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if-2 仙音織就痴情冢,莊周入夢探虛實

第八章 if-2 仙音織就痴情冢,莊周入夢探虛實

作者:Aoi

杯酒當歌,劍意為牆

舞臺之上,柳姬那雙白皙如玉的纖手搭在了琴絃之上。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驟然響起。那聲音,初起之時如幽谷清風,帶著一絲高處不勝寒的孤傲,將在場所有人心中的浮躁與慾望都悄然撫平。緊接著,琴音流轉化作了高山流水,化作了林間鳥鳴,化作了九天之上清冷的明月。

整個摘星閣之內,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張放早已張大了嘴,手中的酒杯傾斜,瓊漿流淌而出都渾然不覺,整個人彷彿已神遊天外。周威將軍的臉上更是柔情似水,他看著臺上那位如同月宮仙子般的女人,眼中的愛慕幾乎要化為實質。

牧清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出現了一絲放鬆。然而,也就在他心神最為鬆弛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那經過千錘百煉的劍心,突然感覺到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是一道,極其陰柔,極其細密,甚至不通過耳膜,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無形“魔音”!如同無數根纖細堅韌的蛛絲,又像是無數根淬了劇毒的冰針,繞過了他所有的防禦,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方式,向著他那片微微敞開的“識海”,悄無聲息鑽了進去!

不好!

當牧清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立刻便要收束心神,用“止水劍意”將自己的識海徹底封鎖。

但,終究是慢了一絲。

那一道道由琴音所化作的 “魔音絲線”,早已如同找到了巢穴的寄生之蟲,順著他那一瞬間的失神,長驅直入,湧入了他那片本是清明無比的識海之中!

它們飛快地穿梭、交織、纏繞,並未試圖摧毀他的神魂,而是如同最懂得如何編織羅網的蜘蛛,用一種更加溫柔,也更加殘忍的方式,要將他那顆屬於“自我”的神魂,一層又一層地用充滿了靡靡之音的音符,徹底地包裹、封印!

他的劍意,在接觸到那些魔音絲線的瞬間,便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了無邊的大海。除了激起一陣陣充滿了情慾色調的“滋滋”聲響與曖昧的白霧之外,根本無法對其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那些絲線柔韌到了極點,他的劍意斬過,它們只是微微一蕩,便輕易地化解了所有的鋒芒,然後,以一種更加貪婪的姿態,向著他神魂的核心,一圈、又一圈地,纏繞、滲透、包裹!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開始變得遲緩。自己的意志正在被那充滿了纏綿之意的音律,一點點地軟化、消磨。那顆本是澄澈如鏡的“止水劍心”,正在被這片溫柔的“毒海”染上顏色。他的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溫柔力量,從自己的身體之中一點點地抽離出去。

不行……要……堅持不住了……

就在他即將被這片無形的音網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一股源於生命最深處的、屬於劍客的求生本能,讓他做出了一個下意識的、最後的掙扎。

他那放在桌案之上的手,憑著最後一絲屬於肉體的控制權,艱難地向前伸出。他的指腹輕輕地觸碰到了面前那隻白玉茶杯。

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如同一點寒星,落入他那即將被慾望與魔音所佔據的識海!

不能輸!

牧清那即將被徹底淹沒的神魂,爆發出了最後的咆哮!他放棄了在識海之內徒勞的劈砍,而是將自己所有殘存的劍意,灌注到了自己食指指尖之上!

他的指尖,在這一刻化作了鋒銳的劍尖!然後,他用這凝聚了自己精神與意志的“劍”,對著那光滑的白玉杯壁,輕輕地,敲擊了下去。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如同一粒投入了狂濤駭浪的頑石,在牧清的指尖與那白玉茶杯之間,盪開了一圈無形的青色漣漪。

這漣漪,便是劍意。

它逆流而上,衝入牧清那片即將被無邊魔音所徹底淹沒的識海,化作一柄至清至純的無形之劍,將那數根正欲纏繞上他神魂核心的魔音絲線,悍然斬斷!

有用!

