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藝術家的獻身
作者:【叄孫杯】“惡女”m向小說徵文
藝術家的獻身
原作者:人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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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謝(前半)
本文的靈感來自於電影《入侵腦細胞》,這部恐怖片是我的童年陰影,風格華麗詭異,視聽語言相當厲害,對夢境的表現力非常強,推薦大家一看。
謹以此文致敬PINNA(以及她的小朋友兔子),chromaso,TeaH(thisismyid)。感謝這三位出現在我兩年前的夢裡,沒有他們,我就不會做那麼精彩的夢,本篇(甚至本系列)也就無從談起了。
另外,關於文中各種裝置的靈感和參考來源,本應在開頭這裡一併列出,但出於對可能會劇透的考慮,我將這部分內容挪到了小說末尾,各位就當片尾字幕看吧。
# 1
這空間是非歐幾里得的。
土灰色的地平線呈向上翹起的圓弧狀,模糊暗淡的天際線則向下垂曲,和前者形成一對豎著排版的括號。如果將它們延長到視野之外,那麼他就能看到天空和大地在虛空中形成兩個交點。太詭異了,姜明盯著那兩條充斥整個視野的巨大弧線,心裡想。
天空中沒有太陽,一切都昏暗得悚然,只有不知道哪裡來的微光,稀薄地飄在空間裡。姜明腳下是海鹽一樣的淺灰色粗礫,縫隙中填充著暗黃的沙子,類似那種鋪了細石步道的海濱沙灘,但抽離了生命力和陽光,變得像幽靈一樣令人後背發涼。
姜明是在三分鐘前,從極度乾渴中艱難地醒來的。醒來後,他立刻撐起身子,秉持著偵探那份遠超常人的警惕,細細觀察起周圍的環境。但一切都太黑了,他只能看到遠處有些被風化成奇形怪狀的巨石,陰曈曈地印刷在翹曲的地平線上,邊緣模糊不清。似乎有什麼微小的東西在實體和虛無之間曖昧的灰色地帶蠕動,但姜明覺得那應該只是他的錯覺。
在他感到一籌莫展之際,一道溫吞的光悄悄在沙丘上拉出密密麻麻的細長陰影。那些陰影蛹動著不斷縮短、變寬,像是向遠處退卻的蟲潮。下一瞬,天際線迅速燃燒起來,駭人的紫色火焰沿著大地飛速躥流過來,姜明下意識地站到旁邊的石頭上,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後,又自嘲地笑了起來——那不過是日出而已。
然而,當那個比太陽還要大上一圈的象首從地平線下面緩緩升起的時候,姜明便笑不出來了。那個太陽在一頭巨象的背上綻放著,而巨象的腿卻像蜘蛛一樣纖細多節。那些腿太纖細了,在極遠的距離下看上去幾乎是半透明的虛影了,它們的長度是巨象身體的數倍有餘,在沉重的身軀之下看上去脆弱易折,搖搖欲墜。隨後,那些姜明之前認為是巨石的物體,也被照亮了,它們同樣是揹著太陽的巨象。姜明看到它們撐著弱不禁風的細腿,紛紛朝著一個點走去。
姜明也朝著那地方奔去,那些象背上的藍紫色太陽熾熱無比,散發著類似閃電的炫目的藍白色光,在那光的照耀下,一切物體都失去了顏色,並且分裂出兩個重影。姜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本來應該是黃中透紅的皮膚和肌肉,此刻褪成一種讓人看了想吐的,腐爛蛆蟲一般的灰白色,左右兩邊的空中游離著兩隻一模一樣的手,細節不太清晰,像是那種失真的老式大屁股顯示器,只不過顏色是一藍一紫。
當
姜明跑到巨象慢悠悠匯聚的目的地時,頓時有些失望。地上只有一根看不出顏色的水管,孤零零地從沙石地面之下伸出來,金屬管身反射著四面八方的太陽,旁邊還支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牌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你口渴嗎?”姜明湊過去看時,那牌子上的字問道。
姜明確實渴了,他從醒過來之後就一直渴的要命。他俯下身,根據指示牌上的圖示,含住水管的頭部。
那水管並非金屬製的,姜明感覺嘴裡的觸感是堅韌而有彈性的,像是橡膠。他本能地從這種反常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並立即向後抽離頭部。
可是機關的反應比他更快!四個帶鐵鏈的沉重鐵環破土而出,拷住他的手腕和腳腕,在絞盤的轉動聲中,將他的四肢抻開,在空中拉伸成一個“大”字。
不——不!姜明激烈地掙扎著,嘴裡的管子像是活了一樣,不住地往他口腔深處鑽,頂開會厭,直直地插入食道,捅到胃裡。絞盤還在一點點收緊,姜明周身的骨骼劈啪作響,在劇痛中一點點脫臼,皮膚和肌肉都被扯長繃緊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出現撕裂。直到姜明的肢體終於要承受不住,要從軀幹上斷開之時,絞盤才終於停止。
五馬分屍,但永恆定格在最痛苦的那一瞬間。
另一個轉動的聲音響起,不是絞盤,是水閘閥門!大量的水從水管中快速湧出,強迫性地灌進姜明的胃裡,讓他的胃吹氣球一般鼓脹起來,富有彈性的胃壁幾秒間就撐成了又薄又脆的一層。姜明痛得全身抽搐,大腦空白,他長期訓練出的肌肉記憶自動生效,接管了他的右手拇指,向著食指橈側用力按去。
在無窮無盡的水撐破他胃袋的前一秒,姜明皮膚下埋藏的緊急喚醒裝置觸發了。
他從意識深潛中被撈了出去。
# 2
姜明趴在地上那攤酸臭的嘔吐物裡,用盡全身力氣收縮腹部,向外乾嘔著。儘管他的胃早已經吐空了,他還是感覺撐得難受。他的肌肉不可自抑地抽搐著,四肢關節僵硬得像是有刺從間隙中生長出來,幾乎不能轉動。
這是意識深潛的後遺症。深潛者在他人意識中經歷過的身體感受,會在上浮後繼續延續到現實世界裡來。那不是真的感覺,而是類似截肢患者的幻痛的一種幻覺,只是大腦為了避免認知失調而幻想出來的虛構玩意兒。
過了一小段時間,姜明感覺恢復了一些。他撐起身子,坐到輪椅上,由實驗室的兩個助理幫他脫下了那件高分子材料製成的,厚重潛水服一樣的生物電探測服,推他經過噴淋間,披上毯子,來到與實驗室只有一面玻璃之隔的監控室。
一個下巴上全是胡茬的中年警官正在等他。姜明認識他,他叫馬濤,是技偵科負責和實驗室接洽的刑警。
“他還有多長時間?”姜明問道。他的嗓子還有些啞。
“最多不超過12小時,我們發現他的時候,敗血症就已經引起感染性休克了,所以才找你來。”馬濤隔著玻璃,看向實驗室裡那個令人從心底裡感到噁心不適的“雕像”。
餘波跪在地上,雙手上舉。他用鋼釺扎穿了自己全身幾乎所有的肌肉,形成的支架用來和手臂一起,託舉著背上一個巨大沉重的石膏貝殼,貝殼裡面放置著一條純金做的腰帶。整個形象怪異、血腥、令人生厭,但仍有一
定藝術性。
“真他媽瘋了。”馬濤說。
姜明認同地點點頭:“我以前潛入過因為各種原因無法審訊的人,包括一些有精神疾病的人,而他的意識世界都能和最狂亂的那些精神病人媲美了。說真的,這活兒太危險了,我建議中止偵察。”
“不行,我們懷疑他和最近全國各地不少起失蹤案有關,必須查出他手底下到底還有沒有其他受害人。”馬濤嚴肅地看著姜明,“最重要的是,還有沒有活著的受害者,以及他們都在哪。”
“你真覺得這種能把活生生的人,給做成活體裝置藝術的變態殺人狂,手底下還能有活口兒?”
“他是個負有盛名的裝置藝術家,這樣的人忽然淡出公眾視野,轉而去犯下連環殺人案,從犯罪心理講,他一定是心裡有了某種狂熱的追求。”
“就不能是性變態?”姜明撇嘴。
“性變態也是一種對性滿足的狂熱追求。總而言之,這樣的人對自己的要求是非常高的,不到完美的時機,這種人是不會動手的。所以我相信一定還有他手底下還沒來得及殺害的受害者,或許還不止一個。你是頂尖的深潛偵探,我們只能指望你了,只有你才能拯救那些人。”
“風險太大。”姜明接過旁邊女警遞來的熱水,呷了一口,“那地兒太詭異了,而且極富攻擊性,那個人——是叫餘波來著吧——對世界的認知,和正常人的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沒有出現地點之類有價值的信息嗎?”
“完全沒有,就只是一個荒原,有很多長著蜘蛛腿的巨象,馱著太陽在走。”姜明回想起剛剛的劇痛,不禁又嘬了口杯子裡燙嘴的水。
“達利。”剛剛遞水的那個女警輕聲說了一句。
兩個男人一齊疑惑地看向她。
“薩爾瓦多·達利,超現實主義畫家。你剛剛描述的場景很像他在1948年的畫作《大象》。”她迎著目光回答。
姜明打量那個女警,她大概二十出頭,身上板正的警察制服遮不住她要溢出來的青春活力,是那種讓男性因為太過想要得到,反而變得畏首畏尾,不敢犯一點小錯的美女。她化著淡妝,口紅用的是年輕女性間流行的色號,染成深栗色的頭髮縫隙間,兩枚小巧的耳釘若隱若現地閃耀著銀光,指尖也做了香檳色的貓眼美甲。這些微妙地違反出勤著裝規定,但是又不過分顯眼的小心機,讓她看起來不像是警察,倒像是個中學女生:想盡辦法悄悄違背校規,卻又忍不住露出點小馬腳,以便讓周圍同學發現。姜明不清楚這個她有沒有在中學那樣做過,但毫無疑問,她是屬於因為太過漂亮,而沒有老師能狠下心懲罰她的那一類女生。
“我介紹一下,這是尹菲,今年大學剛畢業,到我們這工作。”馬濤說。
“央美的實驗藝術專業。”尹菲補充道。
“難怪。”姜明點點頭,走上去和尹菲握手,他總覺得這個女生有點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像誰。
他順便看了她用手機搜出來的那副畫作,確實和餘波精神世界裡的巨象如出一轍。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姜明對尹菲說,得到點頭後又看向馬濤。
馬濤沒有表態。
兩個人在馬濤欲言又止的目送中,走去了監控室的角落。
“你得跟馬濤挑明一切問題都由你來負責,他才會同意你去。”姜明對尹菲說。
“什麼?”
“
我和他合作很多年了,他是個老油條,除非把責任從他身上完全擇乾淨,否則他是不會同意任何有風險的事情的。”
“你是覺得我想進去?”尹菲指指實驗室。
“香水是愛馬仕的,手機是定製的黑莓,肌肉柔軟,體態優雅。舉止沒有警校訓練的痕跡,說明沒在警校待過,然而憑藉著純藝術專業的文憑,卻能有正式警察編制——”姜明的語氣裡帶著看穿一切的驕傲,“你是關係戶,而且來頭不小,對吧?”
“繼續。”尹菲的嘴角勾起來。
“去基層刷簡歷的千金小姐是不會出這種辛苦的外勤的,所以你一定是對這個案子感興趣,才會特地要求跟過來。多半是想體驗深潛,對吧?”
“猜得不錯。”尹菲拍拍手。
“還有,你玩SM。”姜明看著尹菲終於露出的驚訝表情,笑了,“你的手機鎖屏照片左下角,你男朋友手腕上戴的那個纏了兩圈的皮革手環,其實是項圈吧?”
