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比例1:50世界特有的婆媳矛盾(5)
作者:漂流垃圾
時間悄然滑過,不知不覺就快要臨近七月。
表面的平靜之下,卻讓夏生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夏菀的變化太大了,大到近乎詭異,反而讓人心生警惕。
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總是尋找各種藉口黏在夏生身邊,恨不得將他拴在褲腰帶上。
如今,她會保持一個相對舒適的距離,聊天時語氣平和,內容也多是日常瑣事或工作見聞。
雖然偶爾還是會冒出幾句讓人頭皮發麻的“媽媽的乖小夏”之類的肉麻怪話。
但那些令人窒息的服從性測試和充滿佔有慾的肢體接觸卻大幅減少。
甚至對晴晴,她的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不再是那種視若無睹的冷漠,或是隱含敵意的審視。
而是會像一位尋常的長輩,在飯桌上問起她的學習,平常也會關心關心生活上的問題。
雖然語氣算不上多麼熱絡,但至少是平和且帶著點關切的。
偶爾出差回來,還會給晴晴帶些小禮物,有時是精緻的文具,有時是漂亮的新衣。
這種“正常”來得太快,太徹底。
彷彿之前那個偏執瘋狂,充滿控制慾的夏菀只是一場噩夢。
家中的空氣不再緊繃得令人窒息,偶爾甚至能聽到晴晴放鬆下來後細小的哼歌聲。
夏生看著這一切,心情複雜。
他一方面樂見其成。
誰不想要一個平和溫馨的家呢?
但另一方面,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尖銳地提醒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性格,真的能如此迅速地改變嗎?
這會不會是另一種他尚未看透的掌控?
還是暴風雨來臨前,刻意營造的寧靜假象?
他試圖從夏菀的言行中找出破綻,但她表現得無懈可擊。
那份溫和與體貼,自然得彷彿她天生就是如此一位慷慨溫柔的母親。
有時看著她在燈下側臉柔和的輪廓,聽著她用熟悉的語調說著關心的話。
夏生甚至會恍惚地想……
難道這才是她真實的模樣?
自己之前遇到的,只是她被漫長分離和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暫時扭曲了的異常狀態?
現狀很好,好得像一個精心編織的泡沫。
夏生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份脆弱的平靜,配合著她的正常。
他一邊享受著久違的輕鬆氛圍,一邊等待著,不知道這看似好轉的一切,最終會走向何方。
雖然心有疑慮,但是……
夏生心底的某處卻在虔誠祈禱,祈禱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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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樹葉,在公園的長椅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被曬暖後的清新氣息,偶爾有孩童嬉鬧的笑聲從遠處的鞦韆架傳來。
夏生和晴晴並排坐在長椅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悠閒時光。
自從夏菀變得正常以來,連帶著外出散步的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不知怎地就繞回了過去那段顛沛流離的日子。
“說起來……肚子有點餓了。”
夏生摸了摸肚子,側頭看向晴晴,笑著提議。
“……要不要去買點水餃吃?就是你很喜歡的那個,這次不買便宜的,買那種大餡,用料實在的,之前那種裡邊的餡都是渣,也就吃個麵皮的味了。”
晴晴微微歪著頭,黑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小聲確認。
“就是……
之前,流浪的時候,在鍋裡煮的,那個嗎?”
“是的是的,就是那個,哈啊……想起來還真懷念,我記得那次晴晴你還突然掏個口罩要趕我走呢。”
夏生輕輕點頭,順帶調侃起來。
“才,才不是要趕夏生走啦,不過……水餃的話。”
晴晴連忙否認,隨後低下頭。
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小嘴無意識地嘟了起來,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嚴肅的思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臉,眼神有些遊移,聲音也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支吾。
“果然……還是,更想吃……土豆紅燒肉……”
“呵……”
夏生被她這副糾結又可愛的模樣逗樂了。
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
“小傻瓜,又沒人逼你二選一,兩樣都可以買啊,想吃就都吃。”
“唔!”
晴晴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開心地彎起嘴角。
伸出手挽住了夏生的胳膊,將臉頰輕輕靠在他的手臂上,親密地蹭了蹭,聲音軟糯。
“嘿嘿,夏生……真好。”
臂彎傳來少女柔軟的觸感和溫暖的體溫,夏生心頭一暖,同時也不忘笑著吐槽。
“不過我說你啊,這土豆還沒吃膩嗎?以前住那破樓裡的時候就是天天都是烤土豆子,現在條件好了,怎麼紅燒肉裡還非得加土豆不可?”
“嗯……”
晴晴聞言,習慣性地微微歪過頭,露出困惑又認真的表情。
真的仔細思考了幾秒,然後非常鄭重地給出了答案。
“因為……夏生做的,很好吃。”
“……咳!”
這記毫無預兆的直球誇獎精準命中靶心。
夏生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
臉頰瞬間有些發燙,眼神飄向別處,掩飾性地嘟囔。
“那,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你這麼喜歡吃的話……”
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晴晴挽著他的手臂上。
少女的體格比起幾個月前,確實豐潤了不少。
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可憐模樣。
肌膚有了健康的光澤,臉頰也圓潤了些,透出青春的飽滿。
簡單的連衣裙勾勒出微微起伏的曲線,竟隱隱有了幾分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態。
而且……仔細看看,好像也越來越漂亮了……
這就是所謂的女大十八變麼,可是晴晴才十二歲左右吧?
