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之種,憶之匙

第十六章 心之種,憶之匙

作者:樂樂喵

一夜無眠。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刺破奧赫瑪魔法學院的寧靜,將窗欞的影子投射在宿舍的地板上時,穹早已睜開了雙眼。他的那雙金色眼眸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如同被火焰灼燒般的焦灼與期待。

黑塔在夢境中留下的那句“鑰匙就在那刻夏那裡”,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在他的腦海中嘶嘶作響,將他所有的冷靜與耐心都燃燒殆盡。

他幾乎是從床上一躍而起,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甚至顧不上丹恆那帶著一絲困惑的詢問,也無視了三月七“大清早這麼著急去哪裡約會啊”的善意調侃,便如同一陣風般,衝出了宿舍的大門。

他迫不及不及待。

從踏入《如我所書》的那一刻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書寫的每一個“浪漫故事”,其最終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她。

找到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會歪著頭對他俏皮地眨眼,會用最甜美的聲音呼喚他“開拓者”的粉發女孩。

找到昔漣。

而現在,在經歷了那麼多的努力與等待之後,那扇通往她所在世界的、緊鎖著的大門,其最終的鑰匙,終於有了明確的線索。

他怎麼可能不急?

神悟樹庭研究所那棟充滿了理性與秩序氣息的建築,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肅穆。穹一路狂奔,帶著露水的青草氣息與清晨微涼的空氣灌入他的肺中,卻絲毫無法讓他那顆因為激動而狂跳不止的心臟降溫分毫。

他甚至沒有敲門,便一把推開了那扇通往那刻夏教授專屬實驗室的、由厚重橡木製成的、雕刻著繁複鍊金法陣的大門。

“教授!”

他的聲音因為急促的奔跑而帶著一絲喘息,迴盪在空曠而又安靜的實驗室裡。

實驗室裡,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金屬、草藥以及某種不知名能量晶石的奇特氣味。一排排整齊的實驗臺上,各種精密而又複雜的玻璃器皿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彷彿一座由理性與邏輯構築而成的鋼鐵森林。

而這座森林的“王”,那個總是穿著一身深青色學者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男人,此刻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運轉的星象儀前,專注地觀察著那些由魔法光點構成的、不斷變幻的星辰軌跡。

聽到穹那略顯無禮的闖入與呼喊,那刻夏甚至沒有回頭。

“一大清早,如此喧譁。”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不帶一絲情感的波瀾,卻又像淬了冰的利刃,能輕易地刺穿人所有的熱情,“看來,昨晚那場學園祭的狂歡,讓你那本就不甚發達的大腦皮層,遭受了不可逆的損傷。”

若是換做平時,穹或許還會為他這毫不留情的毒舌而感到一絲尷尬。但此刻,他的心中早已被那個關乎“鑰匙”的巨大謎題所徹底填滿,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情緒。

“教授,我來找您,是想問一件事!”穹快步上前,站到他的身後,語氣急切得近乎失禮,“關於昔漣!關於找到她所在地的‘鑰匙’!黑塔女士說,那把鑰匙……就在您這裡!”

他將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傾注在了這番話語裡。他死死地盯著那刻夏的背影,期待著,又或者說,是祈求著,能從他口中得到那個自己夢寐以求的答案。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最冰冷、最殘酷的一擊。

那刻夏終於緩緩地轉過身。

他那隻沒有被眼

罩遮擋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獨眼,以一種混合著“好笑”與“憐憫”的複雜眼神,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因為激動而滿臉通紅的灰髮少年。

“鑰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了嘲諷的弧度,“開拓者,我是不是應該建議你去風堇那裡,檢查一下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我,阿那克薩戈拉斯,神悟樹庭的領袖,一個將畢生都奉獻給‘理性’與‘真理’的學者。我的生活,永遠都只存在於教室和實驗室這兩點一線之間。”

他的聲音冰冷而又充滿了邏輯的嚴謹性,不容許任何反駁。

“你現在卻跑來問我,有沒有空去管一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不知所謂的‘鑰匙’?”

