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掉落的鏡子終究會碎
作者:鱻魚丸子
十月中旬,事務所大張旗鼓地舉辦了為期一週的芭蕾舞攝影特展,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為了給鏡之謎芭蕾舞團製造熱度,吸引人氣。因為全國芭蕾舞大賽即將開幕,這將是事務所年底前最矚目的重頭戲。於是乎,在特展開幕的這週六,事務所上下所有的職員,幾乎都去了現場給舞團捧場。
特展的內容顧名思義,自然是鏡之謎芭蕾舞團的影像作品,偌大的展廳裡掛著各種尺寸、類型的相片。有舞團演員的日常訓練照,也有今年夏季巡演的舞臺照,甚至還有尚未對外公佈的本次大賽的定妝照。這些記錄了舞團演員們優美姿態的照片,是東山社長指名讓公司裡最有名的攝影師高崎先生拍的。
知名攝影師的創作,再加上鏡之謎芭蕾舞團在市裡原本就頗有名氣,因此前來觀展的路人觀眾也非常多。谷田葵和其他演員們待在一起,看到我之後便伸手打了招呼。隔著人群我也朝她招了招手,然後便識相地回到了原部門同事的身邊。我很清楚今晚的主角是她們這群舞者,自己就不要過去湊熱鬧了。
開幕式的致辭環節尚未開始,所以大家暫時還不能進到展區。所幸整個展覽廳非常大,足以讓公司裡的這撥人各自分成幾群,零星地分散在門口。我和後勤部的同事們待在距離入口處稍稍靠後一些的地方,人手一份特展的宣傳手冊。
等待的時間有些漫長,我便饒有興趣地看起了手冊上的內容。不得不承認,這些用高檔相紙印刷出的超清照片,效果真的很棒,即使是縮放在如此小的本子上,依然可以把那些年輕姑娘們襯得星光閃耀,活靈活現。
不過大夥都心知肚明的是——今晚最燦燦生輝的角色,並不是拍攝了這些相片的攝影師高崎先生,也不是那群精心打扮了的年輕舞者們,而是芭蕾舞團的負責人兼首席舞者佐倉紗季小姐。
下午一點整,東山社長宣佈攝影特展正式開幕,紗季經其介紹以鏡之謎芭蕾舞團負責人的身份出來給這次活動致辭。當她從正中間那面背景牆後走出來時,原本還有幾分熙攘的觀眾頓時安靜了下來,彷彿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過去。
這名舞團負責人身著一件香檳色的流蘇上衣,無袖的設計將勻稱細長的雙臂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胸前隨著步伐飄動的細條,閃爍著晶光,極富動感,讓上衣裡面的墨綠色連衣短裙顯得若隱若現。衣服下襬下方露出的裙襬僅僅遮住了大腿三分之二的部位,細絨的材質增加了厚重的質感,倒是讓裙身顯得更加立體,也不會因為過短的長度而讓人覺得輕浮。短裙之下,是一雙線條均勻,姿態極其優美的黑絲美腿。她的黑絲襪幾乎沒有透出一點肉色,純黑的顏色顯得穩重大方,如此純淨的視覺效果讓雙腿看起來更加緊緻纖細,沒有一絲贅肉。
而在最底下,是兩隻踩在經典紅底鞋裡的黑絲小腳。紅底鞋高聳的細跟撐起了女人的腳跟,性感的鞋底曲線代替了舞者的足弓,尖銳的鞋頭含住了她的腳趾,深黑的絲襪和漆黑的鞋面彷彿融為了一體。要不是鞋底還有那一抹耀眼的紅色,不然從遠處看去,那尖頭細跟的高跟鞋就好似是她自己的雙腳一般,顯得優雅的同時卻又無時無刻透露出性感的氣息。
在今天這樣的場合,這般搭
配換作別人可能會有些不妥,可是唯獨穿在佐倉紗季身上恰到好處。好似在走紅毯秀的女明星,竟然將優雅大方和性感嫵媚完美地融合了起來,只不過這份微妙的平衡就好似她腳下那雙危險高聳的高跟鞋一般,每一步都伴著肉眼可辨的顫抖,稍有偏差可能就會傾倒下來。
“各位先生、女士,下午好,非常感謝各位蒞臨現場。今天很榮幸能在各方的合作之下,如期舉辦鏡之謎芭蕾舞表演團的影像特展。我是舞團的負責人,佐倉紗季。請允許我再次致上最真摯的感謝……”