啊,好像這個世界的女性,性成熟時間確實更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夏生就猛地一驚,趕緊在心裡狠狠唾棄了自己一口。
打住!人家還這麼小!
在想什麼呢!?
禽獸!
“嗯……?”
就在這時,夏生感覺到自己的手背傳來一陣癢癢的觸感。
他微微低頭看去,是晴晴的手。
她的小手正有些試探性地,用指尖輕輕蹭著他的手背。
夏生抬起眼,瞥見少女低垂的眼睫和那悄然爬上耳根的緋紅。
他的心也跟著軟了一下,泛起一絲甜蜜的悸動。
沒有猶豫,夏生翻過手掌,輕輕地將那隻微涼的小手整個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晴晴的身體幾不可查地輕輕一顫,卻沒有絲毫要掙脫的意思,反而手指微微彎曲,回握住了他。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長椅上,享受著掌心傳遞的溫暖和此刻心照不宣的靜謐。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微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花香。
過了好一會兒,夏生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說起來
,晴晴,你覺得……夏阿姨怎麼樣?就是,現在的她。”
晴晴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微微愣了一下。
她歪著頭思考了片刻,然後很認真地回答。
“一開始……覺得夏阿姨,有點可怕,但是……現在覺得,她還挺溫柔的。”
“這樣麼……”
看著她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潔白連衣裙。
那是夏菀不知第幾次“順手”帶回來的眾多禮物之一。
夏生心裡暗自點頭。
也是,自那天之後,夏菀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或者說,像是急於彌補什麼。
家裡各種高檔電器,智能設備絡繹不絕。
夏生的衣櫃更是以驚人的速度被各種價格標籤能嚇死人的新衣服塞滿。
晴晴自然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再加上夏菀最近性格大變,不再對晴晴愛答不理。
反而會偶爾過問她的學習,語氣也算得上溫和。
對於一個心思單純,渴望關愛的孩子來說,會覺得她“溫柔”也很正常。
畢竟……就連夏生自己,有時候也會恍惚間忘記她過去和自己間那些糟心事。
畢竟過去兩次與夏菀相遇,都是在她情緒最激烈,最不穩定的“重逢”時刻。
夏生甚至有時候會忍不住想。
難道她平常……
就是這樣一位對於子女慷慨且溫柔的母親嗎?
只是自己一開始就撞上了她最糟糕的狀態?
“二位下午好~”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某旅行社制服,手裡拿著一疊傳單的年輕女孩笑著朝他們走來。
“打擾一下,有興趣瞭解一下我們新推出的夏日旅遊套餐嗎?”
說著,女孩熱情地遞過來一張彩印傳單。
“咕……!”
幾乎是條件反射,夏生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就想要低下頭,縮起肩膀。
這是過去流浪時為了儘可能降低存在感,避免被注意而養成的習慣。
然而,旁邊的晴晴卻已經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傳單。
“謝謝您。”
少女小聲道謝。
發傳單的女孩似乎也沒打算多做糾纏,只是保持著職業微笑又說了一句。
“夏日旅遊旺季快到了,如果有計劃的話,請多多考慮我們旅行社哦~祝二位生活愉快!”
說完便轉身走向下一對路人。
“什麼嘛,嚇我一跳……”
直到那女孩走遠,夏生才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他湊過去,看向晴晴手中的傳單。
彩色的傳單上印著碧藍如洗的天空,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和金黃色的沙灘。
幾個笑容燦爛的遊客形象點綴其間,旁邊羅列著各種誘人的旅遊套餐名稱。
“嗯~”
夏生挑了挑眉,看著那迷人的海景,忍不住用略帶賣弄的語氣絮叨起來。
“嘿嘿,說起夏季旅遊的話,那果然還得是海邊吧?想想看,寬敞透亮的海景房,出海釣魚,光腳踩在軟軟的沙灘上,還有……嗯,泳裝角色,強度膨脹,新卡……額,以及……海之家打工之類的奇妙經歷?”
話說了一半,夏生及時把某些不太合時宜的詞彙嚥了回去。
“唔?”
晴晴扭過頭,大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夏生,你去過海邊嗎?海邊,是怎樣的?”
“呃……”
夏生被問得一噎,臉上那點小得意瞬間垮掉。
他撓了撓臉頰,猶豫了片刻,隨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實承認。
“其實……我沒去過,就是以前玩的遊戲裡,經常有這種夏日海邊的活動啦……也算是每年夏
天的固定項目了,雖然劇情過完也就只剩下刷本就是……”
“夏日活動……?”
聽完夏生的話,晴晴的眼神更加困惑了。
“嘛——算了算了,不談這些了。”
夏生知道跟她解釋不清那些二次元梗,索性揮揮手打斷了這個話題。
但看著晴晴依舊對傳單上海景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動。
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用一種輕鬆而肯定的語氣再度開口。
“吶,晴晴,今年暑假……你想不想去海邊玩?”
