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遲鈍的灰色奇美拉

第九章 遲鈍的灰色奇美拉

作者:樂樂喵

風堇的話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在穹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回應……遐蝶的感情?”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深愛著的、剛剛才與自己確立了戀人關係的粉發少女,一時間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讓他去回應另一個女孩的感情?這……這是何等荒謬的請求?

穹臉上那副被雷劈中的表情,顯然沒有逃過風堇的眼睛。她看著他那副樣子,那雙總是帶著甜美笑意的粉色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份不容動搖的堅定。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中,卻又重重地敲擊在穹的心上。

“灰寶,”她上前一步,主動拉起他那隻因為震驚而微微蜷縮著的手,用自己柔軟溫暖的掌心將它包裹,“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很混亂,很不可思議。但是,請你先聽我說完,好嗎?”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穹看著她那雙真誠而又懇切的眼睛,最終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於是,在這片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小花園裡,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風堇開始講述一個關於紫色筆記本的、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沒有直接拿出那個筆記本,而是用一種極其溫柔、又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心疼的語氣,將她在那些泛著墨香的紙頁上所看到的一切,緩緩地、細緻地,為穹複述出來。

她告訴他,在遐蝶那個從不示人的童話世界裡,有一個孤獨的、被冰雪囚禁在廢棄城堡裡的紫色奇美拉。

她告訴他,有一隻灰色的擁有著金色眼眸的奇美拉,乘著太陽的光輝從天而降,用溫暖的翅膀融化了所有的冰雪,將她帶出了那座象徵著死亡與孤寂的城堡。

她告訴他,從那以後,紫色奇美拉的世界裡便只剩下了那隻灰色奇美拉的身影。他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揮手、每一次不經意的靠近,都會被她悄悄地珍而重之地記錄在那本無人知曉的日記裡,化為一行行充滿愛慕與憧憬的熾熱詩句。

她甚至複述出了遐蝶筆下那些充滿卑微酸澀的字句——當灰色奇美拉將最美的玫瑰送給粉色奇美拉時,那隻躲在遠處的紫色奇美拉心中被針刺一般的細微疼痛。

風堇的聲音很輕,很柔,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地砸在穹的心上。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愕,逐漸變成震撼,最後化為深深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當然對遐蝶並非沒有好感。那個總是安靜地跟在大家身後、說話聲音細若蚊蚋的紫發女孩就像一朵生長在幽靜山谷裡的珍稀紫色花朵,美好而易碎,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呵護。他欣賞她的才華,也喜歡她那份與世無爭的純淨。

但是,他從未想過——

他從未想過,在這個總是低著頭連與人對視都會害羞的安靜女孩心中,原來儲存著如此龐大、如此熾熱、幾乎要將她自己都燃燒殆盡的愛戀。

而這份愛戀的對象,竟然是自己。

他現在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遐蝶看著自己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與旁人不同、他曾經無法解讀的複雜光芒。那裡面有仰慕,有渴望,有期待,還有深深的、被壓抑在最底層的痛苦。

她將這份足以焚燬一切的情感死

死地鎖在了自己的心裡,也因此日復一日地飽受這份情感帶來的甜蜜而又殘酷的折磨。

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泛起一陣密密麻麻名為“心疼”的酸楚。

“……所以,灰寶,”風堇終於講完了那個漫長的故事,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粉色眼眸中已經氤氳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我不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蝶寶,我最好的朋友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痛苦下去。她值得被愛,值得被你看見。”

穹沉默了。

他的內心此刻正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鬥爭。

理智告訴他,他不能這麼做。他已經有了風堇,他愛她,他們剛剛才確認了彼此的心意,甚至已經有了最親密的接觸。在這種情況下,再去回應另一位女孩子的感情,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一種不負責任甚至可以說是“渣”的行為。