紗季在展廳中央的臨時展臺前做著致辭,沒想到平日裡那面無表情,惜字如金的女人,說起這些官方的客套話來還挺拿手的。不過,這應該是事先準備好的稿子吧?話筒裡傳出的致辭內容毫無情感,讓我無心再聽下去,耳朵竟自己開始逐漸屏蔽掉紗季那清冷的聲音。我朝著人群的前排挪了挪身子,打算湊近一些,找個不錯的角度來好好欣賞下首席舞者今日份的黑絲美腳。
然而剛等我側著身子擠到前面時,舞團負責人的開幕致辭卻正好結束了,留給我的只有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和漸漸散開的人群。我趁觀眾還在低聲議論的時候,趕緊向紗季的方向跟了過去。
展廳的地上鋪設了厚實的地毯,觀眾走在柔軟的毯面上,鞋子會輕微下陷,原本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都像是靜音了一樣,只有微弱的沙沙聲,倒是適合現在這樣的觀展氛圍。
不過這柔軟厚實的地毯,對於我眼前的女首席來說,可就不怎麼合適了。她腳下那雙紅底鞋的後跟從後側看來並不比之前那雙緞面的恨天高來得低,甚至可能還要再高一些,因為這次在前掌的部位沒有防水臺。
堪比刑具的鞋子走起路來原本就難度頗大,更何況踩在這厚實的地毯上。我看著紗季每走出一步,那窄小的尖頭腳掌就會陷進毯面裡,細得像筆芯的鞋跟更是直接斜插在絨毛之下的縫隙中。
這樣一來,她的雙腳怎麼看都顯得有些笨拙了。
東山社長和佐倉紗季正陪著幾位貴賓參觀展廳,我悄悄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跟著。
紗季腳下紅底鞋那亮眼的鞋底,時不時閃進我的視線裡。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她的腳上,身子也就這樣盲目地跟隨著,不經意間竟已經走完了小半個展區。
舞團負責人不緊不慢地跟在社長身後,與賓客們輕聲交流著。她十分注意自己的儀態,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事先設計好的,但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只不過身下那一雙裹挾著絲襪的小腳,明明應該穩穩地支撐著身體,現在卻因為高跟鞋與地毯之間的不協調,使得骨感分明的腳踝正難受控制地來回晃動著,與上身穩重大方的姿態相反,顯露出一副不穩的模樣。
紗季慢悠悠地伸出右腳,抬起的高度並不高,鞋跟幾乎是貼著地毯的絨面向前蹭了過去,然後陷進毯面,腳掌隨著重心的前移也輕輕落下。
整個過程理應是這般絲滑柔順,可最後腳踝一陣突兀又明顯的抖動卻讓我猛地回想起來——這隻性感的右腳一個月前明明還在被踝關節韌帶的損傷困擾著。
怎麼今天就已經可以自如地踩著超過10釐米的鞋子走路了?她的腳踝還會抽筋嗎?舊傷損壞的地方還會不舒服嗎?又會不會
因為地毯的阻撓再一次扭到腳呢?
只可惜這些疑問沒法在今天得到答案了,畢竟我的情報師谷田葵自己也正在忙著接待前來捧場的朋友們,她現在可沒閒情來搭理我這些無聊的問題。
不用想也知道,此刻映在我眼裡的兩隻黑絲高跟小蹄子正努力地挺立著,只有紅底鞋那誇張的鞋跟杵在腳跟下,堪堪維持住了支撐的平衡點。
我盯的時間越久,眼前看到的事物似乎就越發顯得變形——紗季裹著黑絲的小腿愈來愈細;右腳細踝則隨著左右晃動的節奏開始變得歪扭起來;鞋頭的尖角不斷向前延伸,從短小的三角變成了尖銳的錐子;最奇怪的是鞋跟,原本就高得誇張的細跟居然越來越高,連帶著鞋底也被誇張地彎曲了起來。
它們好像抽象畫裡的元素,逐漸與現實慢慢脫節。我的身體似乎也快要脫離控制,抑制不住自己走向它們的衝動。
就在我痴迷地盯著紗季小姐的身影時,身旁冷不丁地傳來了前部門同事大久保的聲音。
“梶浦,部長讓 我來問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頓晚飯?”