“確實,你的觀察很敏銳。”尹菲緊緊盯著姜明的眼睛,“不過它不是我男朋友,它只是我上週隨手收的一條狗而已。”
“不好意思,沒有插嘴你的個人生活的意思。”姜明退了一步,“只是那個變態藝術家多半有SM嗜好,我們可以用這一點來輔助說服馬濤。”
“不要,我不想被別人知道這件事。”尹菲說。
“好吧。”
姜明沒有堅持。他和尹菲一起走回去,對馬濤再三保證,無論出現什麼問題,責任都由他們兩個擔著,才終於讓馬濤鬆口,允許尹菲也加入深潛。
兩個人進入實驗室,飲下透明的神經遞質抑制劑,它會保護他們的腦子不被過量腦活動燒燬。隨後,姜明和助理幫著尹菲穿上厚重生物電探測服,自己也穿上之後躺到床上。
面罩緩緩降下,閉上眼睛的前一刻,姜明瞥了一眼尹菲,忽然感到有點奇怪:她的臉上沒有那種人在接觸到自己非常好奇的新事物時,會下意識露出的那種,類似春遊中的小學生一般的好奇表情。但他沒來得及細想,伴隨著一陣直接刺激視神經的白光,他暫時失去了意識。
深潛程序開始了。
# 3
荒涼的曠野無邊無際。
姜明環顧四周,這裡沒有大地,沒有水面,也沒有天空,甚至連虛無都沒有,只是一片無限延伸、沒有邊界的曠野。
當然,僅憑眼前的景象,是不足以稱為“曠野”的,畢竟一個大地都沒有的地方,如何叫做曠野呢?但姜明就是本能地“相信”著,他腳下的就是一片曠野。
這就是深潛的神奇之處:在宿主的潛意識內,深潛者的意識並非是絕對獨立的。因為深潛者的意識此刻有一部分是在宿主腦中運行的,所以深潛者的人格的邊界會往往會產生模糊,意識邊緣會如同水中的顏料一般,和宿主的潛意識“暈染”在一起。而姜明現在之所以覺得自己身處曠野,是因為作為宿主的餘波認為,曠野就該是這樣一片虛無的樣子。
尹菲呢?姜明突然想到。他四處看去,都沒有她的身影。
忽然,世界開始坍縮,存在的邊界穿透他的身體,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原本虛無一片的世界收縮成一個奇點,在世界之外,是一個大博物館。那博物館充斥了整個空間,佔據了前後左右上下的每個概念,姜明面對著它的大門,同時也背對著、頭頂著、腳踩著
它的大門。
尹菲就趴在門廊上。
姜明連忙向四面八方邁動步子,同時跑上和跑下門口的石階,趕到她旁邊。
“醒醒!”姜明蹲下晃她。
“呃……好暈……”尹菲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這是什麼地方?”
“餘波的意識裡,我們已經潛進來了。”姜明說,“別擔心,不適應深潛的人最開始都會感到頭暈噁心,是正常現象。”
“謝謝。”尹菲拉著姜明的手,站了起來。
“獻給阿芙洛狄忒。”四周的博物館用震耳欲聾的氣味,莊嚴地在視網膜上撫摸道。
“什麼?”尹菲轉頭看向姜明,“剛才是不是……”
“我也感受到了。剛剛深潛進來是會有五感錯亂的問題,隨著深潛的時間增長,我們的人格邊界會越來越穩定,就會逐漸正常了。”姜明解釋說。
“它剛剛……該怎麼說呢……表現的?是不是‘阿芙洛狄忒’?”尹菲有點不確定。
“是的,我也是這麼感受到的。感覺像是個古代的人名,好像在哪聽過。”姜明說。
“她是希臘神話裡的美神,對應羅馬神話裡的維納斯。”
“原來如此,維納斯我倒是耳熟能詳。”
“天神烏拉諾斯的陽具被自己兒子克洛諾斯割下後,拋入海中,所化的泡沫裡誕生了阿芙洛狄忒。她從海中升起的巨大貝殼中走了出來,時序女神荷萊在岸邊等候,為她繫上了一條金腰帶。”
“所以餘波才把自己搞成那個樣子……”姜明想起餘波用自己的身體做成的“雕像”,就是託著個巨大的貝殼,裡面放著一條純金腰帶。
“走吧,我們進去吧。”尹菲說著,毫不猶豫地帶頭走了進去。
姜明覺得她才是他們兩個人之中的那個帶頭兒的。
剛走進博物館的大廳,沉重的大門就在身後轟隆隆地關閉了。姜明往四周看去,大廳裡燈火通明,倒是不像外面一樣空間錯亂,也沒有什麼一眼就能分辨出的超自然現象。
“外面是超現實主義,裡面倒是現實得很啊。”姜明點評道。
“真的嗎?”尹菲伸出一根纖細的食指,指指頭頂。
她指尖通透的香檳色貓眼美甲,在華麗的水晶吊燈的照耀下,折射出起泡酒般的細碎星光。姜明的目光在上面貪戀了一瞬,順著所指的方向看去,巨型吊燈綻放著明亮的金色光芒,但是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水晶吊飾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姜明眯起眼睛,驚駭地看清了那些東西的真實面貌——手指,被平整地切斷的,人的手指,被銀絲纏繞著,吊在空中,密密麻麻的,蟲子一般地扭著。它們無主地勾動,撩撥著周圍的水晶吊飾,在閃爍晃動的火彩中按華爾茲的節奏舞動著,互相靠近、糾纏。盯得久了,姜明甚至在它們身上看出了人際關係,它們似乎在演一部荒誕的亂倫戲劇。
“嘔——”姜明的胃開始抽搐。作為深潛偵探,他在夢裡見過的血腥變態的事情並不少,讓他感到噁心的,是那種面對邏輯謬誤時,由認知失調引起的眩暈。類似恐怖谷地,他感受到一種根植於原始感官中的反感和恐懼。他顫抖著看向旁邊站得隨意的尹菲:“你不感覺噁心嗎?”
尹菲雲淡風輕:“很多現代藝術都是用血淋淋的性和暴力元素,跳脫邏輯地結合其他事物,來做隱喻的。看多了就習慣了。”
姜明一時間不敢確定,是家裡能量很
高的大小姐都這樣,還是藝術系的高材生都這樣。他以前倒是接觸過醫生,那個群體對血肉和倫理不太敏感倒是真的,但是藝術系的大小姐也這樣,實在是超出了他舊有的觀念了。
過了半分鐘,姜明直起身子,感覺自己緩過來了。他35歲,從在美國做現實裡的私家偵探,到隨著深潛技術流行而轉行做深潛偵探,再到回國和國內警方合作,加起來有15年了,靠的就是能夠迅速適應各種獵奇事物的強大心理素質。
“我好了,我們往裡走吧。”他說。“不過裡面可能有危險,我走前面,你跟著我。”他又馬上補了一句。
尹菲驚訝地看著姜明從空氣中掏出把手槍來:“這是怎麼做到的?”
“在深潛中,如果人格強大的話,就可以有一定改寫宿主潛意識的能力,最常見的就是變出想要的物品。不過僅限於那種已經熟的不能再熟,能清晰想象出每一個細節的東西。”姜明撫摸著手裡的馬特巴,像撫摸一個真實存在的老朋友。
在進入偵探行業的初期,他的領路人要他選一把趁手的傢伙什兒,於是他想起《攻殼機動隊》裡陀古薩用的那把虛構的M2007。作為原型的 Mateba Model 6 Unica 設計非常奇特,它的槍管是對準彈巢下方的彈孔的,槍管和彈巢還會向普通手槍一樣復進。這樣的設計讓這把槍具有很高的射擊精度以及舒適的射擊體驗,雖然因為產量小而價格昂貴,姜明還是咬牙買了一把。此後,他做了15年偵探,也用了15年這把槍,現在實物託付在他在美國的一個朋友手裡。
“哇哦~”尹菲讚賞地看他一眼,乖乖跟在他身後,走進通往內部的長廊。
走廊的牆壁是墨綠色的,隔幾步就掛著一副古典畫作,地板用黃銅線勾出了邊緣,在水晶吊燈下反射著金光,天花板上則是浮雕和彩繪。姜明恍惚間覺得自己穿越到了18世紀的歐洲,或是什麼更久遠的歷史中。
“這人不是搞現代藝術的嗎?怎麼意識世界這麼古典。”姜明小聲嘀咕。
尹菲沒有理他。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長長的毛將尹菲腳上制服皮鞋的粗跟吞沒了一半,讓她的腳步變得悄無聲息。姜明不得頻繁不回頭,以確認尹菲還跟在他身後。
走了一會,走廊仍不見盡頭,尹菲無聊地搭話:“噯,你結婚了嗎?”
“連女朋友都沒有過,怎麼了?”
“感覺你這型的應該挺受女孩子喜歡的。”
“偵探不需要女人。”姜明裝酷。“不過你這麼漂亮,應該有很多男人追你吧?”他忍不住問。
尹菲揮揮手:“人沒有一個,狗倒是越養越多,家裡都塞不下了要,每天爭來爭去,煩得要死。”
姜明在心裡咋舌。
# 4
走廊之後是一個昏暗的展廳,和金碧輝煌的大廳完全不是一個風格,大廳讓人感到上流、典雅,而這裡卻似乎是要刻意營造一種壓迫、神秘的感覺。
大片的黑暗之中,幾束射燈的光從很高的地方直直地射下來,打在展臺上。姜明握緊槍,護著尹菲接近展臺。上次深潛進來他就被機關抓住,差點死在夢裡,對於這種攻擊性很強的潛意識,他必須要謹慎防備。
展臺上是一些被擺出各種姿態的屍體,大部分殘缺不全,缺失的部分用木頭或者金屬做了填補。臉上都沒有五官,
取而代之的是用繃緊的皮革做成的,蛋殼一樣的光滑平面。
那些屍體(或者說拼接起來的屍塊)被擺成各種痛苦的姿勢:一個提著斧頭,穿著伐木工襯衫的中年男人,被樹根一樣的藤蔓穿刺軀幹和四肢,糾結扭曲成一個球;一對緊緊擁抱著的情侶,被融化的金屬當頭澆下,鑄成了一尊永不分離的雕像;一個剛分娩的女人,舉著新生的嬰兒,脖子卻被臍帶勒斷;一個傷痕累累的芭蕾舞者,被一雙帶著手套的大手,攥著雙腿,像布娃娃一樣扯裂……都是警方已經在餘波家裡發現過的。
“這……這也算藝術嗎?把屍體當積木玩?”姜明有些無助地看向尹菲,期待著她狠狠反駁。
但尹菲只是饒有興趣地欣賞著:“當然,比如達米恩·赫斯特的《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主體就是一條浸泡在甲醛溶液中的虎鯊標本,裝嵌在一個透明玻璃櫃裡。本意是通過生物標本的永恆靜止狀態,探討人應該如何認知生命和死亡的問題,並尖銳地指出人面對死亡時的無能為力。”
“在我看來就是純粹的變態,靠殺人取樂的變態。”姜明想要揮拳砸倒一尊雕像,看了看旁邊的尹菲,又放棄了。
“不,變態殺人狂殺人,要麼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要麼是為了挑動觀者的激烈情緒,引起別人對他的關注。”尹菲認真地說,“但是他們是沒有真正的審美的,更別提這之上的藝術表達了,他們那些東西,根本無法引起觀者的思考。我認為,變態殺人狂都是慾望的囚徒,他們只有狂熱,沒有思考,是無法做出這種高審美水準的真正藝術作品來的。”
“高審美水準……”姜明哼了一聲,“滿足審美不也是一種慾望嗎?”
