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破鏡的聲響並不清脆

第五章-破鏡的聲響並不清脆

作者:鱻魚丸子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谷田葵和佐倉紗季之間的衝突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戲劇化,說到底也只是谷田當著所有舞者的面,要求女首席現場示範一段參賽舞曲中難度最高的小節。可事實就如谷田那機靈的姑娘所設想的一樣——這位不久前狠狠崴傷了腳腕舊患的舞團首席並沒有答應要求,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在舞團的威信,愣是找了個莫名的理由婉拒了這個節外生枝的示範環節。

面對如此的大好機會,古靈精怪的女孩當然不會放過,當場就毫不客氣地揭穿了女首席已經弄傷了腳踝的事實。可是據她說,對於她的指控紗季立即矢口否認,並且態度強硬得很,當時的氣氛簡直尷尬到極點。

想到這,谷田葵說出這番話時的表情又不禁出現在我眼前,那簡直就是一副疾惡如仇的面孔。

不管她們之間的爭執是以怎樣的結果收尾,“我被出賣了”這個事實是真真切切發生了。她把我當成進攻的子彈,而佐倉紗季則大概率會把我當成一個愛說閒話、愛管閒事的八卦男吧?

現任的舞團首席會不再信任我,說不定連東山社長都會認為我是個愛說閒話,藏不住秘密的人吧?我不由得開始困擾起之後與鏡之謎的對接工作該如何開展了,究竟是嘗試修復與負責人的關係,還是繼續做個事務所裡的小透明,又或者是徹底投靠谷田葵的陣營助紂為虐呢?

我還沒理順自己的思路,然而事情的轉機卻很快自己找上門來了。

兩週之後迎來了十一月的第一天,正巧那是我認識佐倉紗季的第180天。明明已經一起共事了那麼久,可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之中,這還得“ 歸功”於谷田葵。要不是上次她在排練時故意拆穿了紗季偽裝的檯面,那我倆之間原本就算不上良好的同事關係,也就不會變得像現在這般惡劣了。

十一月的伊始便是全國芭蕾舞大賽開幕日,大賽一共會舉辦三天。作為鏡之迷芭蕾舞團今年最重要的演藝活動,事務所自然相當重視,除了我所在的應急醫護小組外,這次東山社長甚至讓整個後勤部都去現場作為支援。只不過加上老部長,後勤部總共也就4個人而已。

我和往常一樣,拖著裝有醫療用品的小行李箱早早就來到了演出劇場。由於是全國比賽的原因,現場無論是舞臺的規模還是工作人員的數量,和之前相比都起碼要翻上一倍。根據組委會的安排,每一支舞團都被分配到了專屬的房間用作化妝和休息,而鏡之迷舞團的休息間則被安排在了最後一間。

在上次親口向我提出了所謂的“建議”之後,紗季便再也沒和我說過一句話。今天也不例外,我剛一踏進休息室的大門,便遇見了她。女首席正忙碌地指揮著舞團的賽前事宜——安排化妝師化妝,組織後勤人員準備演出服裝,和劇場人員對接演出細節。她就這樣兜兜轉轉從我面前走過了好幾回,腳下的步子幾乎一刻都沒停過,可偏偏卻連一眼都沒看過我。

我識相地離開了最混亂的區域,找到了屬於我的組織——後勤部。大久保他們被叫去幫忙搬運服裝道具,只剩下老部長待在這裡。他看到我拖著箱子過來,便從桌上抽出一張打印紙遞給了我。

“你小子到底怎麼得罪了佐倉小姐?這是今晚的演出單,她

讓我給你。”

“是誤會啦,我和佐倉小姐接觸得不多,產生誤會也不好解釋。”

“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佐倉小姐可是社長身邊的紅人。”

我接過清單,尷尬地笑了笑。果然剛剛她是在故意無視我,未曾想即使是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她都不想親自跟我對接工作的流程。老部長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嗯,我知道。我知道……”