突如其來的第三個人著實嚇了我一跳,不知道自己剛剛失態的樣子是否被他看到了。 我有些發愣地看著他,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大家都去嗎?”
然而大久保卻背對著我,兀自地看著面前空白的展板自言自語道。
“部門聚餐啊,感覺好久都沒有吃過 了。雖然是部長提出的建議,但是這次應該還是AA制的吧。 ”
看他似乎沒有聽見我的問題,我便又問道。
“額 ……大久保,晚上你去嗎?”
“AA制的話估計又是吃烤肉了吧。”
“不是。大久保,你聽到我說啥了嗎?”
他一邊喃喃自語著, 一邊竟低下了頭。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這才回過頭來,撓了撓耳朵說。
“啥?”
於是乎我又將問題重複了一遍。
“我說晚上大家都去嗎?”
“啊,這個啊。去啊,聚餐怎麼可以缺席。”
大久保用一副看著傻子的神情看著我。
“那我也去吧。”
“我知道,我前面就已經跟部長說了。”
“喂 ……你不是過來問我意願的嗎?”
“比起烤肉我還是更想吃壽司啊。”
他自顧自地再一次低下頭。行為出其不意的同事,和完全不在同一頻道上的對話,徹底打亂了我方才欣賞紗季美腳的興致。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女首席那幾人也已經不見了蹤影。
既然要等後勤部的同事們一起吃晚餐,索性我打算好好逛一下展覽。記得按照宣傳手冊上的介紹,展廳裡面應該有紗季的影像專區才對。
由於手冊上並沒有導覽地圖,我便四下張望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在幾張巨大畫幅的黑白藝術照前駐足了好些人。走近一看,才發現這塊佔據了展廳五分之一區域的地方,正是佐倉紗季的個人影像專區。
這組照片的風格顯然與其他作品截然不同,黑白灰三色的照片,用簡單的色彩過濾掉了多餘的內容, 構圖簡潔,主體突出,尤其加上高崎先生對光線的運用,共同呈現出了別具一格的攝影風格。
高崎先生直接將紗季起舞時最優美的姿態展現在了眾人眼前——她的四肢自然地舒展開來,纖細的脖頸將頭微微抬起,高亮的燈光映在白色的裙襬上。裙襬之下是單獨踮起的右腳,僅僅靠著足尖鞋的
鞋尖支撐起身體,整個人宛若高貴的天鵝,優雅至極。整幅畫面用簡潔明瞭的線條表現出了舞團首席張弛有力的舞姿,這並不僅僅得益於高崎先生出色的拍攝手法,還得依靠紗季自己絕佳的舞蹈功底。
就算這個女人再怎麼惹人討厭,但是在鏡之謎舞團的一方天地裡,身為芭蕾舞者的佐倉紗季果然還是個完美無瑕的存在啊。
不過照片裡的首席舞者與谷田葵偷拍的視頻中的舞者似乎又有些不一樣——在這些定格的畫面中,紗季的身體看起來健康且充滿張力。而在那些小視頻裡的她,卻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讓人不禁覺得她的肢體脆弱又僵硬。
想到那些視頻,我不由得向四周張望了一圈,下意識地想要看看谷田葵現在在做什麼。因為自從上一次她給我看了女首席的視頻之後,這位一肚子壞水的傢伙似乎就忘記了自己身為播主的職責,再也沒更新過。就算我委婉地跟她表達了希望可以繼續更新的迫切願望,她仍是一副故作神秘的樣子,跟我打著圓場。
“手上的素材還不夠呢,別急別急。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啊,梶浦!”
真不知道她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紗季的這份熱豆腐,我愣是等了一個多月都沒吃到。而谷田倒是從我這邊坑蒙拐騙,吃了好幾次夜宵。我不止一次質疑過她真的是芭蕾舞演員嗎?為什麼從來都不控制自己的飲食呢?