晴晴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小燈泡。
她幾乎沒有猶豫,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
“……想!”
少女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手指無意識地隔著一層薄薄的衣物,握住了胸前那枚姐姐送的舊吊墜。
“姐姐……以前說過,海邊很漂亮,有很多,很多的水……”
“姐姐啊……”
夏生聽到她提起那個早已不知所蹤的姐姐,心頭微微一沉,掠過一絲憐惜。
但他很快甩開那點沉重,用更加輕快明亮的語氣接話。
“那好!說定了!今年暑假,我們就去海邊玩一趟!”
換做是以前,夏生絕對不會提出這種看似美好卻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建議。
因為他知道,夏菀絕不會同意他和晴晴一塊出遊,而不能兌現的承諾比直接拒絕更傷人。
但現在……情況似乎不一樣了。
夏菀的情緒穩定了太多,也變得通情達理了許多。
如果他稍微換種說法。
比如表示自己想和夏菀媽媽一起去海邊散心,她大概率會欣然同意。
然後……再“順帶”捎上晴晴。
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真,真的可以嗎?”
晴晴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眼睛裡閃爍著期待又小心翼翼的光芒。
“嗯嗯,真的可以的。”
夏生用力點頭,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
“說好了哦。”
“海邊……有什麼特別的,吃的嗎?”
晴晴開始好奇地發問。
“嗯……應該有很多海鮮特產吧?比如大龍蝦,螃蟹,烤魷魚什麼的?額……或許海帶也算?”
夏生摸著下巴,努力回憶著看過的美食節目。
“那,海邊的沙,真的很多嗎?”
晴晴得到答覆眼睛微亮,隨後又伸手指著公園中心那片給小朋友玩的小小沙地,比劃著。
“比那裡還多嗎?”
夏生被她天真比較的樣子逗笑,肯定地點頭。
“多得多哦!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金色沙灘,比這個公園還要大上無數倍呢!”
“但,但是……”
晴晴忽然又想起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小微說,暑假,有很多,很多作業……”
“怕什麼!”
夏生一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邁樣子。
“我幫你寫!拿出參考答案抄就行了!我以前的暑假作業都是這麼解決的!”
“哇!”
得到如此包容大氣的回覆,晴晴立刻開心地歡呼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夏生最好了……!”
“不過——”
夏生故意拉長了聲音,豎起一根手指,擺出條件。
“前提是,你這次的期末考試,總成績得比上次有進步才行哦?哪怕只多一分也算。”
“哎……”
剛剛還興高采烈的晴晴,小臉瞬間又皺成了包子,發出了苦惱的哀鳴。
夏生看著她這生動可愛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微笑地摸了摸她的頭。
話是這麼說,但事實上就算晴晴全
科零分,自己也會用換換心情之類的理由帶著她出門。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少女的煩惱簡單而純粹,關於夏天的約定帶著海風般清新的希望。
這一刻,彷彿所有的陰霾都被暫時驅散,只剩下眼前這份輕鬆而溫暖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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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玄關處傳來鑰匙細微的轉動聲。
夏生確認好桌上的碗筷,微微點了點頭。
臉上迅速調整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門打開,夏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眼中帶著幾分公務後的疲憊,但眸子在觸及夏生的瞬間便柔和下來。
“歡迎回家,媽媽。”
夏生聲音放得輕快,主動上前,接過她脫下的薄外套。
動作比起最初已經熟練自然了許多,不再那麼僵硬。
不管是出於自保的本能,還是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心底那絲連自己都難以釐清,對這份扭曲“親情”的微妙適應。
他已經習慣了直呼她為“媽媽”,也習慣了偶爾像這樣主動示好。
“呵呵……”
夏菀顯然很受用,臉上綻開一個滿意的笑容。
她十分自然地側過身,在夏生湊過來的臉頰上親暱地印下一個吻。
“嗯,媽媽回來了,還是家裡好,一回來就能看到我的小夏。”
說著,她抬手理了理夏生額前幾根凌亂的碎髮,語氣寵溺。
“真懂事~”
“嘿嘿……”
夏生耳根微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裡卻暗自鬆了口氣。
對比起她過去那些令人窒息的接觸和強吻,如今這種程度的親暱,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收斂了。
他將外套仔細掛好,轉過身。
“晚飯已經做好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餐廳。
夏菀目光掃過餐桌,發現只有兩副碗筷,便隨口詢問。
“晴晴呢?已經吃過了嗎?”
