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秘密日記與無聲的心願
作者：樂樂喵
自從穹與風堇的關係進入那層甜蜜而隱秘的“地下階段”後，對於遐蝶而言，世界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玻璃牆分成了兩個部分。
牆的外面，是陽光明媚、歡聲笑語的校園日常。牆的裡面，卻是隻有她一個人、被不斷滋生的、名為“愛戀”的藤蔓悄然纏繞的、寂靜而又喧囂的內心世界。
她發現，自己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紫色眼眸，越來越難以從那個灰髮少年的身影上移開。課堂上，她會下意識地尋找他的座位，然後用書本擋住半張臉，偷偷地、貪婪地描摹著他專注聽講的側臉輪廓。食堂裡，她會端著餐盤，在他可能出現的區域來回逡巡，只為了能與他“偶遇”，然後在他友善的招呼聲中，心如擂鼓地低下頭，小聲地回應一句“開拓者閣下，安好”。
這份在意與關注，像失控的野草，在她心底瘋狂蔓延，難以壓制。尤其是在那些風堇藉口“要去醫務室幫忙”或“有特別的草藥需要照料”而悄悄跑去與穹約會的午後。
遐蝶會變成一個影子。
一個安靜的、不為人知的、追逐著光與熱的影子。
她會抱著一本厚厚的魔法史籍，裝作不經意地路過他們約會的那個小花園。然後躲在一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香樟樹後，從層層疊疊的葉片縫隙間，窺視著那對沐浴在陽光下的、甜得有些發膩的身影。
她看到穹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一支剛剛摘下的、還帶著露珠的玫瑰，別在風堇耳畔的粉色髮絲間，惹得女孩嬌羞地低下頭，臉頰泛起比花瓣還要動人的紅暈。
她看到風堇將自己親手製作的、造型可愛的動物餅乾，小心翼翼地遞到穹的嘴邊。而穹則會毫不猶豫地張開嘴，連同餅乾和她那沾著些許糖霜的纖細指尖，一併含入口中，然後對著她露出一個壞壞的、滿足的笑容。
她甚至看到，在四下無人時，穹會一把將風堇拉入懷中，印上一個短暫而又無比甜蜜的吻。
每一個旖旎的場景，都像是一根細細的、淬了蜜糖的針，密密麻麻地、又酸又甜地，刺進遐蝶的心裡。
*好羨慕……*
*如果……那個能被他溫柔注視著的人，是我……*
*如果……那個能品嚐他唇瓣溫度的人，是我……*
這樣卑微而又大膽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反覆盤旋，幾乎要將她吞噬。
每當這種積壓的情感快要滿溢而出、無法抒發時，遐蝶就會逃回自己那個安靜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宿舍。然後，她會從書桌最深處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封面是深紫色、沒有任何標識的硬皮筆記本。
那是她的避難所，也是她唯一的、可以肆意傾訴愛意的王國。
她會翻開嶄新的一頁，握緊手中的羽毛筆，將自己所有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愛與憧憬，傾訴在泛著墨香的紙頁上。
在她的筆下，穹不再是那個偶爾會犯傻、會和朋友打鬧的開拓者。他變成了《奇美拉童話故事集》裡，那個無所不能、溫柔而強大的、獨一無二的英雄。
【……紫色的奇美拉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被困在了永恆的、冰冷的風雪城堡裡。就在她快要被凍僵的時候，一隻灰色的、擁有著金色眼眸的奇美拉，乘著太陽的光輝從天而降。他用自己溫暖的翅膀將她包裹，融化了所有的冰雪。他對她說：‘別怕，我來帶你回家。’】
【……灰色的奇
美拉，他的笑容比長晝月的陽光還要溫暖，他的聲音比歡喜月的泉水還要動聽。紫色的奇美拉想，如果能永遠待在他的身邊，哪怕只是作為他翅膀下的一片小小的羽毛，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今天，灰色的奇美拉將一朵最美麗的玫瑰，送給了粉色的奇美拉。紫色的奇美拉躲在遠處，偷偷地看著。她覺得，那朵玫瑰真的很美，但她也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刺了一下，有點疼。】
一行行娟秀而又充滿了熾熱情感的字跡，爬滿了筆記本的每一頁。那是屬於少女的、最純粹、最濃烈的單戀之情。無人知曉，也無人分享。
***
這一天，是收穫月的月末，空氣中開始帶上了一絲涼意。圖書館裡瀰漫著舊書頁和乾燥魔法藥草混合的獨特氣息。
風堇和遐蝶像往常一樣，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看著自己的書。窗外的銀杏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陽光透過玻璃，在木質的地板上投下安靜而溫暖的光斑。
“啊，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蝶寶。”風堇合上手中的《高級治癒魔法詳解》，伸了個懶腰，對著身旁的好友說道。
“嗯。”遐蝶點了點頭，也合上了自己手中的書。
兩人收拾好各自的東西，離開了圖書館。當她們走到樓下，清涼的晚風拂面而來時，風堇忽然“啊”地叫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風堇閣下？”遐蝶困惑地問道。
“我、我把那刻夏教授讓我整理的實驗報告忘在桌子上了！”風堇一臉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那可是明天就要交的！蝶寶，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去拿！”
說完，她便火急火燎地轉身，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跑了回去。
