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上)楊瑞雪

四(上)楊瑞雪

作者:nooblesone泡麵君

楊瑞雪八歲那年,幾年鬧荒,家裡最後的地也賠給了地主。楊家交起了租子,成了佃農。地主扯走楊父手裡地契那天,是臘月,下著大雪。

楊瑞雪十一歲那年,又是大災,租子交不上,地多的農戶都過的緊巴,街坊鄰居處更討不到錢。地主收債催得緊,每天來問。瑞雪家幾乎沒了能當的東西,正值臘月,出去沒地方躲,終於被要債的堵了門。老地主眯著大眼泡,嘬杆旱菸,帶著幾個夥計進門來。他知道楊家肯定拿不出錢,今年為活命,早當沒了東西。他也知道楊家拿不出地,楊家最後的好地,幾年前就叫他收了。他來是知道楊家別的沒有,就有個叫瑞雪的黃毛閨女,養的不錯,臉挺俊,是要帶走,給自己二兒子養個兒媳。這樣自己家有了老婆,幫楊家養了姑娘,和楊家結了親家,順帶免了楊家的債,又給幾畝地種,是天大的好事。頂好的條件,怎會有人不答應?楊父苦苦哀求,求地主放過他家,求著再過幾天,一定帶錢上門還債。老地主聽了厭,不想再同楊父廢話,招呼夥計,要直接把瑞雪帶走。楊父楊母拼命阻攔,但地主這邊人多,爭執下,不知哪個夥計推一把楊父,倒在凳子上,頭砸出個血窟窿,汨汨往外冒血。要債的走後,鄰居趕忙把楊父往郎中那抬,半路就沒了氣,瑞雪早被嚇昏,也被地主帶走。地主講楊家沒了男丁,楊母可以來一塊過著,傳話的夥計剛進楊家,就見楊母已吊死在屋裡。楊瑞雪十一歲那年,沒了爹媽,成了地主家的童養妻。

老地主的宅子,有一個伙房裡主廚的長工,姓李,叫有耕。他也是早沒了地,有個廚子手藝,來這做了工,沒人知道有耕從哪來,問也不說。那天有耕在院裡,就看到地主大眼泡子氣呼呼進了大門:

“真是荒唐,真是荒唐!收個兒媳,死兩個人。磕死一個,吊死一個,我還得出錢把那二人葬了!”

後面跟著進來幾個夥計,一人還揹著個黃髮小姑娘,有耕認得,是楊家的閨女瑞雪,前幾日有耕還給女娃分過糖。瑞雪軟在夥計背上,身上落這雪,連鞋子都沒穿,晃著兩隻腳在下面,閉著眼。地主還在惱,一下一下空砸著煙鍋,帽子上的白點也抖下幾潑:

“要不是他楊家閨女生的俊俏,我還瞧不上他家呢!那麼窮,沒一隻牲口,鋤頭都要找人借。我找他家,是多好的條件,多好的條件!那性楊的不長眼...”

有耕聽明白了,老地主這是找楊家要兒媳去了。找面熟的夥計打聽,知道姑娘爹孃也剛沒了。大眼泡子還在嚷,咒罵聲在院子迴盪,夥計們低頭各奔各活,只有有耕杵在那,看著被帶走的姑娘。雪還在下,不停的撲在有耕身上。直到不見半點人影,有耕才抽抽鼻子,離開了院子。

叫有耕的沒地種,叫瑞雪的,遭難都跟雪有關。

瑞雪到地主家兩天,沒吃過東西。瑞雪被帶來做童養妻,未來就是少奶奶,夥計犯愁,少奶奶可不能餓壞了,夥計們也不敢做些逼人的事。更不敢去找老地主,老地主因瑞雪爹媽的事,還在氣頭,誰找他提瑞雪,誰就是不長眼,是討打。楊家人倔,楊家的閨女也倔,夥計們怎麼勸,瑞雪就是不動筷子。大夥犯了愁,那天找到有耕,希望他能出出主意。

“

這麼大點的孩子,讓人害死了爹,又沒了娘,自己給人逮到這裡,未來還要跟個不認識的成親,是你也吃不下飯,能有什麼辦法?”有耕搓搓手。

“弟兄真沒辦法了,少奶奶這麼下去,也不是事啊,到時她餓出病,老爺怪罪下來,要遭殃。”夥計坐到有耕旁:

“李老哥,你能在伙房掌勺,肯定有不少好菜會搞,少奶奶還是孩子,你弄點有意思的吃食,把她興趣勾起來,不就好了?”