“嗯,她吃完就回自己房間了。”
夏生一邊給她拉開椅子一邊回答。
“這會兒估計又在擺弄她那塊智能手錶呢,最近新鮮勁還沒過。”
“哦?這樣啊。”
夏菀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在餐桌旁坐下。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獨佔的感覺,語氣都歡快了不少。
“那小夏就是等著媽媽回來一起吃了?我的寶貝兒子真有心了。”
今晚的主食是餃子,白白胖胖地裝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旁邊還放著半碗色澤誘人的土豆紅燒肉,以及幾碟清爽的小菜。
顯然是晴晴吃剩下的,量不多,但剛好夠夏生和夏菀分食。
夏菀看到餃子,很自然地起身。
從旁邊的櫥櫃裡拿出兩個小碟子,往裡倒了些陳醋,將其中一碟推到夏生面前。
“吃餃子沒醋可不行呢。”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嘴角彎了彎。
“你小時候啊,還總喜歡偷偷把餃子在醋裡滾上一整圈,酸得齜牙咧嘴還要吃。”
“是啊,沒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夏生笑嘻嘻地附和,他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醋送進嘴裡。
夏菀也吃了一個,咀嚼了幾下,微微挑眉。
“嗯……是速凍的吧?味道還行,就是皮差點意思。”
說著,她語氣裡帶上幾分惋惜。
“可惜媽媽最近太忙了,不然肯定親手給你包,手工擀的皮才筋道,餡料也能按你喜歡的口味調。”
“啊……”
這話無意間觸動了夏生心底的弦。
在原來的世界,每到年關,家裡總會瀰漫著麵粉和餡料的香氣。
他和母親圍坐在桌旁,一邊包著餃子,一邊閒聊著學校的趣事或者鄰里的八卦,溫暖又安寧。
那段記憶太過尋常,此刻回想起來,卻帶著一種遙不可及的暖意。
他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懷念的柔和笑容,順話頭接著往下說。
“我也很期待吃到手工的餃子,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們一塊包吧?我來給媽媽打下手。”
夏菀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這樣的提議。
她抬眼看向夏生,眼神裡有瞬間的怔忡,隨即化開一片更深的暖意。
“好啊,那可說定了。”
像是想起了什麼,夏菀語氣變得調侃,帶著點追憶往事的口吻。
“不過到時候可不許像小時候那樣,偷偷揪了麵糰當橡皮泥玩,還把餃子餡抹得到處都是哦?”
“額……”
夏生失笑,連忙保證。
“才,才不會啦!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心裡清楚,這個世界的“夏生”離開她時恐怕年紀還不大。
在她記憶裡永遠定格在了會搗亂的孩童模樣,她有這種想法再正常不過。
只不過……
原來這個世界的夏生也是這個性子麼……?
我小時候這樣搞,我媽差點把掃帚把抽斷呢,想想也是難忘……
“嗯……”
想著想著,夏生悄悄打量了一下夏菀。
這個世界的夏生,也會捱打麼?
……
總感覺是其他方面的懲罰呢……還是不提為好。
“啊,說起來……”
氣氛正好,夏生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裝作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語氣帶著點試探和期待。
“……媽媽,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呢。”
“嗯?”
夏菀正夾起一塊紅燒肉,聞言抬眼看他。
“等到夏天……我們。”
夏生頓了頓,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提議。
“要不要一起去海邊玩玩看?我還沒去過海邊呢。”
夏菀眉頭幾不可查地抬了一下,手上那半塊紅燒肉停在了醋碟上方。
她看著夏生,眼神裡掠過一絲探究。
“怎麼突然想去海邊了?”
夏生心裡一緊,面上卻努力維持著自然,甚至故意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眼神飄忽地解釋起來。
“就……今天下午看電視,偶然看到介紹沙灘和大海的旅遊節目,感覺……好像挺有意思的。”
說罷,他小心地觀察著夏菀的表情。
生怕她看出這提議背後藏著想讓晴晴也一起去的小心思,更怕她直接拒絕。
然而,夏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隨即嘴角重新漾開笑容,爽快地點了頭。
“這樣麼,既然是我心愛的小夏想去,那久當然可以。”
她將那塊浸飽了醋汁的紅燒肉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嚥下後。
才用一種彷彿討論明天天氣般的輕鬆口吻接著說道起來。
“媽媽正好有個熟人,在南部有片私人沙灘,環境和隱私都不錯,等過段時間工作安排好了,媽媽把它包下來,咱們去好好度個假,呵呵~工作這麼久,也該放鬆放鬆了,一定會有很難忘的回憶呢……”
“哎……?”
私人沙灘?
包下來?
夏生被這過於豪橫的安排震得愣了一下。
卻見夏菀目光隨意地瞥向晴晴房間的方向,語氣自然地補充。
“當然,晴晴那個小傢伙也跟著我們一塊去吧,把她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丟在家裡,也確實是怪不放心的。”
成了!
沒想到這麼順利!
夏生心中頓時一陣狂喜,幾乎要按捺不住上揚的嘴角。
他強壓下激動,又想起“私人沙灘”這高端得有些嚇人的詞彙。
生怕給夏菀添太多麻煩,所以連忙撓了撓頭補充。
“其實……如果是私人沙灘太難約或者太破費的話,普通的公共海灘也挺好的……我看電視里人也很多,很熱鬧……”
“哈啊?”
話還沒說完,夏菀的臉色就微微沉了下來,眉頭蹙起,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贊同。
“公共沙灘那種地方怎麼行?”
她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夏生,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公共沙灘人多眼雜,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我的身份特殊,不適合在這種地方拋頭露面,不過這個不是關鍵,關鍵是萬一我的小夏被人撞到了,或者被什麼不懷好意的人搭訕,拐跑了怎麼辦?”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聲音裡染上一絲冷意。
“你難道忘了之前在高速服務區那次?要不是媽媽及時趕到,搞不好你就被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頭髮染得怪模怪樣的小流氓連哄帶騙地拽走了!”