牧清的精神為之一振!他彷彿一個在無邊黑夜中即將放棄的旅人,終於看到了一絲雖然微弱、卻足以指引方向的星光。他不再試圖用自己那早已被層層包裹的劍意去做無謂的衝撞,而是將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自己的指尖之上。

“叮……叮……叮……”

他開始以一種獨特的充滿了韻律感的節奏,在那隻白玉杯壁之上輕柔地敲擊著。每一次敲擊,都會將一道至精至純的止水劍意,融入那清脆的聲響之中。

這聲音,在現實世界被那滿堂的琴音掩蓋得微不可聞。

但在牧清的識海之內,卻化作了連綿不絕的劍鳴!

一道道無形的、由聲音所化作的劍氣,在他的神魂周圍,構築起了一道脆弱、卻又無比堅韌的屏障。柳姬的魔音絲線,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瘋狂湧來,撞擊著這道屏障。而牧清,則如同那怒海狂濤之中的一葉孤舟,憑著這持續不斷的、微弱的“劍鳴”,死死地守著自己神魂的最後一寸清明,艱難地僵持著。

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的額角,早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他撫著茶杯的那隻手更是因為精神與內力的極致消耗而開始了輕微的顫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指下那隻由上好白玉所打造的茶杯,已經無法承受這股不斷灌注的、凝練的劍意。一道道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正以他指尖所點的那個位置為中心向著整個杯身蔓延開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終於,彷彿是過去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錚——”

舞臺之上,當最後一個充滿了悠遠意境的音符,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從柳姬的指下緩緩滑落。那充滿了整個摘星閣的、無孔不入的魔音,也隨之潮水般地退去。

曲終,人靜。

整個摘星閣之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還閉著雙眼,沉浸在剛才那餘音繞樑的仙樂之中,臉上帶著如痴如醉的、滿足的微笑,久久無法回神。

數息之後,雷鳴般的掌聲與發自肺腑的喝彩,才如同被喚醒的火山,轟然爆發!

“好!好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柳姬姑娘的琴藝,又精進了!不愧是我雲州城第一樂姬!”

舞臺之上,柳姬緩緩地站起了身,對著四方賓客,盈盈一福。她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表演過後的疲憊,更顯得楚楚動人,惹人憐愛。

她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全場,享受著所有人的讚美與崇拜。最終,她的視線穿過了那所有狂熱與愛慕的人群,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那個依舊安坐在角落雅座之中的、青衣劍客的身上。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彷彿有無形的電光,在空氣中碰撞

。

牧清的眼神,冰冷、警惕,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毫不退讓的堅韌。

而柳姬的眼中,則在最初的那抹驚訝之後,迅速地被一種更加濃厚的、如同獵人終於發現了值得自己全力以赴的獵物的、充滿了欣賞與佔有慾的熾熱光芒所取代。

她看著他,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充滿了深意的微笑。

隨即,她便不再看他,轉過身,在一片充滿了不捨與挽留的讚歎聲中,蓮步款款地走入了後臺。

“啪嚓——!”

就在柳姬的身影消失的瞬間,牧清那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鬆懈,他再也剋制不住那因為極致消耗而產生的顫抖。他手中那隻早已佈滿裂痕的白玉茶杯,應聲碎裂,化作了無數的瓷片。

“小清子!你……你沒事吧?!”一旁的張放,也終於從那仙樂之中回過神來 。他一轉頭,便看到了牧清那蒼白如紙的臉色,與桌上那堆破碎的茶杯,立刻便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顧不得多想,雙手飛快地掐了幾個法訣,眼中金光一閃,“望氣術”瞬間發動。

只見牧清的頭頂之上,氣息混亂不堪,神識之光更是黯淡,彷彿風中殘燭,顯然是經歷了一場兇險無比的神魂之戰。

“走!”