“不,這不是一碼事。”尹菲轉過身來,面對著姜明,“你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藝術訓練,分不清慾望、情緒、審美這三件事,也很正常。”
“願聞其詳。”姜明陰陽怪氣地說。
“對於慾望,只要順從人的慾望,人就會像得到香蕉的猴子一樣,感到快樂和滿足。”
“這我知道,有些人殺人純粹是為了滿足性癖。”姜明想起以前在美國接觸到的一些案子。
“對於情緒,其實只要違反人性,就能激起人劇烈的情緒波動。這個過程是無關思考的,即使是真的有東西想表達,他做的事和想說的話也沒有任何關係。”
姜明點點頭。他確實想到那些為了抗議某些政府行為,而衝去學校射殺兒童的槍擊案。他經常覺得匪夷所思,不明白那些人到底是怎麼把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的。
“但是審美不一樣,審美既包含思考,又超脫思考,它是一種超越性的東西,追求的是某些……”尹菲微微思索了一下,“……人類之上的東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
“餘波絕對不是什麼變態。”尹菲肯定地說,“我上學的時候就學過他的作品,他是一個遊離於人類認知邊緣的人。對他來講,把活人做成裝置藝術只是一種表達方式,他要麼是找不到其他表達方式,迫不得已才這樣,要麼是出於某種目前我們不知道的原因而選擇了這種形式。”
姜明覺得額頭有些燙,他試圖跟上尹菲的思維,但直覺告訴他這樣會很危險。
“總之他是冷靜且清醒的,這些展品,並非為了滿足變態的慾望,也不是為了激起什麼情
緒,純粹是在追求審美上的超越。”尹菲下了結論。
姜明沒有表態。
尹菲繼續說:“而且你看,這些作品都沒有臉之類的個人特徵,甚至有些作品是用標準體型的塑料模特代替人體,這說明他根本不在乎受害者本身,而只在意他們身上的藝術符號。”
姜明點點頭:“確實,虐殺癖一般會精心選擇受害對象,而且會很在意受害者的肉體狀態和性相關的部分,眼前這些確實不像是一個變態殺人狂意識裡該有的受害者形態。”他鬆了口氣,對話總算回到了他較為熟悉的領域。可是問題依然存在,他不得不在短暫的休息後,繼續發問:“那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那個阿芙什麼……為了那個維納斯?”
“‘獻給阿芙洛狄忒’這句話,多半就是他內心最重要的一句話了。”
姜明瞪著那些噁心的展品:“為了一個臆想出來的美神而去殺人,真他媽瘋了!”
“無論如何,如果我們想要破譯他的內心,找到其餘受害者的線索,就必須讀懂他的藝術語言。”
“藝術語言……”姜明唸叨著。
他感覺頭都大了。
# 5
當牆上的大門像冰塊融化進水面一樣,被牆壁逐漸吞沒的時候,姜明敏銳地注意到了。但當他衝過去,伸手想要拽住門把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的左手狠狠戳到堅硬的牆面上,疼得他咬著牙裝了好一陣子酷,直到覺得開口不會露怯了,才敢張嘴向尹菲搭話。
“你研究清楚這是個什麼玩意兒了嗎。”姜明看向展廳中間的那一堆東西。
從上一個展廳出來,他們就到了這裡。比起展廳,這裡更像是個攝影棚,六面牆壁都貼了壁紙,拼出一副海邊沙灘的風貌。展廳中央的地面上鋪著細沙,放了一顆假椰子樹,樹下一把斜插在沙裡的遮陽傘,罩著白色的小圓桌。上面一臺黑膠唱機,正播放著輕柔的海潮聲。一切都寧靜、悠閒。然而——
那個黑色的膠質物體,在本該放著沙灘躺椅的地方,痛苦地扭動著。
由於偵探的工作性質,姜明以往對SM算是見過不少,他一眼看出,那是一個包裹在膠衣裡的男人。那男人身下是一張躺椅形狀的釘床,上面密密麻麻的鋼釘閃著寒光。他的雙手雙腳都被帳篷用的地釘殘忍貫穿,固定在釘床的四角。這樣,男人就必須靠核心力量挺著身子,才能避免穿刺之苦。
每一根釘子都是量著男人的身體做的,只在他的身下才有分佈,避開了重要的內臟,而且高度剛好頂著他挺起身子的極限。那些粗長的釘子看得姜明脊背發涼,它們毫無疑問能輕易撕扯開人的皮肉,豁開一個個指頭粗的洞,但又不會傷及威脅生命的內臟,是一種能給人造成極端痛苦,卻又不會致命的殘忍設計。此時,那男人已經流失了些許力氣,釘尖在膠衣上戳出細小的錐形的凹陷。
很明顯,這男人就是那把缺失的沙灘躺椅。而他失去力量,陷入釘床,被固定在上面求死不能,只是時間問題。
姜明焦躁地看向尹菲,她冷靜地凝視著那個男人,漂亮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感情,微微嘟起的嘴唇表示她正陷入思考。他沒法再等下去,當即大步邁向男人,打算把男人先救下來再說。
“別去!”尹菲警告道,“如果你破壞了餘波的藝術作品,那他肯定會極端抗拒我們兩個的,那樣恐怕
我們就再也找不到線索了。”
“他快死了!”姜明回頭叫道。
尹菲不緊不慢:“冷靜點,我們是在深潛裡,他又不是真的活人,只是一個夢裡的產物。為了一個臆想的東西,而放棄現實裡的受害者,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唔……”姜明說不出話。
“放著吧,還挺耐看的。”尹菲勾起嘴角。
難道搞藝術的都反社會嗎?姜明默默退了兩步,把視線轉移到尹菲身上。看美女總比看《電鋸驚魂》要舒服,雖然是個反社會的美女。
尹菲忽然看向他:“你那把槍是怎麼掏出來的?”
“啊?”姜明怔了一下,“這個要反覆練習才行,第一次深潛的人拿不出東西來的。你想要什麼?我給你拿吧。”
尹菲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呃,好吧……”姜明聳聳肩,“首先你要相信自己真的在手邊有一把槍,然後想象槍的樣子,越詳細越好,最後一邊想象自己拿槍時的感受和樣子,一邊做出拿槍的動作,就可以了。”
“謝謝。”尹菲淡淡地說。
她閉起眼睛,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姜明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過了一會,她睜開眼睛,什麼都沒發生。他剛打算說點什麼,就看到尹菲的身體逐漸變得模糊。當她恢復清晰時,姜明看到她身上的警服已經變成了一身SM女王的裝扮。
姜明心裡大為震驚。他手裡那把老朋友,是幾年間他拆解、清洗、保養過上千次,才能熟練地在深潛中拔出來的。但尹菲第一次進入深潛,竟然就能輕鬆地換衣服,而且不是拿出來穿上,是直接把身上的衣服變換成想要的。這種壓倒宿主的潛意識而進行改變的行為,需要極其強大的自我,和非常清晰的人格邊界,才能做到。
那身女王裝也很特別,不是隨處可見的廉價漆皮裝,而是手工定製的套裝:包裹住大腿的過膝靴,使用了整塊頂級皮革製作,靴筒上找不到皮革拼合的縫線;抹胸束腰完美貼合她的腰身曲線,託著乳房的硬質皮革大小合適,沒有擠壓她的胸部,也沒有露出可能會走光的縫隙;三角褲緊緊貼合在她的胯間,皮革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陰部的柔軟皮質隨著她大腿的擠壓,微微褶皺著,適應著她的動作。
姜明看著尹菲窈窕的側影,雖然是增加情趣用的裝束,但是不該露的地方一點都沒有漏,甚至如果披上一件風衣,穿出街去也無不可。整套裝束是在優先考慮了穿著者的舒適和隱私後,才將餘力用在引起觀看者的興奮上面的。這樣體現出來的情色效果,並非傳統女王裝充斥著諂媚意味的誘惑,而是一種對M的恩賜和憐憫,是主體在閒暇之餘,順手賞給客體的一點甜頭。
在姜明看來,那身高級皮裝,正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向他宣示著尹菲對局面的完全掌控,告訴他尹菲才是隊伍裡的領導者。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心中生出來逆反的情緒。
“既然是獻給阿芙洛狄忒的——”尹菲沒有注意姜明,她自顧自地說著,走到那張活人做的躺椅旁,準備坐上去。
“等等!”姜明趕緊叫住她。
尹菲不明所以:“怎麼了?”
“呃……可能有危險?”姜明沒話找話。
尹菲嗤笑:“你真是因為擔心我,才叫的停?”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但是,像是他才是經驗豐富的偵探,才是掌控局面的團隊領袖,
尹菲應該聽從他的指令行動這種話,姜明說不出口。他只能選擇沉默,看著尹菲自然地坐到那個男人身上,彷彿臀下是一把沒有生命的真躺椅。
男人悶哼著,粗重的喘息從全包頭套細小的氣孔中吹出,哧哧的響。鋒利的釘尖往他的肉裡又陷進一分,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穿透膠衣和皮膚,刺進他的肌肉裡。
“你太殘忍了。”姜明忍不住說。
“鑑於你是初犯,這次就不追究你對女王出言不遜的罪過了。”尹菲的手腕凌空一甩,一道模糊的黑影劃破空氣,啪地一聲在姜明腳邊炸開。
姜明嚇了一大跳,他再看時,尹菲手裡已握上了一柄塗了油的蛇鞭,長度越有一米五,鞭梢細長,拖在地上。
這是根真傢伙。姜明不懂鞭子,但他就是毫無理由地這麼在心裡確信道。
“不好意思。”姜明服軟,他畢竟還要和尹菲合作。
“作為偵探,你的觀察能力還是差點。”尹菲抬起鞭子,鞭梢在那男人的下身遊曳。
姜明跟著看去,那男人的陰莖硬得厲害,硬生生在緊身膠衣上頂起一個真空的凸起。
接著,尹菲拔出了男人嘴裡的口塞。劇烈的喘息中,和破碎的詞句,立刻像火山噴發一樣從他嘴裡噴出。姜明依稀聽出,都是些讚美和感激的話。
“對不起,我確實沒想到……”姜明認真地道歉。
怎麼會有M成這樣的男人呢?他感到不可思議。他以往所見過的那些,和應召女S起矛盾的男人,其底層依然是消費者心態,他們是絕對不會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在生命面臨威脅時,還能繼續崇拜S的。
尹菲優雅地抬起她包裹在長靴裡的纖細小腿,在空中劃出一個挑逗的弧線,腳腕交疊著搭在男人的脛骨上。她輕輕挪動臀部,選了個安逸的姿勢,後背舒適地靠住男人的前胸。男人顫抖起來,即使尹菲是個相當苗條的女生,想要單靠身體的核心力量,撐起她的全部體重,也是一件考驗肌肉和意志的雙重極限的事情。
姜明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場景具有一種獨特的美感:有著女神面容的青春女生,正在對M施加殘忍恐怖的暴行,這之間的反差本身就足夠吸引人了。而M搖搖欲墜,隨時可能消逝在S無意識的動作之中的脆弱生命,又用後果嚴重的不穩態,為這場景增添了一種讓觀者提心吊膽的性張力。他忽然覺得,如果找個專業攝影師把眼前的場景拍下來,送去《VOGUE》之類的時尚雜誌,肯定會是一期很棒的封面。
在姜明胡思亂想的時候,一根羅馬柱突兀地從天花板上倒著“升”下來。柱頂,倒懸的銀托盤裡擺著四把黃金鑰匙,看樣子是要挑選一把插進柱子上的鎖孔。
“果然~”尹菲開心地說。看姜明疑惑地看向她,她不免得意地說:“既然博物館是獻給阿芙洛狄忒的,那麼這些展品除了展示,理應還能被阿芙洛狄忒所真正使用。所以我猜想展品本身只是設計的一半,另一半則是當阿芙洛狄忒使用它們時,作為觀者的參與。”
“這個我知道,互動裝置藝術。”姜明說。
“沒錯。只要我換上女王裝,實際使用這張躺椅,就能補全餘波的設計,從而觸發下一步的機制。”
“你怎麼知道要換女王裝,才能成為‘阿芙洛狄忒’?”
