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戰火與歌聲

序幕 戰火與歌聲

作者:alicelu

一

“近日,公司貿易體系準成員,阿洛爾星再度爆發大規模內戰,出現嚴重人道主義危機。據悉,該星系蘊藏著豐富的沙髓礦,統治該星的塔羅克政權在與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協商合作事宜期間,一支名為黑衛隊的反政府武裝忽然在該國各地發動武裝叛亂,其頭目名為安克,曾因顛覆政權罪被捕入獄,截至目前,該國已有三分之一的領土落入叛軍之手,叛軍手段殘暴,淪陷區已陷入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之中。星際和平公司強烈譴責叛軍的暴行,並表示願意給予塔羅克政府力所能及的幫助……呲呲……琥珀王……存護……”

呲呲……手機直播的畫面與聲音都變得扭曲起來,這片星系地處泛銀河貿易區的邊緣,再加上當地特有的恆星風暴,信號不好倒也正常。

握住手機的是一雙潔白纖細的手,指甲上塗著亮粉色的指甲油,它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一艘公司運輸船休息室的床上,床的長度剛剛好,她的雙腿可以自然伸展,休息室裡有一扇小窗,恆星的光線穿過黑暗的宇宙空間,照到她靈動嬌嫩的雙腳上,小巧的腳趾泛起微光。

這是一艘星際和平公司的運輸船,負責將大量應急物資運往位於前線的格羅夫市,出發前,她花了不少時間說服自己的經紀人勉強同意她來到這片危險的星域,她倔強地認為自己必須擔負起以強援弱的責任,為苦難中的人們傳遞希望。

現在已是休息時分,少女關掉手機,轉頭用她翠綠的眼睛望向窗外,遠處塵黃色的阿洛爾星正繞著燃燒的太陽機械地旋轉,那顆黃沙漫天的星球看不見一絲生機,上面正生活著十二億飽受苦難的人民,真空無法傳遞聲音,她感受不到人們心底的和聲,這讓她微微有些焦慮。

叛軍聲勢浩大,甚至有著一支小型艦隊,專門劫掠除公司以外所有勢力的援助物資,安全起見,她選擇了與負責此地貿易的公司市場開拓部合作,乘坐運輸船偷偷來到此地,隨身只攜帶了一些信用點,食物和水,必需的化妝品和幾件適合沙漠環境的衣物,當然還有她常備的那套演出服。

距離飛船到達阿洛爾星系還有約十二個系統時,她現在還沒有睏意,便轉過身,從身旁的包裡取出一張褶皺的信紙,紙面沾染了塵土,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小字:

尊敬的知更鳥小姐:

“

您好(備註:大人們說要用“您”才會讓知更鳥小姐更開心),我叫傑克,我和我的朋友卡琳娜,邁克爾,約比都十分喜歡您唱的哥。我們喜歡您唱的《使一顆心兔於衰傷》,還有《在銀何中狐獨搖擺》,我們覺得那很好盺,卡琳娜說她長大也要稱為向您一樣唱歌好盺的明星。我聽大人們說知更鳥小姐特別樂於助人,會去危險的地方幫助別人,給人唱哥。現在我們這裡正在打丈,請問知更鳥小姐有沒有時間來到我們的阿洛爾星系唱哥呢?卡琳娜的父母因為打丈受傷了,她很難受,我們覺得只要知更鳥小姐來了,她就一定會開心起來的。

所以,請問知更鳥小姐,您可以來阿洛爾星系嗎,我們想聽您唱哥(備註:如果沒有時間也沒有關係,大人們說過您很忙)

傑克

”

一絲帶著哀傷的笑意在少女臉上浮現,比起那些記者和甲方阿諛奉承的虛偽,她特別鍾情

於這種樸實無華的,帶著感情的文字,它是如同希佩的奏鳴一般帶給人純粹的情緒感受。

彭彭,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少女的思緒,仿若諧樂中突然闖入的不協和音。

“知更鳥小姐,打擾一下, 戰況有變,塔羅克政府的塔裡夫總統想要與你臨時協商一下。”門外傳來了一位成年男性的聲音,她認出那是市場開拓部高管弗洛斯特的聲音。

少女迅速打量了一下週身,她已換上了淡粉色的睡衣睡褲,自己的天環就放在床頭櫃上,唯一不太雅觀的就是自己還赤著腳,“好的,請稍等!”她把腳放下床,用兩根腳趾從床底勾出一雙白色的拖鞋,快速把信紙摺好塞回包裡,走去開門。

門開的瞬間,弗洛斯特感到一股迷人的香水淡香撲面而來,一雙翠綠的眸子與他相對,“弗洛斯特先生,請問需要在哪裡溝通呢?”

“啊,手機就可以。”弗洛斯特回過神來,“給,撥打第一個號碼。”他說著遞上了他的手機,“信號不好請見諒,如有需要我可以迴避。”

少女接過手機,略加思索後,覺得沒有迴避的必要,“不用啦。”她說著按下了撥打鍵,打開了免提。

電話很快接通,一段焦急的男聲傳來:“弗洛斯特專員,你找到知更鳥女士了嗎,叛軍……”

“總統先生,我是知更鳥,弗洛斯特先生也在我旁邊,我們都能聽見您說的話。”

“知更鳥小姐,非常抱歉!叛軍於三個系統時前突襲了格羅夫市,現在雙方正在激烈交火,非常危險,你現在不能再去那裡訪問了,我建議你先隨公司的運輸船變更航向,來到大後方的伊斯科市,那裡也是星際和平公司大使館所在地,叛軍不敢輕易出手。”

