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殤

虹殤

作者:或躍在淵

一

暴雨後的黃昏,天光是便溺的一股濁黃。

城郊小河暴漲的洪水打著旋緩緩退卻。

渾濁的水面下,一個穿著深藍雨衣的身影半沉半浮,卡在縫隙裡。

水電廠救援隊的五個人,站在沒膝深的泥水裡,渾身溼透,泥漿糊滿了雨褲和膠鞋。

隊長叫張振國,四十多歲,臉膛黝黑,咬著牙。

他認識水下那件雨衣的型號,廠裡統一發的,

楊虹領的是最小號。

“慢點,輕點,別硬拽”

張振國指揮著身邊的工友。水很涼,兩個年輕力壯的工友用撬棍小心地別住沉重的預製板邊緣,另外兩個則彎著腰,手臂深深探進冰冷渾濁的水裡,摸索著卡住的部位。

泥水渾濁,看不清水下的具體情況。只能用手摸索著觸碰身體輪廓。

“卡在腰這兒了”

一個工友喘著氣喊道,

“腿泡在水裡,上半身被板子壓著點。”

張振國也彎下腰,加入進去。他的手指在水下碰到楊虹的胳膊。巨大的悲痛感攥住了他。

他和楊虹一個班組十幾年,看著她從學徒工幹到技術骨幹,看著她結婚生子。這雙他曾見過無數次擰閥門、提工具箱的結實手臂,現在卻絕望的泡在水裡。

“楊虹同志,我們帶你出去。”他低低地咕噥了一聲,

這一次,撬棍被小心地別進縫隙,幾個人喊著號子,用肩膀和後背頂住沉重的混凝土板。泥水嘩嘩地響著,預製板被挪開了一寸、兩寸。空間終於足夠大了。

水裡的人立刻合力托住楊虹的身體。

他們小心地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從渾濁的水底和碎石的包圍中拖了出來,

抬到旁邊一塊相對平整、露出水面的水泥板上。

楊虹仰面躺著,深藍色的雨衣溼透了,沉沉地裹在身上,帽兜歪在一邊,露出溼透後緊貼在頭皮上的頭髮,幾縷黑髮黏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

臉上的泥水被水流沖刷掉,露出原本的膚色,

眼角的細紋在短暫的浸泡,腫脹後顯得不那麼深刻了,但依然清晰可見,

神態還是放鬆的,她的臉頰因為徹底的鬆弛和冷水浸泡,顯得飽滿圓潤,腮幫子微微鼓起,下頜的線條模糊不清,形成一道柔和自然的雙下巴褶皺。

嘴唇微張著,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淡粉色,能看到一點潔白的上齒。

她的眼睛是半睜著的,眼皮有些腫脹,露出的眼球渾濁無光,蒙著一層灰白的翳。

總而言之,鬆弛的臉上凝固著一種近乎安詳的神情

彷彿只是睜著眼睛在這冰冷的水泥板上陷入了疲憊的沉眠。

“虹姐”一個年輕的工友低聲喚了一句,立刻又死死咬住嘴唇。

張振國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得先把溼衣服換了,這樣不成樣子。”

他的聲音低沉,作為書記,不容置疑的權威猶在,卻多了一種不忍。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有多艱難,多冒犯,但人沒了,總不能溼淋淋的走,得走的體體面面的。

他蹲下身,旁邊的工友也圍攏過來。張振國伸出手指,有些顫抖地摸索到雨衣領口的塑料按扣。

他用力解開第一個釦子。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深藍色的雨衣被緩緩向兩邊拉開,露出裡面溼透的灰藍色水電廠工裝。

工裝也緊緊貼在身上。

張振國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彆著臉,刻意避開那張安詳卻冰冷的睡臉,目光落在工裝的扣子上。

工裝是

棉質的,被水浸透了,他小心地解開第一顆塑料紐扣,再解開第二顆

灰藍色的布料被分開,露出裡面一件邊緣有些磨損的棉布胸罩。

胸罩是普通的白色,已經泛黃,肩帶很寬。

緊緊包裹著的胸部輪廓終於顯露出來。

溼透的胸罩勒在胸脯上,所以能清晰地看到飽滿圓潤的形態,以及明顯的下墜感。

雙乳攤開在胸腔兩側,頂端深色乳暈的位置透過溼棉布顯出兩團深色的陰影。

張振國不為人知的硬了。

他尷尬地移開視線,臉頰發燙。

楊虹是個好女人,幹活麻利,待人誠懇。他和她作為師徒共事多年,偶爾也會在她彎腰檢修設備時,偷瞥工裝領口下的胸衣邊緣,但那只是閃念。而此刻,她的嬌軀徹底地袒露,而他也能正大光明的欣賞。

工裝上衣被完全褪了下來,堆在她身側。

上半身只剩下那件溼透發黃的舊胸罩,雨衣的帽兜和上衣都被挪開了。

接著是工裝長褲。褲腿緊貼在腿上。

張振國和另一個工友配合著,小心翼翼地解開腰帶扣,拉開拉鍊。溼透的布料非常緊,他們一點一點地將褲腰褪過臀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女人的說話聲由遠及近。

劉莉的身影出現在廢墟邊緣,被一個工友攔了一下,但她還是擠了過來,臉上帶著浮誇的急切和擔憂。

“怎麼樣了?人找到了嗎?”

