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不聽話的妹妹
作者:鱻魚丸子
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
距離上次去安合堂找哥哥放鬆足底筋膜才過了兩週,氣溫毫無徵兆就轉涼了下來,讓溫情不得不把家裡的厚衣服都帶到學校。
秋天的涼意裹挾著落葉,鑽進東華大學延安路校區的紅磚建築間。溫情踩著米白色細跟短靴,厚實的加絨裙襬隨著她的步幅在開叉處劃出輕晃的弧度——今天她應邀出演學校攝影社的宣傳片模特,與靴子相同色系的高領毛衣搭配開叉長裙,是她昨晚對著鏡子調整了兩小時的“秋日復古風”,連斜挎的棕色小包都是特意搭的中古款。
“溫情學妹,用貓步往亭子那邊走,然後回頭笑一下!記得最後收尾的時候把右腳翹起來,讓我們能看到靴子的鞋底哈!”
攝影社的學長阿萊舉著穩定器,相機的鏡頭從上往下掃,追著女孩輕快的雙腳晃。
溫情跟著要求應聲轉身,細細的靴跟磕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輕響。這條路鋪的是幾十年前的舊石磚,接縫的坑窪處藏著零星稀碎的小石子,總會跟著女孩的腳步被靴跟帶出來,害得溫情得下意識把重心壓在腳前掌才能穩住。
她的扁平足本就沒什麼腳力,現在束縛在鞋裡踮著腳,此刻全靠腳趾根支撐,繃直的足底筋膜被硬生生拉緊,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阿萊想要的這個鏡頭重複拍了幾遍,溫情在石板路上自然也是來回好幾趟。小心翼翼蹬著8釐米的細高跟幾回下來,女孩的腳後跟就開始不聽話似的隱隱發緊,前兩週剛體會過的滋味又向她襲來,像是有根細針從高跟鞋的細跟裡向上探出了尖頭,刺破鞋子皮質的內裡,扎進了嬌嫩的腳底板。
最終,精準嵌在溫情雙腳那兩根筋膜後半段最難受的地方。女孩心裡不免有些抱怨,她知道——這是足底筋膜炎的老毛病又犯了。
“溫情學妹,表情很完美!就是步子再慢一點!要有‘輕輕踩著落葉散步’的鬆弛感!試試看先鞋跟落地,腳尖緩緩往前帶。”
扛著設備看起來就很專業的阿凱又對著模特提出了要求,他還有模有樣地做了一遍口中描述的動作——對於踩著細高跟的女孩而言,並不是容易做到的pose。
她下意識蜷了蜷腳趾,想要放鬆分分秒秒被拉緊的筋膜,可靴尖的空間實在有限,她肉嘟嘟的腳趾基本沒有活動的餘地。
女孩的臉上沒露半分異樣,反而對著鏡頭彎起眼尾。作為坐擁5萬粉絲的時尚博主,“鏡頭前必須零瑕疵”是溫情刻進骨子裡的習慣,更何況攝影社提前一週就跟她約了檔期,總不能因為這點不適掃了大家的興。
“行,我再調整下節奏哦。”話音落時,邁出的左腳剛好把鞋跟落在了石磚縫裡,沒了支撐的高跟鞋帶動她的酸脹小腳一陣左右晃動,立馬就牽動了腳跟處的痛點。
這靴子買來之後本就沒穿過幾次,遠談不上舒適跟腳,尤其是鞋墊內襯的填充很薄,穿在腳上硌得厲害。現在這陣晃動,從鞋跟透過又薄又硬的鞋墊直達筋膜,害得她踉蹌了半寸,連忙藉著拎包的動作穩住身體,對著鏡頭補了個笑。
“下一個場景是紡織博物館裡的老樓梯!”社長菲菲抱著打光板跑過來,遞了杯熱奶茶,“小學妹辛苦啦,穿高跟鞋這麼走肯定累了吧?先喝這個,麻煩再堅持一下下哦!這樓梯拍出來特別有
電影感,時間不早啦,要沒陽光嘞,我們拍完這組就休息哦!”
溫情接過飲料,指尖碰著杯壁的溫度,抿了一口甜甜的奶茶,這才算是驅散掉了些室外的寒意。她趁機踮起左腳後跟,腳尖點地晃動著難受的小腳,後跟裡面那段惱人的筋膜正在無聲抗議著,頻頻向她的足部神經傳達著酸脹刺痛的信號。
“博物館的樓梯確實很好看,但就是有點高誒。”
溫情跟著攝影社的成員們一起走進室內,看了眼等下要拍攝的場景,有些委婉地說道。
“幾十年前的老建築嘛,都是這種風格,所以才有復古的滋味嘛!小學妹,你小心點哦!”菲菲把打光板支在樓梯口,“等下你靠右扶著扶手走,然後從左邊回頭,看向後邊的時候抬下下巴,光線正好能打到側臉!超絕的!”
