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石子兒引發的故事

一顆石子兒引發的故事

作者:鱻魚丸子

十二月的上海已經浸透了涼意,當劉依踩著7釐米的粗跟鞋走進營業部時,右腳踝還是隱隱發酸——那是三個月前扭傷留下的“後遺症”,稍微走多了路,又或是走得快了些,腳脖子就會朝裡倒個半分,像根抻不直的彈簧。

早上的部門例會剛散,團隊長就單獨把她留了下來,開起了小灶。

“小劉,你腳已經好了吧?上次那個‘安合堂’的中醫館老闆,你跟進一下?他們想做經營貸款,你不前陣子正好腳壞了,跌打損傷什麼的,能套上個近乎。”

劉依看著領導放在桌上的客戶資料,指尖頓在“林老闆,42歲,主營中醫理療”那行字上——上週他們在行業酒會上見過,當時劉依特地裝扮了一套頗為高檔的短禮服,可對方沒被她傲人的大長腿吸引,反倒是盯著她穿著高跟皮鞋的腳看了半分鐘,笑得分外熱絡。

“劉老師這腳踝,是不是之前扭過?韌帶還沒順過來吧?”

林老闆那副讓她覺得心裡發毛的模樣,至今還印象深刻。但劉依明白領導為什麼單獨把她留下來說這件事,所以當即就應下了這件差事。

這天下午她就跟客戶約在“安合堂”見面,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艾草香就裹著空調的暖風撲面而來。可沒想到,林老闆迎上來的第一句話不是談方案,是蹲下身來瞥她的鞋跟。

“劉老師,你這走姿不對,是內踝傷著了吧?這一片的筋都僵著,我讓師傅給你順順?咱們館的正骨推拿,治這種舊傷最靈。”

劉依下意識地想要推脫——她上週剛在六院複查,醫生說韌帶已經恢復了八成,再養養就能徹底好。可話到嘴邊,她瞥見林老闆放在茶桌上的公司材料,又咽了回去。

“那……麻煩您了?”

“唉!劉老師,你別跟我客氣,都是朋友!自己人。”

劉依好似趕鴨子上架一般,脫了外套,換了拖鞋,麻溜地被安排到了單間。推拿床硬得硌腰,劉依剛把右腳搭上去,推拿師傅粗糙的大拇指就按在了她的內踝上——那處三個月前腫成小山的地方,現在摸著還是有點發硬。

“韌帶黏連了,”師傅的指節往下壓,一發力扣進了她不長肉的腳腕裡,“得把筋抻開。”

下一秒,劉依的後背就繃成了弓。

不是單純的疼,是酸脹裡裹著尖銳的撕扯感,像有人攥著她腳踝裡的筋往反方向拉。她攥著床單的指節泛白,大氣不敢喘一口,只聽見師傅跟站在旁邊的林老闆說。

“小姑娘肯定是高跟鞋穿得太多,韌帶早鬆了,關節裡都是瘀血,這得罐血罐排寒氣。”

“給劉老師安排!必須讓她舒舒服服地回去!”

還沒等劉依反應過來,酒精棉擦過皮膚時的涼意已經從腳下傳來,突然一記針扎般的刺痛,緊接著是火罐扣上來的悶響。一連貫的操作在短短几秒內就完成,真空的吸力扯著皮肉往罐子裡陷,幾點發黑的、黏稠的血珠從內踝骨頭周圍湧出,劉依疼得悶哼了一聲,耳邊傳來林老闆的笑聲。

“這是排溼祛瘀,劉老師,忍忍就好,等下再扎兩針針灸,保證你這腳明天穿十幾釐米高跟鞋都穩。”

血罐的治療剛結束,針灸就爭分奪秒似的安排了上來,沒給劉依一點調整的空隙。理療用的針很細,扎進內踝關節時,麻意順著腿直往上竄,惹得劉依的腳趾都蜷了起來。師傅捻

著針柄轉了半圈,她疼得眼淚差點流出來,卻只能扯著嘴角跟林老闆搭話。

“您館裡的生意……”

“先把腳治好了再說生意!”林老闆擺著手,“咱們合作是長期的,身體先調好。”

這一調就是四個禮拜。

每週五下午,劉依都踩著越來越沉的右腳往中醫館跑——拔火罐的印子在腳踝上疊成深紫色,針灸的針孔碰著絲襪都覺得刺癢,可最疼的還得是推拿時的“正骨”,師傅總說“筋沒順開”,每次都把她的腳踝用力往外側掰,然後順著骨頭的方向使勁捋著疼痛不堪的韌帶,疼得她出門時連鞋都踩不穩。

第四周的週五,她穿著雙後跟只有2釐米的皮鞋去見林老闆,可對方翻著她遞過去的方案,翻來覆去推敲著字眼,結果卻來了句。

“劉老師,不瞞你說,你們的利率還是高了點。隔壁的商業銀行給的政策要優惠多了。我們還是先不——”