張放不敢怠慢,立刻扶起身體搖搖欲墜的牧清,強撐著向眾人投去一個歉意的微笑,便半拖半拽地,將他帶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當聽雨軒那扇熟悉的房門,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合上的瞬間,牧清那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應聲而斷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猛地一軟,被張放手忙腳亂地扶到了床邊 。

經過了許久的調息,牧清那駭人的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一些。他將剛才那場無聲的、驚心動魄的神魂之戰,對張放講述了一遍。

張放聽得是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他看著桌上那堆破碎的白玉瓷片,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被一片深沉的凝重與後怕所取代 。

“乖乖……這……這娘們也太陰險了!”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已經不是媚術了……媚術好歹還有跡可循,小爺我的‘望氣術’,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可她這一手,竟是直接繞過了肉體,作用於神魂!殺人於無形,防不勝防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明白了!” 他看著牧清,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怪不得!怪不得小爺我怎麼看,都覺得那位周威將軍的氣運與神魂,沒有半分被魅惑的痕跡!原來如此!他根本就不是中了什麼低級的媚藥或是幻術!”

張放越說越是心驚,聲音也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

“他,是被柳姬用這日復一日的琴音,將整個神魂,都給‘洗’了一遍!他的意志,他的情感,乃至他的愛慕,都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柳姬的魔音,重新‘編織’、‘改寫’了!”

“所以,他才會表現得那般真摯,那般痴情!因為在他的認知裡,他就是真的愛上了柳姬!那份感情,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這……這比任何強迫性的控制,都要可怕百倍!”

“這不是媚術……這是……洗腦改心!”

這個結論,讓牧清的心,也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她為何會對我出手?她又是如何知道我的?”

二人相視無言,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

個冰冷的答案:他們的行蹤,早已通過盤絲宮或是煙雨樓內部的情報網,暴露了。

如此一來,此行就必須速戰速決,甚至需要冒一些奇險。

聽雨軒的臥房之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張放那番關於“洗腦改心”的駭人推論,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了牧清的心頭。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雲州城繁華的不夜之景,是煙雨樓那充滿了靡靡之音的喧囂。而這一切的繁華與喧囂,在牧清看來,都彷彿是那張無形蛛網之上,用來點綴與誘惑獵物的、閃閃發光的“露珠”。

“直接搶人,已是下策。”牧清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之內緩緩響起,帶著一絲超越了他年齡的冷靜與沉穩,“那柳姬的神魂攻擊,防不勝防。我沒有把握,能在她的琴音之下,帶著一個被洗腦的周威,安然脫身。”

“那……逼問她?”張放撓了撓頭,“先不說我們兩個能不能在這煙雨樓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綁了。就算綁了,這種能操控人心的妖女,你覺得,她會老老實實地開口嗎?”

牧清沉默。他知道張放所言非虛。無論是強攻還是暗算,風險都太大,成功的希望,更是渺茫。

“那……”張放看著牧清那沉靜如水的側臉,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終於還是將那個在他心中盤桓了許久的、瘋狂的念頭,說了出來,“小清子,或許……我們只有一個辦法了。”

牧清緩緩回頭,用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潛入周威將軍的夢。”

張放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在訴說著一個禁忌的秘密。

“我天衍宗,除卻陣法與卜算之術外,還曾有一些……不為外人道的禁術。其中有一陣,名為‘莊周入迷陣’,可以強行牽引施法者的神魂,潛入他人的夢境之中,於其識海之內,探查其最深層的記憶與秘密。”

“周威的神魂,已被柳姬的魔音編織改寫。但若是我們能潛入他神魂的深處,找到他那被壓制、被矇蔽的、屬於‘自我’的真正意志,斬斷那些魔音,便有可能,將其從囚籠之中喚醒!”

張放說到此處,那張本是玩世不恭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深深的忌憚與掙扎。

“但,”他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此術有傷天和,風險極大。入夢之後,主客易位。夢境,是夢主人的‘領域’。我們在其中,不過是無根的浮萍。若施法者心神稍有不慎,便會被夢境的主人反向同化、操控,神魂被困,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著牧清,一字一句地說道:“小清子,你敢賭這一把嗎?”