少女的神色多了幾分擔憂:“總統先生不必道歉,我知道危險,但正因如此,我才需要向位於危險中的人們傳遞希望,請問格羅夫市的平民們現在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略帶疲憊的聲音傳來:“情況不是很好,那幫畜牲毫無人性……”

“既然如此,我認為那正是我需要去的地方。”少女的聲音十分堅定。

“打斷一下。”弗洛斯特打量著矮他一頭的少女,本能地心想著她這樣美麗的明星不應來到這片危險的戰場,“知更鳥小姐,運輸船最後的航向還是由市場開拓部決定,但你的意見我會向上級傳達。”

“感激不盡,弗洛斯特先生。如果公司方決定變更航向,請問我是否可以乘坐運輸船的救生艙降落至格羅夫市?我個人可以承擔全部費用。”

“不行。”塔裡夫總統幾乎是叫了出來,“這樣太危險了!知更鳥小姐,你是銀河中的大人物,能來此地支持我們已經是我們莫大的榮幸,我們不希望你因為我們而陷入危險!”

弗洛斯特看著眼前堅定的少女,忽然感覺她這身可愛的睡衣和她倔強的性格很有反差: “這……我盡力而為,另外,知更鳥小姐,這僅是我個人的建議,如果你真的想上前線,我們可以在運輸船到達伊斯科市後,再單獨安排一隊職員護送你上前線,實在不必如此拼命。從最利益的角度來講,您是在我們市場開拓部的幫助下才來到阿洛爾星系,而且我們部門在星際間的一些……”弗洛斯特斟酌著用詞,“一些不好的輿論,你應該也有所耳聞。我們是真誠地想

要將琥珀王的存護獻與寰宇的每一生命。因此,如果您有任何閃失,市場開拓部都將在輿論場上處於不利地位,您能理解嗎?”

少女對男人露出了微笑,就和電視上出現過的微笑一模一樣,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緒,“我理解了。總統先生,弗洛斯特先生,是我考慮不周,我會服從你們這邊的安排,但我希望可以儘快前往格羅夫市援助。”

“感謝你的配合。”電話那頭的男人如釋重負,“既然如此,我這裡就先掛了,國家戰事實在吃緊……對了,如果可以,希望知更鳥小姐可以抽空和我見上一面,我們一家都是您的粉絲,我的女兒就在摺紙大學留學,她一直都想要一張您的簽名。”

“當然可以,讓我們把翅膀借給彼此,願我們能夠共同度過這次難關!”

電話掛斷後,少女將手機歸還弗洛斯特。

“你的粉絲還真不少,連大總統都敢借公事追星了。”弗洛斯特說,似是在打趣。

少女維持著之前的微笑:“弗洛斯特先生說笑了。對了,還請之後向我傳達公司方面的決定。”

“當然,哦對了,說起粉絲,你知道嗎,根據我們的情報,其實叛軍的頭領安克,也是你的粉絲,還是比較狂熱的那一類。”弗洛斯特有意無意地提到。

“什麼?”少女不再維持微笑,轉而疑惑與震驚,“他怎麼會是……”

“誰知道呢。天殺的暴君,竟然會整天用留聲機聽《使一顆心免於哀傷》。總之,你降落後請務必小心,我不知道這傢伙知道你來了之後會幹些什麼,他可不是什麼喜歡合縱連橫的政治家,他就是個純粹的惡魔。我的意思是,假如,我是說假如,他想要對你做出一些很糟糕的事情,他可能並不會顧及任何星際觀瞻,你的明星身份,在匹諾康尼或家族的地位,還是公司的保護,他都不會在乎。所以,請你務必注意自己的安全。”弗洛斯特說罷便離開了。

“好的,謝謝你的提醒,弗洛斯特先生。”少女看著男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慢慢合上了門。

少女坐回床上,將小腳從拖鞋中抽出,在空中微微搖晃著,走下地面的壓力使得那雙潔白的腳變得紅潤,少女出神地盯著地面,她正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匹諾康尼30%的股份被售出後不久,公司戰略投資部便提出要加購5%的股份,蒙托爾星系的家族對此默不作聲,掌握多數股份的奧帝先生目前正在與戰略投資部的高管們對峙,同諧方股份的稀釋已經板上釘釘。

她曾是這一切的助推者之一,而這是為了解救她囚禁中的兄長,並制衡老奧帝在匹諾康尼的地位,縱使秩序是錯誤,苜蓿草家系也決不能獨吞整個匹諾康尼,因此,她選擇引入存護與開拓,這也確實使得她在匹諾康尼站穩了腳跟,進而可以援助更多的人。

在鐵墓討伐戰中,家族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而她則憑藉在匹諾康尼建立的地位,能調動阿斯德納星系全部的力量提供支援,這在她踐行同諧之道的同時,也使得家族方在匹諾康尼的進一步談判中,不會被戰略投資部在“大義”方面壓過一頭。

話雖如此,戰略投資部如今已在寰宇風頭無兩,鐵墓討伐戰使得全宇宙都對這個部門充滿讚譽,戰略投資部的各項“業務開展”也將變得更加順利。而與之相對的,星際和平網絡已經有戰

略投資部的水軍帶起了節奏,炮轟市場開拓部在鐵墓討伐戰中無所作為,並且列上了奧斯瓦爾多上任以來的諸多黑料,如此一來,公司的新董事非鑽石莫屬,而這對匹諾康尼的家族而言絕非好事,少女並不希望匹諾康尼徹底淪為戰略投資部的資產。