劉莉的聲音帶著哭腔,目光急切地掃過現場,最終落在那具躺在水泥板上的蒼白軀體上。她的眼神瞬間凝固了一下,隨即湧上更多的淚水,嘴唇顫抖著,

“天哪虹姐。怎麼就這麼走了……”

她用手背擦著眼淚,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但腳卻向前挪了兩步,站到了幾乎能看清每一個細節的位置。

眼神深處掠過近乎輕蔑的光芒。

“平時幹活就不知道注意點形象……”。

工裝長褲終於被褪到了膝蓋以下。裡面是一條深色的棉質內褲,邊緣也有些磨薄了。

然後是腳上的鞋。張振國示意另一個工友幫忙抬起楊虹的一條腿。吸飽了水的腿很沉。

他抓住一隻沾滿泥漿的深筒勞保膠鞋,用力往下脫。

鞋和腳被水泡了很久,很緊。

泚

膠鞋終於被脫了下來。隨之到來的是,皮革黴味和長時間悶在膠鞋裡發酵的汗腳氣味

旁邊的年輕工友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屏住了呼吸。

劉莉也聞到了這股味道,她立刻用手掩住口鼻,臉上顯露出明顯的嫌惡。

但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隻被脫掉鞋的腳。

腳上還套著一雙厚實的深色尼龍襪,腳踝處被襪子勒出了印痕。

張振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捏住厚厚的襪口往下褪。

襪子緊緊粘在皮膚上,很不好脫。他終於把它褪了下來,露出了那隻溼漉漉的腳。

這是一雙典型的、被生活磨礪過的腳。

腳形不算精緻,但骨肉勻稱。腳踝圓潤。腳趾排列整齊,指甲蓋是健康的淡粉色,

大腳趾的指甲明顯略厚,邊緣有輕微的不規則變形和外翻,是長期被不合腳的勞保鞋擠壓的證明。

腳掌前部,靠近大腳趾球的下方,一層淡黃色的薄繭覆蓋著,摸上去有些粗糙。

足弓不高,腳掌心則白皙光滑。腳跟邊緣卻佈滿細小的、白色豁口,像久旱後泡發的土地。

劉莉心中惡毒地閃過一個念頭:“

平時裝得挺正經,死了還不是被人隨便擺弄摸腳丫子,

這腳。。。怕是臭烘烘的吧?”

她和楊虹同一年進水電廠財務科。

楊虹跑在車間一線,她坐在辦公室。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劉莉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

楊虹熱情肯幹,人緣好得不像話,從廠領導到看門大爺沒有不喜歡她的。年年評先進,評勞模,楊虹的名字總是排在她前面。

劉莉自認工作細緻、能力強,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比楊虹更像個體麵人,可風頭總是被那個村氣的女人壓得死死的。

那種被忽視、被比下去的不甘和嫉妒,像藤蔓一樣在心裡纏繞瘋長。此刻,看到一直壓自己一頭的楊虹,如此狼狽、如此毫無尊嚴地躺在泥地上,赤著上身,雙腳沾滿汙泥,被幾個男人圍著……

快感,像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過劉莉的心尖。

你再能幹,再是英雄,現在不過是一具被人脫光衣服、露著奶子、連腳丫子都被別人抓著的臭皮囊。

她甚至覺得楊虹此刻這副狼狽醜陋的模樣,是對她長久以來被壓制的補償。

另一隻膠鞋和襪子也被脫了下來。同樣的過程,同樣的氣味彌散。

現在,楊虹的下半身只剩下那條溼透的深色內褲。

張振國皺了皺眉,對這位突然闖入、妝容精緻的女下屬沒有好感,但還是沉聲解釋:

“劉會計,我們在清理遺體,你稍微退後些。”

劉莉彷彿沒聽見,她的目光像黏在了楊虹身上,掃視著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

張振國不想再和她囉嗦,打發小夥子把她送回家。

楊虹的下半身逐漸暴露。最先露出的是一雙豐腴的大腿,皮膚蒼白,被泥水和溼冷的褲子捂得有些發皺。

接著是穿著普通白色棉質內褲的下腹部和臀部。內褲已經被水浸透,變成了半透明的黃灰色,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勾勒出清晰的、飽滿的恥丘輪廓。濃密捲曲的深黑色陰毛透過溼透的棉布,形成一片濃重的倒三角陰影。

“好了,”張振國長長地、疲憊地出了一口氣,“打電話給殯儀館,送楊虹同志上路吧。”

二

一輛印著殯儀館標識的白色廂式貨車停在泥濘的路邊,後門敞開著。

幾個穿著水電廠工裝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副擔架抬向車廂。

擔架上蓋著一條浸溼的白色裹屍布,布匹下勾勒出人體的輪廓。

“小心點,慢點放。”

廠黨委書記張建國聲音沙啞,此刻也挽著沾滿泥點的褲腿,指揮著工人們。

“搭把手,搭把手!”車間主任老趙喊著,他和另一個工人託著擔架尾部,小心翼翼地將擔架抬進了車廂。

車廂裡沒有座椅,只有冰冷的金屬底板。擔架被輕輕放下,眾人魚貫上車,隨後是發動機啟動的聲音。

裹屍布隨著車輛行駛微微起伏。佈下的軀體輪廓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動,胸口的位置,溼布緊貼著皮肉,清晰地印出兩個渾圓的山丘形狀,頂端有小小的、堅硬的凸起頂起布料。溼漉漉的白布勾勒出乳房飽滿又略顯松垂的形態。

