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比例1:50世界特有的寡夫門前是非多(14)
作者:漂流垃圾
‘夏生,我買了兩張藝術展的門票,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圖片】’
‘這個藝術家貌似還挺出名的,作品風格很新穎不是嗎?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呢。【圖片】’
“啊……”
楊嘉發來了信息,圖片中她拿著兩張門票,門票的角落印著它那不菲的價格。
而下面的圖片,則是那位藝術家作品的預覽圖。
‘要是我擋在中間這麼礙事的話……你就把我趕出去好了!!’
少女那帶著委屈的哭喊依舊迴盪在耳邊。
俯視,催促著夏生。
“唔……”
夏生抿了抿嘴唇,手指微微顫動,卻始終不知該如何回覆她。
楊嘉發來的畫展資料還停留在聊天窗口,那些抽象派油畫的扭曲人體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23:17的熒光數字在視網膜上殘留著青綠色的印記,夏生嘆了口氣,將手機扣在了枕旁。
看著身旁散發著柔和光亮的檯燈,夏生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選擇將其關上。
“呼……”
他扯過羽絨被矇住頭,將自己包裹在其中。
當睏意像漲潮的海水漫上來時,他恍惚間聽見電流接觸不良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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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晴晴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想起自己先前給夏生說的話,心中一陣陣難受。
特別是夏生看向自己的那個眼神……
無助,委屈……
和在那廢樓裡與醫院時一模一樣。
‘可是,夏生你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
“唔……”
難不成夏生,並沒有變麼……
依然只是在我身前裝得可靠。
就算追求更好的生活,也是為了我……
“夏生……”
少女抱著枕頭,聲音微微地顫抖。
她有種想要去和夏生道歉的衝動,但卻不知自己的歉意該如何表達出口。
夏生,真的還需要我嗎……
我又能為夏生做些什麼呢?
“滋——”
就在這時,晴晴房間的檯燈發出微弱的電流聲,隨後驟然熄滅。
“嗯……?”
少女楞了片刻,但是她很快就想起來。
小區下面貼了告示,今晚確實是會停電來著。
“唉……”
嘆了口氣,少女默默閉上眼睛。
但是縱使如何想要睡去,夏生那悲傷的眼神卻始終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緊緊閉上眼睛,想要忘卻那個眼神。
“啪——!”
就在這時,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伴隨著一陣陣悽慘的嗚咽聲驟然響起。
晴晴身體一激靈,馬上從床上坐起。
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腔調,她馬上意識到了聲音的來源。
“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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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整齊神夫裝的夏生站在教堂中庭,細雪落到他的肩頭,衣服領結被北風扯得啪啪作響。
“夏神夫,麻煩你去扔個垃圾。”
那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遞來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黑色塑料袋。
“嗯。”
夏生點了點頭,從女人手中接過塑料袋。
他穿過禱告室,離開教堂。
來往的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們皆盯著自己,那壓抑的感覺讓夏生有些不自在。
他加快腳步,走到教堂邊上的小巷前。
“啊……”
呆看著天空,方才還是豔陽高照。
然而自從離開教堂,太陽卻逐漸沒入了地平線。
周圍的水泥牆壁與雪地皆都透著一層鐵青的白。
“快到晚上了,要給晴晴做飯才行……”
夏生喃喃著,繼續朝小巷
深處走去。
可是不知為何,小巷變得越來越長,無論如何都走不到盡頭。