我又何嘗不知道他們這層關係呢?上次在5樓的所見所聞更是讓我明白所謂的緋聞並非空穴來風,可是現在這個情況我真的是無能為力呀。

清單上面有著所有演員們詳細的演出順序。我的工作就是記住什麼時候有哪些人會在舞臺上表演,又有哪些人是剛剛演出好輪換下來的,熟悉這些信息後,萬一她們中有誰意外受傷了,我就能提前做好準備,第一時間提供援助。

只不過在紗季的管理下,芭蕾舞團的工作一貫是將我排除在外的,所以這份清單給到我其實也就是走個流程的事情。老部長是個很有眼力見的人,他見我待在後臺有些格格不入,便安排我去大久保那裡幫忙一起幹些體力活。

“你是不是得罪舞團負責人了,梶浦?”

“額……沒有吧……”

剛搬完道具箱的大久保喝了一口手中的可樂,突然問我。 我不想讓他過多地知道自己和紗季之間的矛盾,隨口應付了回去。

可是大久保拍了拍我的背,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

“我覺得是這樣,能看出那負責人很有敵意。”

“你怎麼什麼都看得出來?”

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氣的大久保,有時候卻總會說出讓人眼前一亮的話來。我疑惑地看著他,不禁感嘆道。

結果他卻沒有接著回答我,而是繼續喝起了可樂。雖然我們是在門口搬運箱子,但是佐倉紗季來回奔走、忙碌的身影依舊能在不遠處看到。至少從我的角度看去,她靈活的身形竟沒有任何傷了腳的樣子,時而小碎步快速走幾下,時而突然停下轉身,時而大步流星邁出長腿。

不知是不是之前谷田的衝突激起了她的好勝心,紗季在爭吵之後竟一場不落地參加了所有的彩排,甚至親自上場指導自己並不登場的曲目,她似乎想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腳踝沒有任何問題,谷田對她的指責純屬誹謗。

可是我知道,這位女首席肯定是在逞強自己,她一定是用了什麼手段在強撐自己脆弱的傷腳。因為我是那唯一親臨現場的見證者,親眼看見了那不再健康的右腳是多麼無力,是多麼掙扎,是多麼狼狽。我不相信,佐倉紗季那已經崴了又崴的腳脖子還能100%支撐她進行高強度的練習與演出,除非她的韌帶、她的肌肉、她的骨骼都是鐵打的、鋼鑄的。

屋內的女首席身著一套純白的西裝,穿梭在眾人之間,在五顏六色的後臺顯得格外顯眼。

她今天把頭髮梳了起來,用鯊魚夾把盤起來的秀髮固定在腦後,佩在腰間的亮銀色腰帶隨著外套的擺動若隱若現,下身略微寬鬆的西褲長及地面,僅僅露出了兩隻好似花苞尖頭的鞋頭。踩在腳底的高跟鞋,只有在抬起雙腿時,才能從褲管下勉強看到那熟悉的細長後跟。

紗季對於穿搭的把控總是恰到好處,今天這身也是如此,幹練時髦但又不會顯得過於正式。可在我眼裡好看歸好看,唯一的不

足就是將肢體遮掩得太好,完全看不到那雙讓我著迷牽掛的玉足。

只有等她從我面前走過時,才能聽到那雙躲在長褲下的恨天高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聞者有心,在我心裡,這清脆有力的腳步聲就好似富有節奏又悅耳動聽的踢踏聲。

“加奈,這個確認過了嗎?”

“松賀,這樣沒有問題嗎?”

“谷田?”