“轟——”

穹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巨大冰錐,狠狠地擊碎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那雙原本燃燒著希望火焰的金色眼眸,也瞬間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整個人,宛如掉落到萬年不化的、最深沉、最冰冷的冰窖之中。

*怎麼會……*

*黑塔女士明明說……*

*難道……是她搞錯了?*

*還是說……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騙局?*

好不容易努力到現在,好不容易讓所有的夥伴都達到了實體化的標準,好不容易才從那被層層加密的“節點”中解析出了這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線索……

難道,就這麼又一次,中斷了嗎?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絕望感,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他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變得僵硬而冰冷,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了無生氣的石像。

實驗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座巨大的星象儀,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緩緩運轉著,投射出的光影在穹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明滅不定。

那刻夏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

他看著那個前一秒還如同燃燒的太陽般充滿了希望與活力的少年,在自己那幾句冰冷的、符合邏輯的話語下,瞬間就變成了一塊即將被黑暗所吞噬的、冰冷的隕石。

他那隻總是如同古井般不起波瀾的獨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而又難以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情緒波動。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著穹剛才那番話裡所包含的、那些被他自己所忽略掉的“信息”。

*昔漣……鑰匙……黑塔……*

這幾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詞語,在他的那顆堪比天體計算機般精密的大腦中,飛速地進行著組合與演算。

終於,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大概,有了一絲明悟。

“開拓者。”

他緩緩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帶任何情感波瀾的、冰冷的調子。但不知為何,穹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你似乎,對我所研究的領域,存在著某種根本性的、愚蠢的誤解。”

他沒有等穹回答,便自顧自地,緩步走到了一個巨大的、裡面浸泡著一顆散發

著柔和綠色光芒的、如同心臟般緩緩跳動著的巨大種子的玻璃容器前。

“我一生所探究的‘種子’,並非是你所能理解的那種、能夠長出花草樹木的、具體的、物質層面的東西。”

他的目光,穿透厚厚的玻璃,凝視著那顆充滿了生命與神秘氣息的“種子”,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近乎虔誠的、對真理的狂熱。

“它,是‘可能性’的集合體。”

“是‘因’,是‘源’,是一切尚未發生之事物的、最原始的形態。”

“就如同,你和我,此刻站在這裡的這個‘果’,都是由無數個過去的‘種子’所共同催生出來的。你選擇在那個時刻踏上星穹列車,我選擇在那個時刻解明翁法羅斯的真相……每一個微不足道的選擇,都是一顆‘種子’,它們共同發芽、生長、交織,最終,才編織成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個名為‘現實’的世界。”

他的話語,充滿了深奧的、令人難以完全理解的哲學思辨。但穹,卻從這番話裡,敏銳地捕捉到了某個關鍵詞。

選擇。

“所以……”那刻夏緩緩地轉過頭,那隻獨眼,再次,也是第一次,以一種不帶任何嘲諷與輕蔑的、平等的、如同師者般的姿態,凝視著穹。

“最終,這顆‘可能性’的種子,將如何開花,如何結果,其實並不取決於種子本身,而是取決於——”

“當事人自己的選擇。”

“因此,”他的聲音雖然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穹那顆幾近死寂的心臟上,激起一陣陣劇烈的、如同重生般的悸動,“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那個名為‘昔漣’的女孩,那麼,你所需要的‘鑰匙’,就絕不可能是我這種外人能夠給予你的、任何具體的物品或線索。”

“你需要做的,是向內求。”

“你需要自己去回憶,你與她之間,那所有的、獨一無二的點點滴滴。”

“你需要自己去找到那把,只屬於你們兩個人、能夠開啟你們共同未來的……”

“‘鑰匙’。”

***

回憶。

當那刻夏教授那充滿了哲理與啟示的話語,如同最溫暖的陽光,驅散了穹心中那片冰冷的絕望時,這個詞語,便如同最閃亮的星辰,在他的腦海中,驟然亮起。

*回憶……*

*我與昔漣的……回憶……*

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周圍的一切,實驗室裡那冰冷的氣息、星象儀運轉的微弱聲響、那刻夏教授那充滿了審視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純粹的、溫暖的黑暗之中。

然後,無數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關於那個粉發女孩的記憶碎片,開始在這片黑暗的畫布上,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現。

他看到了——

自己在記憶中的星穹列車上,與粉紅色的“迷迷”的第一次相遇。

他看到了——

在一次又一次絕望的、永無止境的“永劫迴歸”之中,當所有人都被抹去了記憶,只有他帶著那份沉重的負擔踽踽獨行時,每一次,都是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邊。她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迷迷”,她的眼神中,帶著與她那嬌小外表完全不符的、跨越了無數次輪迴的深沉與悲傷。她默默地,將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被遺忘的犧牲,一一告訴他。她是他唯一的、能夠分享那份沉重秘密的同

伴。

他看到了——

在那個被命名為“哀麗秘榭”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的約會聖地。那是翁法羅斯唯一一處沒有被“鐵墓”的絕望所侵蝕的、開滿了絢爛花朵的世外桃源。他們並肩坐在開滿勿忘我的山坡上,她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第一次,向他講述了自己作為“模因”的誕生,以及她那份對他的、無法抑制的依賴與愛戀。“因為有開拓者的‘記憶’,我才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啊。”她當時的語氣,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卑微。