尹菲有些驚訝:“你都知道餘波喜歡SM了,卻不知道他的
繆斯就是調教他的女S嗎?”
“那還真不知道。”姜明說,“什麼樣的女人才能調教這麼知名的藝術家呢?還能當他的繆斯。”
“不知道,他從來沒對外界透露過那個神秘女S的身份,也沒有說過關於她的任何信息。”
姜明點頭:“也是,說出來的話對方估計也就不用正常生活了。”
說話的時候,姜明頻頻看向尹菲身下的男人,他實在無法忽視那個時刻在掙扎的可憐人,而去專心和尹菲聊天。但尹菲絲毫不在意,她以十分自然的姿態,放鬆地側臥在強撐著的男人身上,注視著姜明的眼睛。
男人抖得越來越厲害,肉棒也同步鼓脹得更厲害。
“抖什麼抖!允許你興奮了嗎?”尹菲用蛇鞭狠狠抽打那男人的陰部。
姜明不由得感到一陣幻痛。
那男人嘴裡破碎的詞句,從感激變成了懺悔。姜明仔細聽了聽,大概是些“僭越”、“擅自”、“贖罪”之類的詞。銀托盤裡,四把黃金鑰匙輕輕嗡鳴著,似是在回應尹菲的暴行。
姜明看著那男人又鼓了一分的肉棒,煩躁地撓了撓頭。他搞不明白填滿餘波大腦的,到底都是些什麼變態的思想。但如果不能破譯餘波的思維,也就沒辦法從他的意識裡挖出有用的線索。
姜明無助地看向尹菲。
# 6
當尹菲包裹在黑色皮革三角褲裡的緊緻臀部,一點點地沉下去時,姜明什麼也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臀下被當做人肉躺椅的男人,跟著放完了的唱片一起陷入沉默,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最後還是沒能抵抗住身上的重量,被一寸一寸地,慢慢壓入釘床之中。
“姜明。”尹菲喚道。
姜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目光從被釘穿的男人身上,移到尹菲輕鬆愜意的臉上。他實在是不忍心,也不敢再往下面看哪怕一眼了。
“唱片放完了,該換面了。”尹菲打個哈欠。
姜明滿腦袋問號。
“去把唱片翻個面。”尹菲重複道。
姜明機械地繞過男人,掰開唱針,把唱片反過來,從頭播放。
隨著唱片開始播放,男人屏著的最後一口氣也終於散了,他像一團爛肉一樣陷在釘子的縫隙裡,大量的鮮血從膠衣的孔洞中流出,從床沿滴滴答答地掉進沙子裡。
唱片的B面是大海的怒吼,猛烈的海風低沉地嗚嗚作響,洶湧的海浪拍在耳膜上,連帶著心臟也跟著顫動。但更讓人心顫的,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在釘床上拼命扭動、翻滾,尖銳的長釘在他的掙扎中撕扯著他的皮肉,在他的肌肉中攪出細密排列的血洞。他的腦袋狂亂地甩動起來,像是要溺死一樣大口喘著氣,嘴巴可怖地張開到極限,幾乎要脫臼的下巴把橡膠面罩扯出緊繃的褶皺。
鋼釘很快被粘稠的血液完全覆蓋,反射出金屬質感的,妖異的紅光。男人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身體一挺一挺地騰起又落下,連內臟的肌肉也在一起抽搐。那些恐怖的嚎叫,在肺部的激烈抽動中,扯爛成一堆夾雜著破碎的無意義碎片。
然而這一切,對於安然半躺在上面的尹菲來說,只不過是一種另類的按摩罷了。她翻過身,伸展一下身體,把男人的四肢和軀幹均勻地壓進釘床固定。
濃重的血腥氣味擴散在展廳裡,男人身下積起一灘血泊,即使只是遠遠地看著,姜明也能在腦海中模擬
出手指伸進去的觸感:溫熱,滑溜溜,略微粘手,像是稀釋過的可樂糖漿。暗紅的血,黑亮的膠衣,白皙的女體,層次鮮明地衝擊著姜明的視覺神經,他感覺自己要吐了。
漸漸地,男人不再掙扎,他不再頂著劇痛驅動肌肉,而是收斂精力,似乎正為了什麼東西的爆發做準備。
“要來了。”尹菲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
“什麼?”
姜明的話音未落,他就聽到那男人說話了,雖然依舊不連貫,但能聽出他在盡力保持清晰。那些話不再有感激和讚美,也不是懺悔或崇拜,而是熊熊燃燒的憤怒:質問,咒罵,怨恨,以及發洩式的吼叫。
尹菲習以為常:“人都是有極限的,即使是絕對忠心的M,在超越了忍受能力的極限之後,也會退化回動物。”
“那不要把人逼到極限不就好了?”姜明說。
“不把M逼到極限,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忠心呢?調教本來就是把人打破,然後再重塑的過程。”尹菲看著有些懷疑的姜明,補充說:“我是說真正的調教,不是你在俱樂部裡見到的,那種表面光鮮的遊戲,那些只是用來販賣的性服務而已。”
姜明立刻反駁:“那他現在都要死了!還談什麼重塑?”
“那就廢棄處理咯。”尹菲無所謂地說,“任何生產都會有損失,就像燒瓷器一樣,燒壞的就扔了,只留下品相良好的那些就行了。我才不要殘次品,我只要精挑細選過的好東西。”
姜明感到震撼。無論他如何聽說或者親眼見到那種一直被人捧著的人變得下意識地別人當成僕人的事,他也沒有見過尹菲這樣,完全不把人當人的人。
“不說這個了。”尹菲從那男人身上下來,甩了甩頭,用手攏了攏頭髮。“這個橡膠表面坐著太悶了,一點也不舒服。”
姜明木訥地點頭,他的心神還沉浸在震撼中,沒恢復過來。唱機裡狂風呼嘯,巨浪翻騰,男人的慘叫直往耳朵裡鑽,鼻腔裡充斥著血腥味,尹菲的驚人發言纏繞著腦海,一切的一切都讓姜明無法集中精神,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忘記了自己是在深潛之中,是來尋找其他受害者的藏匿處的。
好在尹菲提醒了他:“你覺得這四把鑰匙是什麼意思?”她纖細的指尖沿著銀盤的邊緣摩挲著,劃出完美的圓弧。
姜明深呼吸了兩次,清理一下思緒,走到尹菲旁邊。
除了那四把鑰匙,最顯著的就是銀盤的邊緣,雕著一條蛇,盤踞著整個盤子,張開的嘴正吞噬著自己的尾巴。
“銜尾蛇。”姜明說。
尹菲點頭:“自噬自生,循環不已。”
姜明抬頭看了看柱子上的銅鎖,上面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真奇怪,他明明給了四個選項,但是卻沒有問問題。”姜明說。
“應該是問的藝術主題。”尹菲拿起那四把鑰匙端詳,“這四把鑰匙在長柄上用拉丁語寫了主題:生與死,自由與束縛,消解與永恆,神與人。”
“感覺前兩個比較靠譜啊。”姜明說。
尹菲把前兩把鑰匙扔給他:“不,藝術創作有個潛規則,越表面,越能一眼看出的東西,就越不可能是作品的核心主題,而只能是附帶表達的東西。”
“為什麼?”姜明接住鑰匙,小小的兩柄鑰匙,放在手心卻非常沉重。
“現代藝術的目的是引起觀者的思考,如果你看一眼就明白了,那麼它
還怎麼引起你的思考呢?”
“有道理。”姜明說,“那麼就只剩‘消解與永恆’和‘神與人’了……感覺好像都沒什麼關係啊……”
“解讀藝術是需要一把鑰匙的,只有和藝術家同一個視角,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才能明白他所要表達的東西。”
姜明打個寒顫:“我可不想變成變態。”
“那倒是沒必要。”尹菲笑著說,“一般只需要找到藝術作品裡的主體,然後對其進行挖掘和闡釋,弄明白它所代表的意義,就可以了。”
“主體……”姜明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男人,他的四肢和軀幹被釘子扯爛成一灘鬆鬆垮垮的爛肉,像是被松肉錘砸出的肉餡,血液幾乎要流乾淨了,只剩下一些黑紅色的、膠一樣的半凝固血,拉著絲墜落到沙子上。但他仍舊在憤怒中燃燒著自己的生命,用沒有邏輯的話語控訴著。
“主體不一定是一個物體,也可能是多個物體,或者是抽象的東西,比如實物之間的關係,或是一個抽象的觀念。”尹菲看向男人,沒什麼表情,“這個奴隸和釘床所組成的躺椅的確是主體,只是一部分。主體還包括使用它的我,以及我使用它的過程。”
姜明沒有說話。
唱片停了,那男人死了。姜明走過去,在蒙著他面部的橡膠頭套上抹了一把,權當是讓他瞑目。
“你說,主體會不會還包含這個唱片。”姜明毫無感情地開口了,目睹一個活人慘死在自己面前,讓他短暫地陷入一種麻木的狀態,像是他也一隻腳踏入了冥河。
“解釋一下。”尹菲要求道。
“唱片播放,他就讚美;唱片暫停,他就沉默;唱片換面,他就憤怒;唱片停止,他就死亡。”姜明唸叨著,更像是在跟他自己說話。
“有道理!不愧是偵探~觀察力真敏銳~”尹菲讚賞道。
姜明機器人一般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奴隸被全包膠衣抹除個性,也就是說奴隸的特徵不重要。而唱片是可循環播放的,銜尾蛇是不是就是在提醒這一點呢?”尹菲繞著柱子踱步。
這張唱片是用屍山血海堆出來的。姜明腦海裡忽然閃過這個可怕的想法。
“屍山血海……屍山血海……?”姜明重複唸叨著。他一向重視自己的直覺,他認為潛意識是人類經驗的集合地,有一種偵探所必須的,神秘的敏銳。
他開始沿著這個詞思考:如果說個體並不重要,誰都可以當躺椅的話,那麼是不是在這個男人之前,已經有很多人被相同的方式處理了?如果是的話,為什麼一定要跟著一張唱片的節奏去設計呢?
“如果這個唱機不僅能播放,還能錄音……”他無意識地說。
尹菲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姜明的臉灰得像燧發槍裡的鉛彈:“如果這張唱片是循環錄音的,每死一個人就錄一遍……如果唱片里根本不是什麼海浪……”
“是奴隸的叫聲的疊加!”尹菲猛然醒悟,“一開始奴隸還能忍受痛苦,自願獻身。輕聲訴說對主人的崇拜,疊加起來就是輕柔的海浪般的白噪音。而等到奴隸承受不住了,他們就開始咒罵和哀嚎,疊加起來就是狂風巨浪的怒號。”
尹菲雀躍起來,興奮地像個小女孩:“真是天才的設計!人的一切表達,無論是什麼內容,在觀察尺度宏觀到一定程度後,都會變成和海浪聲一樣無意義的白噪聲。但是無
論表達的意義如何消解至虛無,人的情緒和感受都是永恆存續的,這就是這個藝術作品的主體!”