夏生手上提著的黑絲塑料袋亦越來越重,底部滲出粘稠的液體,在雪地上拖出暗紅色軌跡。
夏生越走越快,越走越心慌。
想要回去,可當他回頭看去,背後也成了一條無邊無際的小巷。
他搖了搖頭,只得接著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夏生來到垃圾箱前。
“啊……”
這時,他突然感覺手上一陣溼熱。
他低頭望去,手上的塑料袋變為了襁褓,鵝黃色絨毯裡傳出細微的貓叫似的哭聲。
“嗚,嗚嗚嗚……”
看著身前的垃圾箱,夏生意識到了什麼,心中的不安與恐懼猶如潮水一般擴散開來。
襁褓之中滲出的血液漸漸透過棉布,沾到夏生的手掌,沿著他的身體直達腳底。
一隻染血的鐵青手臂從襁褓中伸出,握住了夏生的小指。
溼,軟,熱……
那是活物的感覺。
“唔,啊啊啊啊……!!”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猶如發了瘋了一般將襁褓摔在地上,那貓叫一般的哭聲隨之沉寂。
看著染上鮮血的手掌,夏生轉身便想逃。
卻發現雙腳陷在雪裡,早已動憚不得。
“啊,啊啊……對,對不起……”
鐵皮箱蓋緩緩掀開,成群的蒼蠅從垃圾箱中轟然飛起。
夏生想要接著逃避,想要閉上眼睛。
卻發現無論閉不閉眼,身前的場景皆是清清楚楚,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
鐵皮箱蓋徹底開啟,一個敞開的漆黑塑料袋安靜躺在無數個一模一樣的塑料袋的最上面。
奶香味混著鐵鏽味鑽進喉嚨,自己再無法逃避心中的恐懼。
那個全身被鮮血染紅的女嬰再度出現在夏生面前。
她半睜著眼,盯著身前的夏生。
“我,我……”
夏生的身體微微顫抖,他想要逃跑,想要辯解。
但在那瞳孔之下,他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滋——”
一串小小的電流聲響起。
剎那間,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自己再次回到了那冬日的小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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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啪……!”
夏生從床上彈起,後腦勺重重磕在床頭板上。
冷汗把睡衣黏在脊樑骨上,像條冰冷的蛇在皮膚上游走。
那劇烈的恐懼依舊縈繞在心頭,特別是在他發現房間中亦如那噩夢裡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時。
身邊原本散發著溫和光亮的檯燈在不知何時已然熄滅,電源指示燈本該有的紅色光點也已經消失不見。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吞沒,整個房間就像是浸在了墨水瓶裡。
衣櫃的輪廓在視網膜上投下扭曲的陰影,漸漸幻化成記憶中那散發著腐臭的綠色鐵皮箱。
“唔,唔……”
夏生想要去抓住手機,卻撲了個空抓到了充電線。
手機不知被甩到哪個角落,充電線纏住手掌的感覺像極了夢中垃圾袋的提繩。
“啪——!”
“唔……!”
夏生踉蹌著滾下床,膝蓋撞到桌角的劇痛讓他短暫清醒。
就在他翻身之時恰好撞翻了床頭的水杯,玻璃碎裂聲驚動了整個夜晚。
然而夏生卻不以為意,只是連忙按照自己的記憶來到房門邊。
本以為前面肯定會是光亮,肯定有人來幫助自己。
然而開門之後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卻掐滅了他最後一絲勇氣與希望。
“啊,啊啊……”
夏生退了幾步,靠到了牆
邊。
後背緊貼著牆壁下滑,瓷磚的寒意穿透睡衣,與記憶裡積雪的溫度重合。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塑料袋被風吹動,又像是乾癟的小手在抓撓地板。
“不,不是真的……”
夏生眼前只剩那些讓人膽寒的黑暗,即便閉眼之後,那濃郁的墨色卻依舊未放過自己。
沒了光的庇護,從精神世界而來的噩夢彷彿在現實中有了延續。
夏生顫抖著把手臂塞進嘴裡狠狠咬著,血腥味在舌尖炸開。
劇烈的痛苦有手臂蔓延而上,卻依舊難以消解心頭的恐懼。
那過往本以為已經擺脫了的陰影又如在哪棟四處漏風的漆黑廢樓中一般,擊潰了夏生的心防。
黑色潮水將夏生徹底淹沒。
他聽見自己在嗚咽,但那嗚咽聲卻又不像是自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啊,啊啊……!!不是真的,不真實,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夏生……!?”