可惜的是在展廳裡也沒有找到谷田的身影,更別提方才就已經不見了蹤影的紗季了。在大致欣賞完其他展區之後,我便跟著大久保他們一起去參加部門團建了。
時間過得很快,在影像特展結束後的週二,我如往常一樣待在辦公室裡刷著SNS。平時沒有演出活動的時候,我作為事務所裡唯一的醫護專員並沒有實質的工作會派遣到我手裡,就像是小學裡的保健老師那樣。
這對於很多人來說簡直就是養老的好去處,可是我明明才畢業一年。
電腦的屏幕上來回滾動刷新著網友們形形色色的生活日常,再看看我自己,窩在這看不見天空,曬不到太陽的辦公隔間裡。
神啊,我難道註定要成為社會的爬蟲了嗎?
“梶浦,愣著幹嘛呢?”
就在我盯著屏幕兀自地感嘆著自己無聊的人生時,大久保那剛燙過不久的爆炸頭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隔板邊,誇張的髮型甚至比電腦屏幕的一半都要來得大。
“思考人生。”
我看著他蓬鬆的頭髮,平靜地回答道。
“真好啊,我看得出來你這個人很有哲學氣質。”
他晃動了一下腦袋,連帶著頭髮也抖動了起來。
“什麼鬼。”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本正經地說道。
“人生漫漫,修行之路何時休。你現在這麼早就思考人生,是沒有結果的。 ”
“我看你才是哲學家吧 ……大久保大師。 ”
我看著他裝模作樣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唉!不得說笑。”
他眯起了眼睛,向我擺了擺手。我這才發現他的手上竟然捧著個紙箱子,剛剛正好被桌面擋住了視線。現在他脫了手,紙箱免不了也 就落到了地上。
“別說,你還真像個戴了假髮的和尚。倒是你拿著個大箱子是要去幹啥哩?”
“部長有令,讓我把社長訂的辦公用品搬到他辦公室裡去。”
大久保挪了一下身子,竟然在他身後又出 現了一
個一模一樣的紙箱子。看到這兩箱東西,我幸災樂禍地開挖著他。
“不錯吶,負重爬五層樓梯。今晚你不用去健身房了啊。大 久保,省錢了!”
“那走吧,你跟我一塊兒運動去。 ”
“啊?”
“這也是部長髮布的軍令, 一共兩個箱子,我一個你一個。”
大久保又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拍了拍我 的肩膀。
“喂,現編的吧,大久保?”
“梶浦!別磨蹭!現在就把東西給社長拿上去!”
後勤部辦公室的某處突然傳出了老部長的聲音。原來是真的,大久保這傢伙就喜歡說話繞彎。這下好了,雖然老部長現在不是我的直屬領導,但是說到底仍然是我的前輩,說不定他現在還以為我是賴著不想去搬東西。
“是!部長!這就去!”
然而剛走到底樓的樓梯口,抱著箱子的大久保卻對我說道。
“梶浦,你先上去,待會在樓上等一會兒,等 我一起進辦公室。 ”
我不解地看著他,心想他又要出什麼么蛾子,便隨口問了一句。
“你要幹啥去?”
