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江娘娘
作者:many
唐朝末年,長江三峽西陵峽畔的渡口鎮,常年氤氳著潮溼水汽,船槳擊水的聲響隨江風漫入街巷。鎮中最惹眼的景緻,莫過於雨霧裡若隱若現的一艘舊木船——船頭立著位赤足女子,靛藍色大氅在風中獵獵翻飛,襟口敞開,露出素白布帶層層裹住的酥胸,腰間和下體僅以素白兜襠布折成丁字束住,其餘肌膚盡數裸露,身姿曲線柔美中透著矯健,行走坐臥間自有股野逸風情。她赤足踏在搖晃的船舷上,腳趾尖濺起的水珠映著日光,如碎玉般晶瑩閃爍。
女子名諱不詳,鄉人皆喚她“阿浪”。她相貌生得大氣明豔,性子更似長江水般豪爽熱烈,帶著股不服輸的野勁。一雙赤足從不沾鞋襪,滾燙沙灘、碎石岸礁、滑溜船板、冰涼江水,皆是她的履地,久而久之,竟練就足底生風、十趾靈巧、踏沙無痕、渡江不沉的本事。更令人稱奇的是,她能閉氣潛於水底三炷香,出水時肩上必扛著條被捶暈的“水老虎”;還會在水中跳一種奇舞——頭下腳上倒立,腰腹以下身軀浮出水面舞動:雙腿併攏時旋搖如浪中並蒂蓮,分開時拉伸成一字馬濺起水花,恰似白鶴展翼劈波;舞至收尾,雙腿靜止倒立,藕色肌膚、桃紅足底與翠綠江水、穿霧日光交相輝映,惹得岸邊玩水的孩童又怕又愛,私下稱這雙腿為“出水翻江腿”。
一日天公變臉,烏雲壓得西陵峽喘不過氣,暴雨傾盆砸向渡口鎮。江面波濤如萬馬奔騰,渾濁浪頭似泥龍翻滾。阿浪駕著舊木船返程,忽見對岸一艘拋錨大船劇烈搖晃,船尾纖繩牽著的破舊小漁船隨波打轉,大船甲板上刀光閃爍,哭喊聲刺破雨幕。她眯眼望去,十幾個面目猙獰的賊人持鋼刀圍著船家行兇:丈夫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正被賊首拳腳相加、惡語羞辱;妻子懷抱著五六歲的小女娃,花容失色,哭聲淒厲。
“惡賊找死!”阿浪性烈如火,怒喝一聲,一把扯下靛藍大氅甩在船頭,素白的裹胸布與兜襠布在雨幕中格外鮮明。她深吸一口氣,赤足足尖點向船舷,如白練一般躍入咆哮江水。
長江水本來就湍急,暴雨更添洶湧,拍得阿浪氣血翻湧,可她卻如游魚般閉氣潛游,借激流之力迅速靠近大船。她雙腳猛力踩水,整個人如利劍竄出水面,雙手運勁,十指深深嵌入船舷硬木;隨即向前一翻,頭下腳上,赤足繃直,十趾緊緊摳住船舷頂部,拔手推舷,借力翻身站定在船舷之上。阿浪站定後平復氣息,抬手捋順被浪濤攪亂的秀髮,恰在此時,天雷劃破蒼穹,電光晃得她身影明滅不定,竟如神女臨凡。
“哪來的瘋婆娘?!”賊人被雷聲驚覺,回頭見阿浪立在船舷,又驚又怒,舉刀便砍。阿浪雖赤手空拳卻毫無懼色,翻下船舷避開刀鋒,雙臂撐住甲板旋轉,雙腿分開成一字馬,如鐵槊般旋轉數圈,圍攻的賊人紛紛腰斷肋折、慘叫倒地。
“給老子上!”賊首見阿浪勇猛,喝令眾賊持刀圍攻。阿浪身姿靈動,赤足在溼滑甲板上輾轉騰挪,專挑賊人下盤破綻踢踹。見賊人攻勢愈急,她如水蛇般貼著甲板滑至賊人身後,恰巧腳邊有根丈許船槳,便一把抄起,舞得虎虎生風。“喝!”她嬌吒一聲,船槳橫掃,擊中一賊人腰腹,那賊慘叫著墜入江中;手腕翻轉,船槳又化作
拍桿直取另一賊人面門,逼得對方刀被挑飛、臉頰腫脹倒地;又一賊人挺刀刺來,阿浪側身讓過,船槳順勢橫掃,“咔嚓”一聲,賊人頸骨斷裂,哀嚎倒地;另有兩賊雙刀齊出,阿浪橫槳架住,腕力一沉借力躍起,膝蓋撞向一賊人面門,同時反手用船槳砸向另一賊人後腦,兩賊瞬間癱軟。十招之內,圍攻的賊人盡數斃命,血水混著雨水濺在阿浪身上,她卻暢快大笑:“狗賊!這就是作惡的下場!”