“……”

因為紗季是最後一場才演出登場的演員,所以前期還不用這麼早就開始化妝換衣。 一人掌管著大局的她正忙得連軸轉,我覺得社長應該給她配個秘書,不然這種身兼多職的工作強度也太大了。

雖然舞團姑娘們表面看上去有些混亂,但是整個舞團化妝間在她的指揮之下仍舊井然有序地開展著工作。怪不得谷田之前還誇讚過她,身為負責人,佐倉紗季的工作能力確實厲害。

可就在我慢慢心生出佩服她的想法時,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突然發生了。

那時的我們都還沒意識到那將是鏡之謎芭蕾舞團的轉折點,也沒人會想到那竟是佐倉紗季人生的轉折點。

“咔!”

忽然之間,一聲令人毛骨悚然、寒毛直起的脆響傳遍了整個嘈雜的化妝間,緊接著就是重物摔倒的悶聲,時間好像被按了停止鍵,一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直到不知是誰先驚聲叫喊了出來。

“佐倉小姐!”

我循著響聲的方向看去,只見剛剛還在指揮下屬的舞團負責人正以彆扭的姿勢僵持在房間中央,她歪斜著身子跪在地上,右腳拖在身後,西褲的褲管被地板蹭得皺起,掛在了小腿肚上,把赤裸的玉足和高跟鞋露了出來。

這下終於看到了讓我心心念唸的小蹄子,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此時此刻紗季穿著恨天高的右腳竟又一次折了腳腕,崴倒在地上。這一次既不是以往訓練時輕微的拉傷,也不是之前被門頂撞時被迫壓彎,更不是上次突如其來接近直角的扭曲的,而是以更加誇張詭異的樣子把外踝翻折了過來。

高跟鞋尖細的後跟毫不遮掩地朝內扭了過來,看上去像是已經脫了膠壞了底,正斜插在鞋底上。扭曲的踝關節向外斜刺著,稜角分明的骨骼撐起了白皙的肌膚,明顯錯了位。 一整個腳腕都詭異地內折了過來,腳踝內側的肌膚胡亂地皺起,外側則貼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就連腳後跟的那條跟腱也都彆扭地歪曲著,甚至還在一抽一抽輕微抖動著。

那一聲脆響正是從紗季的右腳踝裡爆發出來的。

“唔……嘶……啊……”

在維持了幾秒這樣的姿勢後,紗季向左摔倒在地上,左手勉強撐著身子,向上抬著右腿。右手則捋起了西褲,慌張地在右小腿上來回摸索,不知道是想要抓起幾乎斷掉的腳踝,還是想撫摸再次遭受重創的傷腳。就這麼胡亂地動著右手,卻又不敢真的觸碰到自己壞了的小蹄子。

“梶浦!人呢?”

直到原本鴉雀無聲的房間裡響起了老部長的呼喊聲,才把我從眼前這幅震撼的畫面里拉了回來,讓我想起了自己作為應急醫護人員的本職。

“在!”

我一邊回答,一邊快步來到紗季小姐的身邊,蹲下身子檢查起她的傷勢。說來也奇怪,剛剛明明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傷成這樣了。我看著眼前這隻重傷的小肉腳,變形的關節仍然維持著詭異的角度,完全沒有原先

標緻完美的形狀,並且在腳背上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腫了起來,外側被骨頭頂起的皮膚也漸漸開始浮現淤青。

整隻右腳因為關節的劇烈疼痛而繃緊,腳趾僵硬地向上翹著,掛住了身為罪魁禍首的米色高跟鞋,原本就被恨天高駭人的鞋底弧度而撐起的足弓更是緊張到不行,連帶著腳底的皮膚都已經拉扯到極限。原本應該勾在後跟的絆帶由於跟骨隨著腳踝一起扭了過來,所以已經掉了下來,露出了同樣紅腫的腳跟和扭曲的跟腱。

我從沒見過如此纖細卻又如此高的鞋跟,第一感覺肯定是不止10釐米,甚至我的手都不能完全握住它。仔細一瞧,鞋跟果然是脫了膠,接縫處的皮革都破損了,後跟裡面用來固定的螺釘也露了出來,但奇怪的是螺釘怎麼是彎的?難道剛剛崴的那一下力道這麼大嗎?

