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整的鞋子與完整的一日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她在鞋盒裡發現了她今天的遭遇。
常磐愛右手捏著鞋幫,把室內鞋提起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手中那有些輕盈的觸感就讓她察覺到了些許異樣。她取出來以後,拿著自己的室內鞋懸在空中向下看,看到了地板和自己的雙腳。
她又把鞋翻過來拿。現在一切都很清晰,一目瞭然了:她又從底下看到了鞋帶和口,像一個喇叭一樣,一邊窄一邊寬。也就是說,她這雙室內鞋的鞋底不見了,像是被什麼人用裁紙刀給割掉了,邊緣還留著一圈白色橡膠,鑲在鞋幫上,切口處留著裁紙刀的兩次揮刀之間不平滑的斷口。常磐愛用左手的手指摸了摸,那個斷口並不銳利,畢竟是橡膠做的。除此以外,那個留下這份傑作的人還體貼地給她附贈了一點小禮品:在每個原本缺失的鞋底部,綁上了兩條白色的細線,均勻分佈在腳底三等分的位置。這樣,當她穿上這雙無底鞋的時候,就能在不容易弄掉的同時,最大程度地讓她的雙腳無遮無擋了。
愛想了想這可能是誰做的……雖說不能鎖定到具體的人選,反正肯定是那些人中的一個就是了。不過,就算弄清這個問題也不會有什麼意義。她需要想的事情是:該怎麼做?
她把無底的室內鞋放在地上,把運動鞋裝進櫃子裡。這時她左右看了看——周圍並沒有什麼人,除非有誰正在轉角後面趴著,悄悄地盯著她。是不是這樣對她而言倒是沒有什麼所謂。
稍加思考後,她做出了決定,褪去了自己原本隨著運動鞋一道穿著的短襪。既然今天已免不了要光腳度過一段時日了,就還是不要弄髒難洗的襪子,以免回家後遭到盤問。犧牲自己的腳而保護襪子,這種想法雖然說出來有些奇怪,但於她而言卻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她默不作聲地光著腳穿上了那雙被懷著惡意留給她作為禮物的殘缺室內鞋,用赤裸的腳底踩在了地板上。換完鞋後,她彎下腰側著看了看,又稍稍抬起腳,模仿自然行走時的抬腿步態,好確認自己的異常姿態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
關上櫃門以後,她謹慎地一步一步邁過樓門口的木地板,朝自己的教室走去。走到橫廊的瓷磚地面上時,她的腳底體會到一股涼絲絲的感覺。不自然的肢體反饋讓她沒能調取出身體的記憶,她在上樓時一度差點走錯了樓層。
常磐愛來到自己的教室時,班裡沒有老師,同學大約來了四分之一。她感覺到有幾個人的目光正在盯著她,她也料想得到會是那幾個人,所以沒有理會。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她在課桌上找到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字“這裡坐著光腳上學的她”,除此以外別無異常。她拿自己的橡皮把這行字擦掉,然後開始拿出晨讀的課本。坐在愛身後的苫小牧從她身旁經過的時候,自以為無所表露但其實在她看來很刻意地低頭看了她的雙腳一眼,由此愛知道她也牽涉其中。
常磐愛很清楚自己正遭受著典型中又包含著不典型之處的校園霸凌。她習慣獨來獨往,沒有加入任何一個女生群體,朋友也僅止於恆定頻率的交流。是她自己把自己給孤絕在了大多數人之外,所以才成為了少數派。
她稍稍踮了踮腳底。
——所以她對正在發生的這一切不無心理預期。
不過,她倒是沒想到今天會以
這種形式發生。這種事誰都想不到吧。
常磐愛一直都能察覺出那些悄悄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他們的一個試驗品和捉弄對象,他們每個人都想看看她的反應如何。而她自己要把這個秘密埋藏在腳底,在其他人都用一層軟墊將自己的雙腳和地面隔絕開來的那個地方,拋棄過去幾十上百年來大家所養成的習慣,重溫鮮少有人知曉的感受。
地面冰涼,因為她有血液流經的皮膚會在那交界處失去溫度。
地面堅硬,因為她足底柔嫩的細肉會在那交界處受到體重的緊壓。
地面骯髒,因為她總是包裹在鞋襪中的雙足從未有觸及灰塵的機會。
常磐愛自己也知道這些。她忍耐了所有這些陌生的感覺,由任它們像爬蟲一樣,沿著她最敏感的神經末梢,一直爬到她的腦中,在她的心間一起一圈圈彼此疊在一起的亂波。她想起課本上描述的北國貧窮的小女孩,她感覺好像自己成了她一樣。常磐愛今天扮演的是這樣的身份——一個不能穿鞋卻還來上學的孩子。
想到這裡,她不禁稍稍在腿上使了點力氣,踩得更實了些。她就這樣穿著沒有底的鞋子度過了一整節課,儘可能把雙腳平放在地上,以免被更多的人看出異樣。這期間,有老師叫她答題,她也站起應對自如。誰會想到此刻她的雙腳正毫無遮攔地貼在地磚上,腳底已經開始留下灰色的浮塵了呢?