賊首見狀,怒吼著率最後幾名賊人一擁而上。船槳與鋼刀碰撞,火星在雨幕中接連炸開,阿浪裹胸的布帶被刀風掀起,疲憊的赤足在甲板上踏出串串水印,可她眼中只有凜冽戰意。她時而如潛龍入淵,借船舷、桅杆躲避致命攻擊;時而如蛟龍出水,尋賊人陣型破綻,持槳直搗黃龍。只見她轉身用船槳擋住左側刀鋒,順勢前推,震得那賊人脫手棄刀;同時躍起避開右側賊人掃來的刀刃,赤足狠踹其胸口,將人踹得吐血倒地;隨後瞅準空隙,猛地擲出船槳,正中左側賊人太陽穴,賊人當即斃命。
刀光血影中,阿浪失了船槳,身上添了數道傷口,左臂被劃開,胸前也染了血痕,可她彷彿不覺疼痛,趁賊人招式用老,欺身而上,硬生生夾住賊人雙臂,將其頂出船舷墜入江水。不料背後刀風襲來,阿浪躲閃不及,背上頓時添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甲板。“呃!”她痛呼一聲,眼神卻愈發凌厲——她知道不能拖延,唯有速戰速決!隨即低頭向前翻滾,躲過數道刀鋒,趁機撿起一把掉落的鋼刀。
有了利刃在手,阿浪如虎添翼。她的刀法雖不循章法,卻盡是水中偷襲、船上搏殺的狠辣路數,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很快斬殺了背後偷襲的賊人。“找死!”賊首狂吼著撲來,雙刀與阿浪鋼刀相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阿浪雖身中數刀,卻憑著一股悍勇壓制住賊首,瞅準破綻,鋼刀如毒蛇出洞,直刺賊首心口,“噗嗤”一聲,刀身插入的只剩刀柄。賊首瞪大眼睛,轟然倒地。
可就在此時,一個垂死的賊人突然將船家小女娃從船舷丟入江水!“爹!娘!”稚嫩的哭喊聲在江上沉浮。“囡囡!”船家妻子目眥欲裂,不顧丈夫奄奄一息、自身帶傷,就要縱身躍江。“我來!”阿浪此時已渾身浴血,刀傷讓她幾乎脫力,可聽到哭喊,她眼神一凝,攔住船家妻子,咬牙扎進那吞噬生命的怒濤。
江水湍急,暴雨又催生出暗流,更因地形形成了巨大漩渦,大船與小漁船正被漩渦吸力拖拽著向中心靠近。小女娃在水中掙扎,眼看就要被漩渦吞沒。阿浪入水後,強忍傷口劇痛奮力划水——激戰已耗去她大半體力,每一次划動都牽扯傷口,痛得她幾欲昏厥。可望著那被吸向漩渦的小小身影,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她!
阿浪張大嘴巴深吸一口氣,如離弦之箭衝向水底。水下漆黑如墨,她閉氣潛到小女娃身邊,剛摸到那冰涼的小手,自己也被漩渦巨力拉扯,肺中最後一口氣即將耗盡。抓住女娃手臂的剎那,阿浪咬破舌尖強行提氣,健美的雙腿爆發出驚人力量,靈活的赤足輪流踩水,託著女娃向水面衝去。就在肩部以上鑽出水面、高舉女娃的瞬間,她用盡最後力氣一扔,小女娃穩穩落在被大船牽引的小漁船
上。而阿浪再也支撐不住,被漩渦吸力捲入中心,拽向江水深處。被吞沒前,她最後看到的,是小女娃在漁船上被母親抱住,伸著小手哭喊:“姐姐!姐姐!”
“轟隆!”又一道天雷炸響,震得天地顫慄。緊接著,暴雨驟減,洶湧江水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緩,巨大漩渦也漸漸消散。待雨過天晴,江水徹底平靜,水位稍降,船家母女朝江底望去,只見一幕奇景:阿浪腰部以上的身軀倒立插入漩渦源頭的江底溶洞,如定海神針般堵住了漩渦;腰部以下的臀部、雙腿與雙腳,則筆直倒立在水中,隨江流輕輕搖曳。初晴的天光下,素白兜襠布、藕色肌膚與桃紅足底透著奇異光輝,經光影反射,竟在江面投出倒立的巨大下半身投影,遠在渡口鎮外都能看見。那投影毫無半分猥褻,反倒如永不倒塌的豐碑,矗立在江心。
從此,阿浪便以這倒立姿態留在長江之中。百年間亂世更迭,她的身軀卻始終不腐,百毒不侵。往來的行船見了無不敬畏,稱她為“鎖江娘娘”,路過時總要停船跪拜、投放祭品,祈求平安順遂。江邊更流傳著傳說:每逢雨後初晴,若見江心倒立“鎖江娘娘”的下半身投影,向江心焚香叩首、投下蓮子,“鎖江娘娘”便會保佑子孫滿堂、福澤綿延。
當年被救的船家為報恩,遷居到阿浪倒立之處的江邊。那小女娃日夜坐在岸邊喃喃自語,還會潛到江底,圍著阿浪的下半身遊弋。長大後,她也自稱“阿浪”,學著當年阿浪的模樣,日常披一件敞開的大氅,內裡只用素色布條裹胸與穿著折成丁字的兜襠布,赤足從不沾鞋襪,踏遍山川湖海。她天賦異稟,繼承了阿浪的水性,能在水中長時間閉氣,也會跳那“頭下腳上”的奇舞;更承襲了阿浪的俠義,成了新一代受人敬仰的船女,在長江上下書寫屬於她的傳奇,讓阿浪的故事與精神在山河間流傳。
更奇的是,每逢阿浪的下半身在江面投出投影,無論身處何方,新一代“阿浪”總會準時趕回江邊,在祭拜的人群前躍入水中,圍著巨大投影倒立起舞。江心矗立的顛倒雙腿與水中舞動的健美雙腿交相輝映,美輪美奐,引得眾人喝彩。待她舞畢上岸,有人問起她的來歷,她總會指著江心那道永不消散的投影笑道:“我是鎖江娘娘的徒弟,也是這條長江的女兒。”
百年後,五代十國亂世終結。某日清晨,有漁民發現“鎖江娘娘”的下半身緩緩沉入江底泥沙,唯有那雙足底桃紅的赤足,在最後一縷晨曦中化作金光,彷彿踏著雲梯,從江水中升向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