我眼前這隻性感誘人,卻又顯得脆弱無比的裸足由於關節的創傷而不斷刺激著神經,正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抖動著,不用想也知道紗季現在承受的痛苦肯定難以言喻。從升職之後這幾個月來,我沒少學關於運動損傷的應急治療,眼前這情況很明顯就是關節脫臼了,嚴重點的話可能已經發生了骨折。

“佐倉小姐冒犯了,我需要幫您先復位下關節,會有點疼,您稍稍忍耐一下。”

我託著她的小腿,手握住鞋跟,輕輕摘下了掛在她腳尖上的高跟鞋,示意紗季轉過身來。可沒想到就算是如此輕微的動作竟也惹得她的玉足吃痛,腳趾卯足了勁張開,連帶著腳背的肌膚也鼓起了數條青筋,從斷掉的腳腕向下,整隻腳都顫抖了起來。

“嗯……梶浦……先……啊……生……”

紗季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想要調整因疼痛而錯亂的呼吸。坐在地上的她艱難地轉過身面朝我,慢慢把赤裸的右腳伸進了我的懷裡。我託著她僵硬的足弓,撫摸著變形的腳踝,用指腹輕輕感受著皮下骨骼的位置,手上絲毫不敢用力,生怕摁到哪處壞掉的部位會再次觸痛她。

“大久保,麻煩你去問劇場後勤要些冰塊過來!最好再拿個桶!”

我朝著門口方向喊道。

“交給在下!”

一眨眼的工夫,大久保的聲音就已經在屋外了。我與大久保突然的對話分散了眾人的注意,紗季也一邊喘著氣一邊略顯疑惑地看向門口的方向,於是我趁這機會趕緊暗自使勁,雙手一推一送就把紗季嚴重錯位的踝關節掰回了原來正確的位置。

“咔!”

又是一聲駭人的脆響。

出乎意料的復位操作自是讓女首席猛地一驚,我也知道自己的正骨手法算不上特別專業,剛剛的操作更多靠的是蠻力強行復位,骨骼之間硬碰硬的直接摩擦必不可少。所以可想而知,紗季的腳踝一定非常疼。她瞬間挺起了身子,睜大了雙眼咬著嘴唇,用手捂住了已經腫得圓滾的腳踝,嘴裡急促地喘著粗氣,抵抗著腳腕裡再次襲來的劇痛。

“嘶……哈……”

這是我第一次觸摸到她的玉足——手感很棒,肌膚光滑嫩彈,關節骨架嬌小立體,腳底的筋肉極富彈性,唯獨腳踝那裡的溫度熱得嚇人。

“久等,梶浦!”

大久保很快就拿來了冰塊和桶,只不過桶的尺寸好像有些小了,居然是個用來冰鎮洋酒的小冰桶。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我握住紗季的右小腿,準備把腫起的小

蹄子塞進裝滿冰塊的桶中。

“等等……等一下,梶浦先生……您是要做什麼?”

紗季有些抗拒地抽回了自己的小腿,剛才復位帶來的疼痛似乎讓她對我有所戒備。

“佐倉小姐,您傷得不輕。現在是緊急冰敷,如果不處理的話傷處會更加腫的。”

“好……”

她妥協地再次把腿伸了過來。幸好她的腳只有36碼,正好可以放進這個小冰桶。

“您的右腳狀況不太好,無論如何今天是沒法參加比賽了,我建議最好現在就去醫院檢查一下, 剛才這麼嚴重的關節錯位,說不定會有骨折。”

“不行……我得等到比賽結束。”

她當即就拒絕了我的提議。

“佐倉姐,你快去醫院吧,比賽我們自己可以解決。加奈是壓軸劇的B角,獨舞部分沒有問題的!”