夏生的臉頰瞬間爆紅,尷尬得腳趾摳地。
沒想到那麼久以前的陳年舊事她還記得。
不過……
那回自己差點被那粉毛小混蛋帶走也是事實……
“別忘了……”
夏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腹誹,她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在醋碟裡浸得透透的餃子。
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緩緩送入口中,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感覺。
“媽媽可是……很愛吃醋的呢。”
“咳……”
夏生被這話噎得咳嗽了兩聲,連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窘迫。
他算是明白了,在這位面前,任何潛在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和事,都是她醋意的來源。
哪怕是陳年舊事也能被她翻出來敲打一番。
他不敢再爭辯,趕緊表態。
“我,我知道了!那就一切聽媽媽安排好了,私人沙灘更棒呢!”
見愛子這副乖順的模樣,夏菀臉上的不悅瞬間消散,重新露出滿意的笑容。
彷彿剛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她伸手過來,疼愛地摸了摸夏生的頭髮。
“哎——這才對嘛,聽話才是媽媽的好孩子~”
“哈哈,是,是……”
夏生只能陪著笑,心中卻有些微微的膽顫。
這傢伙,莫名其妙的雷區也太多了點……
晚餐繼續,夏菀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一些工作上的瑣事,以及她對海邊度假的一些初步設想。
比如要帶哪些防曬用品,準備什麼款式的泳衣,甚至還為要不要請專業的救生員糾結了許久。
覺得請了就讓他們的私人空間有了外人插足,但是不請卻又總覺得心底不安。
夏生一邊聽著,一邊默默吃著餃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晴晴緊閉的房門。
私人沙灘啊……
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呢。
“唔……”
腦補著碧海藍天,白沙細浪的景象,只有他們三個人……
或許,還能看到晴晴第一次見到大海時驚喜的表情?
想到這裡,他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今年的夏天……
或許,真的會成為一個難忘的回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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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說,過去的失去是命運無情且殘酷的玩笑。
那麼這一次的重逢,定然也是命運對我遲來的補償與恩賜。
他
回來了。
我的小夏。
那孩子很溫柔。
甚至可以說,過分地體貼和照顧我的感受。
他會主動迎接我回家,會為我掛好外套,會記得我喜歡的口味。
他的聲音,他偶爾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甚至他身上那若有若無的乾淨氣息……
幾乎,與我記憶中那個身影的模樣別無二致。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盛著惶恐與不安的眼睛。
像受驚的鹿,時刻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尤其是面對我時。
那眼神,我並非不喜歡。
恰恰相反,當他因我而露出那種怯懦順從的神情時,他會變得格外“乖巧”。
我說什麼他便做什麼,不敢有絲毫違逆。
這極大滿足了我心底的某種感覺。
可每當我從那片刻的滿足中回過神來,細細品味那眼神深處的意味時。
一種令人作嘔的冰冷厭惡感便迅速淹沒了我。
因為我看得越來越清楚。
那惶恐之中,始終摻雜著無法掩飾的生疏與不知所措。
那不是孩子對母親威嚴的自然敬畏。
而更像是一個陌生人。
面對一個強勢闖入他生活,打亂一切秩序的“外人”時,最本能的恐懼與疏離。
……外人?
這個認知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恐懼和不知所措的人,變成了我。
我那些自欺欺人,關於“他只是忘了”,“他終究會想起來”的脆弱幻想,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玻璃,頃刻間碎裂崩解。
直至露出底下那乾枯褪色,令人無法接受的冰冷真相。
當我再度看向他的眼睛,試圖從中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熟悉的依戀時,那抹清晰且灼人的生疏感幾乎要將我焚燒殆盡。
為何?
為何神明要如此殘忍?
既然將我們母子分開,為何又要以這般痛苦的方式將他送還給我?
既然送還,為何只歸還了一具空有皮囊的軀殼?
抽走了所有我們共度的時光,抹去了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
他不是我的小夏。
不是那個會撲進我懷裡撒嬌,會偷偷把不喜歡的青椒挑到我碗裡,會在我外出回家時用小手笨拙地摸我額頭的孩子。
我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可……又為何?
為何他又與“他”如此相似?
相似到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能精準地撬開我記憶的閘門?
相似到讓我明明痛苦萬分,卻依舊無法放手,甚至……越陷越深。
啊啊……真是諷刺。
還有他身邊那個小小的累贅。
晴晴。
那個不知道從哪個骯髒角落被他撿回來的野丫頭。
像條沒人要的流浪狗,怯生生,髒兮兮,腦子似乎也不太好使,說話磕磕絆絆。
但,不得不說,她十分“好用”。
呵……或許我該感謝她。
若不是她用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拴住了小夏那過剩的同情心和責任感。
我的小夏,恐怕早就像上次一樣,想盡一切辦法再次從我身邊逃開了吧?