工人們的目光都避開了那片區域,

氣氛沉重而壓抑。

只有張建國的視線,似乎不經意地在那被溼布勾勒出的、起伏的胸部線條上停留了一瞬。褲襠裡隱隱傳來一絲緊繃感。

這感覺讓他瞬間羞愧難當,臉皮發燙。他立刻移開視線,彎下腰,假裝整理擔架邊緣固定用的帶子,掩飾自己的尷尬和內心的不平靜。

他用一種刻意嚴肅的

語調,打破了車廂裡的寂靜:

“同志們,楊虹同志是為救人犧牲的,是英雄,廠裡一定要給她最高的哀榮。追悼會要辦得隆重,上報材料要抓緊,市裡的‘三八紅旗手’、‘五一勞動獎章’,該申報的都報上去,要讓大家記住她的貢獻。”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擔架,掃過那雙從裹屍布末端露出來的腳。

楊虹的腳沒有穿鞋襪,腳踝以下裸露著。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泥水裡,皮膚呈現出灰白皺縮。

但形狀還是美好的,腳踝圓潤,腳趾修長。隨著車廂在泥濘路面的顛簸,那雙腳無力地左右晃動著。

張建國感覺那股下腹的熱流似乎更明顯了,他暗暗夾緊雙腿,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加嚴肅

“老王,你負責聯繫工會,撫卹金按最高標準,家裡老人孩子,廠裡要負責到底!還有……”

車輪壓過一個深坑,車廂猛地一顛。裹屍布下,那豐滿的胸脯隨著顛簸明顯地晃動了一下,頂端的凸起在溼佈下清晰可見。那雙裸露的腳也猛地彈動了一下。

張建國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頭,用力咳嗽了兩聲,掩飾著臉上控制不住的燥熱和心底翻湧的、令他無地自容的悸動。他覺得自己像個卑鄙的小人,在英雄的遺體前產生了如此不堪的念頭。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安排後事上,語氣更加急促地交代著具體事項,彷彿這樣就能驅散自己內心的魔障。

車子在泥濘中艱難地駛向殯儀館。

三

殯儀館簡易停屍間的門被推開,李強渾身溼透地衝了進來。

他粗糙的臉頰淌著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剛從搶修現場被工友拽出來,一路騎著摩托車在暴雨中狂奔。

他看到了停在門口的水電廠吉普車,看到了張書記他們沉重陰鬱的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

張建國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說些什麼。

李強卻像沒看見他,徑直越過去,

“李強同志,節哀……”張建國的話還沒說完。

李強的手已經顫抖著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楊虹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金屬檯面上。

臉上的泥汙已被簡單擦拭過,露出了她本來的面容。

她的臉是圓的,此刻因為肌肉徹底鬆弛,腮幫子顯得格外飽滿圓潤,像發酵過的麵糰,帶著一種嬰兒般的豐腴安詳。

額頭光潔,但眼角的細紋在這種徹底的靜默中也清晰無比,無聲訴說著她三十四年積攢下的疲憊。

她的眉毛沒那麼濃,眉梢還有幾根倔強的雜毛翹著。鼻頭圓潤,嘴唇是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微微張開一條縫隙。下巴的線條被鬆弛的肌肉淹沒,形成一道柔和、自然甚至有些可愛的雙下巴褶皺。她的眼睛被合上了,但眼皮並不平靜,帶著一種沉沉的重量。

“楊虹同志。。。”

李強伸出手,顫抖著撫上妻子冰冷的臉頰。他觸摸到那鬆弛的腮幫,觸摸到眼尾深刻的紋路。

他想起無數個深夜,她在燈下熬夜核對水電錶單,他嫌她磨蹭;想起她抱怨腰疼腿痠,他總說“歇歇就好”;想起她看著商場櫥窗裡漂亮裙子時羨慕的眼神,他總是敷衍“等下次發獎金”;想起她冬天腳後跟裂開小口子,走路有點瘸,他也沒在意,只讓她多塗點油……他答應過多少次要帶她去好好修個腳,做個漂亮的美甲,買條像樣的裙子……可下一次發獎金總是填補了家用

,修腳美甲成了永遠沒兌現的空話,那條裙子,永遠停留在了“下次”。

李強顫抖著,發現妻子穿著一件邊緣起球的白色棉布胸罩。

胸罩的肩帶被長期沉重的負荷拉得有些鬆弛變形。胸罩溼透了,變成了半透明,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忠實地勾勒出她胸部的形狀——豐滿、碩大,像兩個熟透的果實,在冰冷和溼透的狀態下,失去了一切生機,沉甸甸地向下垂墜著,帶著一種被生活重壓後的鬆軟無力。深褐色的乳暈和乳頭的輪廓透過溼透的棉布清晰可見。

乳罩的下緣,在白皙鬆弛的皮膚上壓出了一道深紅的勒痕。

李強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解開胸罩背後的搭扣。溼透的棉布胸罩被取下。

妻子的上半身完全袒露在他眼前。

皮膚是冰涼的、被水泡得發白發皺的蒼白。

豐滿的乳房失去了支撐,像兩團失去了彈性的麵糰,向身體兩側攤開,軟軟地垂貼著胸腔。

深褐色的乳暈很大,乳頭顏色更深,毫無生氣地低垂著。歲月和生育的痕跡如此清晰:皮膚鬆弛,帶著柔軟的褶皺;一道淺褐色的腹中線從肚臍下方延伸下去;小腹微微隆起一個圓潤柔和的弧度,像一個小小的墳包。