姜明對著興奮地看向自己的尹菲,無力地點點頭。
尹菲插上對應的鑰匙,牆壁上浮現出一個走廊入口,看起來和之前的走廊沒什麼區別。
尹菲拉起姜明的手腕:“走!我們去下一間!”
姜明沒有反抗,默默跟在她的身後,大腦裡一片空白。
他真的好想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 7
儘管姜明以為自己的內心已經枯萎了,接下來沒有什麼再能嚇倒他了,但是穿過走廊後,他的心還是為眼前的一幕震顫了。
在裝潢成音樂廳的展廳裡,舞臺的正中央,懸吊著一架“鋼琴”: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四肢被切掉,胸腔和腹腔被整個剖開,肋骨生生向外掰斷,露出裡面正在蠕動的內臟。220根銅和鋼製成的琴絃,交錯著穿刺過他最敏感的部位:乳頭、睪丸、舌頭、眼球、龜頭、陰莖、各種內臟、脊椎的每一節……那些極細的金屬絲線從各個方向拉扯著那些脆弱的部位,將它們扯得接近撕裂,用以分擔男人的重量,就這樣以極其殘忍的方式,將男人固定在空中。而用於敲擊琴絃的琴槌,則是由男人的指骨以及四肢骨骼分段打磨做成的,接在一個溼乎乎的機械結構上,通過一根根軟管,連接到舞臺中央的鋼琴鍵盤上面。
男人的頭低垂著,面部雖然沒有遮擋,但因為五官均被穿刺,已不可辨認。一盞射燈從上往下照亮男人被拆解的身體,琴絃反射著銳利的寒光,像蜘蛛網一樣交錯在周圍。姜明看著男人,忽然想到教堂裡的耶穌受難像,也是這樣俯視著前來禮拜的信眾。但耶穌只是被釘穿手腳,而眼前的男人確是全身每一個神經密集的地方都被穿刺了,還要吊起自己的體重,比耶穌所受的苦難要恐怖十倍不止。
姜明努力驅動雙腿,走近觀察,發現連著琴鍵和琴槌的是一根根充滿液體的透明膠管,裡面泡著的是生物實驗用的蛙的神經。也就是說,當演奏者敲下琴鍵後,男人的斷肢是真的會有“感覺”的。想到這裡,姜明猛地抬頭看去,果不其然,擊弦機構上那些溼乎乎的部分,呈現出一種蒼白的嫩紅色,那是男人四肢上剖下來的肌肉。
“真恐怖……”姜明說。
他真希望自己抬頭的時候,看到的男人那顆外露的心臟,沒有像現在這樣嗵嗵地跳著,而是靜止不動的。但是很遺憾,無論他如何渾身起雞皮疙瘩,或是內心強烈悸動,事實都是不可改變的——那可憐的男人還活著,還在受著恐怖而漫長的痛苦。
“唐朗?”尹菲衝著男人問道。
男人在空中哼了一聲,雖然他的雙耳耳膜已被琴絃貫穿,按理說是聽不到尹菲的話的。
“你……認識他?”姜明問。
“我認識這個鍵盤,只有唐朗用這種窄鍵盤,他的手小,所以成名之後,用的就都是定製的窄鍵鋼琴了。“
“你說的唐朗,是那個唐朗嗎?”
“嗯?就是那個鋼琴家啊。”尹菲語氣輕鬆,彷彿只是在和朋友日常聊天,”我以前跟他學琴的時候,在家裡彈過這架琴,是他找施坦威定製的,鍵盤用起來很舒適,很適合手比較小的女性演奏。所以後來我也去定製了一架一模一樣的,但是怎麼都感覺沒有他那架彈著舒服,就又請他來親
自調了一次琴,才最終感覺滿意了~那架琴我一直用到現在呢~”
姜明想:能請到世界級的著名鋼琴家來家裡做私教,還能讓人親自來調琴,說明尹菲的家庭非富即貴,而且不是一般的富貴。
但是嘴上,他只是乾巴巴地說:“這個‘鋼琴’,也是殘缺的裝置藝術嗎?你是不是還要當那個’阿芙洛狄忒‘,上去彈一下?”
“當然~”尹菲走向鋼琴鍵盤,“你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嗎?”
“呃……沒有。”
“那沒辦法了,以後再找機會補償你吧。”
“補償?”
“你看,這裡沒配琴凳,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好的。”姜明感覺嗓子乾澀得發苦,他明白尹菲的意思。
她要他當人體琴凳。
“這一身好像不太適合彈琴誒~還是換一身吧~”尹菲一邊走,身上的衣服一邊變換。
姜明再次感到驚詫:尹菲半小時前改變衣服,還有個身體變模糊的想象過程,但是這次卻是像電影特效一樣,黑色的皮革在她皮膚表面拉伸、變色,延展成一件散發著珠光的藍寶石色晚禮服長裙。這種變化單憑她自己的想象是做不到的,必須是宿主餘波的潛意識配合,才能做到這種脫離現實經驗的變化。而無論是餘波的潛意識主動配合,還是被尹菲的人格壓倒而被迫配合,都說明了尹菲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和強大獨立的人格。
“嗯?別愣著啦,快來~”尹菲扭頭,衝姜明勾勾手,“結束之後會找機會好好補償你的。”
說話的時候,她的步子並沒有停止,腳上的鏡面銀高跟鞋向前探出拖地的裙襬,銀色的尖頭閃耀一瞬之後,又被深藍色的潮水吞沒,而後又在下一步邁出時出現,將短暫的光刻印在姜明的視網膜上,璀璨而華貴。
“不用補償,我也樂意的。”鬼使神差地,姜明說了一句他自己意想不到的話。
尹菲輕輕笑了笑,沒有回覆。姜明紅著臉,搶先跑到鋼琴鍵盤前面,猶豫兩秒,跪了下去。高跟鞋在舞臺的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響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的身側。他閉緊眼睛,但是背上並沒有等來尹菲的體重。
“你的背拱起來了,這樣坐起來不舒服的,腰塌下去~”尹菲拍拍姜明的腰。
姜明把腰向下挺,腹部感覺要墜到地上了,尹菲才終於落座。他以前體能訓練的時候,也有揹著人或者沙袋爬行的訓練,但那些都是用脊背受力。此刻,尹菲坐在他脆弱柔軟的腰椎上,把那個地方壓得咯吱作響。這種刻意違反人體工學,讓人多受苦,只為了坐在上面的人更舒適的做法,讓他感覺自己開始明白M追求的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了。
尹菲微調了一下坐姿,前後調整一下間距,而後,姜明聽到尹菲輕聲報幕:“《Fantaisie-Impromptu No.4 in C-sharp minor Op.66》,Frédéric François Chopin。”
那一串魔法咒語似的,嘰裡咕嚕的曲目名,姜明沒聽懂,但是從上方的琴絃之中傾瀉而下的音符,輕輕敲擊在他的後頸,沿著脊背滑落下去時,所傳達出的感情和幻景,在他心裡真切地浮現出來了。音樂是超越語言的交流形式。
這首曲子的開頭很澎湃,很符合尹菲在做女S時營造的激烈的張力。但中間很柔和,體
現出她大方之家的千金的優雅。抒情的部分結束了以後又變得很激昂,而且越來越強烈,令姜明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她在舞會上,穿著華麗的禮服,在人群中央盛開的樣子。
餘光的邊緣,一道銀光來回滑動。姜明仔細分辨,終於認出那是高跟鞋的亮銀色尖頭反著燈光,被鞋跟翹著,輕輕點在踏板上,時不時踩壓下去,改變樂曲的形態。每當這時候,姜明就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知為何,也跟著她的踩踏,改變了頻率。
很顯然,他並不是一個M,因此他只能認為,是尹菲強大的人格影響了餘波的潛意識,而後餘波的潛意識又侵蝕了他的人格邊界,才導致他會有一些看上去很M的反應。
他還為此找了證據:若不是被宿主侵蝕,他作為一個不是M的正常人,如何能夠理解M的快感呢?他現在被當成人體琴凳使用,無論內心有什麼驚濤駭浪,都無法傳達給高高在上的尹菲,只能被她像對待一個沒有生命、沒有感受的物件一樣完全忽視,即使是想要多看她的鞋子一眼之類的簡單願望,都不會得到任何回應。人生來就是為了追求滿足的,只有不正常的人才會在被物化的過程中興奮起來,而他,姜明,作為一個閱歷豐富的偵探,絕對是個正常人。
沒錯,他下腹處的那股熱流,那處膨脹,一定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意志,而是深潛中的某種尚未被研究清楚的意識混淆現象,所造成的。
潛進變態的腦子裡還是太危險了,出去了一定要申請工傷。姜明想罵一句,但是終究還是沒有出聲——他不想打擾尹菲演奏。
整首曲子並不算長,在一小段繁複得像萬花筒的譜子過後,樂聲就平靜下來,並且很快結束了。尹菲站起身,姜明跟著跪直,用兩隻在木地板上按得生疼的手,給她鼓掌。尹菲向他微微鞠躬,他猶豫著要不要像電影裡一樣,喊句“Bravo”之類的。
“快起來吧~”尹菲俯視著姜明,雖然在微笑,但卻沒有伸手拉他的意思。
姜明伸了一下腿,把鼓脹的陰莖調整到貼著左邊,然後慢慢起身,褲襠處頂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包。
“你彈得真好!”他用讚美掩飾自己的羞恥。
她甜美地敷衍:“謝謝~”
姜明環顧四周,這次沒有從天花板上降下柱子來,而是無聲地在通往後臺的通道處,浮現出四道門,上面印著不同的圖案。
“該謝幕了。”那些門頭頂的標語說。
看來這就是這一次的題目了。
# 8
唐朗眼不能視,耳不能聞,口不能言,甚至由於脊柱被穿刺,大腦亦無法控制身上的肌肉掙扎。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無助地忍受從全身各處傳來的,真正在生理意義上的深入骨髓的劇痛。
他此刻在想什麼呢?還是因為無盡的折磨,而已經喪失思考能力了呢?姜明跪在地上,心裡無法停止地反覆思考著。尹菲坐在她的背上,專注地彈著琴,飄散的樂曲紗幔般地輕撫著他的耳膜,但姜明知道,這些輕柔的音符對於唐朗來說,卻是直接在他身體內部爆炸的一顆顆炸彈。
姜明很輕易就能想象出,每當琴槌敲擊金屬拉成的琴絃,就會有一次悅耳的震動,以聲速傳導進唐朗身體內部,對最敏感的地方施加非人的刺激,造成直擊靈魂的恐怖疼痛。
在現實裡,唐朗已經死去一月有餘了。官方報道
他是在駕車出遊時,因為疲勞駕駛,不慎滾落山坡,死相慘烈。現在看來,之前的官方報道恐怕是掩蓋事實,唐朗真正的死因,是淪為了餘波的扭曲人性的藝術的素材了。
雖然真正的唐朗已經身死,但是在餘波的潛意識裡,唐朗仍然被囚禁著,被固定在瀕死的狀態中,絕望地承受著無盡的折磨。而姜明不僅要坐視這一過程,甚至還要努力用自己的身體,讓殘忍的劊子手更舒適地行刑,這讓他心裡生出一股憤怒,身體內部湧動著想要砸毀一切的衝動。
但他仍要在這裡安靜地跪著,因為他不能打擾尹菲的演奏。
“不是已經觸發機關了嗎?那些門都出來了,怎麼還要繼續?”