她就像一塊磁鐵,牢牢吸住了小夏。
而我,握著磁鐵的另一極,看似掌控著方向,實則所有的動向,早已不再完全由我自己主宰。
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令我噁心透頂。
可我別無選擇。
我只能忍著反胃,默認那個小丫頭留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甚至還得勉強自己,對她擠出幾分虛假的和藹。
那可是獨屬於對於小夏的感情……
當我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即便我再如何像過去那樣強硬,不擇手段地將他鎖在身邊。
我真正的那個“小夏”也再也回不來了的時候……
巨大的絕望幾乎將我吞噬。
然後呢?然後我能怎麼辦?
無法通過外力改變他,我只能改變自己。
或許……對他用糖?
那東西效果顯著,能讓他變得溫順依賴,眼裡心裡只剩下我。
所有的問題似乎都能一勞永逸。這個念頭如同最甜美的毒蘋果,無時無刻不在誘惑著我。
但是……不行。
絕對不行。
那孩子……彷彿被那種東西詛咒了一般。
兩次離開我,都與它脫不開干係。
我不能再冒任何風險了。
我害怕……
我害怕一旦再次沾染,他會像受驚的鳥兒,又一次毫不猶豫地從我指縫間徹底溜走,永不回頭。
我不敢再用了。
好在……
事情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自從我強迫自己戴上近乎生疏的柔和麵具,努力壓抑那些我對於他深切的愛意,學著用更剋制的方式與他相處。
小夏的態度,也真的在一點點軟化。
他變得比以前更體貼,偶爾甚至會流露出幾分不帶恐懼的真心笑意。
那種真實的溫情,像沙漠中的甘泉,讓我貪婪地汲取,也讓我看到了另一種渺茫卻更安全的希望。
我喜歡現在這種生活。
平靜,溫和,甚至……真的有了點“家”的虛假溫度。
如果……
如果他真的不是我的小夏……
那我們就創造新的回憶。
只屬於我和他的,全新的回憶。
我相信,只要這樣下去,耐心地,一點點地……
遲早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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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閒適的週末下午,陽光透過紗簾,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三人恰好都在家。
晴晴學校放假休息,夏菀難得沒有公務需要出門處理。
而夏生……
無業遊民自然只能宅在家裡。
“唔……”
夏生打開冰箱檢查了一下。
轉頭對沙發上正用筆記本電腦處理一些後續文件的夏菀。
“媽,冰箱裡沒什麼肉了,我出去買點。”
夏菀聞言從屏幕前抬起頭,眼神關切。
“錢夠嗎?媽媽再給你轉點?”
她總是擔心他錢不夠花,恨不得把一切都堆到他面前。
“哈哈……”
夏生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夠的夠的,上次給我的都夠買好幾年的菜了。”
這話倒不全是誇張,夏菀給他的零花錢數額確實常常讓他感到心驚肉跳。
“嗯……?”
這時,坐在另一邊小沙發上看漫畫的晴晴也放下書,站了起來,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夏生,意圖很明顯。
夏生了然,對她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玄關轉角處。
“你也想去?”
夏生壓低聲音。
晴晴用力點頭。
“你不是還有話想跟夏阿姨說嗎?趁現在我不在,正好是個機會。”
夏生悄悄指了指客廳的方向。
“哎?嗚……”
晴晴微微一怔,小臉上露出幾分猶豫和不好意思,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夏生看出她的膽怯,鼓勵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得更柔。
“加油,沒關係的,夏阿姨最近不是變得很好說話了嗎?你想謝謝她,就直接告訴她。”
晴晴看了看夏生鼓勵的眼神,又偷偷瞟了眼客廳裡的夏菀。
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啦。”
見少女同意,夏生笑了笑,開門出去了。
“哈啊……”
晴晴站在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鼓
足勇氣,重新走回客廳,在自己的小沙發上坐下。
她拿起漫畫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神時不時地飄向旁邊正專注工作的夏菀,嘴唇時不時囁嚅了幾下,卻又總是缺乏最後開口的勇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廳裡只有夏菀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
就連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夏菀,都逐漸感受到了那束欲言又止,充滿存在感的視線。
“唉……”
她無奈停下敲擊,轉過臉,看向坐立不安的晴晴,語氣平和地詢問起來。
“……晴晴,是有什麼想跟阿姨說嗎?”
“!”
晴晴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身體猛然抖了一下,像是上課走神被老師點名。
她慌忙坐直身體,手指緊張地擺弄著書頁邊緣,調整了好幾次呼吸,才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
“是……是的……”
少女的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夏菀挑了挑眉,倒是生出幾分興趣。
她來這個家這麼久,和這小丫頭的對話屈指可數,且大多是由她主動挑起的那些寒暄。
由晴晴主動挑起話頭,這確實是頭一遭。
“什麼話?”
夏菀將筆記本電腦合上一半,表示自己在聽。
“謝,謝謝您……夏阿姨。”
晴晴嚥了口唾沫,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這句排練了許久的話完整地吐了出來。
夏菀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底那點興味很快淡去,變得有些索然。
就這?