牧清沒有半分的猶豫。

他想起了師父的囑託,想起了王爺的託付。他知道,自己早已沒有了退路。

“何時動手?”他只是平靜地,問出了這四個字。

“……”張放看著他那雙古井無波的、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眸子,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這塊木頭……真是個瘋子。”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你今夜已是神魂受損,強行入夢無異於自尋死路。先調養,明日待你恢復到巔峰,再做定奪。”

第二日,兩人整日都在聽雨軒之內,閉門不出。牧清盤膝打坐,將青雲心法運轉了周天,不斷地修復、打磨著自己受損的神魂。而張放,也一改往日的跳脫,他用朱

砂與黃符,繪製了數道充滿了玄奧氣息的“安神符”,貼滿了整個房間的四壁。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當雲州城那最後的喧囂,也終於沉寂在如水的月色之中時,張放那張一直緊閉著的房門,被緩緩地推開了。

他那張本是英俊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與蒼白。他對著早已在隔壁房間等候多時的牧清,緩緩地點了點頭。

“時辰,到了。”

客房中央的地板之上,早已被張放佈置下了一個極其繁雜而又精緻的陣法。那並非是用尋常的硃砂所繪,而是用一種閃爍著淡淡銀色光輝的、不知名的金屬粉末,勾勒出了一幅充滿了道蘊的太極八卦圖。而在陣法的八個方位之上,更是各自擺放著一枚顏色各異的、氤氳著靈氣的玉佩。

“小清子,你聽好了。”張放將一尊小巧的青銅香爐,擺在了陣法的正中央,那神情,是他二人相識以來,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莊周入迷陣’,最耗心神。以我現在的道行,強行開啟,已是極限。我只能用這三根‘定魂香’,來維持陣法的穩定。”

他從懷中,取出三根比尋常香燭要粗上不少的、深紫色的線香。

“三炷香的時間。”張放看著牧清,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香盡,則陣滅。無論你是否成功,都必須在第三根香燃盡之前,從周威的神魂世界之中跳出。”

“否則,你的神魂,便會迷失在亂流之中,或是被有心人攫取而去,再也……回不來了。”

牧清鄭重地點了點頭。

張放見狀,不再多言。他從懷中,又取出了一卷小小的竹簡,將其攤開。

“這是,‘歸魂訣’。”他指著竹簡之上,那如同蝌蚪般的古老符文,開始一字一句地,將那晦澀難懂的法訣,教給牧清。

“……神遊太虛,魂歸故里……此訣,是你唯一的退路。務必,將其刻在你的神魂之上,無論在夢境之中,遇到何等的變故,都絕不能,將其忘卻!”

牧清閉上雙眼,將那段充滿了玄奧氣息的法訣,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唸,直到將其中的每一個音節,都烙印在了自己的神魂深處。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看到了張放那雙充滿了擔憂的、如同看死士般的眼神。

牧清的心中,流過一絲暖意。

他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張放的肩膀,臉上露出了一個輕鬆的微笑。

“放心吧。”

“不過是去別人夢裡逛一圈罷了,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他開了個玩笑,試圖緩解這凝重的氣氛,“再說了,萬一我真的回不來了,你可得記得每年清明多給我燒幾雙布鞋。我怕我師父年歲高了,忘了。”

“……”

張放那本是充滿了悲壯與擔憂的臉,瞬間一黑,狠狠地對著牧清翻了個白眼。

“滾蛋!”他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小爺我才懶得管你的破事!你要是死在裡面了,小爺我明天就捲了王爺給的銀子,去別的地方快活去!”

他雖然嘴上罵得兇,但那顆一直懸著的心,卻也因為牧清這個不合時宜的玩笑,而悄然放鬆了一絲。

“好了,別貧了。”張放深吸一口氣,將那最後一絲的擔憂壓回心底。

“準備入陣。”

牧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脫下靴子,只著中衣緩緩地走入那座繁雜的陣法中央,盤膝坐下。

“守住心神,抱元歸一。”張放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莊重

。

他雙手猛地掐出一個古老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

“太上敕令,神遊八方,借法!”

“——莊周入迷陣,啟!”

“嗡——!”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音的落下,地板之上,那由銀色粉末所構築而成的陣圖,猛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卻又無比聖潔的金色光芒!

那擺放在八個方位的玉佩,更是如同被激活的心臟,發出了“嗡嗡”的共鳴!