溫情輕輕跺了跺腳,伸出相對好受點的右腳踩上第一級臺階。或許是8釐米的後跟實在有些累腳,就當她發力往上走時,堅硬的鞋跟作為唯一的支撐點抵住了後跟,猛地就把深埋在肌膚下的酸脹翻湧上來。
頓感不適的女孩僵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她扶著扶手的指尖悄悄用力,指甲扣住了木製的表面,用手分攤掉部分身體的重心。這一系列小細節做得十分隱蔽,從遠處看,她的面上依舊掛著挑不出一點瑕疵的鬆弛笑意。
“這樣可以嗎?”
“完美!再走兩步,停在第三階轉身!”阿凱指揮的聲音又響起,“學妹你這身材比例也太絕了,比我們這模特班的女生都要好!對,就這樣走!慢慢地走,每一步抬腳的高度剛剛好能露出腳踝!”
被瘋狂誇讚的女孩依言停在第三階,心裡偷偷樂呵起來,轉身時故意讓裙襬晃了晃,想給攝影師留下更好的印象。可沒想到這個多餘的動作竟讓靴跟不小心磕到臺階邊緣滑了下去,右腳像踩空了似的順勢向後踩,整個人瞬間矮了半寸——腳底那股尖銳的抽痛順著筋膜飛快往上爬,後跟深處就像有東西被繃到極限後撕扯開了口子。
疼,最直觀的感受就是疼。放射性的疼痛從腳後跟爆炸開來,竟連腳掌、腳趾、跟腱還有小腿肌肉都開始緊張發僵。
還好溫情牢牢抓著扶手,穩住了右腳,上半身沒漏出一點破綻。她咬了咬下唇,藉著整理頭髮的動作垂眸緩了半秒,再抬眼時,笑容裡連一絲勉強都找不到。
“是不是換個角度更好點?我往左邊挪點?”
“不用不用,這個角度剛好!”菲菲舉著打光板跟她挪位置,“小學妹你是不是有點冷?我包裡有暖寶寶!”
溫情搖搖頭,右小腿悄悄往裙襬裡縮了縮,腳底的刺痛還在一陣一陣往上竄,隔著靴子都已經能感受到腳後跟的腫脹了。
“沒事,不冷的,室內好多啦,走兩步就暖和了。還要拍幾個鏡頭呀?”
“最後一組!你靠在樓梯扶手上,把腿沿著臺階搭下來,靴跟自然垂著就行!”阿凱舉著相機湊過來,“學妹你放輕鬆,扶手很穩的,我們維持住現在的鬆弛感,太棒了!”
她小心翼翼依靠在扶手上,右腿剛搭出去,剛被拉伸過度的足底筋膜就被扯得發疼。左腳此時踩在臺階上,承受著全身的分量,先前在石磚路上發作的足底筋膜炎又開始作祟。她順勢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按住包帶時,剛好能借力穩住身體。
“這樣會不會太隨意了?”
“不會!要的就是隨意的感覺!”攝影社社長蹲在旁邊補光,“小學妹你低頭撥下頭髮,對——就是這個眼神!”
等學姐學長們宣佈完工的歡呼聲落下時,溫情幾乎是立刻雙手撐住扶手直起了身子,恨不得雙腳離地不再用一點力。
等大家收拾器材的動靜遠了,她才慢慢把右腳從短靴裡褪出,露出泛紅的腳後跟——腳底已經微微浮腫,透著不尋常的顏色,現在連輕輕勾起腳趾都會扯著筋膜疼得鑽心。
“最近又穿高跟鞋暴走了?說了多少次扁平足禁不起折騰,你這遺傳的足底筋膜本來就很糟糕。”哥哥溫泉的話此時突然在耳邊迴響起,好像在嘲笑著溫情一般。
“小學妹,奶茶沒喝完!”菲菲拿著不小心被社員收走的飲料跑過來,看見女孩半露著的、白白嫩嫩的、小小的腳愣了下,“你的腳好小呀!怎麼了?怎麼紅紅的呀?”