但情感卻在瘋狂地叫囂著另一個聲音。

他無法對遐蝶那份深沉到令人心碎的感情視而不見。他無法想象,那個總是安靜的女孩在每一個無人知曉的夜晚,是如何用那瘦弱的肩膀獨自扛起這份沉重如山的愛戀。一想到她因為自己和風堇的親密而感到心痛,他的心裡就堵得難受。

“可是……風堇,”穹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我已經有了你。我……我不能……這對你不公平。”

聽到他的話,風堇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溫柔得彷彿能融化一切、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她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穹的臉,用柔軟的指腹摩挲著他有些糾結的眉宇。

“灰寶,你聽我說。”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彷彿能看穿他內心所有的矛盾與掙扎,“在我心裡,你不僅僅是我的男朋友。你更是翁法羅斯的英雄,是帶領我們所有人走出絕望、戰勝‘鐵墓’的救世主。你的光芒註定不會只照耀我一個人。你的溫柔也不應該只屬於我一個人。”

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驕傲”與“深愛”的璀璨光芒。

“我當然明白,你不會永遠只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也不需要你只屬於我一個人。我只需要在你的心裡,有一個獨屬於我風堇的誰也無法取代的位置,那就足夠了。”

“遐蝶她那麼好,她也同樣深愛著你。讓她繼續這樣痛苦下去,對她、對你、甚至對我,都是一種殘忍。所以,去吧,灰寶,去回應她,去擁抱她。不要讓她再一個人孤獨地待在那座冰雪城堡裡了。”

她的話語像一道溫暖的洪流,瞬間沖垮了穹心中那道名為“道德”與“規則”的搖搖欲墜的堤壩。

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內心那股洶湧澎湃的情感,一個用力,將眼前這個善良到令人心碎、他此生最珍視的女孩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的手臂是如此用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股讓他無比安心的甜美香氣。

“謝謝你……風堇。”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了這三個字。

他知道,自己何其有幸,才能遇到這樣一個願意將自己的愛分享出去,只為了不讓朋友和愛人受到傷害的天使般的女孩。

他認真、鄭重地答應了她。

***

第二天,奧赫瑪魔法學院的咖啡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灑進來,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

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和烘焙點心的甜香,混合著學生們若有若無壓低聲音的交談聲,營造出一種慵懶而愜意的氛圍。

穹、風堇和遐蝶三個人選了一個靠窗最安靜的角落坐下。

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微妙的尷尬。

穹因為即將要面對一場關乎三個人未來的重要“談話”而感到緊張。風堇則在努力地扮演著一個“無辜”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僚機”角色。而遐蝶,僅僅是能和自己心心念唸的開拓者閣下如此近距離地坐在一起,就已經讓她緊張得手心冒汗,連頭都不敢抬了。

“那、那個……蝶寶,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呀?要多吃一點哦。”風堇努力尋找話題,試圖打破這凝滯的空氣。

“沒、沒有……”遐蝶小聲回答,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灰寶,你的腳傷好利索了嗎?可千萬別再逞強去打球了。”風堇又轉向穹。

“已經完全好了,放心吧。”穹對她笑了笑。

三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

終於,在將面前那杯卡布奇諾喝到一半時,風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終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呀”地一聲叫了出來。

“糟了!我差點忘了!那刻夏教授讓我下午三點之前必須把一份關於‘物質嬗變中種子悖論’的補充報告交給他!我得趕緊回去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表情,“灰寶,蝶寶,真是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你們兩個慢慢聊哦!”

說完,她便對著兩人揮了揮手,像一隻完成任務後功成身退的快樂小蝴蝶般,腳步輕快地溜出了咖啡廳。

風堇的離去,讓這個小小的角落瞬間變得更加安靜。

空氣中只剩下咖啡機運作時發出的輕微嗡鳴聲,以及兩人那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穹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身旁那個從始至終都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的紫發女孩。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隨意,就像是普通朋友間的閒聊。

“遐蝶,”他輕聲開口,“我聽風堇說,你最近好像在寫什麼新的故事?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他的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遐蝶那嬌小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憂鬱的美麗紫色眼眸中寫滿了震驚、慌亂,以及一絲被瞬間點燃的微弱希望之光。