李強的心臟劇烈地疼痛著,這熟悉的、在無數個夜晚溫暖過他的身體,此刻冰冷、蒼白、毫無生氣。

一股混雜著巨大悲傷和原始慾望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擊著他。

他愛這具身體,愛它所有的柔軟、溫暖和包容。此刻的冰冷和死寂,與他記憶中的鮮活溫暖形成地獄般的反差。那下腹的燥熱讓他感到無比的羞恥和罪惡,他猛地閉上眼睛,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妻子冰冷的胸口。

他無法再看下去,目光痛苦地向下移動。看到那雙腳。

腳趾修長,指甲蓋是健康的粉色,但大腳趾的指甲明顯略厚,邊緣不規則地變形、外翻。腳掌前部,靠近大腳趾球的下方,一層厚厚的、淺黃色的硬繭覆蓋著,摸上去粗糙無比。

足弓不高,腳掌心也有一層薄繭。腳後跟處,發黃的韌性皮膚褶皺著著,腳跟還能看出來細小的、白色的乾裂豁口。

看著這雙腳,李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緊緊握住妻子冰冷溼滑的腳丫。他記起就在幾天前,她還抱怨腳後跟疼,走路像踩著石子。他當時正為家裡漏水的馬桶心煩,不耐煩地讓她“自己拿剪刀剪剪死皮”。他想起無數個夜裡,這雙腳疲憊地蜷縮在廉價的拖鞋裡;想起他從未兌現過的帶她去修腳、給她買漂亮涼鞋的承諾。

“我對不住你啊……對不住你啊……”他失聲痛哭,額頭抵在妻子冰冷的腳心。

四.

停屍間中央那張不鏽鋼臺子。

楊虹就躺在上面。

蓋著一塊邊緣磨毛了的白布。

李師傅是殯儀館的老手,五十多歲,矮胖敦實,穿著漿洗得發硬的藍色工裝,搓了搓帶著薄繭的手,戴上薄薄的醫用橡膠手套,發出輕微的“啪”聲。他走到臺邊,沒急著掀布,先對著輪廓模糊的遺體微微頷首,像是老熟人打招呼。

“楊虹同志,辛苦你了。”

他聲音不高,

“咱們開始吧,送你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走。”

白布揭開,楊虹的臉露了出來。

李師傅的目光很平靜,像在審視一件需要修補的舊物。

她的臉是圓的,很典型的東方女性的

柔和輪廓,此刻因為生命的抽離,肌肉徹底鬆弛下來,像一塊揉開了的麵糰,微胖的安詳。額頭光潔,沒有皺紋,但消腫後,眼角的細紋卻深刻,即使在完全的鬆弛狀態下,也昭示著長年累月的疲憊。

李師傅伸出戴著手套的食指,極輕地按了按她的眼角,

她的眉毛疏朗,疏於打理的樣子,眉梢有幾根雜毛倔強地翹著。鼻樑不高,鼻頭圓潤,有點可愛,只是鼻孔裡還沾著一點灰土。嘴唇是灰白色的,微微張開一條縫隙,能看到裡面同樣沒有血色的牙齦。她的臉頰,尤其靠近耳根的兩側,因為鬆弛而顯得格外飽滿圓潤,像剛蒸好的大白饅頭。下巴的線條也模糊了,疊出一道淺淺的、非常自然的雙下巴褶皺。她閉著眼,睫毛倒是不少,眼窩有點塌陷,但眼皮很平靜。

李師傅的手小心地托起她的頭,檢查後頸和脊椎。

“脖子沒事,”

他自語,

“就是落枕似的僵著。”

他熟練地按摩了幾下頸部僵硬的肌肉,好讓她的頭能自然地放在枕託上。

白布繼續下掀,露出光裸的肩身。肩膀渾圓,胸脯沉甸甸地下垂著,像枝頭熟透的果子掛不住分量。深褐色乳暈大而清晰,乳頭顏色更深。

李師傅用溫熱的溼毛巾擦拭,動作平穩

“當媽的都這樣……”

毛巾滑過肋骨,皮膚觸感細膩,底下是歲月留下的鬆軟。

他在這行久了,見過無數身體,但這具熟女豔軀也算最令人嘆惋的。

他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飽滿的雙乳隨著擦拭動作微微晃動,沉甸甸的份量,是生命曾豐盈的證明。

腹部微隆,肚臍眼是個圓圓的小渦。

一道淺淺的色素線從肚臍筆直地延伸下去,是生育留下的勳章。兩側皮膚松垂,幾道淺淺的妊辰紋軟軟地攤著。

他手上的棉球小心探入肚臍深處,捻出積攢的汗膩。

白布完全揭開。下半身完全暴露。

濃密捲曲的黑色陰毛覆蓋著飽滿的陰阜,最為扎眼。

陰唇在鬆弛狀態下自然地微張著,顯出深褐色的褶皺,像兩片灰敗的花瓣。

李師傅的目光像被燙了一下,迅速移開,但手上的毛巾依舊平穩地擦拭過去。

毫無生氣的觸感透過薄橡膠傳來。

“這裡得弄乾淨,楊虹同志,”他例行公事地念叨,

“不然穿裙子磨著不舒服。”

毛巾擦過那深褐色的褶皺,動作麻利卻下意識地加快了些。他感到手套裡自己的手指有些發潮。

這具身體有種死寂的吸引力,那飽滿的臀,那自然微啟的秘處,與他職業生涯裡處理過的千百具遺體都不同,

帶著一種被生活熬煉過又猝然終結的成熟丰韻。

他抬起她的腿。大腿豐腴結實,殘留著生命曾有的彈性。

視線落到腳上。腳趾整齊,指甲蓋灰白色裡透著些粉,但大腳趾甲略厚,邊緣外翻變形,是被勞保鞋長年擠壓的印章。腳掌前部有層淡黃薄繭,足弓不高,腳心也覆著薄繭。腳跟最是粗糙,有著細小的白色豁口。