“ 內急。”
這兩個字像是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大久保說完之後,便抱著箱子轉身就往辦公室深處的廁所跑去,他那酒桶模樣的身體跑起來倒也還算靈活。
我抱著屬於我的紙箱,向上爬起了樓梯。因為後勤部和醫護小組的辦公室都在一樓,所以平時幾乎從來都不會走公司裡的樓梯,沒想到今天卻要帶著個這麼沉的箱子爬到頂樓。
真是有意義的人生啊。
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五樓,我迫不及待地放下紙箱, 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倚靠在樓梯盡頭的門框上。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需要醫護人員來救助一下。
偌大的鏡之謎事務所里居然沒有電梯——這一點在今天之前我從沒注意過,可就現在看來這五層樓梯真是快要了我的命了。
手機震動,我一看竟是大久保發來了郵件,那傢伙貌似還沒解決好內急的事情。也罷,正好可以給我些時間在這邊休息一會,讓自己快要爆炸的肺部好好緩一口氣。
就在這時,五樓原本安靜的走道內傳來了清脆的腳步聲。我連忙深吸了一口氣,不敢再發出聲響,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起來。
不會錯的,那錯落有致的落地聲一定是高跟鞋的聲音。
可是五樓只有社長的辦公室,而他也並沒有聘請秘書小姐,所以這裡應該不會有女人才對啊。出於好奇的我掏出了手機,把攝像頭偷偷伸到了轉角外,結果手機屏幕裡顯示出來的畫面不禁讓我大吃一驚。
走道里的女人是佐倉紗季。
看她的樣子應該是剛從社長辦公室裡出來。上衣有些凌亂,衣領竟然都歪斜著,將她右邊的鎖骨都露了出來。她一邊走著路, 一邊整理著上身的針織衫。果然和傳聞一樣,她和東山社長之間有著貓膩啊,而且沒想到居然這麼大膽,直接在工作時間來幽會。
話說回來,紗季今天的這身打扮倒真是不錯,高盤起來的頭髮襯著米白色低領針織衫,九分牛仔褲下是一雙踩著銀色細高跟的裸足,休閒舒適的裝束又帶有些幹練,這樣的混搭居然在她身上也顯得如此誘人。
然而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收回手機的時候,正在一心整理著衣服的紗季卻發生了意外——她穿著細高跟的右腳剛落地,竟毫無徵兆
地朝外翻扭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扭傷崴得很徹底,她那纖細的腳踝直接折了將近90度,凸起的踝骨撞擊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突然失去的重心讓紗季在那一瞬間很難掌握好平衡,眼看著她就要向前摔倒。
可是舞團首席畢竟有著專業的舞蹈能力,在頃刻間她竟為了不讓自己摔倒,硬生生將剛剛遭了殃的右腳飛快地又向前探了一步,穩住了身子。
人是沒有摔倒,可她的右腳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結結實實的關節扭傷,應該是讓這隻原本就飽受煎熬的小肉腳沒了力氣,第二次倉促的落地竟讓它來不及直起身子,又狠狠地崴了一下。
而且這一次更加誇張,不僅直接把高跟鞋崴脫了腳,還把外側的腳背都杵到了地上,砸出了聲響。
“嘶 …… 呀!”
走道里傳來了紗季的痛呼聲,這是我第二次聽到她叫疼的聲音,上一次還是在劇場發生大門事故的時候。雖然我很想探出頭直接去看受傷的女首席,但是直覺告訴我,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被發現了比較好。
於是我目不轉睛地繼續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她,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細節,畢竟這場現場直播可遠比看谷田葵給的視頻來的帶勁多了。
只見紗季抬起了自己依舊內扣著的右腳,銀色的高跟鞋則無助地躺在一旁的地上,細長的鞋跟此時看上去尤為刺眼。她把赤裸的傷腳抵在左腿上,用再次受了傷的腳腕在自己的另一條腿的小腿肚上輕輕地上下蹭著,腳趾則用力蜷縮了起來,扣在腳心裡。
看那腳底緊緊捲起的褶皺,想來她的腳踝一定疼得很厲害。
在這樣蹭了幾下後,似乎緩解不了腳脖子的痛楚,於是紗季又彎下身子,下壓住已經暴起了青筋的腳背,一隻手扶著小腿,另一隻手撫摸起繃緊的腳踝。從腳背,到腳踝外側,再一直到後側的跟腱,她的手始終沒有停下,凌亂地揉捏著。
她的小蹄子也一刻沒有停下,一會朝上勾起,一會向後繃直,一會又打著圈轉動著。但看起來無論換成什麼姿勢,都不能緩解腳腕又一次受傷給她帶來的不適。
此時此刻,她那脆弱的右腳就像是全身上下唯一的弱點,在遭受攻陷之後,向著它的主人拼命求救著。
想到這隻小腳近來屢屢抽筋,想到這隻小腳在練習時掙扎的樣子,想到這隻小腳幾天前在展覽上扭扭捏捏的模樣。現在又接連遭受扭傷的襲擊,一定非常痛苦吧!