溫情慌忙把腳重新縮進靴子裡,鞋跟敲擊在臺階上響起幾聲胡亂的脆響。面對突然殺了個回馬槍的學姐,女孩完全顧不上用力時腳底發出的抗議,陣陣刺痛從腳底爆發,惹得穿鞋的動作有點慌。
“沒事,鞋子裡進了個小石子兒,剛才硌了下,已經弄出來啦。”
“那你等下走慢點!外面石磚路的石子兒是有點多。我真佩服你!像這麼高的鞋子我根本應付不過來。”菲菲把奶茶塞給她,“宣傳片剪好第一時間發你!拍得好絕!今天幸苦你啦!”
等溫情跟攝影社的人告別,走出校區的主路上時,手機叮咚叮咚震了起來,是朋友發來的消息。“快到聚會的時間了,有人到了嗎?”
女孩盯著自己的腳看了兩秒,再看看屏幕上沿的時間,在“回寢室折騰換雙平底鞋”和“現在就打車出發,少走點路”這兩個選項之間糾結了一會。最終,腳難受到不想再多走路的她輕輕跺了跺依舊發疼的雙腳,回了句“馬上到”,便立即打開了打車軟件,準備直接出發。
風捲起一片金黃的梧桐葉落在蹬著米白色高跟靴的腳邊,女孩的雙腳有些顫抖,可苗條的背影依舊是那麼上鏡,就算攝影社的人現在掏出相機,也能拍出很美好的畫面吧。
溫情的雙腳輪流倚著鞋跟,抬動腳尖,似乎這兩隻扁平足遭遇的不適,都被她刻意藏進了米白色高跟短靴的靴筒裡。
等她再推開KTV包廂門時,已經是晚上7點了。暖氣裹著焦糖爆米花的甜香撲過來,包廂裡只來了一個人,溫情隨意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先蜷著腿把腳往沙發縫裡藏——腳後跟的腫痛完全沒消掉,現在甚至連靴子裡的襯布都磨得皮膚髮疼。
“你可算來了!其他人都還在路上呢。”室友Windy把K房的菜單推到她面前,“剛點了你愛喝的橙子汽水,快看看想吃什麼小零食?”
溫情盯著菜單,指尖卻悄悄伸進靴筒,貼著難受腳後跟輕輕按了按——那股酸脹夾雜著刺痛讓她倒抽了口冷氣,忙藉著接菜單的動作掩飾過去。
“都行,隨便來點吃的吧。”
Windy剛轉身去按服務鈴,溫情立刻把腳從靴子裡抽出來,光著的腳後跟抵在沙發靠墊的軟布上,指尖飛快來回揉著扁平的腳底板,腳跟的熱度明顯與冰涼的雙腳不一樣。
剛揉了兩下,就聽見Windy“哎”了一聲:“你幹嘛呢?鞋都脫了?”
溫情手忙腳亂
想把腳塞回靴子裡,耳朵有點紅:“沒、沒什麼,前面靴子裡進了小石子,硌得慌。”
Windy卻湊過來,伸手戳了戳她的腳背:“騙誰呢?你腳後跟都紅成這樣了——是不是又讓高跟鞋作的?你那足底筋膜炎不是前陣子剛犯過?”
被戳中痛點,溫情垮下肩膀,把裙襬往上撩了撩,索性露出泛紅的腳後跟:“別提了,今天幫攝影社拍宣傳片,踩了一下午高跟鞋,疼得我剛才在來的路上都快站不住了。”
“你也是夠拼的,這鞋看起來就很累腳。”Windy皺著眉,從包裡摸出一管扶他林遞過去,“快擠點塗在腳後跟,我上週在健身房扭了腳,塗這個還挺管用的。”
溫情擰開蓋子,一股裹著薄荷味的香氣撲鼻而來,她低頭往後跟的骨頭下面擠了點,指尖順著筋膜揉開——圓潤後跟傳來的清涼總算壓下了幾分痠痛。
Windy看著她齜牙咧嘴的樣子,忍不住笑:“下次再為了‘好看’不要腳,我就把你穿拖鞋的照片發你評論裡。”
溫情抬起左腿用腳尖輕輕踹了她一下,嘴角卻揚起來:“敢發我,就把你吃火鍋手機掉鍋裡的黑歷史翻出來!”
兩人說話打鬧間,橙汁汽水被服務員送來放在桌上,瓶口噗嚕噗嚕泛著氣泡,溫情用吸管嘬了口汽水,酥爽的快感在口腔裡散開,成功把她的注意力從腳後跟的不適中分散了開。
她活動著同樣被高跟鞋折磨得發紅的腳趾,心想反正鏡頭前的光鮮早交了差,趁著其他人還沒來,得好好放鬆下自己辛苦的小肉腳。畢竟,此刻偷偷揉腳的狼狽,才是屬於她自己的鬆弛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