“是啊是啊!快去醫院吧。”

舞團女孩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不,作為負責人我必須待到今天比賽結束。”

舞團負責人回絕了所有人的請求,剛剛還面露痛苦的臉上,又恢復了原樣,擺出了她那標誌性的冷淡神情,似乎受傷的不是她自己一樣。而她的右腳卻仍然插在冒著寒氣的冰桶裡,忍受著低溫帶來的另一種刺痛。

後來的比賽雖然沒有了紗季的演出,但是裕花加奈的演出一樣十分出色,以近乎完美的表現讓鏡之迷芭蕾舞團獲得了滿堂喝彩。而紗季則真的堅持到了比賽結束,即使她重傷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東山社長的耳朵裡,並且比賽還沒結束的時候,社長就來到了後臺希望舞團首席能立即去醫院。

可是這些要求都被她拒絕了。

直到演出結束,她才同意社長的建議,讓我陪著一起去醫院就診。因為我是這場意外的第一位急救人員,最清晰當時的情況。

“梶浦先生,謝謝今天您的幫忙。 ”

在路上紗季竟主動向我表達了謝意,給我的感覺,似乎她對我的不滿正在漸漸消散。

“這是我的本分工作,確認事務所所有員工的健康安全是我必須做的。”

“嗯……”

我推著在輪椅上沉默的女首席,走進了一家離市區不遠的整骨診所,據她所說這裡是自己的定點醫院。

“請進。”

我推開了貼有“本町”銘牌的診室門,沒想到裡面居然是位年輕的女醫生。而且她的穿著打扮與其說是醫生,更不如說像是一名COSER——敞開的白色大褂裡是一身黑色的皮衣,腳下則穿著一雙長筒高跟靴。夾在鼻樑上的粗框眼鏡顯得尤其碩大,她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屏幕。

“是小紗季呀!怎麼這麼晚了還來找我呀?人家可是剛準備下班呢……誒?誒誒誒?!”

女醫生一下子站起,踩著高跟靴“噠噠噠”就小跑了過來,一臉擔心地說道。

“你這是怎麼回事?輪椅是什麼情況?今天不是有全國大賽嗎?”

看到進門後的我們,本町醫生像機關槍似的一口氣問了一堆問題。她面露緊張地站在紗季的面前,蹲下身子指了指繃著冰袋的右腳。

“喂!你這是怎麼回事啊?”

紗季攤了攤手。

“又崴了。”

“你到底想怎樣啊?不想跳芭蕾了嗎?今年這都第幾次了?”

沒想到這年紀輕輕的本町醫生脾氣這麼爆,對著紗季就是一頓責問。這是醫生應該對待患者的樣子嗎?而紗季居然也就任她發著脾氣,靜靜地看著她。面對眼前

這奇怪的氛圍,我決定說明一下情況。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我是佐倉小姐的同事,她的腳踝今天脫臼了,可能需要再檢查一下。”

本町醫生扶著鏡框打量著我,質疑道。

“同事?嗯……男同事?小紗季你舞團裡現在還有男生了嗎?不對!脫臼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就脫臼了啊!快讓我看看。”

紗季有些無奈地回答道。

“不是舞團的,這是醫護小組的梶浦先生。”

然而本町醫生卻頭也沒抬,自顧自地檢查起了眼前的傷腳,應付著回答。

“我沒問他是誰,我是問你腳怎麼脫臼了?”

“就是不小心崴到腳了。”

“不小心?是跳舞的時候嗎?”