李師傅拿起砂紙,動作放得極輕,打磨掉那些粗糲的死皮,又在裂口處仔細抹上凡士林。

“這腳底板,沒少走路。”

他心裡默想,手上搓揉著她僵硬的腳趾關節。一絲混合著中年汗腳熟婦的獨特體味的氣息飄入鼻腔,不濃,卻異常真實。

他想起家屬——那個被眾人在背後腹誹的,沉默的丈夫——特意交代她

生前不愛受拘束的習慣。

一遍遍換水,一遍遍擦拭。

塵土、血漬、汗垢褪去,露出她身體本真的底色——一種陽光曬暖過的黃白色,上面佈滿生活刻下的紋路和印記。

他拍幹她身上每一寸,尤其那些褶皺和隱秘的角落。

頭髮也洗淨吹乾了,溼時顯薄,幹了倒恢復烏黑濃密,只是髮梢有些乾枯分叉。

接下來是防腐處理。

李師傅的表情更加專注了。

他拿出調配好的防腐藥水

先處理面部。用沾了溫和防腐液的棉籤,小心地擦拭她的眼瞼內緣、鼻腔內部、耳廓深處和微張的口腔內部。

手指上套著指套,深入口腔,輕輕清潔舌面和牙齦。

她的牙齒還算整齊,但靠近牙齦的地方有些泛黃,後面一顆大牙有修補過的銀白色金屬光澤。

“嗯,牙倒還行。”

他嘟囔了一句。

體腔防腐是關鍵。

他找準右腹股溝位置,消毒,解剖刀劃開微小切口。

小鉤分離組織,股動脈暴露。切開血管壁,插入細長的灌注管固定好。對應靜脈也建立引流通道。管子連接著防腐液容器和引流瓶。

“開始了,忍一忍。”

他低聲說,更像是給自己聽。

啟動血泵,淡黃色液體緩緩注入冰冷血管,替換暗紅發粘的殘血。

引流瓶裡,汙血“汩汩”流入。

李師傅沒有閒著,他的手開始在楊虹的四肢和軀幹上按摩。

這既是幫助防腐液更均勻地滲透到末梢循環,也是緩解因先前搬運和屍僵帶來的關節僵硬。

他揉捏她的手臂,從肩頭到手腕,每一寸肌肉都仔細按壓、活動;從結實的肩頭到手腕,這對膀子曾多少次環住愛人,又多少次摟著孩子,現在卻任他揉捏,

他接著揉捏大腿和小腿,甚至再次握住她的腳,活動每一根腳趾關節

“大腳丫子夠有勁的,幹活肯定麻利。”

他想。按摩到腹部那片柔軟的隆起和鬆弛的皮膚時,動作更緩了。

腹腔防腐需要另一套操作。

更粗的套管針在肚臍下方刺入腹腔。

“最後一步,完事兒就好了。”

他喃喃自語,調整著針頭角度,將防腐液緩緩注入體腔。

他密切觀察著楊虹腹部的輕微起伏,感知著內部壓力。完成後,他拔出套管針,小孔處只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灌注完成,縫合切口,再次進行全身擦拭。

此時的楊虹,皮膚因防腐液的注入而褪去了死灰,顯現出一種接近生者的、淡淡的粉黃色,雖然冰冷依舊,但那種刺眼的死氣被驅散了不少。屍僵也在防腐液和按摩的作用下,大大緩解了。

李師傅鬆了口氣,開始進行最後的整容。

他仔細梳理好楊虹同志的黑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額前鬢角留出幾縷碎髮,顯得自然些。用特製的、接近膚色的蠟泥小心填補了臉上幾處細微的擦傷和磕碰痕跡。嘴唇塗上唇膏來掩蓋灰白。

他用特製的閉目膠輕輕點在眼皮內側,讓它們能自然閉合。

又用帶有吸附力的安詳貼,從口腔內部輕輕牽引住她的下頜,讓微張的嘴自然地合攏,嘴角甚至還被那微小的力量拉出微笑般的弧度。

“該穿衣服了。”

他捶了捶後腰。拿起家屬備好的衣物:一條嶄新的玫紅抹胸連衣短裙,胸口綴點蕾絲;一雙透明水晶高跟涼鞋。

穿衣是細緻的活計。

裙子從腳套上去,楊虹同志的身體柔軟許多,不再僵硬抵抗。

他慢慢上拉裙身,掠過膝蓋,掠過豐腴筋道的大腿,掠過微隆的小腹。小心托起她的上身,讓裙子越過豐滿的胸部。

抹胸領口不高,大片胸口和深深的乳溝袒露著。

他調整裙子,讓抹胸部分剛好托住乳峰下緣,既不上滑太多,也不過分擠壓下垂。

他沒有給她穿內衣。一是因為抹胸裙本身有胸墊,

二來,按照家屬轉述她生前的習慣

“她夏天在家總嫌熱,不愛穿那勒著的玩意,這次,就隨她自在點吧。”

裙襬很短,只到大腿中段。

李師傅最後為她穿上那雙透明的涼鞋。涼鞋是綁帶式的,他細心地將細帶纏繞在楊虹同志失去生命的腳踝上,繫好。

她的腳趾乾淨了,腳跟也打磨得光滑,指甲修剪整齊,塗上了透明的亮油,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澤。