市場開拓部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那條變色龍清楚地知道現在正是該變成保護色的時候,阿洛爾星系便是他們標準的面子工程,少女隱約能感覺到內戰的爆發受到了市場開拓部的助推,他們在與塔羅克政權簽訂貿易協定時遇到了麻煩,為攫取利益與名聲,他們推動了內戰的爆發,藉此來敲打當地政府,讓它們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做出更多讓步,等塔羅克政權願意與其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後,這場內戰便會隨之適時地平息。

少女能感覺到這一切都充斥著陰謀的味道,弗洛斯特對暴君安克的瞭解有些“過度”,告訴她這些或許可以視作一種善意的“警告”,讓她不要去調查或揭露事情的真相,僅僅止步於和市場開拓部合作,完成在戰火中的援助即可,她可以踐行同諧之道,市場開拓部也能夠名利雙收。

“唉……”想到這些,少女失落地嘆了口氣,這個宇宙並不總是如人所願,剛成為明星時,她曾天真地幻想能夠憑藉自己影響力去平息每一場戰火,守護每一個人,但她所能做的總是極其有限。一段時間後,她逐漸擺脫了這種內耗,她只要做到自己能做的,盡全力幫助每一個可以幫助的人就好,不管這個宇宙如何,自己都要時刻踐行同諧的道路,愛每一個身處危難的人,就像愛我們自身。

但現在,她又開始迷茫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放任一切的發生,她當然清楚市場開拓部的作風,但只要這次合作順利,匹諾康尼就能與戰略投資部的對頭部門牽上線,這想必可以讓戰略投資部的利爪得以收斂。

但揭露這一切又一定是好事嗎,就算揭露了這一切,又有誰可以阻止市場開拓部的暴行,戰略投資部嗎?這樣一來,匹諾康尼又欠下了公司的人情,勢必要交出更多股份,而自己也必然會被公司列上黑名單……

“哥哥……”少女望著窗外無邊的星海,“我們的夢,會實現嗎?”哥哥已隨列車遠行,不知他又能從中獲得何種啟示。而現在的她,只能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那聲音告訴她:“每個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因此,順著自己的心去做吧。”

少女想著,俯身躺在了床上,身旁手機的提示音適時地想起,是弗洛斯特專員的信息: “知更鳥小姐,上級的指令下來了,上級還是決定要將物資先送往格羅夫市,也就是說,你可以直接上前線去幫助傷員們了,也請你務必注意安全,公司和當地政府會派遣專門的護衛隊與您同行。”

看到這條消息,少女露出了甜美的笑,她果然還是喜愛前往那些最危險的地方幫助人們,這就是她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在剛剛她又一次確認了這一點。她感覺自己又不迷茫了,是呀,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雖然危險,但卻是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不必處處被那些長遠的利益糾葛掣肘。

“好的,感謝你的通知。”少女簡潔地回覆道,再附上了一個開心唱歌的知更鳥表情包。

不再有消息發來,少女將手

機熄屏,蓋上被子,慢慢進入了夢鄉,明天,她就將來到前線,為苦難中的人們帶去希望。

二

弗洛斯特在過道中穿行,在離開知更鳥房間那若有若無的香水氣息後,運輸船通道內冰冷的金屬與潤滑油混合的氣味忽然讓他有些難以忍受。他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口,步伐加快,走向位於船艙中部的辦公室。

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滑閉,將外界的雜音隔絕。他的女助理,一位表情總是過於嚴肅的年輕女性,正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指尖在數據板上快速滑動。

“弗洛斯特專員,”她頭也不抬地說道,“奧斯瓦爾多部長已經答覆。他要求我們的運輸船按原計劃前往格羅夫市,並要求你親自負責,確保知更鳥女士的絕對安全。”

“看來在部長眼裡,輿論場的風頭比前線實際的風險更重要。”弗洛斯特繞過辦公桌,坐進寬大的座椅裡,揉了揉眉心,“所以說,頂著炮火支援前線的英雄不能只有一位來自匹諾康尼的大明星,我們市場開拓部也必須出出風頭,分一杯羹。還有其他要求嗎?”

“沒有了。部長只強調了‘安全’和‘影響’。”助理終於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

弗洛斯特語氣變得凝重,“好吧,既然決定要去,就得把戲做全套。這下又得聯繫一下我們那位‘合作伙伴’了。”

他揮退助理,待辦公室內只剩下他一人時,才從加密抽屜裡取出一臺造型古樸、與飛船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通訊器。手動輸入一長串複雜的頻率碼後,他等待著連接。

短暫的靜默後,通訊器裡傳來一個沙啞而充滿戾氣的男聲,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炮火的轟鳴和人員的叫喊:“喲,弗洛斯特老弟?我記得這個時間點不是預定通訊時間。計劃有變?”

“安克,”弗洛斯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疏離,“計劃微調。運輸船依舊會前往格羅夫市。”

“哦?”安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和不易察覺的興奮,“所以美麗的知更鳥小姐真的要來我們這片窮鄉僻壤?”