幾分鐘前,尹菲衝他招手時,姜明如此問道。
尹菲眨眨眼:“想要理解藝術品背後的內涵,是要一直觀賞的呀~”
姜明無可辯駁,只能乖乖跪在地上,任由尹菲坐在他的背上,同時折磨他和唐朗兩個人,形成了現在的局面。
如果自己能快點想出謎底,也許就能早點逃離這令人牙酸的地獄景象。姜明催促著腦細胞,雖然他不懂藝術,但是他還有偵探的敏銳。
四道門在外觀上沒有任何區別,只有門牌上的圖案不一樣,從左到右分別是:音符、領結、沙漏、琴鍵。謎面只有一句“該謝幕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姜明甚至不能確定,這句話是對他和尹菲說的,還是對唐朗說的。
“對了,我忽然想起來。”尹菲說著,手指依舊在琴鍵上舞動。
“什麼?”姜明下意識問。
結果尹菲用細細的鞋跟狠狠碾在他的手背上:“你是琴凳,不能說話,聽我說就行了。”
姜明不服氣:“那我要是也想到什麼東西呢?”
“那你就輕輕晃身體,我允許了你再說話。”尹菲說。
姜明不吱聲了。
“我想起來唐朗在去世之前,辦過一場小範圍的告別演出,只邀請了他的幾個朋友,向他們宣佈他要告別舞臺了。可惜沒有邀請我,倒是把我媽叫去了。”
你媽是哪位?姜明在心裡沒好氣地腹誹。
尹菲用空閒的左腳踹了一腳他的大腿:“你是不是在心裡說我壞話了?”
姜明搖頭。他說的是她媽的壞話,所以這不算撒謊。
“不是也無所謂,冤枉了你你就受著吧。”尹菲愉悅地說。
告別演出這條信息一補充,姜明頓時覺得事情變得蹊蹺起來。唐朗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從一個可憐的,被變態抓住折磨致死的受害者,變成了一個主動找變態虐殺自己的,更大的變態。
倒是確實不能先入為主地認定唐朗和餘波都是異性戀,姜明心裡默默地想。但是他也做不到把這兩個世界上著名的藝術領域的大師,歸類為那種玩得很大的男同性戀。
姜明甩掉那些無厘頭的想法,重新專注於邏輯。無論如何,謎面的問題倒是解決了,那句“該謝幕了”,肯定是對唐朗說的。接下來就是要搞清楚,唐朗下臺之後,到底要進入哪個門。從目前的信息來看,只有領結是代表人的,但既然現在唐朗被做成了求死不能的人體鋼琴,或許畫著琴鍵圖案的門才是他(或者它)的歸宿。
至於剩下兩個圖案,姜明想不太明白,他只能暫時認為,音符代表的是音樂,沙漏代表的是時間。他想起尹菲之前說,越是直白的東西,就越不可能是真正的藝術
主題,那麼謎底似乎應該是從這兩者之中選出來。
是想說鋼琴家即使在死亡邊緣依舊能追逐音樂嗎?還是想要用無盡的痛苦讓觀者體驗到時間被無限拉長的感受?姜明想撓頭,又忽然想起自己的胳膊得撐著尹菲的體重,遂作罷。
他輕輕晃動身子。
“說吧~”
“你有什麼想法沒?餘波隨時可能會在現實中死亡,我們要趕在這地方關閉之前找到剩餘受害者的藏匿處才行。”
“唔,”尹菲沉吟一下,“我覺得是在音符和沙漏之間選擇,可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
“什麼?”
“音符代表音樂,是符合展廳主題的,但是沙漏似乎這個展廳的內容沒什麼關係。”
“或許是表達一種變化?比如原本是彈琴的人,隨著時間經過,變成了鋼琴本身?”姜明隨口說。
“鋼琴本身……我明白了!是倒置!”尹菲指尖抵著低音區,在“咚——”的聲音中站起來,“鋼琴家被做成鋼琴,演奏者變成了樂器,原本使用樂器進行自我表達的人,現在成為了表達用的工具。這是主體和客體的倒置!”
“喔喔!”姜明向前爬了兩步,從尹菲身邊的空檔裡站起身。
但尹菲並沒有直接去開門,而是興奮地圍著唐朗吊在半空中的身體,繞著圈欣賞,甚至還試圖掏出個手機來拍照(最後只掏出一個手機形狀的殼子)。儘管時間緊迫,但姜明還是不想催她,只跟在她身側後方半步,像保鏢一樣護衛著她。等到尹菲欣賞完了,他才快走兩步,衝到前面替她開門。
握住門把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擊了姜明。他下意識地握緊腰間的槍套,但已經太晚了。
整個世界都飛旋起來。
# 9
監獄。這是姜明睜眼後的第一反應。
間隔均勻的鐵條冷硬地推擠著他的臉,正方形的稜角硌得他生疼。他動動身子,脖子僵得厲害,肌肉也像放了好幾年的老化的橡皮筋,又酸又痛。他像週末酗酒後在頭痛中醒來的上班族一樣,慢慢撐起身子,茫然地轉頭打量四周。
尹菲已經醒來不知多久了,她的晚禮服沒有換掉,深藍色的珠光布料在燈光下像是被陽光微微照透的深海。她正仰著頭打量著什麼東西,姜明順著她的目光向上看,這才意識到他所在的地方不是監獄,而是一個巨大的鳥籠。那些密集的欄杆圍成直徑三米左右的圓圈,向上延伸一層樓左右的高度後,開始以圓弧形狀合攏在一起。
在比姜明的身高稍高的位置,吊著一根橫著的棲木,上面丁零當啷地吊著一堆腳鐐、鐵鏈之類的東西,以及一個被束縛成鳥姿勢的男人。他被戴上了一個封閉的橡膠頭套,用金屬圈固定在脖子上,不可脫下,嘴部縫著一個硬皮做的喙,項圈還有一根皮帶連在鳥籠頂部。他雙腳分開,被扣環固定在棲木上,兩個膝蓋卻被鐵環箍在一起,變成內八字的姿勢。他的雙臂也收縮著,大臂和小臂緊緊貼在一起,以雞翅骨的形態被鐵環箍死,不能張開。
最難受的是,有兩根金屬桿限制著他必須保持一個極其疲累的姿態:一根長度不及十公分的短鐵桿將脖子上的鐵圈和膝蓋處的鐵箍連在一起,讓他被迫極限俯身,不能直起腰來;一根數十公分的杆子,把他的睪丸拴在棲木上,讓他只能以精準的半蹲姿勢站著,稍微挪動一點身體,都會拉扯到
陰囊。
很顯然,這個男人就是鳥籠裡的那隻“鳥”。他除了被束縛住之外,還有些機械結構,控制著他的胳膊和大腿,恐怕是能強制他運動的。姜明只是看著那男人,都覺得累得慌,這姿勢比深蹲都累,即使是警校學員那種經過體能訓練的年輕小夥子,估計也撐不過二十分鐘。如果再加上被機械掐著強制運動,那估計十幾分鍾就要累懵了。
在姜明心裡盤算自己上能撐多久的時候,尹菲出聲了:“奇怪……”
“怎麼了?”姜明問。
“我應該在外面。”尹菲指指鳥籠外,那裡放著一張巴洛克風格的實木小圓桌,以及一把椅背鏤空的絨面椅,“阿芙洛狄忒應該是坐在外面,擰動桌面上的發條,觀賞鳥籠裡的機關鳥才對。”
“啊,確實。”姜明點頭,“那你也是一醒來就在鳥籠裡面了?”
“我沒有暈過去,你擰開門把手的那一瞬就昏倒了,然後周圍的景象就自然變成這樣了。”
“看樣子像是宿主察覺到了我們進來了,並且在半夢半醒中改變了世界的樣貌。”
“你是說餘波甦醒了?”
“並沒有,只是他的人格核心醒來了。你可以理解為是我們之前是在一個沒人的遊樂場裡肆意探索,但現在遊樂場的管理員醒來了,開始控制遊樂設施反抗,甚至還有可能直接來找我們。”
“他會直接過來?”
“雖然不一定是以人形的樣子,但總之會是個實體。”姜明檢查了一下槍膛,子彈安靜地躺在裡面,隨時可以擊發。
尹菲摸摸籠子欄杆:“有辦法出去嗎?”
“有個可以嘗試的辦法。”姜明說,“你先前換這套晚禮服的時候,是直接讓女王皮裝變成了這件衣服的吧?”
“我覺得這樣比拿一套新的出來方便。”尹菲說。
“這種現實中無法做到的變化,是需要宿主的潛意識配合的,無論是餘波的潛意識在主動配合你,還是你的人格強大到能夠征服餘波的的潛意識,都說明你有一定改變餘波潛意識的能力。你可以跟想象換這件衣服一樣,想象穿過鐵欄杆,沒準真的能出去。”
“好的。”尹菲閉上眼嘗試。
剛開始,尹菲還皺著眉頭,握著欄杆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過了十幾秒,她的手開始漸漸鬆弛,神情也放鬆下來,她的指尖開始戳進欄杆當中,鐵製的方形棍子像水柱一樣被她撥開。接著,她睜開眼睛,自信地邁步,沒有一絲遲疑,就這樣像跨過一道水幕一樣,透過欄杆走了出去。姜明跟著過去摸了摸那些欄杆,依然堅硬且不可撼動。
“抱歉哦~你就先在裡面待一會吧~”尹菲輕快地說著,坐到小茶桌旁的椅子上。
隨後,她擰轉桌子上的那根發條。金屬鑰匙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但什麼也沒發生。兩個人一起抬頭看去,那男人一點反應也沒有,死氣沉沉地半蹲著,沒有任何動作。
姜明忽然意識到,那男人是死的!
“他已經死了。”他說。
“咦?明明前面兩個都是活著的。”尹菲睜大眼睛看那男人。
“是啊,真奇怪。”姜明說。
“啊~我明白了~”尹菲看了一會,說,“你之前不是說餘波已經發現我們了嗎?既然他知道我們是兩個人,那這個展廳很可能是他特地安排給我們的。”
姜明表示沒聽明白。
尹菲的微笑看上去有點嗜血:“那具屍體,只是一封說
明書。”
原來是要我上去!姜明心裡一驚。他腦海裡閃過前兩個展廳裡的慘狀,擔憂地看著空中的那具屍體,嘴裡推脫:“它在那麼高的地方,我怎麼上去啊?”