還以為是什麼事。
她敷衍地勾了勾嘴角,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電腦屏幕。
“這樣啊,呵呵……應該的,別在意。”
語氣禮貌而疏離。
“咕……”
感受到對方明顯的敷衍和即將結束對話的態度,晴晴有些急了。
她不想讓這次難得的對話就這麼草草結束,更想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感謝。
少女搜腸刮肚,試圖找出更多的話來證明自己的誠意。
“嗯嗯……夏生他,在阿姨您來之後,好多了……吃的,穿的,用的……也都,比以前,好很多……真的,很感謝您……”
這些話乾巴巴的,甚至有些詞不達意,氣氛反而更加冷場了。
晴晴越發著急,小臉都憋得有些發紅。
情急之下,她腦子裡閃過之前和夏生的對話,幾乎是脫口而出,想要彌補冷場的氣氛。
“夏生他……以前總是說,媽媽很溫柔,自己,很想她……他說得,真沒錯呢!”
“……嗯?”
正準備繼續處理郵件的夏菀,動作猛地頓住。
搭在觸摸板上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轉過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晴晴臉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敷衍和漫不經心,而是帶上一種莫名的期待。
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引導般的柔和。
“哦?真的?他……是怎麼說我的?”
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問話,竟真的讓夏菀顯露出如此濃厚的興趣。
晴晴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歪著頭,努力在記憶裡搜尋著相關的片段。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風聲。
“就……就是,以前……和夏生,在外面……流浪的時候,住在,那個很破的樓裡……晚上冷了,就一起,烤土豆吃……”
少女斷斷續續地描述著那些飢寒交迫卻莫名溫暖的夜晚。
“夏生他……有時候,吃著吃著,就會說……想回家,想……媽媽。”
晴晴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夏菀,見她聽得專注,便繼續
說了下去。
“每次……說起這個的時候,夏生的表情……就會,變得很傷心,他說……自己是因為,和媽媽走散了,才……不得已,在外面流浪的。”
少女頓了頓,語氣變得肯定了些,帶著一種純粹為他高興的情緒。
“我想……他一直,都在找夏阿姨你吧?現在,找到了,真的……太好了,我也很替夏生開心呢。”
夏菀靜靜地聽著,臉上那點興味盎然的笑容漸漸淡去,化作一種更為複雜的神情。
她當然清楚,夏生口中那個令他思念落淚的“母親”,絕非是自己。
那是另一個存在,是他初遇自己,在最惶惑無助時,拼命想用自己手機聯繫上的只存在於他口中的真正母親。
一股混雜著酸澀和妒意的暗流在夏菀心底湧動。
在她發瘋般尋找她的“小夏”時。
這個孩子,是否也正在某個冰冷的角落,同樣絕望地思念著那個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影子?
“嘖……”
夏菀輕輕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這令人不快的聯想。
無論如何,現在留在他身邊的是我,照顧他的是我,擁有他的是我。
這就夠了。
小夏只能是我的兒子。
將這點情緒波動壓下,夏菀的目光重新落回晴晴身上,忽然對她和夏生相遇的細節產生了更深的興趣。
雖然夏生也曾簡單提過,但那長達數月的流浪艱辛,在他口中總是一筆帶過,語焉不詳。
“說來,你和小夏……具體是怎麼認識的?就是在那個雪夜嗎?”
晴晴點了點頭,再度陷入回憶。
這一次,她的敘述比剛才流暢了些許。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我撿完瓶子,回……那個爛尾樓裡睡覺,然後……就聽見,樓下有,很大的哭聲……”
晴晴抿了抿嘴輕聲說著,眼神有些飄遠。
“我有點害怕,但是……還是下樓去看了,然後就……看見夏生,坐在那裡,哭得好厲害……我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哭成那樣,我以為……他哭完了就會走,但是……他沒有,他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我不知道,他是凍暈了,還是……哭累了,我很怕……他很冷,會凍死,所以……我就跑回樓上,把我那床被子,抱下來,給他蓋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去撿瓶子,發現他……還在那裡,我以為……他醒了,就會自己離開的,但是……等我中午回去的時候,發現他……坐在我的房間裡,就坐在……那床被子上,還是……一動不動。”
“我問他……為什麼不回家?他說……”
晴晴模仿著當時夏生那茫然又絕望的語氣。
“我沒有家可回……然後,我們就,認識了。”
“……這樣啊。”
夏菀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但她的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想象著那個畫面……
她最心愛的孩子,在冰冷的雪夜裡絕望痛哭。
最後像被拋棄的小獸般蜷縮在破樓角落,依靠一床陌生小乞丐施捨的薄被熬過寒夜……
一陣尖銳的心悸猛地攥緊了她的心臟,帶來幾乎窒般的痛楚。
她恨不得能穿越回那個夜晚,將那個凍得半死的孩子緊緊擁入懷中,告訴他媽媽在這裡,媽媽再也不會讓你離開。
冬天的灄川……哪裡是那麼好熬的。
她比誰都清楚這座城市的嚴寒能多麼致命。
那孩子能活著,能完好無損地再次回到她身邊,或許…
…真的是最大的幸運了。
她再次看向晴晴時,眼神裡那點慣有的疏離和審視淡去了不少,悄然染上了兩分真切的感激。
無論如何,據這丫頭所說,確實是她一時心善,救了小夏一命。
“那,後面呢?你們……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夏菀的聲音不自覺地又柔和了幾分,帶著微微的親切。
晴晴皺起眉頭,努力地回憶著。
那段顛沛流離,充滿苦難的時光,在她緩慢而認真的敘述中,逐漸鋪陳開來。
她講到夏生曾一度絕望到試圖從破樓頂跳下。
講到他時常被可怕的噩夢驚醒,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需要她笨拙的拍撫才能重新入睡。