“不是,就走路的時候。”

“走路都會崴到脫臼?!喂……小紗季,你先去隔壁拍一下CT吧。”

我把紗季送到CT房門口,因為儀器的關係,所以輪椅沒法推進房間。她只能在護士的攙扶下,懸著右腳,單腳跳進了檢查室。等她再出來時,腳上的冰袋已經被拆了下來,露出了已經佈滿青紫色的腳踝。幸好冰敷得及時,所以傷處沒有進一步充血發腫起來。

我們回到了本町醫生的房間,在等待結果的時候,她向紗季仔細詢問了受傷的細節。專心會診的本町醫生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的,不過時不時對病人提出的責問,還是讓我很難把她和印象中的醫生聯繫起來。

“我說啊小紗季,你的右腳上週剛剛嚴重扭傷過。我不是叮囑過你近期不要再穿高跟鞋了嗎?前兩天打的封閉只是為了讓你參加芭蕾比賽的應急措施,我都說了那是最後的妥協,不是為了給你臭美的。還有啊,為什麼不戴護踝?你的腳踝根本就沒好你不知道嗎?鬆鬆垮垮也沒有力氣,非要弄到脫臼才肯罷休。你到底還想不想跳芭蕾啊?怎麼一點也不知道保護自己的腳,你這兩隻腳才是你的本錢啊!真的是!”

“裡香,沒事的。其實也不是很嚴重,梶浦先生當場就幫我復位了。”

看得出紗季在本町醫生的面前完全不是平日裡的模樣,似乎是個在姐姐面前犯了錯的妹妹一般。

“不嚴重?你是醫生還我是醫生啊?你的腳踝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學那會就是我給你治的。那次崴得多厲害啊!我就說你不好好養傷要留下後遺症,看看!這麼多年了,你還不好好重視這個問題。”

“裡香,這次真的還好。”

紗季似乎想證明給本町醫生看,自己的腳傷並不嚴重,竟不顧傷處的情況,強行扭動起平放在床上的右腳。可想而知,結果只是微微抬動了一下腳掌,就再也動不了了。

“啊……”

紗季明顯低估了自己的傷勢,如此簡單的動作竟也惹得她提起雙肩,深深吸了一口氣。本町醫生立馬扶住了紗季的膝蓋,示意逞強的病人不要再動了,她帶著安慰的口吻繼續說道。

“好了小紗季,別再去動傷處了。CT結果出來了,讓我來看看。嗯……脛骨和腓骨都沒什麼問題,沒有高位骨折。嗯……距骨舊傷的外側角也沒有明顯骨折線,還好沒復發,內踝這邊也OK。”

“誒?不會吧?喂喂喂,開玩笑的吧?”

她向前湊近身子並推了推眼鏡,緊緊盯著電腦屏幕上被放大了數倍的CT照片,然後轉過身來一臉嚴肅地對著我們說。

“紗季,檢查結果不太好。”

而紗季

則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等著她的好友繼續說下去。我看向了坐在病床上的她,卻發現這個一向高冷的女人,神情中竟透露出一絲緊張。

“這次關節錯位沒影響到你的距骨,這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情了。你的距骨要是再受傷,就真的跳不了舞了!但是右腳的外踝韌帶群很倒黴,基本上都受損了,而且受損的部位都在韌帶和骨骼的連接處,位置不算很好。你看這邊,距腓前韌帶的撕裂口這麼長,只剩下一點點粘連的地方了,這基本跟斷裂沒有區別了。跟腓韌帶和距腓後韌帶相對好一些,都只是破損了一個小裂口。”

本町醫生把電腦屏幕轉了過來,好讓我們看到CT照片。沿著她手指的方向,的確可以在照片上看到幾處明顯的撕裂。沒想到紗季這次傷得這麼重,雖然我承認她重傷之後的小肉腳很誘人,但意外的是現在我感受到的反而是同情更多一些。我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被她不同往常的嗓音給打斷了。

女舞者正皺緊眉頭看著自己的檢查報告,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怎……怎麼會這樣?”

本町醫生把椅子轉了過來,把手搭在她的腿上解釋道。

“撕裂最嚴重的距腓前韌帶就是你一直有炎症的地方,你記得大學那次距骨錯位骨折的事情嗎?那次你的前韌帶就撕了個口子對不對?這麼多年來的勞損幾乎都集中在這根韌帶上,你也不是不知道。況且最近的兩次封閉針也打在了這裡,你應該好好保護這裡才對的。”

“醫生,封閉難道副作用這麼強?”