只是腳底的薄繭和變形的指甲形狀,依然訴說著生活的銼磨。

一切停當。李師傅退後一步端詳。

楊虹同志靜靜地睡著,穿著鮮豔的抹胸短裙,光著圓潤的肩膀和手臂,肉感的雙腿從短裙下伸出,腳上踩著閃亮的高跟涼鞋。

她閉著眼,面容平和,鬆弛的臉頰和雙下巴讓她看起來像個睡著的、微微發福的鄰家姐姐。妝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和之前比頭髮整齊了,嘴唇也有了點活氣。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她穿著高跟鞋的腳上。

從這個角度,透過微微屈起的膝蓋之間,他不可避免地瞥見了深處

濃密捲曲的黑色毛叢,以及深褐色褶皺的陰唇輪廓。

在透明涼鞋和短裙的線條引導下,構成一種天然的性感。

一絲困惑夾雜著躁動掠過心頭。

穿這樣走?家屬怎麼想的?

他見過無數告別,樸素莊重的居多。

這身打扮,豔麗得近乎淫浪,尤其配上楊虹同志這具豐腴成熟、此刻卻毫無遮蔽的軀體。

敬意歸敬意,那飽滿的乳,豐碩的臀,甚至那微啟的私處,都讓他喉嚨有些發乾。

這是出於對逝者的尊重?還是他不願深究的隱秘心思?

他沒去刻意拉扯裙襬,那只是欲蓋彌彰。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拿起一小塊同色的輕紗巾,搭在她的小腹上,一端垂落,堪堪遮住了那個視線終點。紗巾薄透,若隱若現,既維持了整體,又添了層朦朧的間隔。

“這樣行嗎。”

他低語,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眼前無聲無息的人。

“楊虹同志,都弄妥了。體體面面的”

他拿起小刷子,拂去裙襬一絲看不見的浮塵,

“去個…鬆快點的地方吧。”

停屍間的冷光落在她臉上,眼角那些細紋似乎柔和了些,鬆弛的臉頰上,恍惚有卸下重負的安寧。

他就讓楊虹同志這樣,穿著此生都奢望而不得的香豔裙裝和涼鞋,像一隻光屁股的母雞一樣等待最後的告別。

收拾好工具,脫下手套,他對著不鏽鋼臺再次微微躬身。

五.

停屍間的寒氣鑽進楊小軍的骨頭縫裡,凍得他牙齒微微打顫。

廠裡說家屬可以進去做最後告別了。

楊虹同志的母親姐姐都哭作一團,不省人事。

只有他,能來看一眼姐姐。

他推開門

臺子上躺著一個穿玫紅裙子的人。

不對。這不是他認識的姐姐。

他熟悉的姐姐,在家總穿著領口鬆垮的舊汗衫,薄薄的棉布褲衩鬆鬆地掛在胯骨上,兩條白生生的腿就那麼光著在屋裡晃來晃去。

現在這身呢?露得更多,卻陌生得

像櫥窗裡的模特。

抹胸低低地敞著,露出大片白皙的脖子和圓潤的肩頭,皮膚透著種死氣沉沉的粉黃。胸墊把胸脯頂得老高,擠得那兩個圓球飽滿得驚人,深褐色的乳暈薄薄的紅布底下透出隱約的輪廓。

裙子短得離譜,剛遮住大腿根,兩條腿光溜溜地伸著,腳上套著透明的綁帶高跟涼鞋,塗了亮油的腳趾頭在燈下閃著粉光。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挽在腦後,臉上撲了層粉,嘴唇塗得紅豔豔的。

嘴角被扯著,掛著一個凝固的、假模假樣的笑。

他看著那雙抹了油、亮得晃眼的腳丫,就想著姐姐還沒嫁人那會兒,她就穿著小背心癱在竹躺椅裡,兩隻胖乎乎的臭腳丫故意擱在矮板凳上,腳趾頭一翹一翹地跳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他蹲在旁邊裝模作樣寫作業,眼睛總忍不住往那兒溜。

她看見了,也不戳穿,有時還故意把腳伸過來,腳底板那塊黃繭子蹭過他的膝蓋,又癢又麻。

他忍不住去抓,她就咯咯地笑,腳心軟綿綿的。

他記得更清楚,姐姐總穿著薄得透光的小汗衫在屋裡走,汗溼了就緊緊貼在身上,兩顆深褐色的奶頭輪廓清清楚楚地頂著布,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彎腰在櫃子裡翻東西,領口一下子敞得老大,白花花的乳溝毫無遮攔地撞進他眼裡。

她像是渾然不覺,還扭過頭喊他

“小軍,過來幫姐把後頭的帶子繫緊點,鬆了。”

他手指頭碰到她後背光滑溫熱的皮膚,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混著廉價香皂的味道。

有一次,她只穿了條薄薄的碎花睡裙躺在堂屋涼蓆上睡午覺,裙襬亂七八糟地捲到了大腿根。

他端著水杯經過,她突然迷迷糊糊地嘟囔:

“小軍幫姐看看腿,好像被什麼蟲子咬了……好癢……”

他鬼使神差地湊過去,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看見姐姐兩條腿之間,薄薄的小布片根本包不住底下茂密的黑毛叢,被勒出一道深色的、溼漉漉的縫。

他看得眼睛發直,挪不開步子。

姐姐半睜開眼,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沙啞的睡意

“看夠沒?小壞蛋。”

說完就翻了個身,把光溜溜的背對著他,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最要命的是結婚半年前,姐姐穿著條碎花裙子坐在她那張小木床的床沿上,突然朝他勾勾手指頭,

臉上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混合著疲憊和熱切的笑

“小軍,過來,幫姐個忙。”

他走過去,姐姐二話沒說,直接把裙子下襬猛地撩到了腰上,裡面竟然什麼也沒穿!