弗洛斯特遲疑了一會,決定不再隱瞞:“是的,知更鳥小姐堅持要去前線。”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聽著,安克,我需要你的人在運輸船抵達及知更鳥在格羅夫市活動期間,‘收斂’一些。尤其是針對格羅夫市中心的攻擊強度。象徵性的交火可以,但別搞出大規模轟炸或者地面部隊突襲到她所在區域這種‘意外’。”

“呵呵……”通訊那頭傳來低沉的笑聲,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弗洛斯特老弟,你在命令我?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你們提供情報和武器,我幫你們攪亂局勢,讓塔裡夫那個老傢伙不得不跪下來求你們。至於我想怎麼打仗,怎麼享受勝利……那是我的事。”

“這是為了我們共同的長期利益,安克。”弗洛斯特的聲音又冷了幾分,“知更鳥是匹諾康尼的代表人物,在星際網絡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她若在你控制的戰區出事,輿論會立刻倒向塔羅克政權,公司總部迫於壓力,可能不得不重新評估對你們的‘非正式’態度。屆時,你得到的將不是星際和平公司的貿易合約和承認,我們的合作也正式終止,你可以理解嗎?”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粗重的呼吸聲表明安克在壓抑怒火。

“哦……我

知道了。”安克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甘,“我會通知前線的小夥子們,在‘小鳥’停留期間,對格羅夫市的‘問候’溫柔一點。不過,弗洛斯特,”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詭異起來,“你確定只是為了‘共同利益’?還是說,你也開始憐香惜玉了?”

“我的職責是確保市場開拓部的投資獲得最大回報,並維護部門的聲譽。”弗洛斯特毫無感情地回答,“知更鳥小姐是目前這項‘投資’中的重要資產。僅此而已。”

“最好如此。放心,我絕不干擾你的P44晉升之路!”安克嗤笑一聲,“對了,替我向知更鳥小姐問好。告訴她,我很期待……親耳聽到她的歌聲。”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只留下忙音。

弗洛斯特放下通訊器,靠進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顆日益臨近的塵黃色星球。阿洛爾星在他的視野中緩緩旋轉,像是一顆佈滿鐵鏽的陳舊齒輪。他想起知更鳥那雙翠綠眼眸中的堅定與偶爾閃過的迷茫,想起她提及“同諧”時那份帶著天真的執著。

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煩躁掠過心頭。在這盤由利益、陰謀和戰火交織的棋局中,那隻歌聲動人的鳥兒,或許比她自己所知的,更加接近風暴的中心。而他所做的,不過是按照奧斯瓦爾多部長的意志,以及市場開拓部的生存法則,將這顆美麗的棋子,放置在既定的位置上。

他按下內部通訊鍵,對助理吩咐道:“通知護衛隊指揮官,一小時後開會,細化格羅夫市降落及地面安保方案。還有,給知更鳥小姐準備一份格羅夫市最新的局勢簡報。重點突出人道主義危機,淡化軍事衝突細節。”

“是,專員。”

弗洛斯特結束了通訊,辦公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他的心裡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恐懼,他開始懷疑部門一開始就不應同意知更鳥的請求。安克,部門將他視作傀儡,但他現在不甘於被市場開拓部扼住喉嚨,在部門原本的規劃裡,只要當地政府願意妥協,內戰就會立刻終止,這也意味著叛軍將會失去支援,迅速覆滅,安克是個瘋子,但他肯定可以意識到這一點,這傢伙真的會讓一切發生嗎?

弗洛斯特猶豫著,最終還是將公司的決定發給了知更鳥,在收到少女肯定的答覆後,他略帶疲憊的趴在了桌子上,他感到局勢可能失控。

他試著靜下心來,四周同事的嘈雜聲,飛船引擎低沉的嗡鳴,伴隨著他,一同駛向那片被黃沙與戰火籠罩的星域。

三

“各位職員請注意,飛船即將在一個系統時後降臨格羅夫市,此地正在經歷激烈的交火,請各位職員下船後先隨當地政府與公司安排的護衛隊行動。”全艦廣播的聲音傳來,少女早在一個系統時前就已完成了簡單的洗漱。

她正站在那個不大的行李箱前,翠綠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審慎。

在更置好內衣後,她拿起一件沙色的長袖速幹上衣和一條同材質的工裝長褲,衣物面料本身帶有一定的耐磨性與防塵功能,是在沙漠與戰亂環境中相對實用的選擇,又巧妙地貼合了她纖細的身形,保留了一絲屬於明星的得體。她將那頭獨特的髮型仔細整理好,確保不會在行動中造成妨礙。

現在,她的目光落在了箱底,落在了鞋襪的選擇上。指尖快速掠過演唱時常用的紫色高跟鞋,和平

日出行時的運動鞋,她取出了一雙 “沙漠靴”風格的短靴,顏色是柔和的米白色磨砂皮革,與之相配的,是一雙質地細密的淺灰色羊毛襪。

她坐在床沿,細緻地將襪子穿上,撫平每一處可能帶來摩擦的褶皺。接著,她拿起一隻短靴,將腳穩穩地踏進去,感受到靴筒恰到好處地包裹住腳踝,接著穿上另一隻靴子。

她站起身,在艙室有限的空間裡輕輕走了幾步,又原地踩了踩。靴底與金屬地板接觸,發出沉穩而堅定的“叩叩”聲,傳遞來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最後,她將一件米白色的輕型多功能風衣系在腰間,以備不時之需。脖子上鬆鬆地圍了一條淺咖色吸汗巾,輕柔地撫摸了脖子上一道癒合的傷口,那是在另一場物資運送活動中意外留下的。

接下來是帽子的選擇,天環族的天環較為顯眼,為暫時掩蓋身份,她選擇用調律將這特殊的器官隱去,再戴上棕色的圓帽,帽簷壓得略低,既能遮擋風沙和過於強烈的恆星光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被輕易認出的可能。

她走到休息室角落那面小小的金屬鏡前。鏡中的少女,形象已然轉變。舞臺上的華服與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麗中帶著堅韌的務實感。沙色的工裝服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米白的短靴和風衣增添了幾分幹練,圓帽下的翠綠眼眸清澈依舊,卻多了一份沉靜與警覺。她不再是那個不染塵埃的明星,又一次成為了一位準備充分、即將踏入戰火與黃沙的同諧使者。