“跳一跳就夠到了~”尹菲笑眯眯地說。
姜明猶豫了一會,最後沒有辦法,還是按照尹菲說的,挑起扒住棲木,一個引體向上,翻身上去,蹲踞在上面。他跨坐在那根不算粗的木頭上,搖搖晃晃地,一個接一個地解開屍體身上的卡扣,看著屍體栽下去,噗地摔倒地上,像一個被惡劣的孩童刻意擺弄過的布娃娃,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姿勢。
他轉頭去看尹菲,她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套典雅的黑色緞面旗袍,上面用細密的針腳刺繡著墨綠色的竹葉。她側坐著,舒適自然地斜著椅背,交疊的雙腿從旗袍的開叉裡露出一個縫隙,正拈一個骨瓷茶杯,小口啜著普洱茶,鼓勵地看著他。
一個男人,面對一位如此高貴美麗的女人,是不可能說出拒絕的話的。相反,在激素的作用下,他會生出一種衝動,覺得為博美人一笑,縱使上刀山下火海,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犧牲。
姜明興奮得顫抖。他把腳套入棲木上的環裡,鎖緊束帶,再把兩個膝蓋箍在一起。他立刻感覺保持重心變得困難,身子不住地向後倒。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個裝置的危險之處:當他的手臂摺好之後,一旦他失去平衡,就再也不可能靠自己回到平衡狀態了。向後栽倒還不算什麼,一旦向前栽倒,那麼橡膠頭套上那個箍住脖子的金屬項圈,就會在拴在鳥籠頂部的皮帶的作用下,變成一個絞索,將他慢慢地,活活吊死。
沒關係,這套束縛裝置沒有套住手,他還能按下虎口處的緊急上浮信號,讓外面的人把他強行拉出去。姜明在心裡勸慰著自己。做了一兩分鐘的心理建設後,他再次看向尹菲,她的茶已經喝完了,茶杯放在金絲鑲嵌的精緻骨瓷茶碟裡,而她依然是那副鼓勵的表情,雙手放在大腿根部,優雅地遮住布料的褶皺,靜靜地看著他。
見此情形,姜明只能深吸一口氣,屏著氣快速把陰囊套進鐵環,通過連桿接在棲木上,再帶上橡膠頭套,扣好脖子上的項圈,讓冰涼的不鏽鋼深深箍進頸部。視野一下子被完全剝奪,聽覺也變得模模糊糊,尹菲擺弄茶具的清脆聲音,透過厚實的橡膠後變得沉悶,隔靴搔癢般地搔著他的耳膜。視聽受阻讓保持平衡變得十分困難,他抓著棲木向前俯身,頭部衝下探去,直到脖子幾乎貼上膝蓋,才用手摸索著,扣上膝蓋和項圈之間短短的連桿。
接著,他保持著頭向下栽的半蹲姿勢,適應了一會,然後雙手慢慢放開棲木,學著家禽的樣子對摺大臂和小臂,小心翼翼地平舉,試探著找到被機械裝置舉著的扣環,貼了上去。隨著箍住胳膊的兩個釦環自動扣合,緊緊掐住他的肘部,姜明徹底變成了一隻鳥,一隻在鋼絲上被迫起舞的機關鳥。
“我要轉動發條了喔~”
姜明聽到尹菲對他這樣說,隨後便是發條轉動的聲音,幾乎同時,他的脖子強烈地抽搐起來,伴隨著讓他發出慘叫的劇痛,像是有一千根粗針同時刺入他的脖子。
胳膊上沒有傳來任何力道,姜明立馬就明白過來,連在胳膊上的那些機械裝置,根本不是驅動他的胳膊用的。這機械裝置是
監測用的,他只有盡力揮舞胳膊,像鳥一樣撲騰翅膀,帶動監測裝置轉動,才能減弱電擊的強度。
他立刻瘋狂扇動胳膊,果然電流立刻減弱了。
“快停下!這東西有電!”姜明大吼道。
“可是我已經把發條擰到底了~只能拜託你忍一忍啦~我會努力盡快破解謎題的~”尹菲的聲音裡沒有一絲緊迫的意思。
姜明不說話了。胳膊上的阻尼很重,頭朝下半蹲的姿勢很累,他必須保持注意力來維持平衡,同時控制胳膊揮舞的速度,讓電擊強度處在他能忍受的範圍內,同時儘量留存更多體力。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禱尹菲快點破解謎題,把他救下來。
他的體力迅速流失著,每一秒他都感覺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在意志力的地獄中,他對時間流逝的感知變得紊亂,他的感官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但他的理智告訴他,時間大概只過去不到五分鐘。
“你來了。”外面忽然響起尹菲的聲音。
姜明看不到發生了什麼,只隔著厚厚的橡膠,模糊地聽到尹菲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話很明顯不是對他說的。
有什麼人來了!
# 10
砰!
槍響。
姜明蹲在棲木上,手裡的槍指著來人,黑洞洞的槍管正衝著眉心。
“餘波,下一槍就不是警示射擊了。”
這是在餘波的潛意識裡,所以來的人也只能說餘波。如果能在這裡抓住他——雖然他是意識世界的主宰,但還是有機會的——那麼就能直接逼問出剩餘的受害者(或者受害者的屍體)都被他藏匿在什麼地方了。
既然正主都現身了,那麼自然也不用再去破譯什麼謎題了。於是姜明頂著電擊,集中精神想象出一根撬棍,勾開了胳膊上的卡環,然後迅速脫掉頭套,扒在棲木上鳴槍示警。
雖然睪丸被卡在鐵環裡的樣子很滑稽,但是手裡的槍的威懾力是實打實的。餘波在自己的潛意識裡雖然並不會死亡,但是被子彈擊中的劇痛,和瀕死的痛苦,他是免不了要經歷的。因此,他乖乖舉起雙手,擺出一副投降的姿態。
姜明緊張地盯著尹菲和餘波,大口喘著粗氣,蹲踞的姿勢太累了,他一手抓著棲木,一手舉槍,顫抖的肌肉讓瞄準變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他想:媽的,早該給槍上配個激光。
“你在我的夢裡用槍指著我?”餘波面無表情地說。
話音未落,姜明腳下的棲木憑空消失,他從空中墜下,狠狠摔到地面上。沒有防備的突然墜落,摔得他全身骨頭跟斷了一樣疼,火燒火燎的。當他再舉起槍,卻發現餘波已經站在他面前。
砰!砰!
姜明下意識地連開兩槍,兩發子彈應聲嵌入餘波的身體,一發打在小腿內側,一發打在大腿正中。子彈呼嘯著在餘波的肉裡翻滾,製造出拳頭大的空腔,然後停留在裡面。餘波顯然低估了槍傷的恐怖,他霎時癱倒在地,嘴裡嗷嗷慘叫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小心別打死了。”尹菲依舊泰然自若地坐在茶桌旁。
“放心,沒有致命傷。”姜明掏出一副手銬,把餘波的雙手反剪著拷在一起。
正當他打算審問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響,不疾不徐地走近。同時,餘波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地速度高速癒合了,兩枚船型彈頭被新生的血肉擠出來,沾著血黏在餘波的皮膚上。
“什
麼?!”姜明沒想到竟然還會有別的人。
除了極少數人格分裂症患者,其他人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格實體出現的。老實說,這是他第一次在深潛過程中同時遇到兩個實體。
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餘波已從他手下溜走了。他抬起頭,看到餘波瞬移到了展廳的入口,把兩扇對開的厚重實木門關上,消失在門後。隨後大門跟第一個謎題展廳的門一樣,消融在牆裡。
“阿芙洛狄忒來了。”尹菲說。
“什麼?”
尹菲用粗跟瑪麗珍鞋的鞋尖點點她旁邊的位置,示意他過來她身邊:“我們一直都以為餘波的阿芙洛狄忒只是一個概念,一個意象,是他臆想出來的。但是我們想錯了,阿芙洛狄忒不是餘波創造出來的,她是活的,是一個在現實中存在的真人。而餘波太痴迷於她了,因此她反過來佔領了他。”
“唔……你是說,餘波並非是為了藝術追求而殺人,他是為了獻給一個現實裡的女人?”姜明立刻感到棘手起來,要應對的麻煩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他掰開彈巢,抽出彈殼,向裡面裝了三顆新的子彈。
“是的。”
“哪個女人會收這種恐怖的禮物啊?”姜明表示不認可。
“對於一個處在最高階層的女人來說,錢財利益之類的俗物是無法打動她的。她想要的,是立於人類最頂端,甚至是一隻腳跨出人類文明的邊緣,踏入超越人類的領域的東西——”
姜明嚥了口口水。
“那就是美,永恆的、本質的、超越性的美。”尹菲說。
“唔!”姜明說不出話,他被尹菲的話拖進了一種對世界上最頂級的女人的幻想,並在那些閃現的畫面中,全身顫慄起來。
在這股雷擊般的酥麻中,高跟鞋的聲音踏著他的心跳,從牆後響起,一步步逼近。
大門再次浮現,餘波赤身裸體地推開門,隨後四肢著地地爬進展廳。他的脖子上拴著一個項圈,牽在陰影裡的女人手裡。姜明自覺地走到尹菲側後方的保鏢位,右手持槍,站得筆直。
門後是一張和尹菲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看到這張臉,姜明才意識到,先前見到尹菲時那股熟悉感的來源。這張臉,姜明經常在大銀幕上看到——
國際公認的千面影後,曼沁。
她留著大波浪捲髮,穿著一件版式簡潔的黑色長裙,V形領口露出纖細的鎖骨,給閃著火彩的鑽石項鍊留出點綴她白皙肌膚的空間。精心裁剪的布料貼合地包裹著她的胸部和腰身,沒有一絲贅餘或是緊繃,忠實地勾勒著她走路時的胯部的運動。膨脹的燈籠袖吞沒了肩膀和大臂,映襯得她的軀幹更加苗條。垂出寬闊褶皺的裙襬恰到好處地懸在地面上方,和地面幾乎沒有縫隙,肯定是廢棄了不少樣衣,在反覆的走動實驗中,精密測量後定下的尺寸。整件衣服渾然天成,看不到拼接的痕跡,讓觀者的目光能夠順暢地沿著她曼妙的身體曲線一滑到底。
姜明的嘴巴半張著,他完完全全被曼沁的美麗震懾住了。她膨出的胸部、扭動的腰肢、微微張開的雙臂、慈愛的眼神,都顯示出一種純粹的母性,一種讓一切雄性想要退行回兒童,撲進她的懷裡的母性。
但同時,她無風自動的裙襬、藏匿於裙中的玉足、簡潔得沒有任何修飾的長裙,又放射出一種耀眼的神性,一種讓一切凡人想要頂禮膜拜,虔誠地在她腳下
皈依,體驗永恆的安寧的神性。
他想要和餘波一樣,匍匐在地上,抬頭仰望她——用孩子對母親的仰望,用信徒對神明的仰望——
仰望這位純黑的聖母瑪利亞。
尹菲不動聲色地用手指掐住姜明的腰間,狠狠一擰。
姜明瞬間驚醒,他彷彿被從一個美夢裡硬生生扯出來一樣,眩暈而貪戀。但他很快意識到是尹菲在提醒他,他悄悄用餘光去看尹菲,用她的美麗,強行驅散心中對曼沁的震撼。
他再次冷靜地審視起曼沁。她迷人而危險,充滿誘惑卻不容褻瀆。她毫不掩飾地展示著自己的美麗,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魅力。可一旦你起了色心,企圖對她做些什麼,她就會輕鬆地打倒你,把你踐踏在腳下,輕蔑地嘲諷你那些不自量力的痴心妄想。
曼沁牽著餘波,走到尹菲對面,優雅地坐在餘波的背上,隔著茶桌和尹菲對視。
“不論你是餘波還是曼沁,恐怕我都要請你告訴我,其餘被綁架的人都藏在哪了。”姜明用槍指著曼沁。
曼沁只是盯著尹菲,似乎世界上並不存在姜明這麼一號人。姜明低頭看向尹菲,她也只是一味和曼沁對視,完全忽視他的存在。他感到一陣惱怒,被當做無名小卒對待,讓他難以忍受,他迫切地想要引起在場人的關注,即使是以過激的方式。
“我要開槍了!”他叫道。
沒有反應。
砰!砰!砰!他連開三槍,但彈頭接觸到曼沁的長裙,就像進入了水裡一樣,立刻毫無聲息地失去了全部動能,變成靜止的銅塊,被重力拽著,叮叮噹噹地掉在桌面上。
曼沁終於慵懶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人格還不足以撼動我,退下吧。”
這句話像是一句箴言,話音剛落,姜明就感到腹部傳來沉重的撞擊,像是被公牛頂了一頭,五臟六腑都在衝擊中錯位。他被這無形的一擊打飛到空中,
“何必不體面地對下人出手呢?……母親。”尹菲鎮定地說。
蜷縮在地上的姜明瞪大了眼睛,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尹菲插手這個案子,並不是出於什麼富家小姐的好奇心,而是抱著自己的私人目的。
“只是順手幫你教訓下擅自行動的狗,你應該說‘謝謝媽媽’。”
“他不是我的狗。”
“那我更看不起你了,寶貝。”
“你還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你的韶華已逝,並因此恐懼。就像秦始皇想要兵馬俑一樣,你也想要永遠簇擁著你,對你不離不棄的,永恆的追隨者。所以你才讓餘波為你澆築了這些兵馬俑。”
“我很傷心,寶貝。我教了你這麼多年,你就用稻草人謬誤這麼低級的手段攻擊我?”曼沁一點也不著急,“而且你不應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只是一個奴隸心裡的投影,你就算說服我,又有什麼用呢?你應該像那位你沒能迅速征服的偵探一樣,對我採取迅速、果斷、殘忍的行動,從我這裡挖掘出你想要的信息。”
尹菲站起來:“我不是你,也不會成為你的複製品。”
曼沁讚賞地撫掌:“這句話倒是說的有點味道~”
“現實裡的餘波已經快死了,你不會再存在多長時間了。”尹菲說。
隨後是一片沉默,只有姜明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腹部,一點點爬行到尹菲腳邊的聲音。
“不要再抵抗了,母親,你的消逝已經不可避免了。”尹菲鏗鏘有力地下達了審判。
“寶貝
,我從頭至尾都沒有抵抗呀~你應該也收了不少奴隸吧?你不會告訴我,你在接受奴隸的上貢的時候,還會費心神去想他們怎麼製作貢品的吧?”曼沁撫摸著餘波的頭,“他自願獻上作品,我接受它們,並且欣賞其中的藝術,僅此而已。至於他如何創作,在哪裡創作,那都是他的事情。”
“姜明!抓住餘波!”