下課後,愛和她在隔壁班的好友鳥見在樓梯間簡短交談了幾句,所聊的是隻有她們二人感興趣,會每日交換的話題。鳥見的心情很好,愛和她一起笑著,彷彿同樣心情不錯的樣子。鳥見什麼也沒發現,儘管她們在樓梯間分手的時候,需要向上走的愛先動了身。愛本還在想著,倘若自己上樓梯時向後邁步抬腳時,這雙無底鞋的秘密,興許就會被後面的人發現吧。可是鳥見似乎什麼也沒注意到,只是揮著手,也朝和她不同的方向走去了。
愛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可能因為她覺得還是不說的好。
愛上完了上午的課。並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發生,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如既往。愛把穿著無底鞋的雙腳平放在地上,端坐著上課,腳底涼絲絲的刺激似乎對於保持在課堂上集中精神反倒有一點點好處。對於那些無涉其中的同學和老師而言,誰會想到這個面無表情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的孩子,此時腳下正沒有任何遮擋地直接貼著往常大家用鞋底去接觸的地板呢?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裡,有三十六雙穿著鞋的腳,以及屬於她的唯一一雙赤裸的腳。這種事情絲毫不能從外邊看出什麼端倪,即使這樣會導致什麼動作上的不自然,這也太不明顯、太難捕捉到了,就像樹幹上趴著的枯葉蝶一樣,對“已經提前知道並留意著這件事”人和“從未意識到有什麼事情”的人來說就完全是兩碼事。對於愛的遭遇,也同樣有人是心知肚明的,所以那些目光總是時時刻刻盯著她的鞋子,觀察著她在如同滴入湯中的檸檬汁一般絲絲散開的微弱刺激感和屈辱感的齧咬之下,究竟有沒有露出少許有違常態的動作和神情。
常磐愛覺得這是沒有的事。完全不會有,因為她對於不表露自己的感受這一點向來有信心。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繼續觀察她——畢竟,就連她自己都忍不住
觀察自己呢。
在上午的課間,她在廁所的獨立隔間裡稍稍停留了一段時間,因為只有坐在便器上時,她才有充分的機會一解好奇之心,觀察一下自己的雙腳變成了什麼樣子。她坐下來,抬起一隻腳,為了實現這一姿勢不得不用手抱住自己的小腿,像是把腿整個掰上來一般,以此解決只靠腿部不能朝這個方向發力的問題——這樣,她便看到了自己被掩藏在殘缺的鞋子外圍包裹之下的腳底,在無人注視的地方承擔了所有髒汙和刺涼的腳底。這時她想到了“飽經風霜”這個詞。啊,同為自己的皮膚,命運為何如此不公?她的雙手白皙細膩,臂上的皮膚軟嫩光滑,她的臉蛋也還稱得上是頗為亮麗可愛。可是,在這些光鮮之下,她的雙腳卻變成了什麼樣子!不僅染上了塵土那參差的黑灰色,邊緣還因為受壓而有些發紅,最過分的是剛才從廁所進來的路上似乎有那麼點不乾淨的水漬也一道被踩在了上面,現在正不均勻地分佈在腳面上,形成一小塊一小塊不完全黑而是露出肉色的斑點區域。不均勻中蘊藏著最大的雜亂感,讓她不禁感覺還不如完全是黑漆漆一片呢。要是她的整個腳底都是同樣的顏色,那是不是會好一些,就像一種與眾不同的妝飾一般?