濃密的黑毛叢溼漉漉的,那個深褐色、微微張開的肉縫就那麼直對著他,縫隙上方還有一顆小小的、紅豔豔的肉芽突出來。

“姐這兒癢得鑽心,”

姐姐的聲音帶著點他從未聽過的黏膩,

“你手指頭乾淨,幫姐撓撓裡面那顆小豆豆……輕點啊。”

他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手抖得不成樣子,手指頭試探著伸過去,剛碰到那粒硬硬的肉芽,滑膩滾燙的觸感讓他渾身一激靈。

姐姐喉嚨裡立刻擠出一聲又細又長的吸氣聲,兩條腿猛地夾緊了一下他的手腕,隨即又鬆開,那肉芽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

他弄了多久?記不清了

只記得姐姐閉著眼,頭微微後仰,嘴唇微張,細碎的呻吟斷斷續續地從齒縫裡漏出來。

還有幾次深夜,姐姐側躺著,呼吸似乎均勻綿長。

他悄悄爬過去,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地從她寬鬆汗衫的領口探進去,穿過洗薄的背心,終於握住了那團溫軟沉甸的山丘。

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頂端小小的硬粒,他用指腹打著圈揉弄,那硬粒就在他掌心下一點點挺立、發硬。

有時姐姐那濃密的睫毛會突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或者她綿長的呼吸會猛地屏住那麼半秒,胸脯下那顆心也跳得快了幾拍。

她醒著,她全都知道,她就喜歡這樣。

他還記得,姐姐習慣一隻腳無意識地伸到床沿外。

他就蹲在床邊暗影裡,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盯著性感的腳丫看,腳底板那塊被生活磨礪出的硬硬黃繭在月光下發白。

他伸出食指,像做賊一樣,極輕極輕地劃過腳背光滑的皮膚,碰到微微凸起的腳踝骨,最後,用指肚重重地按了按那塊厚實的繭子。

每一次,他都能感覺到姐姐的腳趾會在他按壓厚繭時極其輕微地蜷縮一下,或者她放在身側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動一動,但她的眼睛始終閉得緊緊的,呼吸努力維持著平穩悠長的假象。

那些細微的的反應,像羽毛尖搔過最隱秘的心尖肉,讓他渾身戰慄又無比安心。

姐姐在用沉默縱容他,用身體溫暖他。

現在,姐姐和這冰窟窿一樣的臺子一樣冷,

但穿得比過去任何一次刻意的撩撥或不經意的暴露都要露骨、都要徹底。

這裡冷得像個冰窖。姐姐一定冷得受不了吧。

一股悶火混著尖銳的悲傷堵在他胸口,燒得他眼眶發酸。

她為了救那些素昧平生、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陌生人,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凍在這鐵臺子上,就這麼狠心丟下他了?

那個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溫暖潮溼的小世界,霎時間被死亡砸得粉碎。

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心理是無情拋棄的憤怒和無處發洩的委屈。

他必須得碰碰她,最後一次給她暖和暖和身子。

他得問問她,憑什麼?

他猛地扭頭,鐵門還是厚重的閉合著。

門裡門外死寂一片。

他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的手不再抖了,伸向覆蓋在姐姐小腹上的那片輕飄飄的紗巾,

一把將它掀開,像丟垃圾一樣甩到一邊。

短短的裙襬形同虛設。

他指關節有些粗大的手勾住光滑冰涼的玫紅布料邊沿,心臟在瘦弱的胸腔裡瘋狂擂鼓,

用力向上一掀,姐姐豐腴的大腿根就如天光乍現。

再沒有任何猶豫,往上一扯一卷,直接將裙子疊捲到了姐姐的腰胯處。

楊虹同志的下半身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慘白的光線下。

沒有內褲。濃密捲曲的黑色陰毛旺盛而雜亂地覆蓋著飽滿隆起的陰阜,是一片他曾經無比熟悉和迷戀的黑色叢林。

毛叢深處,深褐色、自然鬆弛的大陰唇輪廓分明,帶著細密的的褶皺。

此刻毫無生氣地微微張開一道清晰的縫隙,袒露著內裡顏色深紅的嫩肉。

大腿渾圓,皮肉在失去生命後顯得鬆軟蒼黃,攤開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

小腹微微隆起,一道淺淺的、幾乎被忽略的色素沉著線從微微下陷的圓肚臍延伸下去,沒入濃密的毛髮深處。

眼前的一切,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刻意的炫耀或半推半就的展示都要清晰、都要赤裸、都要殘忍。

楊小軍的視線死死釘在那片他再熟悉不過、此刻卻因死亡而變得無比陌生的成熟女性的隱秘地

帶上。

他用力吞嚥了一下。

褲襠裡那根東西瞬間繃緊、脹痛,硬邦邦地頂起單薄的校服褲子。

他慌亂地拉扯開校服褲腰上的鬆緊帶,褪下褲子胡亂堆在腳踝處。裡面那條洗起了毛球的舊褲衩被他一把拽掉,

完全勃起、細長卻堅硬如鐵、滾燙灼熱的少年陽物猛地彈跳出來,青筋在細嫩的柱身上虯結凸起,通紅的龜頭分泌著晶瑩的黏液,在頭頂慘白的燈光下閃著淫靡溼潤的光澤。

他向前一步,

整個身體又開始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抖,擠到冰冷的金屬臺子邊緣,強行將自己擠進姐姐自然分開的雙腿之間狹窄的縫隙。