無數個米粒大小的、由靈氣所凝聚而成的金色符文小字,如同受到了召喚的螢火蟲,從那陣圖的線條之中,緩緩地升騰而起,在牧清的身體四周,開始高速地、無聲地,盤旋、飛舞!

張放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蒼白如紙。他那雙本是充滿了市井智慧的眸子,此刻,卻彷彿化作了兩片深不見底的、倒映著星辰軌跡的“星海”。

他的神識,在這一刻,穿透了房間牆壁的重重阻隔,向著整個煙雨樓周威所在的房間探尋而去!

片刻之後,他的眼中精光一閃。

“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片屬於周威的、正在沉睡的“識海”!

他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並指如劍,點在了那尊青銅香爐之中、第一根深紫色的“定魂香”上!

“嗤——”

線香無火自燃。一股清幽的、能讓人靈魂都為之安寧的奇異香氣,緩緩地,在房間之內瀰漫開來。

“牧清!”張放的聲音,如同來自天外的敕令,在牧清的耳邊轟然炸響!

“——去!”

陣中,早已閉目凝神的牧清,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溫柔而又霸道的牽引之力,從他身下的陣眼之中,轟然傳來!

牧清的神魂被那股無形的牽引之力猛地拉扯,瞬間便脫離了肉身的束縛 。他彷彿墜入了一條光怪陸離的隧道 。四周是扭曲變幻的色彩與光影,沒有上下四方,沒有時間流逝。靈魂被拉扯的眩暈感與撕裂感,讓他幾欲作嘔。他只能死死守住那最後一絲清明,默唸著張放傳授的“歸魂訣”,咬牙堅持著,在這片混亂的虛空之中隨波逐流 。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瘋狂的拉扯之力驟然一鬆。牧清感覺自己的神魂一輕,隨即重重地落在了一片堅實的“實地”之上 。

他穩住心神,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早已廢棄的古戰場 。天空是永恆的、壓抑的昏黃色。大地之上,白骨累累,如同冬日裡厚厚的積雪,一直鋪到視線的盡頭 。殘破的盔甲、斷裂的戰車、鏽蝕的兵器,胡亂地散落在骸骨之間 。一面面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破損旌旗,在沒有風的世界裡,靜靜地垂立著,訴說著此地曾經發生過的慘烈與悲壯 。

這,便是周威的神魂世界——一個屬於戰功顯赫的武將的、充滿了鐵血與死亡的領域 。

然而,讓牧清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片本該是肅穆莊嚴的鐵血戰場,如今,卻被一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充滿了褻瀆意味的東西,徹底地……汙染了。

一條條,數之不盡的白色絲襪,如同從地獄深處滋生蔓延的、最貪婪的藤蔓,將這片戰場的一切都徹底覆蓋、纏繞、裝飾著 。它們從白骨的眼窩之中鑽出,將那空洞的骷髏頭,包裹成一個滑稽而又詭異的白色圓球。它們如同繃帶,將那些折斷的刀槍劍戟,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起來,彷彿是在為

這些“兇器”,進行著一場香豔的“包紮” 。它們甚至還被編織成了巨大的蝴蝶結,系在了那些破損的旌旗之上,讓那本該是鐵血與榮耀的象徵,變成了一個充滿了情趣意味的……玩物 。

牧清順著那些白色絲襪蔓延匯聚的方向看去 。

在戰場的正中央,他看到了這片“汙染”的源頭。

那是一座,由無數的白骨與層層疊疊的白色絲襪,相互捆綁、纏繞、堆疊而成的、巨大而又華麗的……白骨王座 。

王座之上,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端坐。她一手捧著那架古樸的七絃琴,將其靠在椅背之上,雙目輕閉,彷彿早已與這片被她改造過的世界,融為了一體 。

