕,然後輕輕地收緊,繼而是脖頸、腰肢、小腿、腳踝。那些少女眼中沒有絲毫的驚懼,反而有了些許滿足,她們的身段放得更加柔軟,或者說順從,配合著觸手的牽引款款舞動,整個洞窟化為了一個巨大的舞池,空氣中瀰漫的甜香濃稠得幾乎化為實質,肉體與黏液的摩擦的溼滑聲音如同伴樂,隨著她們腳步不絕於耳。

莫莉就在不遠處,我看到一條觸手纏繞著她詳細的腳踝,另一條劃過她的小腿肚,纏在她的大腿根上。她高昂著頭,閉上雙眼,肆意展示著漂亮如天鵝的脖頸,身體擁護著觸手的擺動,彷彿由幾根觸手組成的舞伴就是她夢想中的歸宿。觸手的尖端帶著粗糙的凸起,每當它蜿蜒地爬過莫莉的腳心或是腋下,莫莉細碎的笑聲便會被牽引出來,匯

入其他少女的笑聲之中,她的身體也會扭動得更加厲害。

這詭異而豔麗的景象將我的目光鎖定在了少女們與觸手奇異的共舞之中,她們高舉起的手臂,時而抬起的腳底,被觸手適時託舉而起的柔軟腰肢,都被觸手精心塗抹上了黏液,細膩油亮的色澤,讓我乾裂的唇品嚐到了甘甜的滋味。

而在暴風的中央,村長終於放下了雙手,她的身邊的幾條觸手伏在她的腳邊,顯然已經等候多時,當少女村長的手垂下時,那些觸手通過快速地扭動著,展露出了急切的情緒,熱切地纏繞上她的肢體,讓她踮起了腳尖,嬌笑著轉過身,作為舞蹈的起步,從天花板上落下的熒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我的嘴巴不自覺地張開,狂躁的血液也似乎凝固了下來。

那張臉,雖然生著灰色的長髮,而且更加年輕,但她的臉簡直和萬塞公爵一模一樣,儼然就是眉目長開後的伊莎貝拉,我可沒有聽說過公爵家中還有別的私生子!

她那雙眼睛望向了我,相隔如此之遠,我的心臟卻彷彿被攥住了一樣。

她是認出我了嗎?她一定是認出我了,等到她抓住我,我就會變得和這些少女一樣,痴狂地和這些觸手共舞。

少女們的動作越發開放狂亂,她們身上的衣物在一次次旋轉之中被甩了下來,搭在地面上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她們伸出了舌頭,啜飲著觸手尖端泌出的甘露。

那甘露在析出之時便綻放了熟悉的味道,比羅薇娜足底的氣息更加美妙,比陶罐中的甘酒更加甘美。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加入那詭異的舞蹈,早在第一次聞到那種飽含情慾的氣息時,無形的觸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探入我的胸膛,勾引著我胸口與腹中猛烈的慾望,幾乎就要讓我從柱子後走出去。

村長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驚得渾身顫抖,無法抑制地往後挪著步子,我的腳跟撞到了身後的肉牆,黏滑的觸感驚醒了我,理性消失的恐懼暫時壓過了其他,我猛地轉身,慌不擇路地逃進了身後一條通道,理性而言,我應該從來時的螺旋樓梯直接回到出口,但我那時離這口幽深的小通道距離更近,而我那時只想逃離這可怕的舞會,逃離那張酷似公爵的臉,我跌跌撞撞地跑動著,跑過了由暗紅色脈絡的肉制結構組成的通道,體內的慾望似乎真的就這樣被我甩到了身後。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似乎開闊了些,我似乎來到了另一個房間,我扶上牆壁,黏滑的手感讓我立刻抽回了手,轉而扶住了自己的膝蓋,彎下腰不停地喘著氣,當我抬起頭,目光掃過這片空間,我的眼睛再次瞪大了。

這個稍小一些的洞穴之中,幾個人形被暗紅色的觸手牢牢地綁在了同一個巨大肉球上,雙手高舉,雙腿分開在身體兩側抬升,甚至高過了頭頂,手肘和膝蓋被觸手肉球吸了進去,將身體的私密完全暴露在外,盤繞在她們身體上的觸手末端生長著如同舌頭一樣的口器,不斷舔弄著她們的身體,觸手纏繞之間露出了她們殘破不堪的衣裝,但就是這點破布上的紅楓墜飾,也足夠我認出她們了,她們就是消失的騎士和她的侍從。騎士威廉在肉球中心佔據了最大的位置,她飽滿的雙乳被兩條觸手咬住了乳首,連同粉色的乳暈一起包裹著,極富彈性的口器一張一縮地吮吸。