聽到她的這番話,我立馬聯想到了自己藏起來的假藥劑,便脫口而出問了出來。

“當然有很強的副作用。呀,你不要插嘴!”

她朝我白了一眼,繼續看向紗季。

“我知道,可是這隻腳再不濟也不會壞成這樣啊……”

紗季盯著自己鼓起的腳踝,喃喃自語道。

“你的距腓前韌帶可是在上一次脫臼時就嚴重損傷過了,而且這次的撕裂口和上次的位置幾乎一樣。基本可以斷定這個部位是老傷併發。”

“明明很早之前就已經養好了。”

“叫你不聽我的話,我早就讓你不要穿高跟鞋了,你一直戒不掉。原本芭蕾舞就已經讓你的腳踝承受的壓力太大了,平時的高跟鞋更是會消耗前韌帶的韌性,加速韌帶的勞損。而且你難道忘了嗎?大學裡第一次嚴重扭傷腳踝不也是因為高跟鞋嗎?”

本町醫生一邊責備著紗季,一邊拿起了床邊那隻壞掉的細高跟,語氣中充滿著無奈。紗季拿回了自己的鞋子反駁道。

“你自己不也是穿著高跟鞋,這不是關鍵。”

“我的腳可沒有你這般脆弱,這麼多年從來沒受過傷。而你呢?光是今年就扭了七八回了,怎麼就不肯聽我話呢?”

“你不懂,我必須這麼做。”

眼看她們說著說著就要吵起來,我趕緊插話進來,試圖將矛盾分散開來。

“那個……本町醫生,你要不先看看怎麼處理佐倉小姐的傷勢吧?我雖然把關節復過位了,但是其餘的治療還沒做過。”

聽了我的話,本町醫生停止了責怪,她重新推了推眼鏡。

“多虧你復位得及時,不然韌帶的損傷可能更加嚴重。紗季,你這次真的傷得很嚴重。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給你消腫,等退腫之後再動手術修復。”

“手術?”

舞者難以置信地看著本町醫生。

本町醫生使勁點了點頭, 一臉嚴肅地看著舞者。

“沒錯,像你這樣的情況一定是要做手術來修復韌帶了。”

可紗季似乎不死心,依舊試探性問道。

“不能保守治療嗎?”

結果卻又遭到了女醫生的責備。

“都這時候了你還想保守治療?韌帶上這麼大的創口,自然恢復肯定會留下後遺症,到時候韌帶畸形增生,踝關節功能都會受損。你還想繼續跳舞的話,必須完完全全按照我的話來做!”

紗季好像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我第一次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不安、惶恐、焦躁,那熟悉的冰山美人在此刻早已消失得不復蹤影。

“我先給你配消炎退腫的藥,下週一你再過來複診,到時候看情況幫你定時間做手術。切記切記,這隻腳不要再負重了,這兩天必須制動靜養知道了嗎?”

“嗯……”

從本町醫生那出來後,紗季預約的出租車已經等在了診所的門口。拄著特製柺杖的她,右腳被擱置在了柺杖下方的支架上,高高的懸在空中。

在上車前,她用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看著我。

“梶浦先生,今晚真的非常感謝。 ”

一想到今晚經歷了這麼多的曲折,我對她的好感也稍微恢復了正常。我搖著手回道。

“不用客氣,這也算是我的分內工作。”

她停頓了一會,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

“佐倉小姐請說。”

“我的具體傷情請不要和任何人說起。事務所裡我會自己去說明。”

她用堅定的眼神看著我,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是命令。不過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關乎原則的問題,便一口答應。

“沒有問題。”

“那祝您晚安,梶浦先生。”

“晚安,佐倉小姐。請務必注意安全。”

我不禁懷疑剛剛難道是自己的錯覺嗎?我們之間的對話,完全感受不到她這幾日的那種冰冷高傲的語氣。即使是在要求我保密的時候,她的態度也不如原來要來得真誠許多。

或許這個女人實際上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這麼冷漠?