少女看了看手機,距離降落還有半個系統時左右。飛船已經穿過了行星稀薄的大氣層,劇烈的震動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持續的、低沉的摩擦聲。窗外不再是深邃的宇宙星空,而是一片鋪天蓋地的昏黃。阿洛爾星的大氣層似乎永遠被細密的沙塵籠罩,恆星的光芒透過這層厚重的“紗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缺乏生氣的土黃色。她能看到下方極其模糊的地表輪廓,巨大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濤,其間點綴著一些低矮、破敗的建築輪廓。

砂石被高速氣流裹挾著,不斷撞擊在小小的舷窗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抓撓。腳下的甲板傳來引擎反推時的震動,飛船正調整姿態,準備降落在那個被戰火撕裂的城市——格羅夫市。

飛船在格羅夫市臨時清理出的降落場上激起漫天沙塵。艙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灼熱、乾燥、塵土以及隱約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猛地灌入艙內,與飛船內循環的潔淨空氣形成鮮明對比,幾乎讓人窒息。

弗洛斯特專員帶著幾名全副武裝的公司護衛隊員早已等在艙門口,他本人也穿上了一件輕便的防彈背心,並遞給她一件防彈衣,神情嚴肅。“知更鳥小姐,請穿上這個,跟緊我們。降落場區域暫時安全,但市區情況複雜,請務必不要離開護衛範圍。”

少女點了點頭,快速穿上了防彈衣,拉高了吸汗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警惕而堅定的眼睛。她跟在弗洛斯特身後,踏上了阿洛爾星的土地。腳下是鬆軟的沙礫,米白色的短靴立刻沾染上塵土。遠處,城市的方向,沉悶的爆炸聲和斷續的槍聲隨沙塵一同湧來,提醒著所有人這裡是真正的戰場。

不遠處,幾輛印有星際和平公司標誌和塔羅克政府軍徽的裝甲車

正在待命。他們將護送物資和人員前往市中心臨時設立的醫療點和難民營。知更鳥的目光掃過周圍,殘破的建築廢墟,臨時搭建的防禦工事,以及遠處地平線上騰起的滾滾黑煙……這就是傑克和他的朋友們生活的世界。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這裡需要希望,需要歌聲。她必須儘快開始她的工作。

四

裝甲車在顛簸的沙石路上艱難前行,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幾乎蓋過車外呼嘯的風沙和遠處時斷時續的炮火轟鳴。車廂內空間狹小,擠著弗洛斯特、知更鳥、兩名公司護衛隊員以及幾名負責物資交接的職員。空氣渾濁,瀰漫著機油、汗水和沙塵的味道,弗洛斯特坐在少女對面,正努力地從中汲取少女身上的淡香。

知更鳥緊挨著舷窗坐著,米白色的短靴踩在金屬地板上,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她透過佈滿灰塵和沙礫的防彈玻璃,凝視著外面飛掠而過的景象:斷壁殘垣,被炸燬的車輛殘骸,偶爾能看到裹著破布、眼神麻木的平民在廢墟間蹣跚而行。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她下意識地握緊座椅邊緣,指節微微發白。她脖子上那條淺咖色的吸汗巾已經被拉下,露出光潔的下巴,但那雙翠綠的眼眸裡,憂慮更深了。

弗洛斯特坐在她對面,防彈背心下的襯衫領口依舊一絲不苟。他觀察著少女的神情,打破了車廂內壓抑的沉默:“知更鳥小姐,格羅夫市的景象……比預想的更糟吧?”

知更鳥收回目光,看向弗洛斯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的,弗洛斯特先生。戰爭的創傷……總是如此直觀而殘酷。”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這更堅定了我的想法,人們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光亮。”

“希望……”弗洛斯特重複著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確實,希望是珍貴的。尤其是在這種時候,任何能帶來希望的力量,都值得被珍視和合作。”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正式,“您知道的,市場開拓部非常重視與您,以及與匹諾康尼家族的合作。我們相信,在阿洛爾星系的重建過程中,同諧的理念與存護的力量可以相輔相成。”

知更鳥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試探。她保持著溫和的微笑,眼神卻更加沉靜:“同諧之道,本就是尋求萬物的共鳴與和諧。能與致力於存護寰宇的公司合作,為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帶來和平與生機,也是我所願。”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合作的價值,又巧妙地避開了對市場開拓部具體行為的評價,將落腳點放在了“和平與生機”這一普世價值上。

弗洛斯特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他微微點頭:“當然,和平與生機是最終目標。不過,通往目標的道路往往充滿荊棘。就像現在,戰略投資部在鐵墓討伐戰中的‘卓越表現’,為他們贏得了巨大的聲望和……擴張的資本。”他刻意加重了“擴張”二字,目光直視知更鳥,“匹諾康尼作為其重要的戰略節點,想必也感受到了壓力?”

知更鳥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她明白弗洛斯特在暗示什麼——戰略投資部的強勢崛起對匹諾康尼的獨立性和家族利益構成威脅,而市場開拓部,作為公司內部的制衡力量,是他們潛在的盟友。她需要謹慎應對。

“匹諾康

尼是夢想之地,歡迎所有心懷善意的朋友。”知更鳥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無論是存護、同諧還是開拓,只要目標是為了寰宇的和諧與繁榮,匹諾康尼都願意敞開大門。至於壓力……”她輕輕撫摸了一下脖子上那道癒合的傷疤,“壓力無處不在,但重要的是我們如何應對,如何選擇。我相信,選擇與希望同行,總比屈服於恐懼要好。”

弗洛斯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這位歌星小姐,遠比他想象的要敏銳和堅韌。她避開了具體的利益交換,卻清晰地表達了立場:匹諾康尼尋求的是基於共同理念的合作,而非簡單的站隊。這讓他既欣賞又有些棘手。

“說得好,知更鳥小姐。”弗洛斯特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選擇希望……這正是我們市場開拓部在此地的意義。希望這次合作,能為阿洛爾星系,也為……”他話未說完——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在車隊前方不遠處響起!劇烈的衝擊波讓裝甲車猛地一顛,幾乎要側翻!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碎石撞擊車體的聲音如同暴雨般響起!