他看到了——

在最終決戰之後,當所有人都以為迎來了勝利的曙光時,她卻選擇了最殘酷的、也是最溫柔的道路。她為了彌合翁法羅斯那混亂的、即將導致“鐵墓”再次復活的因果,選擇放棄了登上星穹列車、與他一同“開拓”的機會。她選擇將自己,獻祭給了那條冰冷的時間長河。

在分離前的最後一刻,她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卻又比星辰還要悲傷的、含淚的微笑。

“再見了,我的開拓者。”

“請你……一定不要忘記我。”

“只要你還記得我,我就永遠不會消失。”

從相遇,到相識,到相知,到最終那場……不得已的、撕心裂肺的分離。

所有的點點滴滴,所有的歡聲笑語,所有的並肩作戰,所有的生離死別……

無數的記憶碎片,如同最洶湧的、混合著極致的甜蜜與極致的痛苦的潮水,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衝刷、激盪。

終於,在這片記憶洪流的盡頭,一幅畫面,變得無比的、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是——

哀麗秘榭。

那個開滿了勿忘我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山坡。

那個承載了他與她之間,最純粹、最美好的回憶的、獨一無二的……起點。

鑰匙。

那把能夠開啟她所在世界的“鑰匙”,從來就不是什麼具體的物品。

它是一個座標。

一個只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獨一無二的、名為“愛”的座標。

*原來……是這樣……*

穹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金色眼眸,此刻,卻如同被注入了整個銀河的星輝般,爆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名為“明悟”的光芒!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甚至沒有再看那刻夏教授一眼。

他猛地轉過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實驗室的大門外,朝著學院的大門外,朝著那個只存在於他記憶中的、名為“哀麗秘榭”的地方——

狂奔而去!

***

穹那如同離弦之箭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實驗室那厚重的門扉之後。

整個實驗室,再次迴歸了它應有的、充滿了理性與秩序的寧靜。

那刻夏緩緩地轉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座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緩緩運轉的巨大星象儀。

他那張總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臉上,此刻,卻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充滿了欣慰與期待的……

微笑。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盪開了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一個嬌小而又充滿了壓倒性存在感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那片漣漪的中央,浮現了出來。

正是黑塔。

“哼,真沒想到。”她的人偶之軀優雅地漂浮在半空中,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如同發現了什

麼有趣玩具般的揶揄,“你這個滿口‘理性’與‘邏輯’的傢伙,居然也會說出這麼……感性的話來。”

“我只是,陳述了一個符合邏輯的事實而已。”那刻夏頭也不回地,用他那副不帶任何情感波瀾的平淡語氣回答道,“情感,本身就是驅動智慧生命做出‘選擇’的、最底層的邏輯代碼之一。這並不矛盾。”

“是嗎?”黑塔輕笑一聲,她繞著那座巨大的星象儀緩緩地漂浮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那顆浸泡在玻璃容器中、正散發著柔和綠色光芒的巨大“種子”上,“那麼,你自己的‘選擇’呢?阿那克薩戈拉斯。”

“自從你憑藉一己之力,徹底解明瞭翁法羅斯那個被‘智識’與‘毀滅’共同設下的、跨越了三千多萬次輪迴的巨大騙局的真相之後,你那份因為‘求知慾’被極致滿足而產生的情感信號,其強度與閾值,直到現在,都一直處於最高等級的、隨時可以被實體化的達標狀態。”

“這一點,我可不會看錯。”

那刻夏沉默了。

黑塔緩緩地漂浮到他的面前,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那隻沒有被眼罩遮擋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獨眼。

“你之所以一直沒有選擇馬上被實體化,完全是出於你個人的情感——”

“你希望,所有的、你所認可的‘同伴’,都能夠跟你一起,去探究那片未知的、充滿了無盡奧秘的神秘銀河。”

“我說得,對嗎?”

那刻夏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來反駁。但最終,他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黑塔,有時候,我真的覺得……”

“你們這些天才,實在是聰明得有些令人討厭啊。”

***

哀麗秘榭。

風,依舊是那麼的溫柔。

勿忘我,依舊開滿了整個山坡,如同紫藍色的、永不褪色的海洋。

當穹再次站在這片只屬於他和她的、充滿了回憶的聖地時,他感覺,自己彷彿能聽到,那個粉發女孩的、最真誠、最純粹的祈願。

*請你……一定不要忘記我。*

“我沒有忘。”

穹伸出手,彷彿想要觸摸那片虛無的空氣。

“我來了,昔漣。”

“這一次,換我來找到你。”

他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足以照亮整個宇宙的堅定光芒。

他即將跨越時空,跨越因果,到達那個只屬於她的、孤獨的“箱庭”世界。

然後,帶領她,與自己一起,走向那片充滿了無限可能的……

宇宙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