劉依的右腳踩在地板上,突然那股熟悉的鈍痛就躥上來——早上出門穿高跟鞋時,腳跟剛卡進去,腳脖子就疼得她倒抽冷氣,現在連走路都得把重心往左邊歪。她盯著林老闆臉上的笑,把到嘴邊的“我的腳更疼了”咽成了“好的,那後續有需要隨時聯繫”。

走出中醫館時,外面竟下起了雨,冷風裹著雨絲砸在臉上,一點也不舒服。劉依扶著路邊的樹站了半晌——右腳踝內拐的角度比三個月前還明顯,甚至輕輕一動,韌帶就像被勾住的弦,疼得她眼圈發紅。

好巧不巧,手機竟彈出六院醫生的隨訪消息:“近期避免劇烈拉伸,穿平底鞋靜養。”

雨越下越大,她把消息按滅,拖著發疼的右腳往地鐵站走,鞋尖濺起的水花,糊在腳踝的火罐印子上,涼得她打了個顫。

週六上午的六院骨科診室,消毒水味裹著冬日的冷意鑽進門縫。劉依剛把右腳搭在診床上,主治醫生李醫生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三個月前受傷的內踝,怎麼現在腫起的弧度更明顯,外側的皮膚還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連帶著腳踝往外側歪的角度,都比初診時還誇張。

“把褲腳捲起來。”李醫生看完電腦上的影像報告,用戴著一次性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下她的腳踝。

劉依瞬間倒抽冷氣,整個人往診床裡縮了縮:“疼……”

“韌帶二次損傷,還多了肌筋膜黏連。”李醫生捏著她的腳踝輕輕活動,劉依的眼淚直接疼得浸溼了眼眶——那股疼不是尖銳的刺疼,更像是有根鏽掉的繡花針,鑽在她的腳腕裡,在韌帶之間慢慢地碾。醫生鬆開手時,劉依的右腳還在發顫,連帶著小腿的肌肉都繃緊了。

“你這是最近做了什麼劇烈拉伸?”李醫生翻著她的複診記錄,筆桿敲在病歷本上,“上次複查明明已經長好八成了。”

劉依的臉燒得慌,攥著衣角小聲說:“做了陣子中醫推拿……還有正骨、針灸、拔火罐。”

“胡鬧。”李醫生的聲音沉下來,指著她的腳踝給女孩看屏幕上的超聲影像,“你看這裡——原本癒合的韌帶纖維,現在又撕開了新的小裂口,而且這片筋膜因為反覆拉扯,跟周圍組織黏在一起了,所以你現在腳往外側歪得更厲害。”

屏幕上的影像裡,內踝處的韌帶像團起了毛的絨線,邊緣明顯由於炎症而變得模糊不清。劉依盯著那團模糊的影子,指尖碰了碰自己發燙的

腳踝,忽然想起中醫館師傅說“筋沒順開”時,總是要把她的腳往外側掰——原來那不是“正骨”,是把剛長好的地方又扯壞了。

“現在的治療方案分三步。”李醫生拿筆在病歷本上划著重點,語速放得慢了些。

“首先要制動固定:先戴三週的踝部支具,完全限制腳踝的側向活動,讓撕裂的韌帶纖維重新癒合,這段時間連平底鞋都不能穿,儘量坐輪椅或者用柺杖。”

“第二,物理治療:每週來醫院做超聲波理療,軟化黏連的肌筋膜,同時配合冰敷,每次二十分鐘,每週三次,控制炎症腫脹。”

“第三,後期一定要做康復訓練:三週後拆支具,開始做踝部的肌力訓練,先從腳趾抓毛巾這類輕量動作開始,再慢慢過渡到平衡墊站立,至少持續兩個月,期間絕對不能穿高跟鞋。”

“要是再亂做外力拉伸,這韌帶反覆損傷,以後很大概率會習慣性崴腳。看樣子你平時多數是沒怎麼少穿高跟鞋,女孩子愛美能理解。但現階段,腳的健康更重要。”

劉依走出診室時,扶著走廊的扶手挪動得尤其慢,透過玻璃窗看見外面的雨還沒停。這時,手機卻彈出團隊群的消息:“下週有客戶公司的年會,邀請我們參加,依依姐記得穿禮服裙哈。”

她盯著消息框,手指懸了半秒,最後卻刪除了已經輸入到對話框裡的“我腳傷復發,下週請假”,換成一句簡短的“OK,交給我吧。”

新配的支具不是很合腳,邊緣磨著腳踝的皮膚,有點癢又有點疼,劉依把重心往柺杖上壓了壓,決定不再去多想那些已經發生的、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