“敵襲!火箭筒!三點鐘方向!”護衛隊員的怒吼瞬間充斥車廂,裝甲車被迫急停。

“穩住!尋找掩體!反擊!”弗洛斯特的反應極快,立刻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配槍,臉色鐵青。

車窗外,原本還算平靜的街道瞬間被硝煙和火光吞噬!數道身影從兩側殘破的建築廢墟中竄出,手持自動武器,瘋狂地向車隊傾瀉子彈!子彈打在裝甲車厚重的鋼板上,發出密集而恐怖的“鐺鐺”聲,濺起刺目的火花!其中一輛負責運送物資的卡車被火箭彈直接命中,燃起熊熊大火!

“趴下!所有人趴下!”護衛隊員將知更鳥和普通職員按倒在車廂地板上。

恐慌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爆炸聲、槍聲、慘叫聲、車輛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地獄的樂章。硝煙和血腥味透過裝甲車的縫隙鑽了進來,令人作嘔。

一顆子彈打碎了防彈玻璃,正中弗洛斯特旁邊士兵的面門,士兵應聲倒下,血如泉湧。

“他媽的,畜生玩意。”弗洛斯特一改平時的溫和,爆著粗口,放下手槍,轉而拿起那名士兵的步槍,透過狹小的窗戶直接開射,“保護知更鳥小姐!”他吼道。

知更鳥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臉頰緊貼著粗糙的金屬,米白色的短靴沾滿了灰塵和血漬。她能感受到身下車體的劇烈震動,能聽到子彈呼嘯而過的尖嘯。本能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

但下一刻,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從她心底湧起。她想起了位於苦難中的人們,想起了廢墟間那些麻木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使命——傳遞希望!

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她閉上眼,散發出一種一種純淨的、帶著撫慰力量的氣場。她無視了護衛隊員讓她趴好的警告,掙扎著半跪起來,雙手在胸前交疊,彷彿捧著一顆無形的心臟。

“聆聽吧……”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槍炮的轟鳴,如同清泉流淌過焦土,“聆聽萬物的共鳴……”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以琴絃為鎖,縛其暴戾之手,凝其嗜血之眸,使其癲狂的殺意,沉入冰冷的靜默!”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瞬間擴

散開來!這不是物理的衝擊,而是精神的共鳴!是同諧的力量!

那些正在瘋狂射擊的襲擊者,動作忽然出現了遲滯。他們扣動扳機的手指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纏繞,瞄準的視線出現了模糊的,黃紫交疊的光帶。彷彿內心深處某種狂暴的殺意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難以言喻的平靜感中和了!

“就是現在!快!反擊!”弗洛斯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厲聲吼道!

護衛隊員們瞬間對準了那些呆滯中的敵人,他們訓練有素地依託裝甲車掩護,開始精準還擊!火力壓制瞬間形成!

“砰!砰!砰!”幾聲精準的點射,幾名暴露在外的襲擊者應聲倒地!

“壓制住他們!掩護車隊突圍!”弗洛斯特繼續指揮。

趁著襲擊者被同諧之力短暫影響和護衛隊火力壓制的間隙,車隊引擎再次轟鳴,強行衝破了前方的火網,向著最近的掩體——一棟半塌的混凝土建築衝去!

裝甲車猛地撞開一堆瓦礫,衝進了相對安全的建築陰影中。槍聲暫時被甩在身後。

車廂內一片狼藉,驚魂未定。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半跪在車廂中央的少女。

知更鳥緩緩放下交疊的雙手,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剛才的奏鳴顯然消耗不小。她微微喘息著,但那雙翠綠的眼眸依舊明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堅定。

弗洛斯特深深地看著她,眼神複雜。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同諧”的力量——並非毀滅性的攻擊,卻能瓦解敵意,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這力量比他預想的更加奇妙,也更加……危險。

“你……”弗洛斯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少女對他露出一個略帶疲憊卻無比真誠的微笑,與之前看不出感情的微笑截然不同,聲音輕柔卻透著力量:“弗洛斯特先生,我說過的,選擇與希望同行。”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短靴,“現在,讓我們繼續前進吧,還有很多人……在等著希望。”

少女顫抖著起身,緩緩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五

裝甲車在臨時難民營外圍停下,車輪碾過混雜著碎石和沙礫的土地,揚起一片塵土。弗洛斯特率先下車,護衛隊員迅速散開警戒。知更鳥緊隨其後,踏上了這被苦難浸透之地。

眼前的景象比飛船上看到的、比裝甲車窗外掠過的更加觸目驚心。巨大的、由廢棄金屬板和破舊帆布勉強搭成的棚戶區蔓延開來,空氣中瀰漫著灰塵、消毒水、汗液和腐臭味混合的複雜氣味。衣衫襤褸的人們或麻木地坐著,或拖著疲憊的身軀緩慢移動,孩子們的眼睛裡失去了應有的光彩,只剩下飢餓和茫然。遠處,醫療帳篷前排著長隊,壓抑的呻吟和偶爾爆發的哭泣聲隨風傳來,遠處還有著零星的槍火聲與爆炸聲。