*他……他想聽我的故事?*

*是風堇閣下告訴他的嗎?*

*這……這是不是一個機會?*

無數念頭在她的腦海中瘋狂交戰。

她心中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在胸腔裡劇烈翻湧咆哮。

機會難得。

如果錯過了這次,或許就再也沒有勇氣了。

在經過了漫長彷彿一個世紀的內心掙扎後,遐蝶終於下定了決心。那份對穹早已深入骨髓的愛意,最終戰勝了她那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羞澀與恐懼。

她看著穹那雙充滿鼓勵與溫柔的金色眼眸,緩緩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於是,她開始講述。

她的聲音一開始是顫抖的、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微弱呢喃。

“從前……從前有一隻紫色的奇美拉……她住在一座很冷很冷的廢棄城堡裡……”

但隨著故事的展開,隨著她逐漸沉浸在自己所構建那個

只屬於她和他的童話世界裡,她的聲音開始變得越來越平穩、越來越輕柔,也越來越充滿感情。

她講述著那隻灰色的奇美拉是如何乘著陽光而來,如何融化了所有的冰雪,如何將她帶出了那座孤獨的牢籠。

她講述著紫色奇美拉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偷偷跟在灰色奇美拉的身後,將他的一顰一笑都珍藏在心底,化為永不凋零的花朵。

她講述著她所有的仰慕、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心動,以及所有的不為人知的酸澀疼痛。

穹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她,甚至沒有移動一下身體。他只是用那雙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在她的講述中,他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個孤獨的在冰雪中瑟瑟發抖的紫色身影。他也終於清晰、毫無遺漏地感受到那份隱藏在童話故事背後洶湧澎湃足以將人溺斃的深沉愛意。

他的心被一點一點地揉碎,又被一點一點地用一種更溫柔更憐惜的情感重新粘合起來。

故事終於迎來了結尾。

當最後一個字從遐蝶那微微顫抖粉嫩的唇瓣間落下時,咖啡廳的小角落陷入了一片近乎凝固令人窒息的寂靜。

遐蝶不敢再看他。她重新低下頭,雙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裙角,那副樣子像是一個等待最終審判侷促不安的囚徒。

她將自己所有的最隱秘最羞恥的內心,都毫無保留地剖開在了他的面前。

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是同情?是困擾?還是委婉的拒絕?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想象中的最壞的結果逼瘋的時候——

一隻溫暖的帶著薄繭的大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卻又無比堅定地覆蓋在了她那隻因為緊張而冰涼的小手上。

遐蝶的身體如同被電流擊中般猛地一顫。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穹那張寫滿溫柔與歉意的臉龐,以及那雙彷彿盛滿了整個宇宙星辰的璀璨金色眼眸。

他牽住了她的手。

穹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和喜悅而瞬間氤氳起一層水汽的紫色眼睛,用低沉而又充滿磁性的溫柔聲音緩緩說道:

“自己這隻灰色奇美拉現在才知道這些。”

“希望紫色的奇美拉能夠原諒我的遲鈍。”

他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遐蝶心中那道緊鎖了太久的情感閘門。

“啪嗒,啪嗒……”

大顆滾燙的淚珠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從她美麗的紫色眼眸中奪眶而出,順著她光潔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那淚水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長久以來獨自一人揹負單戀之情的委屈,有將內心剖開在他面前的恐懼,有得到他回應的難以置信的狂喜,還有終於被他所理解、所接納的無與倫比的幸福。

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模糊了她的視線。

穹沒有說話,他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溫柔地為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痕。

然後,在這間咖啡廳無人的被陽光與咖啡香氣包裹的角落裡,他緩緩地俯下身。

將自己的嘴唇印上那片被淚水浸染、帶著一絲鹹澀味道、他渴望已久的柔軟唇瓣。

這個吻無比溫柔,無比珍視。

像是一個無聲的誓言。

也像是在告訴她——

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