“嘶 ……嘶 … …”
紗季緊皺眉頭,一直在倒吸著冷氣。在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右腳卻還不敢著地,她用單腳跳到了牆邊,鞋跟戳擊地面的聲音甚至有些刺耳。她一手扶牆,另一隻手則緊緊抓住了難受的腳踝,使勁左右晃動著腳腕,彷彿關節裡面有什麼惱人的東西要把它們晃出來似的。手指用勁之大,連手背上都鼓起了不少青筋。
未曾想到這時,我身後的樓梯間突然傳來了大久保粗重的喘氣聲。這傢伙怎麼偏偏在這時候上來了!突然陷入腹背受敵的處境,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在飛快地思考了一秒之後,我果斷地拿起紙箱,一步踏進了五樓的走道。
“梶浦 ……先生?”
很明顯正在埋頭處理腳踝的紗季對於突然出現的我感到很吃驚,我甚至能從她的臉上感受到從未看到過的尷尬。她飛快地鬆開了緊緊握著腳踝的右手,下
意識地把沒有穿鞋的右腳往左腿後面遮藏。
我只好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假裝問道。
“佐倉小姐?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 ……正好找社長 ……有事。”
她說話的時候避開了我的視線,很明顯這是臨時脫口而出的藉口。
“我是幫社長送辦公用品的,還有我的同事在後面,一人一箱。”
我抬了抬胸前的紙箱,向她解釋道。
“哦 ……”
她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決定去撿掉在地上的高跟鞋。舞團首席虛點著右腳, 一步步挪到前面,撿起了躺在我們之間的那隻孤零零的高跟鞋。
在現在這個距離,我終於可以看清了——短短沒幾分鐘,紗季的右腳踝已經飛快地腫了起來,在腳踝外側屢次受傷的老地方再一次凸出來一個小鼓包,把腳踝撐得些許朝內微微扣著。看著這略微變形的玉足,我竟感受到一種 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來的美感。
“佐倉小姐,發生什麼了?需要幫忙嗎?”
我向前走了幾步,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不用麻煩您了,沒事。”
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回應,只是這次的拒絕好像少了幾分過往的傲慢。她有些困難地把嬌小的高跟鞋套在了發腫的右腳上,然後頷首示意讓我借過一下。
“那我先告辭了梶浦先生。社長在裡面,您直接進去就可以了。 ”
“路上小心。 ”
雖說是強作鎮定的樣子,但此時的女首席明顯不再是原先那個拒人三尺的冰冷女子了,被腳傷擾亂了心神的她,臉上正混雜著尷尬和擔憂。目睹著她虛點著右腳,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樓梯口,正好和剛爬完樓梯的大久保擦肩而過。
“久等了,梶浦!真抱歉啊!”
大久保喘著粗氣朝我說道。
這時,他身後的樓梯間內,傳來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那正是受了傷的紗季,是那銀色高跟鞋敲擊著地面的腳步聲。
真想追上去把這一切都拍下來啊!只可惜礙於大久保的存在,我不得不把心思暫時收了回來,同他一起敲開了東山社長的辦公室。
但奇怪的是辦公室裡面竟沒有人,空蕩蕩的房間裡面只有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水味,我猜這一定是舞團首席無意間留下的痕跡。
回到辦公室後,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方才紗季遭遇意外的畫面。之後的她是怎麼拖著受傷的右腳走下樓梯的?她脆弱疼痛的腳腕又是怎樣承受住腳下那隻細得驚人的高跟鞋的?
這些畫面我都無從得知了,不過好在之前精彩的意外都已經被記錄在了手機裡。在重新看了一遍視頻之後,我決定發給谷田稍稍刺激她一下,畢竟她答應給我的視頻花絮已經好久沒有更新過了。
她在收到視頻之後沒多久,就把我叫到了事務所二樓的休息區,說一定要和我一起看。谷田葵看完錄像後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可真是太有意思啦!梶浦!”
“你不是已經看過一遍了嗎?怎麼還能笑得這麼開心?你說,紗季是不是傷得還挺嚴重的?”
“那不一樣,讓我看多少遍都還是很爽的呀!我覺得吧,應該是挺嚴重的!”