弗洛斯特轉向知更鳥,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知更鳥小姐,這裡是格羅夫市最大的臨時難民營之一。物資分發點就在前方,我們會確保您的安全。請記住,不要離開護衛範圍。”他強調了最後一句。

知更鳥點了點頭,目光早已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抓住。她翠綠的眼眸中盛滿了深切的悲憫,。她拉了拉腰間的米白色風衣,讓它更貼合身體,然後邁開腳步,佈滿沙塵的短靴踩在鬆軟的沙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記。

物資分發點人頭攢動,公司職員和本

地誌願者在護衛隊的保護下,正緊張地將壓縮食品、淨水片和基礎藥品分發給排隊的難民。秩序有些混亂,焦躁和不安在人群中瀰漫。

少女徑直走向分發隊伍旁。她先是向一位負責維持秩序、滿臉疲憊的本地誌願者微微頷首致意,然後自然地接過一箱淨水片,走到隊伍旁邊。

“請排好隊,不要急,每個人都有。”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澈、溫和,如同沙漠中流淌的清泉,瞬間撫平了隊伍前方的些許騷動。人們紛紛看向她,眼中帶著驚訝和疑惑——這個衣著雖然樸素但明顯不凡、氣質乾淨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少女是誰?

她沒有在意那些目光,開始將淨水片一份份遞到伸出的、佈滿老繭或傷痕的手中。她的動作不疾不慢,帶著一種舞臺表演般的優雅,卻又無比真誠。

“謝謝您……”一位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接過淨水片,聲音哽咽。

“照顧好孩子。”知更鳥輕聲回應,目光落在嬰兒沉睡的小臉上,眼神溫柔得能融化堅冰。

她走到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面前,老婦人顫抖的手幾乎拿不穩小小的包裹。知更鳥蹲下身,雙手穩穩地將物資托住,輕輕放進老婦人懷裡。“婆婆,拿穩了。”她抬頭,對老婦人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那笑容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陽光,瞬間照亮了老婦人渾濁的眼睛。

“姑娘……你,你是天使嗎?”老婦人喃喃道。

知更鳥輕輕搖頭,笑容依舊:“不,婆婆,我只是一個……相信希望的人。”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越來越多聚集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憊。

這時,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從不遠處的帳篷角落傳來。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蜷縮在那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布偶,小小的肩膀無助地聳動著。

知更鳥的心被牽動。她示意護衛隊員保持距離,自己緩步上前,在離女孩幾步之遙停下,然後輕輕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孩平行。

“你好,”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一隻小鳥,“我叫知更鳥。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女孩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怯生生地看著眼前這個乾淨又溫柔的姐姐,綠色的眼睛像清澈的湖水。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囁嚅:“……莉亞……”

“莉亞,”知更鳥微笑著重複,語氣充滿尊重,“很好聽的名字。你懷裡抱著的是你的好朋友嗎?它叫什麼?”

莉亞把臉埋進娃娃髒兮兮的布料裡,悶悶地說:“……小灰……”

“小灰,”知更鳥的聲音裡只有溫暖的接納,“看得出來,它和莉亞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對嗎?它現在是不是也和你一樣,有點害怕?”

莉亞用力點頭,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顫抖:“嗚嗚……炮聲……好響……好響……爸爸……媽媽……不見了……”

巨大的悲傷和無助籠罩著莉亞。知更鳥沒有急於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她只是靜靜地陪伴著,然後,極其輕柔地開始哼唱那段熟悉的旋律——那首承載著離別、思念與渺茫希望的歌。

起初只是低低的哼鳴,如同母親安撫嬰兒的搖籃曲,輕柔地包裹住莉亞顫抖的身心。奇異的共鳴之力隨著純淨的音符流淌開來,穿透了難民營的

嘈雜。

哼唱聲漸漸清晰、穩定,吸引了周圍麻木疲憊的目光。人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聚集過來,被這與殘酷現實格格不入的純淨之聲所吸引。

知更鳥站起身,沒有走向任何高地,她就站在莉亞身邊,站在人群之中。她摘下棕色的圓帽,灰藍色的長髮在帶著沙塵的風中拂過臉頰。她翠綠的眼眸掃過一張張寫滿創傷的臉龐,眼神中是深切的共情與不容置疑的信念。

歌聲不再是哼唱,而是清晰、空靈、帶著穿透靈魂力量的正式吟唱。沒有華麗的伴奏,只有她純淨的嗓音,如同天籟降臨在這片絕望之地:

“

In candlelight

As time unwinds

I find myself

Lost in- your eyes

In midnight tolls

As darkness folds

I see your tears......

”

這是《若我不曾見過太陽》的清唱,她的歌聲沒有激昂的鼓動,它如同寂靜深夜中的燭火,溫柔地照亮心頭的黑暗角落,又如同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靈魂的褶皺。同諧之力化作最純粹的共鳴,在每一個聆聽者心中激起微瀾——那是關於失去的哀傷,對重逢的渺茫希望,以及對“存在”本身價值的確認。

莉亞的啜泣聲早已停止,她抱著“小灰”,怔怔地仰望著歌唱的知更鳥,眼中的恐懼被一種懵懂的專注取代。麻木的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疲憊的年輕人挺直了脊樑。甚至連弗洛斯特和他身邊的護衛隊員,都感受到一種緊繃神經被輕柔撫慰的奇異平靜。