就在出租車消失在街角時,我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其實在我陪著紗季在診所裡檢查的兩個多小時內,我的手機就已經響過了無數次,只不過由於傷情太過嚴重,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紗季的傷腳抓了過去,並沒有想起來要查看手機。

等我拿出它後才發現,原來谷田已經給我發了無數條LINE信息,而且手機的電量也幾乎快被震動給耗完了。打開對話框,滿屏的信息都是在詢問紗季的傷勢。可是剛剛才答應好紗季替她保密傷情的,所以面對手機那頭的谷田葵,我只能回以搪塞推諉,這似乎引起了她強烈的不滿。

不過由於那三天都是芭蕾比賽的緣故,所以受了傷的舞團首席也沒法向事務所隱瞞自己的情況。第二天她就坐著輪椅,在劇場的休息室裡,向芭蕾舞團的所有人說出了本町醫生的診斷結果。

但是隻有我知道,她並沒有說出所有的真相。佐倉紗季只是宣佈了自己韌帶嚴重拉傷,不能再出演今年的剩餘演出,卻故意隱藏掉了需要動手術這個關鍵信息。

坐在輪椅上的她,右腳連鞋子也沒有穿,或許是因為實在穿不進鞋子吧。因為只休息了一晚,所以就算隔著厚厚的連褲襪,也依舊可以看出腳踝處那觸目驚心的腫

包,甚至都把無力的右腳頂著朝內不自然地歪斜著。

看到這副模樣的傷腳,想必舞團裡難免有人會懷疑她們的首席所說的是否真實。不過既然已經答應她保密具體傷情了,我也就配合著她,一起在眾人面前避重就輕,應付掉了大家的疑問。

本町醫生那邊的複診我並沒有陪著紗季一同過去,但是等到兩週後再見到她時,她的右腳已經戴上了厚重的護具,完全看不到那隻玉足原先狼狽可憐的樣子了。看到這般景象,我就知道本町醫生所說的手術,已經完成了。

此外,除了佐倉紗季的受傷,還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的腳傷並沒有影響到舞團的發揮。在這次的全國大賽上,這群姑娘最終拿到了第六的名次,這是鏡之迷芭蕾舞團成立以來,最好的名次了。而裕花加奈作為備選的B角,在這次比賽當中展現出了超常的發揮,贏得了外界一致好評。

看樣子谷田葵她們的計劃已經得逞了一部分。

唯一能體現出紗季作用的,看似只剩下了舞團負責人這個身份。在她後續兩天的現場指揮下,芭蕾舞團得以在這種特殊情況下,繼續正常有序地運轉著。

大賽之後的日子,所有人都回到了以往的狀態。事務所的工作仍舊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芭蕾舞團的訓練也在井然有序地堅持著。不過,在鏡之迷這裡,有些地方還是悄悄地改變了。

舞團女首席一門心思地恢復著腳傷,不得不把舞團裡大部分工作都交給了在大賽上表現出眾的裕花加奈。東山社長為了能讓他中意的女首席在事務所裡也能進行康復治療,竟然改造了長年閒置的地下倉庫,專門弄出了一間獨立的理療室,還配備了專業的理療設備。

而我則因為在處理紗季重傷脫臼的事情上表現出色,深受東山社長的讚許。他安排我一人去理療設備的公司,進行設備操作的技術培訓。並且把新造的理療室劃給了我,設立成我獨享的新辦公室。

而治療芭蕾舞團首席舞者的重擔也就這樣順水推舟般交到了我的肩上,託付給了我這個事務所裡唯一的醫護專員, 一個半路出家的業餘專員。

於是在新一年的伊始,佐倉紗季和我的新年初見,便在這間與世隔絕的房間裡,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