她甩動著手腕,似乎在模仿紗季甩動小腳的動作。
“怪不得前兩天她都沒來公司,只是發郵件說自己有私事讓我們自由練習。哎呀,原來是又崴到這隻破腳了呀!哈哈哈。”
我沒預料到給谷田葵看完錄像之後,她竟會開
心成這樣。畢竟作為舞團首席的紗季在臨近大賽前受了 傷,正常的舞團成員應該感到緊張和不安才對嘛?
“嗯 ……紗季應該自己會去醫院看病的吧?”
“為什麼呀?”
“ 因為你們還有兩週就要比賽了啊!”
“沒問題的!我們有小裕花呢。我才不希望紗季去醫院咧!要是大小姐現在治好了她的破腳,那可就要 打亂我們的計劃啦。”
她抗拒地晃動著頭,繼續說道。
“而且按照她的性格,我覺得她是不會輕易去醫院的。”
“什麼?難道這次受傷是計劃好的?”
“哈哈哈,這當然不是啦!我只是在計劃後面的事情。只要能阻止紗季藉著全國大賽的名氣抬高自己身價,都可以算到我的計劃裡。”
她似乎很想支持併力捧同樣有實力的裕花小姐。也正因為如此,她才看不慣和社長有一腿的紗季做負責人吧。
芭蕾舞團可不是風流之所,我記得她曾不止一次這樣說過。
“那你為什麼說她不會去醫院看病呢?”
“誒?”
谷田葵佯裝驚訝地看著我。
“大小姐要是肯去醫院的話,那早在夏天的時候就應該去了吧?”
“這倒是沒錯。”
面對她的回答,我也不置可否,仔細一想事實的確如她所說。短暫的閒聊結束後,我們便各自回到了辦公的樓層,而我則繼續在自己的小隔間裡做起了社會的爬蟲。
然而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才過了兩天,就被一位意料之外出現的人給打斷了。
“梶浦先生,不好意思,能出來一下嗎?”
沒想到突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的人居然是佐倉紗季,她雙手叉腰站在外面的走廊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示意我過去。
不清楚她到底有何用意,我有些猶豫地起身走了過去,輕聲說道。
“佐倉小姐?您找我有事?”
“梶浦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對外謠傳我受傷的事情。”
她一臉嚴肅地盯著我,明明與我差不多的身高, 居然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錯覺。
“什麼?”
我疑惑地看著她。她見我並無反應,便繼續說道。
“如您所見,我的右腳並沒有問題。 ”
女首席十分用力地跺了跺右腳,鞋跟撞擊瓷磚的聲響甚至把一樓前臺同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我很驚訝她的右腳居然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明明三天前的扭傷看上去是那麼的疼。不過今天她腳上套的是一雙粗跟的踝靴,光從外面來看並不清楚實際上靴內的腳踝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 … … ”
“希望您能記住我的建議。不打擾您工作了,梶浦先生。我先告辭了。 ”
紗季犀利的言語如同連射的子彈一般打在我身上,讓我應接不暇,一時語塞了起來。不過可以明顯看出的是,她那原本冷豔的臉龐上竟罕見地帶著些許慍怒。伴隨著稀碎的腳步聲,她頭也不回地就把我一個人尷尬地留在了後勤部的門口。
在同事注視的目光下回到座位後,我掏出了手機,給谷田葵發了封郵件。回想起前兩天她激動的樣子,我猜事情的緣由只可能是她了。
【你都跟紗季說了些什麼?她為什麼跑到一樓來衝我撒氣?】
桌上的手機一震,谷田葵很快就發來了回信。
【跟她把話挑明瞭呀。受傷可以,但不允許隱瞞拖累大 家。】
【你這不是直接把我給賣了嗎?】
【和比賽結果相比,你那點
小小的印象也沒那麼重要吧。】
真是過分,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她說這句話時調侃的惡趣味,早知道當初就不發給她看錄像了。
【那她什麼反應?】
【當然沒有承認受傷咯。嘴硬得很,的確很有大小姐一貫的風格。】
【早知道會這樣為什麼還要去挑明咧?弄了半天,原來只有我是吃虧的那一個?】
【晚上再細說,排練了。】
雖然我有一種被背刺的感覺,但是稍稍腦補了一下谷田和紗季今早的對峙,想必一定是一場精彩大戲。 看來今晚又有故事可以聽了,如此這般想來我的心情也就沒有那麼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