就在夏生在黑暗之中越陷越深時,晴晴帶著關切的聲音刺破了黑暗。
她抓著自己的小手電,出現在夏生的房門前。
“唔……”
看見夏生的瞬間,她的心頭一緊。
此刻的夏生猶如一個無助的孩童蜷縮在牆角,他拼命捂著自己的眼睛。
鮮血從他手上的創口流出,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水潭。
聽見晴晴的呼聲,他放下手,顫顫巍巍抬起頭。
幾縷髮絲因為汗液粘黏在額頭之上,那驚恐的眼神猶如被拋棄的幼犬。
“誰,不是真……”
“夏生……”
看著夏生那狼狽的模樣,晴晴來不及多想,連忙來到他身前跪坐下來。
“你,怎麼受傷了……?”
少女輕撫夏生的手臂,想要檢查他的傷口。
這時,她才發現,夏生的身體在不斷的顫抖。
就如那個夜晚,自己抱住方才從樓頂跳下的夏生時。
是那個脆弱,無助,又可憐的夏生。
“夏生,沒事,沒事了……”
手電的光暈在少女睫毛上跳動,她張開雙臂,溫柔地擁住了夏生。
“啊,啊啊……”
夏生渙散的瞳孔終於聚焦在晴晴身上的白色睡衣上,少女急促且溼熱的呼吸撲在他頸間。
“有東西,有東西在我的房間裡……”
夏生自己都沒意識到在說什麼,只是顫抖著抓緊了晴晴的手臂。
手指深深陷入少女的手臂中,那力度大到讓晴晴感到一陣發疼。
“唔……”
少女聞言環顧四周,卻未看見任何奇怪的東西。
再度回看向驚恐到了極致的夏生,晴晴猜到發生了什麼,她的心中亦泛起淡淡的憐惜。
那個躺在雪地之上無力哽咽的夏生,也漸漸與這個在房間角落蜷縮顫抖的夏生重疊在了一起。
他總是這樣,總是將一切壓到自己心底……
夏生真的一點都沒變呢。
“夏生,別害怕,看著我,只看我好不好……?”
少女伸出手,溫暖的手掌捧住他慘白的臉。
“我會,一直在這的……”
晴晴突然哽咽,幾點淚花從少女的眼角泛出。
“啊,啊啊……”
夏生的視線逐漸聚焦。
少女眼角的淚水在手電微光之下顯得格外晶瑩,她身上的體香幻化為解藥,消解了從夢中跟出的腐臭。
夏生這才發現自己抖得厲害,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動。
那抹驚慌依舊如蝕骨之蛆縈繞在心間。
“不要走……就,就在我身邊,陪我……”
說著
,夏生如懇求一般緊緊反擁住晴晴的身體。
那力度大得像是害怕她離開自己分毫。
“嗯……嗯!”
晴晴突然的吻落在他的脖頸之間。
比羽毛更輕的觸碰卻讓夏生身體的顫抖慢慢停止。
“夏生,我哪裡也不去,我就在這……在這一直陪著你……”
帶著哭腔的輕笑震動著緊緊相貼的胸膛。
啊啊……
夏生,還需要我啊。
我有理由繼續留在夏生身邊……
太好了。
太好了……
感受著那抹讓人心顫的溫暖,少女再壓抑不了自己的心意。
“我也不想,再離開,夏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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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晨光穿透雲層時,夏生才發現他們以擁抱的姿勢睡倒在飄窗邊。
晴晴的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睫毛上凝著細小的淚珠。
昨夜的事情也慢慢在夏生腦中清晰。
“啊……”
看著地上還散落著的茶杯碎片與自己手臂上還沾著鮮血的兩排牙印,夏生突然意識到昨夜自己做了多麼丟人的事情。
他的臉頰微紅,心頭生出絲絲羞恥。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驅散了恐懼。
黑暗退卻之後,房間之中的一切依舊如往日般溫馨。
只是……
“嗯……”
夏生凝視著晴晴鼻尖的微紅,以及她那被自己鮮血染得有些駭人的睡衣。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少女的臉頰。
當黑暗來臨時,又再度是她堅定地陪在了自己身邊。
“謝謝你,我的,小太陽……”
“嗯嗯……”
似是在回應夏生一般,晴晴呢喃著與他靠的更近。
“呵呵。”
夏生心頭一陣暖意。
對於晴晴那一度被壓抑,羞於見人的感情,似乎也在慢慢浮出水面。
“嗯……?”