威廉作為一

名相當符合刻板印象的騎士,她的個頭很高,所以自然,她的腳也很大,兩隻大腳成為了觸手們的玩具,十根修長的腳趾頭被觸手的吸口包裹住,往後強硬地拉起,讓她的趾根和豐滿性感的腳掌肉一同被扳直凸起,腳掌間的凹陷淺縫被觸手攪弄,形成了往下不斷流淌,從顫抖的腳跟抖離腳底的淫靡涓流。伺候著她雙腳的觸手尖端覆蓋著軟質的鱗片,每隻腳上各有四根,在她的腳底交錯著衝撞,橫向地刷過腳掌肉,又或是緊緊貼著深陷的足弓豎向從腳掌底刷到腳跟,速度之快,讓黏液的碎末都飛濺到了空中,就連常人不會有任何特殊觸感的腳背,也被一根觸手牢牢佔據著,它們層疊的鱗片之下不斷吞吐出透明粘稠的液體,為它們在足底的暢通無阻補充著潤滑液。

她的腰,還有其他侍從的腰,一陣一陣地抖動著,她們的氣力在這誇張的聳動中消耗殆盡,隨後,一枚又一枚紅色的小球從她們的雙腿之間落了下來,那是紅寶石,充滿白色絮狀的寶石。

騎士久經訓練,也不懼長途跋涉,然而她的腳底白皙柔嫩,此刻變得粉紅滾燙,不見一絲瑕疵與硬繭,足以成為掌中的玩物,她的腋下脆弱敏感,每被搔弄一下,她的豐乳就要連帶著胡亂蹦跳,她的臉龐……也不見得經過風霜,她的嘴巴被觸手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如若不然,她和這些侍從的尖笑恐怕能衝破我的耳膜,只有淚水與溢出的唾液與蜜液覆蓋在她光滑的臉上。這些液體……是這些觸手將她變得如同花苞一樣嬌嫩嗎?觸手讓她在這種黏液中沐浴,就為了讓她獲得了一副能夠遭受這般搔癢折磨的身體?

我深感荒謬,先是頂著公爵臉的村長,隨後是消失的騎士,不,不,在那之前,莫莉,那個熱心為我帶路的女孩,怎麼看都不像是到了被稱為阿姨的年齡,但事已至此,我直覺她和拉德村的莫莉是同一人。

騎士被淚水覆蓋的眼睛轉動著,似是看到了我,她的嗚咽聲更加急促且連續,腦袋搖晃得很厲害。

我正要開口,但腳踝處被突然收緊,我才發現一條觸手不知何時已經接近了我,纏上了我的腳踝,粘稠、灼熱的觸感緊緊絞在了我的腳踝上,卻讓我如墜冰窖。

在那根觸手之後,一叢叢暗紅色的觸手如同樹冠內的枝椏,向我壓了過來。

我的尖叫聲被卡在了喉嚨裡,我也顧不得研究這些奇怪的生物到底從何而來,也無法再細思騎士的眼神有何種意味,我已經自身難保了。

我使出了我最大的力氣抽回我的腳,似乎沒預料到我的反應如此劇烈,那觸手的粗淺拘束竟這樣被我掙脫了。

沒有絲毫猶豫,我回頭就跑,朝著巨大洞穴的方向,身後傳來了滑行在空氣之中的聲音,肉壁破開的聲音,我不敢回頭去看,只剩下逃跑這唯一一個念頭。

我衝到了那大廳之內,只是用眼一掃,那些跳著豔麗舞蹈的少女此刻與觸手糾纏得更深了,她們的軀體被觸手緊密地貼合著,她們被小腹與腳心處的揉搓挑逗得極盡呻吟,她們雙腿間的泉水被觸手啜飲,她們的髮梢或長或短,都是灰白色,每個人都沉醉在自己的夢裡,唯有村長,她看到了我,但她的眼神中也染上了曖昧,雙臂環抱著一根粗壯的觸手,任由其上延伸出的細長觸鬚搔弄她細

嫩的蜜腰與嵌在腹中的肚臍上。

再見。

大概是我的幻覺,我看到她對我這麼說,至少我聽不到她的任何話語,這是屬於她們的狂歡,而不是我的,我撲向了那螺旋上升的臺階,很快我的雙腳就失去了知覺,我便開始手腳並用地繼續攀爬著,這臺階似乎比下來時陡得多,我呼吸著令人發瘋的甜腥的氣息,我的肺也開始火辣辣地疼。

不知爬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頭頂的月光,我以衝撞的姿態衝出了階梯的出口,翻滾著逃出門,沿著白色金字塔的階梯往下奔跑。一層又一層的石室從我的餘光之中往身後滑去。

幾乎是腿軟著滾下最後一階階梯,我摔倒在了平整的土地上,膝蓋和手掌傳來了擦傷的痛感,我掙扎著爬起,哪怕身後已經聽不到觸手蠕動的聲音,我也想要繼續逃跑。

“大詩人,哪兒去啊?”