是柳姬。

那成千上萬條,遍佈了整個戰場的白色絲襪,如同無數的溪流,最終都匯聚到了她的腳下,如同最忠誠的臣民,親吻、纏繞著她那雙穿著白色絲襪的、完美的玉足足趾 。

而在那白骨華座的一旁,一個魁梧的身影,正被數十條繃緊的白色絲襪,以一種極盡羞辱的姿態,捆綁、包裹著,懸吊在半空之中 。

那身影,正是周威的神魂 。

他的四肢與軀幹,都已被那充滿了彈性的白絲,勒得嚴嚴實實,只有那張本該是充滿了威嚴的臉龐,還暴露在空氣之中 。他的雙眼緊閉,臉上帶著一種,介於痛苦與沉醉之間的、扭曲的表情。

看到這一幕,看到這位本該是守護一方百姓的鐵血將軍,此刻竟如同卑微的“祭品”,被一個妖女用她最私密的衣物,如此褻瀆、折辱。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牧清的神魂深處轟然爆發!

他不再隱藏自己的身形。

他緩緩地伸出手,握向了自己那同樣是由神魂所凝聚而成的、背後的劍柄。

“嗡——!”

一聲清越空靈,卻又充滿了戰意的劍鳴,悍然響起!

“止水”劍,應念出鞘!那清冷的劍光,如同撕裂這片昏黃世界的閃電,瞬間傳遍了這個神魂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王座之上,那一直閉目不語的柳姬,長長的睫毛一顫。

她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如同秋水般的眸子。當她看到那持劍而立的青衣身影時,那張臉上閃過了一絲驚訝 。

但這驚訝也不過只持續了一瞬。

隨即便化作了一種,如同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主動踏入了陷阱般的興趣 。

“咯咯……”她輕掩紅唇,發出了一陣如同銀鈴般悅耳的嬌笑,那聲音,在這片白骨累累的戰場之上,顯得是如此的詭異,“原來是牧公子啊。”

她的聲音,柔美得能讓人的骨頭都酥掉半邊,充滿了嬌羞的調侃意味。

“莫非是……小女子白日裡的琴曲,太過動聽,竟讓公子你,相思入骨,不惜……半夜入夢來尋嗎?”

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牧清的身上流轉,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

“公子這般痴情,真是讓小女子感動呢。只豈不知,這女兒家的夢境,一旦進來了,可就……有來無回了哦。”

“妖女!休得在此饒舌!”牧清的眼神冰冷如刀,手中的止水劍遙遙地指向了她,“周威將軍,一生戎馬,護佑百姓。你竟敢用此等下作手段,操控其神魂,折辱其尊嚴!簡直喪心病狂!”

他壓下心中的怒火,沉聲喝道:“你若現在,立刻解除對他的控制,隨我回王府請罪。我尚可看在王爺面上,為你求情,從輕發落!”

“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

聽到牧清這番話,柳姬彷彿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竟是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了放肆的、充滿了嘲弄的大笑 。

“從輕發落?我的好公子,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啊?”

她緩緩地站起身,那張本是清冷如仙的臉上,所有的“雅”,都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妖異的、充滿了殘忍的魅惑。

“反倒是你,和那個不識時務的楚天闊,非要多管閒事,打擾了人家與周郎的‘二人世界’。” 她的眼中,閃爍著病態的光芒,“不過嘛……這樣也好。若是沒有你們這些不聽話的小蟲子,非要跳出來掙扎,姐姐我的日子,豈不是……也太無趣了些?”

她欣賞夠了牧清那憤怒的表情,緩緩地抬起了自己那隻白皙如玉的纖手,將那如同青蔥般的指尖,搭在了身前的琴絃之上。

“既然,你這麼喜歡聽我的曲子。那小女子,便再為你這位‘痴情’的知音,彈奏一曲,有來無回的送葬曲吧。”

話音未落,她的手指,在琴絃之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刺耳的魔音,轟然炸響!

一股龐大到足以扭曲這片神魂世界的氣勢,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

她那身淡青色的仙子衣著未變,但她的妝容,卻在這魔音之中,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只見她那本是素淨的眼角,悄然浮現出了一抹如同孔雀翎羽般、妖異的綠色眼影。那本是如同櫻桃般粉嫩的紅唇,也在瞬間,化作了如同劇毒般、充滿了不祥氣息的……墨綠色!

她的氣質,在這一刻,徹底地變了。

不再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

而是一個從九幽深處爬出的、以神魂為食的妖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