這時,他注意到身旁有什麼東西硬硬的,他掏出一看,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
看來昨夜它被驚慌失措的自己扔到了牆角,屏幕上的兩道裂痕在無聲述說著它的委屈。
夏生打開手機,首先入眼的便是楊嘉發來的消息。
‘如何,夏生,要不要一起去?’
‘啊,這麼晚了,你是已經睡了嗎?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記得明天起來之後給我回復哦。’
“……”
夏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糾結什麼。
他看了看身旁還在酣睡的晴晴,心頭終於是下了決定。
‘嗯,我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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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穹頂將暮色濾成淡紫色光暈,展廳迴盪著悠揚的管絃樂。
夏生站在球狀的玻璃展品前,看著無數鏡面碎片中扭曲的自己。
“啊……”
"《破碎重生》,策展人將兩塊玻璃打碎混合在一起,經過打磨與拼湊,用三個多月的時間才拼出這麼完美的球體。"
楊嘉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空氣裡浮起苦橙與雪松混合的香水味,那是與晴晴身上的洗髮水清香截然不同的侵略性氣息。
“這樣麼,嗯……確實是有些意思呢。”
夏生暗退了半步,與楊嘉拉開距離。
看著那由無數碎玻璃粘合為一個球體的奇妙藝術品。
雖然夏生不明白什麼是後現代藝術,也不太懂這麼做的意義。
但看著這如萬華鏡般的奇妙展品,他還是頗為驚訝。
“像不像是婚姻?將兩個人打碎,隨後接納彼此,再重新融為一個新的整體。”
楊嘉輕撩髮梢,緩緩說著在心中演練過數次的臺詞。
這也是她為了今天精心準備的臺詞。
見夏生緩緩遠離了自己一些,楊嘉抿了抿紅唇,又不甘心地靠了上去。
夏生聞言卻是沉默了片刻,隨後無奈搖了搖頭。
“婚姻麼……要這麼類比的話,反倒顯得有些微妙了,生而為人本就完整,沒有強行給他人添上傷口,又強行粘合到一塊的道理。”
看著眼前的展品,夏生雖然有些驚歎,但心中卻沒有半分對其的喜愛,更沒有近距離觀摩或者拿起來把玩的慾望。
相反,若是這作品想要表達的內涵真的與楊嘉嘴中說出來的一致,那夏生對這作品的態度想必也會變為厭惡。
“就算用膠水把裂痕變成裝飾,也不代表傷口不存在啊……”
見夏生完全沒有按照自己的預想回答,楊嘉微微楞了片刻。
但隨即,她很快便調整了過來。
“……呵,呵呵呵,啊,看不出來呢,夏生你對於藝術還挺有理解的嘛。”
楊嘉突然的笑聲驚飛了落在裝置頂部的鴿子。
她今天穿著鉛筆裙的弧度都像精心設計過,每道褶皺都在強調三十歲女人特有的計劃性與矜持。
這點小小的意外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裡。
“啊,這樣麼,呵呵,我平常有看書的興趣啦。”
夏生尷尬的笑了笑,他輕抓著自己的衣角。
想到今天來的目的,夏生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向楊嘉開口。
他想了想,果然還是在回去的路上正式拒絕她比較好。
雖然很對不起楊嘉,但在這必須傷害其中一方的抉擇中。
夏生不想背叛心中的感覺。
“藝術展逛到這就算結束了呢,那今天就……”
“別急嘛,藝術展的邊上就是遊樂園,過段時間我想帶著小微一塊來玩,但是總感覺就我們兩也沒什麼意思,所以你也帶著晴晴妹妹和我們一塊來如何?”
見夏生已經想要回家了,楊嘉連忙出言挽留。
“啊……沒問題是沒問題,不過……”
“呵呵,那麼今天,我們兩個為人父母的家長,就先替孩子們去遊樂園考察一番如何?”