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讓我的心涼了半截。

月光下,羅薇娜坐在她的馬車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向我。

“晚上不可以到處亂跑的哦,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就不好了。”

我的腿腳已經徹底軟了下去,指著金字塔的方向,“裡……裡面……”

“噓……”羅薇娜豎起了她的手指,“我知道,我知道,現在還不是你留下的時候,我送你出去吧。”

她從車座上跳了下來,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我拉了起來,我被她抱進了車廂內,這一次,我在車廂內都沒有感受到顛簸,那匹小馬跑得又快又穩,我從車廂往後看,那座巨塔離我越來越遠,直到被樹林覆蓋。我蜷縮在貨廂內,這一天的所有經歷在我的腦海裡快速地閃回著,地下的淫靡聚會,村長那張酷似公爵的臉,腳底的粘膩感,莫莉,羅薇娜……

黎明時分,馬車駛出了環石山脈,我能看到前方不遠處,稀疏的車轍在裸露出黃土的路面交錯著,羅薇娜回過頭,向我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就送到這兒吧,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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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羅薇娜後,我又搭上了另一支商隊的馬車,這次我仔細地檢查過,他們全都沒有白色的頭髮,一根都沒有。我跟著他們回到了公爵的領地,在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內休息的時候,我有考慮過是否要向那位公爵如實講述我所看到的一切,畢竟那種景象早已超越了我此前創作的,甚至讀過的所有詩歌,我無法保證公爵不會在聽到我對騎士威廉的緋色編排之後,不會把我扒光了丟到集市上,我也不敢確定,那些扭動著的觸手經由我的口傳播出去之後,教會的人會不會找上門來,最重要的是,我要如何向她解釋,那山谷之中出現了一個女人,一個和公爵大人容貌相像的女人呢?

於是,我為伊莎貝拉上了最後一節敘事詩課,並在那節課上送了她一首長詩,囑咐她在一週後的晚餐時把這首詩分享給她的母親,平心而論,那絕對是我寫得最爛,最糟心的一首,以至於我都無法在這裡展示那首詩。但在那首詩歌之中,我講述了一位詩人如何進入山谷,又在山谷之中發現了種種異樣,每當我在紙上寫下一句,一根觸手便鮮活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緊接著便是觸手末端捆綁著的人,最終畫面將定格在她們的笑臉上。寫完這首詩之後,我想我的手顫抖得一定很厲害,我將這首詩遞給伊莎

貝拉的時候,她也將她的手帕遞給了我,一臉擔憂。

當公爵大人在餐桌上聽到這首詩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我是不知道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動身出發,前往異國他鄉。

我見過不計其數的古建築,也樂意在民居之中借住,我愛無名小花的花瓣在我的指尖顫抖,也見到過名貴的花卉被他人採擷而去,我在不同的國家之間週轉,尋找著那奇異生物的名諱。過了十五年,我回到了這裡,回到了公爵的宅邸,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儘管十五年的時間不算太短,但這座宅邸居然已經易主,現任主人便是昔日那個跟著我念詩的小姑娘,伊莎貝拉。

她也和她的母親一樣,站在先祖注視著的長廊裡,身姿如同她的母親一樣挺拔,而牆壁上卻並沒有她母親的畫像。

她告訴我,公爵大人在聽到這首詩之後不久,就親自動身前往山脈,在那之後,那座山脈居然消失了!

消失了!而周圍的農民,那些莊稼漢,居然也異口同聲地說沒聽說過那座神秘的山脈。

彷彿那座山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彷彿那座山張開了巨口,只是為了等待公爵的進入一樣。

彷彿我只是一枚無足輕重,被故意放回的誘餌一樣。

我向她告辭,再次啟程,我本以為可以回到那座山脈之中,順路才來到公爵的府邸。

我又花了五年,來到了這裡,這個地圖上沒有記載的小村子,在這間小客店內寫下了這段記錄。這不是寫給誰的信件,也許它會被清理進垃圾桶裡,我只是心血來潮,想要記錄下這一切。

二十年,我的詩人朋友們的眼角已經有了明顯的皺紋,我們在開玩笑時經常會相互指著對方的臉,而她們對我臉上的光滑感到驚訝時,我總會捻著我髮梢的灰白色予以回應。我的皺紋不在眼角,而在我的心裡,那空缺的褶皺急迫地渴求著某種鮮活的觸碰。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我時常夢到被纏住腳腕的觸感。

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