講到她被附近的小混混欺負時,是夏生鼓起勇氣站出來,哪怕自己嚇得臉色發白也要護在她身前。
也講到她有一次病得很重,發燒燒得迷迷糊糊。
是夏生咬著牙,用他那並不強壯的身軀把她弄出破樓,跌跌撞撞地尋找能幫忙的人……
最後,她說到了政府分配住房,二人終於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
日子雖然依舊清貧,但不用再擔心挨凍受餓。
他們互相依靠,倒也過得比過去輕鬆愉快了許多。
夏菀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晴晴的聲音停下,她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心底的情緒複雜難言。
一方面,她是如此後怕和慶幸。
她的孩子,經歷了那麼多難以想象的磨難和危險,竟然最終都挺了過來,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她身邊。
另一方面,聽著那些細節,她似乎也理解了一件事。
為何小夏會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丫頭如此維護,如此難以割捨。
就是因為在他們最黑暗無望的日子裡,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這份共患難的情誼,確實非同一般。
同時,這也是自己不具備的……
眼前這個瘦小,言語笨拙的少女,形象在夏菀眼裡似乎也變得稍稍順眼了些。
至少,她不是一味地拖累,而是在那段歲月裡,真真切切地和小夏相互扶持著走了下來。
夏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晴晴單薄的肩膀。
看向這位“兒子救命恩人”的眼神裡,難得地流露出幾分原本幾乎只獨屬於夏生的慈愛光澤。
“也是……辛苦你了呢。”
她輕聲說著,這話裡帶上了幾分真心。
晴晴卻連忙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無比真摯的淺笑。
“是我……要感謝夏生才對,和夏生,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開心,真的!”
“呵呵,這樣啊……”
望著少女臉上那乾淨純粹到不摻任何雜質的笑容。
夏菀竟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略顯蒼白卻柔軟的臉頰。
這個動作自然得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想要什麼東西嗎?阿姨給你買,就當是……謝謝你照顧小夏那麼久。”
夏菀收回手,語氣慷慨。
晴晴聞言,帶著期待的眸子微微睜大,像是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獎勵。
她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詢問。
“那個……願望,能不能……留到,去海邊旅遊的時候,再用?”
夏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看來這小傢伙是真的很期待去海邊呢……
將手落回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當然可以,到時候看到什麼喜歡的,直接告訴阿姨。”
就在這時,夏菀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晴晴的脖頸。
那裡繫著一根近乎透明的細塑料線
,線下端隱沒在衣領裡,似乎掛著什麼東西。
之前似乎也瞥見過,但對她漠不關心的自己卻從未在意。
“……這是什麼?”
夏菀微笑著,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自然地將那根細線輕輕向上提起,帶動著藏在衣服下的吊墜滑了出來。
“也是小夏送給你的?”
晴晴感覺到胸間的吊墜滑出,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是姐姐,送給我的,姐姐她……是除了夏生,和夏阿姨您之外,唯一……對我好的人了,可是……她很久以前,就不見了,我找了好久好久……直到現在,都沒找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她開始像剛才講述與夏生的過往一樣。
斷斷續續地回憶著與姐姐有關的零星片段,語氣裡充滿了思念。
然而,夏菀卻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她的所有注意力,在她看清那個吊墜全貌的瞬間,便被徹底攫住。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塑料吊墜。
一塊粗糙的小塑料板,邊緣甚至有點毛刺。
上面印著一個卡通小象的圖案,顏色已經因為長時間的佩戴和摩擦而變得黯淡斑駁。
廉價得可憐,在路邊攤恐怕都無人問津。
但是……
夏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又狠狠擂動起來。
衝入腦內的血液彷彿在耳膜裡轟鳴,讓眼前的世界一陣陣恍惚。
怎麼會……
她的思緒如同被颶風席捲,瞬間拋回了六年前那個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午後。
那個令人懷念的天堂。
那個趴在窗邊,對著她天使低語的“惡魔”。
後腦勺撞擊在冰冷粗糙的牆面發出的沉悶聲響。
黏膩溫熱的液體濺到手背上的觸感。
以及……
她的“小夏”驚恐萬狀,如同看著怪物般的眼神。
還有隨之而來。
那些漫長無盡的,不得不與她的孩子分離的痛苦與絕望。
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記憶深處。
“啊……”
夏菀僵硬地抬起頭。
視線從那個刺眼的吊墜,死死釘在眼前這個依舊沉浸在姐姐回憶中,對此一無所知的少女臉上。
巨大的震驚,荒謬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宛如臻冰般的寒意逐漸淹沒了她。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得嘶啞乾澀,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困惑。
“你……從那下面,爬出來了?”
乃至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