夏生的話尚未說完,楊嘉便打斷了他。
楊嘉拉住了夏生的手腕,緩緩靠近了夏生,近到夏生能感覺到她那溼熱,帶著幽香的鼻息。
“遊樂園啊,今天還是算了吧,我已經有些累了。”
衣服底下纏著繃帶的傷口被楊嘉觸碰,夏生面色微變,下意識從楊嘉掌中抽出了手。
“夏生……?”
見夏生今天如此牴觸自己,楊嘉動作微滯,臉上露出絲絲詫異。
但是自己策劃,然後等待今天已經太久了。
夏生身上那帶著濃郁元精香氣的體味鑽入鼻尖,楊嘉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發熱。
已經真的不想再接著忍下去了。
想要激烈地擁抱他,想要用長達幾個小時的熱吻來撫慰自己飢渴已久的內心,想要將他壓在身下,看著他那陶醉可愛的表情……
摸了摸包裡的精巧禮盒,其中的貴重鑽戒便是自己為夏生準備的禮物。
也是時候給這三個多月的曖昧畫上一個句號了。
“……夏生,就當是陪陪我,一起去遊樂園吧。”
楊嘉難得地低下頭,聲音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
“我……”
看著楊嘉那幾乎要哭了似的表情,想起她過去為自己做過的那些事。
夏生默默撇過頭,輕應了一聲。
“嗯……”
——————————————————
午後的風帶著一股黏膩的熱氣,懶洋洋地穿過公園裡層層疊疊的綠蔭
,最終撞在夏生身上,讓他額前幾縷微長的黑髮輕輕晃動了一下。
“哈啊……”
他坐在公園冰涼的長椅上,目光失焦地落在遠處幾個追逐嬉鬧的孩子。
彷彿魂魄已經離體,只留下一具空殼坐在這裡,應付著身邊那位精心打扮過的女士。
“夏生!”
楊嘉的身影格外明豔,金髮在午後陽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細高跟涼鞋襯得腳踝纖細優雅。
“看那邊!碰碰車,去不去?感覺挺有意思呢~”
她手裡捏著兩張色彩鮮豔的票券,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
“啊……”
但是很快,她的聲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夏生心頭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慢半拍地轉過頭。
視線在楊嘉神采奕奕的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滑開,落回地面被陽光切割出的斑駁光影裡。
“碰碰車啊……”
他隨口應著,語氣裡是化不開的疲憊。
嘴角勉強向上牽了牽,試圖擠出一個符合當下情境的微笑,卻只拉扯出一個空洞又疏離的弧度。
“楊姐,我……好像有點提不起勁,要不,你玩?我在旁邊給你看著包?”
“……”
楊嘉眼底那抹精心維持的亮光倏地黯淡了一瞬。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幾次了?
旋轉木馬旁,她指著最華麗的那匹白色飛馬,他搖頭。
冰淇淋車前,她推薦他嚐嚐新出的海鹽焦糖口味,他只拿了杯寡淡的礦泉水。
連她費心安排的小型樂隊表演,他也只是站在人群邊緣,眼神飄忽,像是隔著遙遠的距離在聽。
每一次她試圖點燃氣氛,都被他無聲的疲憊澆熄。
那份精心策劃的浪漫日程表,像被雨水打溼的紙片,一點點變得沉重,模糊。
一股尖銳的焦躁,混合著某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楊嘉的心。
她下意識地撫向自己提包的口袋,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觸碰到一個堅硬冰涼的小方盒輪廓。
那冰涼的觸感卻像烙鐵般燙了她一下。
裡面安穩躺著的鑽戒,此刻彷彿成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亂,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聲音放得更柔。
“是不是太熱了?那……我們去划船?湖心島那邊,樹蔭多,很涼快的。”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夏生放在膝蓋上的手背,試圖傳遞一點溫度過去。
“啊……”
夏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擾,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抬起眼,這一次,目光真正落在了楊嘉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處竭力掩飾的焦灼,看到了那抹金髮下精心描畫的眉梢此刻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枚戒指,像一枚沉默的炸彈,隔著衣料,橫亙在兩人之間。
“楊姐……”
夏生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在沙地上摩擦。
“你……今天好像特別在意這些項目?”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在尋找勇氣。
“記得嗎,我們……以前聊過晴晴的事。”
“啊……”
楊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絲裂紋清晰地浮現。
又是這個名字。
那個她從不重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驅逐的小小陰影。
“嗯,怎麼啦,那孩子又讓你操心了?”