風堇憑著記憶，輕車熟路地回到了她們剛才坐過的那個位置。那份重要的實驗報告，果然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她鬆了口氣，走上前，正準備拿起報告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桌子上的另一個物品吸引了。
那是一個深紫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硬皮筆記本。
*咦？這不是……蝶寶的筆記本嗎？*
風堇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筆記本，遐蝶幾乎是走哪帶哪，寶貝得不得了，平時就算是她想借來看一下，遐蝶都會紅著臉，用各種理由岔開話題。今天怎麼會這麼粗心，把它也忘在這裡了呢？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了風堇的心。
*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會讓蝶寶這麼寶貝呢？*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抑制。
風堇的內心，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掙扎。
*偷看朋友的日記，是不對的！這是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我就看一眼，就一眼！說不定只是些普通的課堂筆記呢？*
*不行不行！萬一裡面寫了什麼重要的秘密呢？蝶寶會生氣的！*
*但是……我真的很好奇啊……最近蝶寶總是魂不守舍的，說不定和這個筆記本有關……我這是在關心她！對，關心她！*
在經過了長達數十秒的、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好奇心”最終還是以壓倒性的優勢，戰勝了“道德感”。
風堇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有人注意到她之後，她伸出那隻微微顫抖的手，緩緩地，翻開了那本充滿了神秘感的紫色筆記本。
映入眼簾的，是遐蝶那
娟秀而又熟悉的字跡。但上面寫的內容，卻並非是她想象中的課堂筆記或是魔法咒語。
那是一段段充滿了幻想色彩的、如同童話詩篇般的文字。
風堇一開始還看得有些雲裡霧裡，但當她看到“灰色的奇美拉”這個詞反覆出現，並且後面跟著的全都是充滿了愛慕與憧憬的、幾乎要溢出紙面的熾熱描繪時，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灰色的……奇美拉？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比她更清楚，這個稱號，指的是誰？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急促起來。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翻動書頁的手指也變得愈發顫抖。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她看到了遐蝶是如何將自己對穹的每一次心動，都化為了筆下那隻紫色奇美拉對灰色奇美拉的仰望。
她看到了遐蝶是如何將自己每一次的酸澀與嫉妒，都描繪成紫色奇美拉被風雪城堡囚禁的孤獨與悲傷。
她看到了遐蝶是如何將自己那份深沉而又卑微的愛戀，寄託在了那個永遠不會有結局的童話故事裡。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還留著剛剛寫下不久的、墨跡未乾的字跡。
【……今天，灰色的奇美拉對我笑了。他說，‘遐蝶，你的鐮刀，很漂亮。’ 我想，就算是為了這一句話，就算明天這個世界就會毀滅，我也願意為他獻上我的一切。】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風堇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那行字跡上，將“漂亮”兩個字微微暈開。
風堇猛地合上了筆記本，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震撼與……難以言喻的心疼。
原來是這樣……
原來……蝶寶她……
原來她對穹的愛戀之情，已經濃郁到了如此地步……
難怪她最近看起來總是有些恍惚，總是心不在焉。原來，她一直將這麼沉重、這麼炙熱的情感，獨自一人，默默地揹負在心裡。甚至因為這份情感太過濃烈，讓她心神不寧，這才把這麼重要的、如同自己心臟一般的筆記本，也不小心遺落在了這裡。
風堇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那顆同樣因為震驚和心疼而狂跳不止的心臟。
她拿起那本實驗報告，又將遐蝶的筆記本緊緊地抱在懷裡，快步走出了圖書館。
***
圖書館外，遐蝶正抱著雙臂，安靜地站在銀杏樹下，等待著自己的好友。晚風吹起她紫色的長髮，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即將融入夜色中的、孤獨的精靈。
看到風堇從裡面走了出來，她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憂鬱的紫色眼眸中，亮起了一絲光彩。
“風堇閣下，你拿到了……”她的話還沒說完，目光便定格在了風堇手中那個熟悉的、深紫色的筆記本上。
遐蝶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她那嬌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瞳孔也因為極致的恐慌而瞬間收縮。