尹菲的命令十分果決,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在姜明忍著疼痛躥出去的瞬間,空間被極速拉長,原本只不到一米的距離,轉眼變成百米之遙。空間的拉伸讓姜明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曼沁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獻身的時間到了。”
餘波摘掉項圈,莊重地跪下。與此同時,他的身邊浮現一個複雜精密的機械結構,歪歪斜斜地舉著十幾根尖銳的鋼釺,還有一個又大又沉的石灰色貝殼。
“謹以我卑賤的軀體,獻身於阿芙洛狄忒。”餘波說著,拉下機器上的開關。
姜明立刻意識到餘波是要做什麼,但他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餘波的身體被鋼釺貫穿,然後被石膏貝殼壓在背上,變成和現實中相同的人體雕像。現實裡,餘波並沒有等來曼沁,而是等來了警察,但是在潛意識中,曼沁就站在他的旁邊,微笑著觀賞著他的獻身。她一級一級蹬上憑空出現的大理石臺階,綴滿碎鑽的高跟鞋從裙邊露出,像夜空中的銀河。
在曼沁踏進貝殼的那一刻,餘波再也支撐不住背上的重量,腦袋向下一歪,沒了呼吸。
姜明伏在地上,看著踩在餘波的生命上的曼沁,不知為何,心裡並沒有生出之前那種,認為餘波的作品都是反人類的時,所感受到的憤怒與噁心。
他只感覺到美。
# 11
世界在塌陷。
曼沁——不,阿芙洛狄忒,在不斷砸下的落石雨中,靜靜地佇立著,欣賞著世界為她而崩塌的場景。
姜明盯著曼沁出神。
“走啊!他的潛意識要崩潰了!”尹菲一腳踩住姜明的手,鞋跟狠狠碾在他的虎口,發出緊急上浮信號。
片刻之後,他們從深潛中被強行拉了出去。
迷濛之中,姜明聽到曼沁在他耳邊輕語:“終有一日,在你決定獻身的時刻,你會選擇誰呢?”
二人乾嘔著脫掉高分子服的時候,刑警馬濤走過來,對兩個人說,餘波死了。
姜明苦笑著對馬濤搖搖頭。馬濤點頭示意明白了,轉身掏出手機,打算彙報情況。
“等等……”尹菲乾澀地叫住馬濤,“餘波手底下有一個小畫廊,不在他名下,但是由他的公司完全控股。對外聲稱還在裝修,但實際上已經佈置好了。我去過一回,和夢裡的走廊是一樣的。”
“還記得叫什麼名字,位置在哪嗎?”馬濤立刻問道。
“你去門口找劉叔,他知道具體位置。”
“那個每天接送你上下班的司機嗎?”
“是的,你跟他說是去年我和何小姐一起去過的那個畫廊,他肯定還記得在哪。”
馬濤飛奔出去了。
姜明想要和尹菲說些什麼,但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就這樣默默和尹菲分別,回到了家裡。
三個月過去,他始終忘不了尹菲和曼沁的樣子。一個男人,在近距離接觸到驚為天人的美麗女性後,是無法再忘卻的。他感覺自己像吸了毒一樣上癮,每天都悵然若失地追求著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幻夢。
姜明甚至鬱悶地去求助於ChatGPT,問它事情還有沒有轉機,他還能不能再次見到尹菲,但只得到它的嘲笑。
“怎麼,你還奢求更多的東西嗎?別做夢了,她是國際影星,而你只是湊巧和她經歷了一段事情,給她幫了點兒小忙,僅此而已。去吧,去告訴她事情結束了,接受她出於善意而堅持要你收下的,遠高出市場價的酬勞,然後跟她說再見,從此你們大路朝天,誰也不會再聯繫誰。你和她就像兩條相交的直線,一生只會有這一個小小的交點。這段對她來說或許有些獨特,但遠稱不上難忘的經歷,很快就會在她腦海中淡去,到那時候,即使你千方百計地打聽到了她的電話,她也完全記不起關於你的任何一件事情。你只是個窮困潦倒的偵探,你的相貌、你的聲音、你的言談舉止,對她那種高度的人來說,沒有銘記的意義……”
ChatGPT還沒輸出完,姜明就煩躁地關掉窗口,想了想又幹脆連電腦都關了,走到廚房,打開抽油煙機,用灶臺點了根菸。
他又想到了餘波。餘波是否也是和他一樣,對曼沁中了毒,上了癮,才會甘願拋棄知名藝術家的前途,拋棄道德和人性,做下那些罪孽,只為博得曼沁的歡心呢?如果他也學著餘波的樣子,去給尹菲獻身,她會記住他嗎?還是說因為他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甚至連為她獻身的資格都沒有?
忽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如果他會想要通過獻身的方式接近尹菲,那麼理應也有別的人會這麼想,也就是說向曼沁獻身的人可能不止餘波一個。如果有餘波認識的其他人,也向曼沁獻身了的話,很可能他的潛意識裡會留下相關的線索。
姜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拽著這個思路不撒手。他廢寢忘食的思索了不知道幾天,終於在某個瞬間,靈光一閃,發現餘波的潛意識裡其實還有著隱藏的第三個人。
他激動地在屋子裡跑了兩圈,然後給馬濤打去電話約飯,洗了頭,掛了鬍子,扯了晾衣架上的乾淨衣服,衝出門去了。飯桌上,馬濤告訴他,尹菲吃空餉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自從餘波的事件結束之後,她就沒來上過班。但是馬濤從手機裡找出了尹菲的司機的電話,推給了姜明,他也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姜明喪氣地打去電話,對方表示會告知尹菲。第二天,對方回來電話,說了一個時間和地點,禮貌地詢問是否方便赴約,接送由對方安排。他立刻表示完全沒問題。
掛掉電話,他從衣櫃深處翻出那身從美國帶回來的西裝,看了看又扔了回去,出門去萬達裡一個裝潢頗為商務的店裡,花了一個讓他心疼的價格,買了身全新的西裝。
週一,姜明穿著新西裝,忐忑地坐在一輛幾乎感覺不到轉彎和顛簸的豪華轎車裡,由一個年輕司機送到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商場,領進一家西餐廳。
尹菲戴著一個碩大的墨鏡,身上套著一件手繪著熱帶花卉圖案的吊帶絲綢連衣裙。姜明到時,她正用叉子吃一塊巧克力蛋糕,盤子裡還擠了一大坨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奶油。
“坐。”尹菲衝他說,“這裡的 sachertorte 我很喜歡,你要來一塊嗎?”
“謝謝,不用破費了。”姜明拉開凳子,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拋出他的想法:“我
覺得餘波的潛意識裡,還有第三個人,他雖然沒有實體,但是餘波的那些作品都暗示了他的存在。”
“這你在電話裡已經說過了。”
“是的。”姜明訕笑一聲,“不過我還是要先問一個問題:藝術品應該都是供人觀賞的吧?”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
“那麼,如果餘波的藝術品是獻給阿芙洛狄忒的,但是卻需要阿芙洛狄忒親自參與進去,才能構成完整的景觀的話,阿芙洛狄忒又要怎麼同時作為觀者,去觀賞這個景觀呢?”
尹菲楞了一下,放下叉子:“不錯的問題,繼續說。”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展廳裡並沒有鏡子一類的東西,所以我認為還有一個記錄者在場,一個有能力欣賞和拍攝這種高水平藝術的人,來記錄下這種景觀,供阿芙洛狄忒以觀者的姿態去欣賞。”
“一個導演……”尹菲陷入了沉思。
姜明安靜而緊張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尹菲對他說:“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你需要多少酬勞,一會直接跟司機說就好。”
“呃,你不打算帶我一起嗎?去找出那個‘導演’?”
“理由?”
“我熟悉深潛流程,也有偵探技能,能幫你的忙。”
“聽起來不是很有吸引力。”
“我……我還可以為你獻身!”
尹菲黑洞洞的墨鏡衝著他:“你‘可以’為我獻身?”
姜明慌忙更正:“對不起……請‘允許’我為你獻身!”
“這家的 sachertorte 雖然好吃,但是吃多了很容易膩呢~”尹菲俯身把盤子放到地上,“你明白應該怎麼做。吃了它,你就是我的狗了。”
姜明沒想到考驗來得這麼快,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看看周圍,又看看尹菲,她塗著水蜜桃色唇釉的嘴角正微微勾著,他從中讀出了很多意思:愉悅、嘲笑、輕蔑、期待,混雜在一起,撕扯著他的意志——
他緩緩跪了下去。
# 致謝(後半)
關於文中的各種裝置藝術,感謝這些大佬的作品或者交談帶給我的啟發(儘管他們本人可能並不知道我擅自化用了他們的創意),以下順序按照在正文中出現的先後排列。
首先是人體沙灘椅,靈感來自後室的 Level C-155 “存在於此”,[B站介紹視頻]()。這篇後室文檔的故事結構很好,點子也很新穎,初見時我大為震撼,因此恬不知恥地抄來了。
然後是人體鋼琴,這個裝置的靈感來自於幾個月之前,和 yu-e 老師的聊天。當時我問她有沒有適合夢境裡的重口虐待方式,她的一句“把m做成吉他彈,弦從乳頭穿刺到蛋蛋”,讓我產生了人體鋼琴的靈感。在這個部分裡,也要感謝 yu-e 老師提供的,符合尹菲的人物印象的鋼琴曲目,以及對曲目的樂評(被我直接抄在文裡了)。
最後是人體機關鳥,靈感來自於X上一位擅長把M裝置化的插畫師 [Loviante]() ,看到他的[《Unwinding in the West Wing》]()時,我覺得非常有張力,所以拿來寫了類似的人體機關鳥。
此外,關於最後部分的,尹菲和曼沁的形象,還要感謝 yu-e 老師本人的美貌。她穿旗袍的樣子實在是太美,讓我無法剋制自己不把這高貴典雅的樣子偷到文裡去,作
為尹菲的換裝(雖然立刻就被發現了)。在得知我苦惱該給曼沁設計什麼服裝時,她又慷慨地展示一張極具媽咪感的長裙照片給我看,讓我得以參考著寫出曼沁的形象。
#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