她勉強應了一聲,聲音裡的熱度驟然降低。
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平常的關心。
“……”
夏生沒有立刻回答。
湖面上的光點跳躍著,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那些與她坐在篝火前烤土豆的夜晚,那個在被中緊緊抱著自己的溫柔軀體,那個自己帶著她四處求醫的雪天,以及……
昨夜。
‘夏生,我哪裡也不去,我就在這……在這一直陪著你……’
那一瞬間,某種堅硬的東西在他胸腔裡無聲地碎裂了。
自己幾乎未做任何思考,只是將那位願意在自己身旁的少女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添麻煩?”
夏生收回目光,低聲重複了一遍。
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但那笑意裡藏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是,沒錯,她……確實有時很讓人困擾。”
他想起晴晴固執地不願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即便靠止痛藥抑制病痛都不肯去醫院。
想起她偷偷為自己做早飯,卻不慎放多了佐料,讓自己胃疼了一天。
想起她昨夜與自己的爭吵,說著那些過分的氣話……
但是最後……
在自己身邊的將自己緊擁的卻依然是她。
“……”
夏生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懺悔的坦誠。
“有時也讓人擔憂,怕她走不好以後的路……”
那個小小的身影,彷彿承載了他對未來所有不安的具象化。
然而,下一瞬,他的聲音裡卻奇異地注入了一絲暖流,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溫泉水。
“可是,她……更多的時候,是讓人感覺……很溫暖。”
“唔……”
楊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她看著他臉上那種複雜的神情,一種混合著寵溺、無奈、責任和某種她不願深究的悸動。
那些是夏生從未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而強烈的情緒。
那個小丫頭,像一顆種子。
早已在他貧瘠的心田裡深深紮根,汲取著他所有的關注和溫度。
“……溫暖?”
楊嘉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帶著一絲尖銳的嘲諷。
精心維持的優雅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
“夏生,你是不是忘了她和你是什麼關係?是‘兄妹’!甚至是‘父女’!外面的人怎麼看?就算拋開這些閒言碎語……”
她猛地剎住,深吸一口氣。
強行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那句“那我呢?”。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理性,更有說服力。
“她還是個孩子!十歲!她的未來有無數種可能,你對她的責任是保護她,引導她!不是……不是別的!”
“唔……”
夏生沉默著。
楊嘉的話像尖銳的針,精準地刺向他內心最隱秘的羞恥和不安。
道德的天平劇烈搖晃,沉重的砝碼壓得他喘不過氣。
是啊……
十歲,懵懂而危險的年紀。
我算什麼?
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無業遊民,一個給不了任何人未來的窮小子。
憑什麼去承擔另一個生命的未來和情感?