又說:

“咱們院數你最會逗小孩,莊裡的娃,見院裡別人,都嚇得跑開,卻不怵你,你之前還跟少奶奶玩過呢。老哥,就當幫幫忙,你肯定有辦法,去試試嘛。我們幾個湊湊錢,給你買壺好酒喝。”

有耕瞪他一眼,夥計又想起什麼似的:

“哦,我又忘了你有耕,煙不抽,酒不喝。”湊上前又問:“你說你生活裡沒個樂趣,日子過著有甚意思呢?”有耕不理他,夥計話多,繼續和有耕逗著。

人與人聊起話來,就容易把事聊遠,一件事聊成別的事。有耕答應著,倒沒忘琢磨第一件事。琢磨第一件事,琢磨愁了心。不是愁少奶奶不吃飯,老爺要怪罪,而是愁小姑娘沒了爹媽,哪都去不得,飯也吃不下,多命苦,臘月天冷,風又幹,不吃東西,小娃怎受得住?也不是愁娃娃命苦,而是愁怕姑娘性子倔,不知要怎麼勸下飯去。有耕沉默許久,說:“我要用伙房,你去跟管家說”。

夥計知道有耕同意了,忙答應,起身拍著兜走了。有耕還在臺階上坐著,許久未動。

。。。

第二天有耕提著籃子,走到瑞雪房前的時候,看見小姑娘坐檯子上,蜷身抱腿,直勾勾望著房前一棵樹。小樹不高,一米多的樹幹分出許多叉來,零零散散長著透黃的小棕球。有耕走上前去:

“這是臘梅,不挑春不找夏,只在冬臘開大花,今年也快了。”

“有耕叔。。”

姑娘見有耕過來,慢慢轉過頭,眼眶發黑,雙眼無神,身子微微發抖,講起話來也沒有力氣。前段時間有耕還同瑞雪玩耍過,見到現在的樣子,直令有耕心痛。

有耕慶幸的是,姑娘願意理他,只要能說話,就不糟。有耕在離姑娘不遠的地方坐下。

“這麼冷,怎在屋外坐著?”

瑞雪沉默一會,問了句別的:

“有耕叔,這顆樹的花,真會在冬天開嗎?”

“會啊,你看那枝杈上的小球,是花骨朵,再過幾天,都要開出蠟黃的大花,臘梅不光好看,也好聞,甜香甜香的,到花都謝了,還能聞到味。”

瑞雪沉默,有耕接著說:

“太冷了,你要在這凍出病來,躺在床上,就看不到臘梅開花了。”

又說:

“病了也沒事,到時我去搉一枝來,你在床上也看得。”

“。。不要,我看不到也沒關係,不要傷害臘梅花。”

“好,那就不搉,等花開了,你若不嫌棄,我陪你在這看。”

姑娘小聲答應,二人又坐一會。

“回屋吧,叔年紀大,沒你經凍。”

瑞雪也知道有耕提著籃子來找她,不是來陪她坐著的,二人一塊進了屋。

一坐下,瑞雪就跟有耕說:

“叔,我知道你來勸我吃飯,我也知道我應該吃些,可是我不敢。”

“想爹孃?”

“想。”

“不吃飯,想爹孃都沒力氣。”

有耕嘆道,又問:

“怎麼還不敢呢,怕這裡的人?”