“這、這個……”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幾乎是有些粗魯地，從風堇手中一把奪過了那個筆記本，然後死死地抱在懷裡，像是護著自己最寶貴的珍寶。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ar的、近乎崩潰的顫抖：“你……你沒有……偷看裡面的東西吧？”
看著她這副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反應，風堇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
下。
但她的臉上，卻在一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天真無邪、充滿了無辜的表情。這恰到好處的演技，就連奧赫瑪魔法學院戲劇社的王牌演員來了，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偷看？看什麼呀？”風堇困惑地歪了歪頭，那雙水汪汪的粉色眼眸中，充滿了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疑惑，“我看到你的筆記本也忘在桌子上了，就順手幫你一起帶出來啦。蝶寶，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這麼重要的東西可不能亂丟哦。”
她的語氣是那麼的自然，她的表情是那麼的真誠，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遐蝶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是想從那片清澈的粉色湖泊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
然而，她失敗了。
在確認了風堇的眼神中真的只有純粹的關心與不解後，遐蝶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終於緩緩地落回了原處。她緊繃的身體也隨之放鬆了下來，整個人都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了身後的樹幹上。
“沒、沒什麼……”她抱著筆記本，低著頭，小聲地說道，“謝謝你，風堇閣下。”
“哎呀，我們是好朋友嘛，說什麼謝呀。”風堇笑著上前，親暱地挽住了她的手臂，“走啦走啦，我們快回宿舍吧，天都黑了。”
兩人並肩走在被月光拉長的林蔭道上。遐蝶因為失而復得的安心而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好友，在轉過頭的瞬間，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粉色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而又沉重的情緒。
***
當夜，風堇久違地失眠了。
她躺在自己那張柔軟舒適的小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的腦海中如同放映幻燈片一般，不斷交替浮現出兩個畫面。
一個畫面是遐蝶筆記本上那些充滿愛戀與痛苦的熾熱文字。
【……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刺了一下，有點疼。】
另一個畫面是穹在醫務室裡對自己告白時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真誠而溫柔的眼眸。
【……風堇，我喜歡你。】
一個是自己最要好最親密無間的朋友。
一個是自己剛剛確立關係深愛著的戀人。
而她們卻同時愛上了同一個人。
風堇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不忍心。
她真的不忍心，看著那個總是安靜地默默跟在自己身後、連大聲說話都會害羞的女孩，被這樣一份沉重又無望的單戀之情折磨得日漸憔悴。
遐蝶值得被愛。
她那麼好，那麼善良，那麼純潔。她就像一朵生長在幽靜山谷裡的紫色風鈴花，從未被世俗汙染，值得擁有世界上最溫柔的陽光和雨露。
而那份最溫柔的陽光，此刻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個大膽到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念頭，在腦海中逐漸成形。
***
第二天，還是那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小花園。
穹靠在一棵樹下，享受著午後難得的悠閒時光。忽然，一陣熟悉的帶著淡淡花香的風拂過他的臉頰。
風堇來了。
她今天穿著一身淡黃色的連衣裙，讓她看起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向日葵，充滿明媚的活力。
然而她臉上卻沒有了往日那種傻乎乎的甜蜜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嚴肅。
“灰寶。”她走到他面前，沒有像往常一樣親暱地坐到他身邊，而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
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拜託你。”
穹看著她這副從未有過的嚴肅模樣，也不由自主地坐直身體，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你說。”
風堇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氣。她那雙美麗的粉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直視著穹的眼睛。
“我希望你……能夠好好地回應遐蝶的感情。”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