“我……”
這念頭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
然而,晴晴那張臉又清晰地浮現出來。
不是在自己懷抱中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可憐,而是某個尋常的黃昏。
那個平常的一天,自己拉開大門,看見放學回家的晴晴。
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線條,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似乎見了自己,嘴角微微翹起,形成一個毫無防備,純粹至極的弧度。
‘我回來了,夏生。’
那一刻,那個平常的瞬間彷彿被某種奇異的光暈籠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寧靜。
一種足以覆蓋所有不安和羞恥的暖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不再閃躲,直直地迎上楊嘉焦灼的視線。
那眼神裡有掙扎的痛苦,有清晰的負罪感。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
“我知道,楊姐,你說的我都懂。”
夏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楊嘉的心上。
“我知道……我與她是兄妹,知道外面的人會說什麼,知道她才十歲左右,未來還很長很長……這些道理,我每一天都在想,每一晚都壓得我喘不過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在吞嚥某種苦澀的硬塊。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想象離開她的生活……”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再次投向虛無的遠方,彷彿那裡正上演著只有他能看見的景象。
“自從我來到這……我真的有好幾次,都快要撐不下去……但是當我真正牽著她的手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就變了……”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塊,帶著決絕的迴響。
“她依賴我,信任我,把她無處可去的人生交到我手裡……像個燙手的山芋,又像……唯一的火種。”
夏生停頓了很久。
公園裡的喧囂,孩子的尖叫,情侶的嬉笑,遠處旋轉木馬單調的叮咚聲。
一切聲音似乎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只剩下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包容了我所有的不安、笨拙,甚至……自私。”
夏生終於轉回頭,重新看向楊嘉,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糾纏不清的線。
“她包容了我這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一無是處的傢伙,那麼……我是不是也該試著去包容她?包容她的任性,她的不成熟,她那些……可能註定會讓她受傷,過早萌生的……”
夏生艱難地吐出最後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感覺?”
“……”
楊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精心塗抹的唇膏也遮掩不住唇瓣的蒼白。
她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夏生嘴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如一把冰凌,精準刺穿她心頭的防線,將她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徹底粉碎。
那句“包容她的感覺”,如同最終判決的槌音,沉重地敲落。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而且已經做出了選擇。
那個選擇裡,沒有她的位置。
“夏生……”
巨大的失落和尖銳的不甘如同洶湧的潮水,逐漸將楊嘉的內心淹沒。
理智在尖叫:停下!現在不是時候!回家去,冷靜下來,重新謀劃!
可另一種更原始,更洶湧的力量。
那被拒絕、被忽視、被徹底排除在外的憤怒和絕望!
像失控的岩漿,沖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壩。
憑什麼?
憑什麼她楊嘉付出的一切,卻抵不過一個身無長物的小丫頭片子!?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長長的隊伍終於移動到了盡頭。
塗著鮮豔彩漆的摩天輪轎廂,帶著鐵鏈摩擦的輕微“咔噠”聲,緩緩地停在了登乘平臺上。
明亮的陽光照在嶄新的金屬和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轎廂的鐵門,在工作人員熟練的動作下,“吱呀”一聲,帶著
一種近乎戲劇化的宣告感。
敞開了。
“楊姐,我們……”
夏生看著那敞開的轎廂門,又看了一眼楊嘉眼神空洞的臉。
一種想要逃離此地的強烈衝動攫住了他。
夏生站起身,聲音帶著歉意和如釋重負的疲憊。
“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真的很抱歉,我狀態實在不好,改天再……”
“夏生!”
他道歉的話音未落,楊嘉卻猛地抬起頭。
像是被那個敞開的轎廂門刺激到了最後一根神經。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金髮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甚至沒有看夏生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緩緩轉動的巨大輪盤。
聲音突兀地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緊繃,強行擠出笑容。
“來都來了,陪我坐一次那個吧?就一次!”
她伸手指向那高聳入雲的摩天輪,指尖微微顫抖。
“聽說……聽說這個摩天輪很靈的!傳說只要一起坐上去的戀人,只要在到達最高處時接吻,就會……”
楊嘉的話語戛然而止,彷彿意識到自己用錯了詞。
臉上閃過一絲狼狽,隨即又被更強烈的執拗取代。
“……總之,陪我坐一次!很快的!”
話音未落,她根本不給夏生任何拒絕的機會。
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本能,猛地伸手,一把緊緊攥住了夏生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指甲幾乎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陷進他的皮肉裡。
“唔!?”
夏生只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整個人被拽得一個趔趄。
“楊,楊姐!”
夏生驚愕地低呼,試圖穩住身體。
但楊嘉充耳不聞。
她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執念驅動著,眼神空洞而灼熱。
死死盯著那敞開的轎廂門,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眼前這個即將失去之人的救命稻草。
拉著夏生,近乎踉蹌,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強行將他拖向了那個緩緩等待著的鋼鐵盒子。
“……額!”