歌聲停歇,餘音彷彿仍在灰塵瀰漫的空氣中震顫。難民營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風穿過帆布縫隙的嗚咽,以及人們壓抑的、帶著淚意的呼吸聲。無數目光聚焦在那位米白色風衣的少女身上,她如同絕望沙海中突然湧現的清泉。

莉亞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抱著“小灰”,一步步走到知更鳥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仰著臉,大眼睛裡映著知更鳥的身影。

知更鳥再次蹲下,與莉亞平視。她沒有去觸碰那個珍貴的夥伴“小灰”,而是伸出雙手,輕柔地擁抱了這個傷痕累累的小女孩。她的聲音透過擁抱清晰地傳遞:

“莉亞,你聽到了嗎?那首歌裡的燭光,即使在最深的黑夜也能點亮。你就是燭光,莉亞。你的爸爸媽媽,還有小灰都會守護著你,而你心中的希望,會像星光一樣,永遠不會熄滅。我們一起等待黎明,好嗎?”

莉亞靠在知更鳥溫暖的肩頭,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裡面摻雜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和依賴。

知更鳥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遮住了些許面容,但那雙如同荒漠甘泉般的翠綠眼眸,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心底。物資分發繼續進行,氣氛卻微妙地改變了。絕望的堅冰雖未消融,但那名為“希望”的燭火,已在無數冰冷的心房中,被那穿越星海的歌者,悄然點燃了一簇微光。

弗洛斯特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眼神深邃難辨。他正欲轉身去處理堆積的通訊請求,手腕上的加密通訊器卻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通訊碼——安克。

弗洛斯特的眉頭瞬間擰緊。他

迅速掃了一眼不遠處的知更鳥,她正輕輕拍著小女孩的背,低聲說著什麼。弗洛斯特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走到一輛裝甲車的陰影處,確保聲音不會被旁人聽到,才接通了通訊。

“弗洛斯特老弟。”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慵懶腔調,尾音微微上揚,像毒蛇吐信,“知更鳥小姐現在如何?希望沒有太過驚嚇到我們尊貴的客人。”

弗洛斯特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堅硬:“安克,你他媽的在幹什麼!炸燬公司資產,襲擊公司僱員,你是在測試我的耐心,還是在挑戰公司的底線?”

“噢,別那麼嚴肅嘛,老朋友。我已經讓小夥子們收斂些了。”安克的笑聲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展示一下星球特色而已。畢竟,大明星肯定值得我親自‘歡迎’。怎麼樣?隔著這麼遠,我彷彿都能感受到她在空氣中殘留的和諧餘韻。”

弗洛斯特強壓下心頭的驚怒,語氣更加冰冷:“無論如何,這改變不了你襲擊公司車隊的事實。安克,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一個能讓我說服總部不對你採取‘應急措施’的解釋。”

“解釋?”安克的聲音裡充滿了戲謔,“弗洛斯特老弟,我們之間還需要那些虛偽的客套嗎?我的目的很簡單——我想見見她,最好能讓我的手下直接請她過來,那位能撫慰靈魂的歌者,我可是她的超級粉絲。把她交給我,或者……讓她來我的地盤做客。我保證,讓她感受最極致的快樂!”

“滾遠點!”弗洛斯特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聲音裡壓抑著怒火,“知更鳥小姐是公司的貴客,她的安全由我全權負責。你休想染指。”

“嘖嘖嘖,別急著拒絕嘛。”安克的聲音陡然陰沉下來,慵懶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威脅,“想想看,弗洛斯特。格羅夫市現在是誰說了算?你的車隊能安全抵達難民營,是因為我‘允許’了,你不會以為同諧的小鳥念兩句經就能擺平我的手下吧,你們公司在這裡什麼也算不上。我可以讓這座城市……變得不那麼‘安全’。想想那些脆弱的難民棚戶,想想你那些寶貴的物資運輸線……或者,想想那位歌者小姐本人?她看起來那麼……純淨無瑕,就像易碎的琉璃。你確定你能時時刻刻護她周全?”

弗洛斯特握著通訊器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安克,你在玩火。公司不會容忍你這種挑釁。”

“呵呵,老弟,我們可是一艘船上的螞蚱,啊不,一條繩。你把那小鳥交給我,我自然也不會礙著你的晉升之路。”安克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令人作嘔的輕快,“請再次替我向那位美麗的歌者問好。告訴她,我們很快就會見面,很期待親自聆聽她的天籟之音。哦,對了,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今晚格羅夫西區的炮火會暫時停歇。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寧靜吧,老朋友。畢竟,寧靜總是短暫的。”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了,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忙音。

弗洛斯特站在原地,陰影籠罩著他大半張臉。他緩緩放下通訊器,眼神冰冷地掃視著這片剛剛被歌聲短暫撫慰過的難民營。安克的威脅如同毒蛇的獠牙,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他看向知更鳥的方向,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正抬起頭,翠綠的眼眸穿越人群,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望向陰影中的他。

弗洛斯特迎上她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大步走向指揮通訊車。他的背影在昏黃的沙塵中顯得異常沉重而決絕。安克的主動聯繫,不是結束,而是更危險風暴的開端。他必須立刻重新評估局勢,向總部發出最高級別的警示。

而站在人群中的知更鳥,看著弗洛斯特消失在裝甲車後,心中那絲剛剛點燃的微光,似乎也感受到了遠方逼近的陰霾,輕輕搖曳了一下。她摟緊了懷中的莉亞,小女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不安地往她懷裡縮了縮。

“別怕,莉亞。”知更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在這裡,希望還在。”

此時的少女還不會知道,對她而言,所有的希望都將不復存在,她的夢,也再無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