瑞雪低下頭

。

“叔,我不怕人。我怕我以後沒人能說上話,我更怕,怕吃這裡的飯,忘了我爹孃。”

有耕沉默,從籃子裡翻出一個窩頭來,放到瑞雪手上。

“你之前應該是吃這個比較多,你若不嫌棄,我陪你說話。”說著又翻起他的布袋。

“那天你來的時候,我看著你身上掉下個物件,下著雪,沒別人看見,我給拾起來了。”

有耕從布袋裡翻出一塊吊墜,放到瑞雪臉前。上面鑲塊小石頭,紋路渾濁也沒啥亮色。繩是新串的,有耕還拿出一條斷了的舊繩:

“原來的繩斷了,我換了條新的,舊的這條也給你。”

瑞雪呆住,這塊吊墜上的石頭是她爹帶回來的,石頭髒兮兮的,瑞雪卻十分喜歡。爹孃託人給石頭做成了吊墜,在瑞雪八歲生日那天送給她。今年家裡幾乎當沒了所有東西,爹孃留給瑞雪的物件,基本只剩這個了。剛來院子時瑞雪沒有傷心,餓了兩天,也沒哭過,現在看到這塊墜,想起爹孃的臉,想起幾日遭遇,不禁悲從中來,心裡像刀剜一樣疼。攥起墜子,拖著步走向窗前,低頭開始啃窩窩,沒啃兩口,終於憋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有耕心痛,真想摸摸這姑娘的頭,忍住了。

瑞雪哭完,回到有耕前坐下,擦擦眼:

“謝謝有耕叔,爹孃留給我的,只剩這個了,有它,我就不怕。”

有耕想對著姑娘笑笑,可他笑不出,給姑娘倒了碗水。

“叔,我想走。”

“曉得。”有耕又開始翻籃子。“你要走,走哪去呢?”

“不知道,但我想走,離開這。”

“想走也好,但別想著死。”

“我怕死,但在這,我跟死了沒兩樣。”

有耕頓了頓。

“只要活著,指不定發生啥事。”

瑞雪聽明白了話裡的意思,點頭。

有耕又從籃子裡拿出個小碗,紅綠點綴,白色透亮的粉皮鋪底,散發著香氣,很快勾起瑞雪的興趣。

“我還給你做了這個,叫涼皮,是我老家的小吃,挺有意思,嚐嚐?”

姑娘看著這碗涼皮,雖然一開始挺有興趣,現在卻有些猶豫,一直盯著碗裡的紅汁,聞著味那是辣椒油。

“不辣的。”

有耕殷切的看著瑞雪,瑞雪只好下定決心,吃了兩口,沒嚼幾下,又捂住嘴,眼淚躺下來。

有耕本以為瑞雪又傷起心,細看兩眼卻不是,娃娃滿臉通紅,喘氣急促淚汪汪,腳趾抓地又張開,抱起水就喝。

哦,有耕明白了,老家的辣油,多用秦椒,香多不辣,澆出來的辣油直接吃也沒事,這邊的辣椒不一樣,怪不得澆油時那麼嗆呢,今天心裡乘著事,都沒多想。

有耕愧疚的給姑娘重做一碗。臨走時,對瑞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只要活著,指不定發生啥事。

這天后,瑞雪願意吃東西了,夥計們高興,籌錢給有耕買了一大袋糖,他們知道有耕愛吃糖,也愛給孩子們分糖。只是話本就少的有耕,自此話更少了。

瑞雪房前的臘梅樹,也一直沒有開花的意思。

大歉年,人過不好,匪患就多。農戶沒收成,山上的大王也不好過,更多的攔路搶劫、下山奪財。瑞雪被帶到地主院子沒幾天,莊子就來了匪。佃戶家裡沒東西,有地的農家也沒好拿的,土匪撈不到財,急了眼,搶到大眼泡子家來。一般財主碰見匪,雙方都有武裝,真鬥起來刀子見紅,要減員,難收拾,所以一般

不鬥,都能一團和氣,喊聲好漢,分一些錢,土匪也知趣離開。可這次土匪急了眼,眼泡子也不高興,大災年沒收上幾個租,手下還打死了人,自己上了倔勁,非要跟土匪頂硬。黑壓壓的天,男丁們出去大半,剩下的人在院子驚的四處躥,一時大院亂起來。