他的右手,伸向姐姐大腿內側冰涼鬆軟的皮肉。指尖觸及的那份毫無生機的冰冷讓他本能地縮了一下,隨即又被一股更強烈的、混雜著恨意和貪婪的決絕取代,更重地貼上去,甚至用力按壓了一下。

他咬著牙,用勁向外掰開了楊虹同志沉重的死腿,讓那片濃密毛髮覆蓋下的幽深之地完全徹底地袒露出來

那個他曾經在姐姐親口指令下用指尖觸碰、揉弄過的、珍珠般的陰蒂,此刻就可憐巴巴地暴露在縫隙上方。

他的左手則死死抓住了自己灼熱悸動得快要爆炸的根莖,將滾燙的龜頭抵在姐姐下面那永遠無法閉合的深褐色縫隙入口處。

入口處冰涼溼潤,帶著清洗後殘留的水汽和潤滑凡士林的滑膩感。

深褐色的陰唇是兩片灰敗的花瓣,微微開啟著,暗示著豐腴熟畝誘人的子房。

這景象既陌生又遙遠

但他早就在夢裡聯繫了千萬遍

楊小軍猛地閉上眼,淚水衝破緊閉的眼瞼,順著臉頰滑落。縱腰向前一挺。

將自己那根因為惶恐、依戀、憤怒乃至絕望慾望而滾燙的陽物,狠狠地捅刺進至親毫無尊嚴的孔穴。

開始是冰涼溫柔的包裹感,並迅速擠壓後卻開始鬆弛。

姑娘的陰道就像一根早已廢棄的軟管。

水流乾了,就萎了。

楊曉軍覺得這柔軟毫無意義,一片死寂,

完全沒有記憶中,姐姐身體在他觸碰下溫暖的悸動和熱情溼潤的回應。

他喉嚨深處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悶哼。他記憶中姐姐那些帶著挑逗意味的引導和充滿誘惑的默許呢,那些在他觸碰下身體熱情的迎合,溼潤的流淌呢,

為什麼此刻只剩下這片絕對冰冷、絕對靜止、絕對死寂的虛無動圖。

為什麼她的雙腿被他強行掰開著,沉重而鬆軟,

為什麼毫無生氣地擱在冰冷的檯面上,如同沒有生命的道具,

為什麼她對他的一切動作毫無反應。

再也沒有記憶中姐姐在他揉捏下那帶著愉悅的輕哼,

也沒有她胸脯那隨之而來的、誘人的起伏和溫暖的心跳回應。

只有一片死寂,一片嘲弄的死寂。

他低下頭,淚水徹底模糊了視線,但他依舊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看著自己那根已經細長、火紅、屬於少年的陽物在姐姐裸露的、冰冷的、毫無遮蔽的陰戶中進進出出,黑亮捲曲的毛髮被撞擊得微微晃動,深褐色的縫隙被撐開一點點,露出裡面更深色的嫩肉褶皺,隨即又在抽出時緊緊合攏。

這是一場絕望的獨角戲。

姐夫李強那張陰沉壓抑的臉突然毫無徵兆地閃過腦海。

他知道姐夫也愛看姐姐的身子,夜裡弄出好大聲響。

姐夫要是知道他這個小舅子現在在對姐姐做什麼,

姐夫會殺了他吧?

隨即,小虎那張圓圓的、稚氣的臉也冒了出來,孩子懵懂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舅舅,你在幹嘛?媽媽冷嗎?”

這念頭讓他渾身一縮。

“姐,”

“你為了救那些跟你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就這麼把我扔下了?丟下我這個……”

他頓了一下

,“……丟下我這個你最親的弟弟?”

他想起那雙總在他眼前晃的白胖腳丫,那汗溼了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深褐奶頭的薄汗衫,還有那個悶熱的午後,她撩起裙子讓他弄那粒小豆豆時,喉嚨裡發出的又細又長的吸氣聲……

“你腳丫子老在我眼前晃,勾著我玩。汗衫溼透了貼著奶子也不換,還叫我幫你係帶子,看我臉紅你就高興。你讓我鑽你下面……弄那顆小豆豆……”

“夜裡我總是偷偷的摸你奶子揉你腳,你哪回真睡著了?你睫毛顫得那麼厲害,喘氣都變了,你比誰都喜歡我那樣弄你,

這都是你教我的”

他猛地深頂進去一次。

“現在你呢?”

“你躺在這兒,穿得比窯姐兒還騷,露著奶子露著逼,楊虹同志?”

“讓大家夥兒都看看!都看看楊虹同志這副騷樣子,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將所有壓抑在心底的、關於姐姐的隱秘、依賴與此刻被拋棄的憤怒,連同那句致命的詰問,一股腦傾瀉給這具冰冷的、無法辯解的軀殼

“楊虹同志,你在下面知道……知道死後這麼騷嗎?”

衝動退潮,

留下的是空虛和疲憊,恐懼與絕望。

他整個臉軟軟地伏在姐姐大胸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眼淚和鼻涕糊滿了臉。

那根疲軟下來的、沾著晶瑩粘液和白濁的細長陽物,從他剛剛絕望闖入的地方緩緩滑脫出來,無力地垂掛著,

最後拉出細絲,滴落在姐姐如同永不癒合的沉默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