可是不知為什麼,明明是這麼糟糕的畫面,她卻感到難以移開眼睛,總是想要盯著再看一看。她仔細觀察了足弓上的分界處,灰黑色是何時轉變成潔白的,也注意到了自然蜷曲的腳趾中間那微紅的凹壑,以及平時習慣了鞋子的形狀而像一顆顆葡萄一樣擠在一起的腳趾的邊緣。
啊啊,好髒啊。這一刻她終於感覺到了自己似乎確實是有那麼點不幸的。原來是這樣啊……
午飯時分,常磐愛少見地選擇了跟同學一起吃,而且是不請自來地湊到了苫小牧、南雲、一之瀨和日野川幾個人的旁邊,因為她大概知道這幾個人與對她做下這件事的人員名錄大致吻合,就算沒有參與今日的事情,經過了一上午大概也已經知情,被囑託過“快盯著常磐看看她的反應”那類的話了吧。這個被孤立的少女突然一聲不吭地坐到自己身邊來,讓這個小團體著實驚駭了一小會,還以為她是因為忍無可忍,已經到了要和自己對簿到德育老師那裡去的地步了。不過,惡人們仔細想了想,常磐愛恐怕是拿不出那樣的證據,來證明究竟是何人剪開了她的室內鞋,讓她不得不落到實質上光著腳度過校園生活的境地的。想到這裡,她們或許稍稍有了些底氣,重新拿出眯起眼睛的目光和時不時迸出冗餘彈舌顫音的口吻說起話來了。
而常磐愛卻依舊是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表情地吃著炒麵麵包,也不應答她們的任何話題。這番表態著實讓幾人摸不著頭腦。可是既然愛是自願送上門來,她們也就越發無顧忌地開始審視她的雙腳,觀察她的儀態,究竟是向後腳尖踮地把足底完全露出來,還是不太舒服地把雙腳完全平放,亦或者是別的什麼坐立難安的姿勢。日野川故意裝作不經意地踩了她的腳一下,只不過隔著室內鞋的抵禦,倒也談不上有什麼疼痛就是了。
眼見常磐愛仍舊這一切不抱以任何回應,一之瀨那一邊產生了一個更加得寸進尺的想法。她故意把一小塊帶著醬汁的蟹柳片掉到了地上。是
美乃滋醬。她裝作不經意用腳勾住常磐的腿,讓她的落腳點稍稍向前移動了些許,正好踩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後,她看著腳下多了一些被踩爛的異物的常磐愛,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些許抽動和異樣。可是常磐愛卻依舊無動於衷,甚至沒有試圖蹭掉那些美乃滋,彷彿她的雙腳並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無論她踩到了什麼東西,雙腳被沾染成什麼樣子,她也不會做出任何應對。她這幅毫無動靜的做派終於讓幾位惡人們感到了無趣,她們暫時把她拋之一旁了,有效期一個下午。在這一個下午裡,她們都對愛毫無興趣,因為她們發現了從這裡得不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愛在她們全都掃興離去之後,才站起來,用溼紙巾擦乾淨了被美乃滋汙染的地板。到她擦的那個時候,那裡已經完全看不出是美乃滋,而是灰黑色的一團泥濘了。她的腳上沾上那種醬汁的地方,也變得比別處更黑了些。這還真是神奇,明明是白色的醬汁,卻會創造出比別處還要黑得多的顏色來。
她想了想要不要順便也把腳底擦一擦。不過,考慮到一時半會也擦不乾淨,而且到頭來放學時也還要重新清理,便還是作罷了。
失去鞋底的一天的流速並沒有變得更漫長,不過自然也沒有變得更短暫。常磐愛在天色微微露出黃昏之意的時分,一隻手扶在在換鞋櫃旁,回憶著這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時,感覺其實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情真正發生了。這一切究竟是十分嚴重還是全無影響呢?她自己反而是最拿不準這件事的人。不過,她倒是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使光著腳,生活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就是了。
她向後扭過頭,抬起腳來,盯著自己的腳底又看了看。門口放著“土足禁止”的標誌,鞋櫃成為分隔室內與室外這兩個概念的結界——本應該是這樣。可是,倘若在學校的室內光著腳走上一天,竟然也可以不潔到這種程度,那麼換上室內鞋的意義又在何處呢?她還不如直接穿著運動鞋進來呢,到了那時,別人在她的室內鞋底切上多少道口子都無所謂了。可惜那種事情一定不會被允許吧。無法做不被允許的事情的她,選擇了把所有的汙穢和不潔承受在身。
“原來是這樣嗎……”她聽到後面有人說話,連忙把腳放平,可是為時已晚。她專門在這麼晚的時間才出現在這裡,就是希望不跟任何人迎頭打個照面。
她轉過身,向後退了一步,整個人緊緊靠在了鞋櫃邊上。當她看到來的人是鳥見時,她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但臉色卻變得微微發紅了些。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剛。”鳥見回答,“我看看變成什麼情況了?”
愛不想告訴她,因為她不願意別人為了一種對自己來說完全可以應付得來的情況而憂心。好在鳥見是瞭解她這種心緒的人,她看了那慘不忍睹的一雙腳底之後,也並未發表什麼看法,只是問她:“那接下來呢?”
“先擦乾淨然後換上鞋唄。”愛回答。
“不,我說的是這之後。你總得把鞋子修補好吧?這件事是要先跟老師說,還是先跟父母說呢?”
“我沒想好。”愛如實回答道。
談話間,鳥見已經換好了自己的鞋子。她正朝外走去,涼鞋踏在教學樓外面的臺階上時,發出嗑噠嗑噠的聲音。愛
想了想,然後關上了櫃子,手中提著自己上學前穿來的運動鞋,跑到了她的身邊。
“你不打算擦了?你想就這麼光著腳走回去?”鳥見問她。
“嗯。”愛說,“反正已經這樣度過一天了,不差最後這一會兒了。”
鳥見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微笑,愛把臉稍稍扭開了。
“所以,你想先這樣走著,走到不得不思考些什麼的地方時,再去想嗎?”
“總之我們先走吧。”
於是常磐愛手中提著鞋,光著腳,一步一步走出了校門。外面,街燈正一盞盞亮起,照亮了她即將要邁出步伐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