工作人員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拉扯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
夏生只覺得眼前景物一晃,一股混合著金屬、油漆和劣質香水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下一秒,後背撞上了轎廂內側冰涼的塑料座椅,發出沉悶的聲響。
“哐當!”
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猛地合攏。
那聲響彷彿一道閘門落下,瞬間隔絕了外面那個陽光明媚,人聲鼎沸的世界。
轎廂內部狹小而安靜,只有鐵架結構在機械運轉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吱嘎”聲。
腳下傳來一陣晃動,整個空間開始無可逆轉地向上抬升。
“唔……”
“……”
空氣凝固了。
方才在門外那場幾乎撕裂兩人關係的對話餘燼。
在這驟然封閉的狹小空間裡無聲地復燃,帶著灼人的溫度和令人窒息的煙塵。
夏生靠在冰涼的塑料椅背上,手腕之下的傷口還殘留著楊嘉方才用力抓握的灼痛感。
他微微喘息著,看著坐在對面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的楊嘉。
她的金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粘在汗溼的額角,精心描畫的口紅邊緣暈開了一絲,透出一種狼狽的脆弱。
那雙總是帶著掌控感的漂亮眼睛。
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憤怒、不甘、絕望,還有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瘋狂。
“楊姐……”
夏生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乾澀。
“別叫我姐!”
楊嘉猛地打斷
他,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像繃緊到極限的琴絃驟然斷裂。
她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夏生。
“你是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嗎!?夏生,你看著我!”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小皮包。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那枚精心準備的戒指盒,就在皮包的夾層裡,隔著柔軟的皮革,硌著她的掌心,像一個冰冷的諷刺。
楊嘉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溺水的人掙扎著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她看著夏生,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寫滿疲憊和掙扎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清晰得刺目的決絕。
那份為了其他女人而生的決絕。
所有的精心準備,所有的暗示,所有試圖營造的浪漫氛圍。
都成了此刻最尖銳的嘲笑。
“你剛才說的……‘包容她的感覺’?”
楊嘉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
不再是質問,而是一種混合著劇痛和某種破釜沉舟的嘶啞。
“那我呢……?夏生?我為你免除稅精,為你找了全市最好的小學,在你幾乎快落入她人魔爪時拉了你一把……這些在你眼裡,是不是都輕飄飄的,比不上那個小丫頭片子一聲‘哥哥’!?”
夏生被她眼中那濃烈的痛苦和指控刺得心頭一縮。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的那些幫助自己萬分感謝,想說他並非不懂感恩……
但此刻,任何辯解在楊嘉的絕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沉重地低下頭,避開了她灼人的視線,聲音低啞。
“楊姐,你的幫助,我……一直很感激,沒有你,我可能……”
“……感激?”
楊嘉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冷笑,打斷了他,那笑聲在狹小的轎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要的不是感激!夏生!你明明知道的啊!!”
她幾乎是吼了出來,積壓的情緒如同潰堤的洪水。
“為什麼你看我的眼神,從來沒有那種感覺!那種……你看那個小丫頭時,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感覺!是,她才十歲!她什麼都不懂!可你懂!一個無業的單身男性和一個沒有任何一技之長的十歲女孩!你懂你現在的選擇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選擇了一條最艱難,最不被理解,甚至可能毀掉你們兩個的路!”
她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轎廂因為這動作而微微晃動了一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低著頭的夏生,淚水終於無法遏制地衝破了眼眶,混合著眼線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狼狽的黑色痕跡。
她不在乎了,什麼優雅,什麼體面,在這一刻統統被碾得粉碎。
“夏生。”
楊嘉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近乎殘忍的平靜,一字一句地問。
“看著我,回答我。”
轎廂外的風呼嘯著灌入,吹得她的金髮狂亂飛舞,衣袂翻飛。
在摩天輪懸於城市之巔的這一剎那,在傳說中能凝固時間的最高點。
楊嘉用盡全身力氣攥著夏生的手腕,將他猛地拉向自己。
她仰起臉,被淚水浸透的目光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直直刺入夏生驚愕的眼底。
“如果我現在吻你,你會推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