有耕在瑞雪房裡沒找著她,忙在院子裡奔走,生怕姑娘出了事,四處尋不到,終於在後院一個小角落裡看到了瑞雪。姑娘看來是著急跑出來的,衣服單薄,光著腳,蜷在角落抱膝發抖。有耕急得心裡直髮哽,快步走向瑞雪,忙把自己的綿衣脫下給孩子裹上。

“你這是怎麼回事?快,我帶你回房。”說著想把孩子抱起來。瑞雪抗拒著:

“不要,叔,我想走。”

有耕愣住。

“先躲,躲起來再說。”

有耕對院子熟悉,把瑞雪抱到一個隱蔽處,摸摸孩子的腳,已經凍的扎涼,有耕心疼的聲音都發了顫:

“怎麼不多穿點再出來?”

“我怕讓人看見,醒了就快跑出來了。”

瑞雪又顫著說:

“叔,是我自己出來的,你回去吧,我一定要想辦法出去,這次我要回去了,就再沒機會了。”

有耕哽住,瑞雪說的有理,這次一亂,眼泡子肯定要加強守衛,明年地主的二兒子也要回來,到時真不好走了。

“當真要走?”

瑞雪點頭。

有耕不再說什麼,給瑞雪把棉衣穿好,自己又脫下一件衣服,撕扯出布,先給姑娘兩隻腳裹上幾層,纏緊。又在姑娘腿上綁起綁腿,固牢,袖口處、腰胯也纏幾圈,剩下點布裹到瑞雪頭上,擋風。

“走。”

有耕帶瑞雪到一處矮牆下。

“這裡能讓你翻出去,我信你已想好,不勸你了。”

有耕蹲下,摸著瑞雪的臉。

“叔,我不怕冷,不怕餓,我怕死。在這裡待著,我跟死了沒兩樣。”

“。。出莊的路你熟,別讓人看見,出去了往北走,挑硬路走,不要把腳上的布踩溼。兜裡有兩塊饅頭,餓了吃點,噎得慌就抓點雪就著,還有些糖,省著吃,吃了有勁,沒到城鎮時,躲著人,進城後找個好人家收養你,儘量別去娼館。。”

有耕話沒講完,小姑娘突然抱住有耕,抽泣起來,黑壓壓的天更低,飄起了雪。

“有耕叔,謝謝您,我,我不知道怎麼報答。。”

有耕也抱住姑娘,輕撫瑞雪的後腦勺。

“快走吧,出了莊後,不要跟人提起你的名字,把莊裡的人、事都忘了。出莊的路要跑,不要回頭。”

有耕讓瑞雪踩著他的肩膀,從矮牆翻出去,瑞雪在牆頭最後和有耕對視一眼,走了。零散小雪越下越大,變成鵝毛大雪。有耕心裡空了大截,在牆前呆了半天,才顫顫巍巍往回走,嘴角的皺紋崩的更緊,像大旱時裂出花紋的土地。

有耕感覺自己親手把姑娘送上了絕路。天寒地凍,再厚的衣服也攔不住冷氣灌風,往北的城鎮路不近,不知姑娘能走到哪,山匪,人販也多,也說不準讓誰逮了去。自己當時如果不顧瑞雪的意願,強行把她帶回來,至少能保住性命,自己做錯了嗎?有耕又想到給瑞雪送吊墜那天,臨走時姑娘的眼神。

“我怕死。在這裡待著,我跟死了沒兩樣。”

把那樣的姑娘強留下,也是奪了她的命。橫豎算去,竟是兩頭犯堵。

不顧身上的衣薄,有耕又走回瑞雪的房前,門虛掩著

,院裡的吵鬧依舊渾濁,有耕卻覺得安靜。倏忽間,他聞到一股花香,清爽,濃郁,轉頭望去,那許久未見開放的臘梅花,竟全數綻開,堅挺的嵌在紛飛的雪地。

有耕再也收不住,靠在樹旁,掩面,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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