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囚鳥

第二幕 囚鳥

作者:alicelu

一

黎明的微光尚未驅散難民營的寒意,知更鳥便在渾身痠痛中醒來,精神的透支感依舊沉甸甸地壓在眉心。她只是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便掙扎著起身——同諧之道,不容她在此刻停歇。

就在這時,難民營入口方向,驟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緊接著——“砰!”一聲清脆而震耳的槍響,撕裂了清晨的寧靜!恐慌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瞬間在營地蔓延開來。

入口防線處,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弗洛斯特站在沙包掩體後,臉色鐵青。他帶來的公司護衛隊成員已全面展開戰鬥隊形,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指向門外的不速之客。在人數和火力上,他們佔據著壓倒性的優勢。

引發衝突的源頭,正是安克。他僅帶了三十餘名親衛,卻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營地門口。剛才那聲槍響,是他的一名手下鳴槍示警,精準地擊碎了營地瞭望塔上的一盞探照燈,玻璃碎片在微光中如冰晶般散落。

“安克!”弗洛斯特的聲音蘊含著極力抑制的怒火,“你還敢來這裡?帶著你的人,立刻滾!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們全都留在這裡!”他的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安克攤開雙手,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令人極度厭惡的戲謔笑容,完全無視了指向自己的無數致命槍口:“弗洛斯特老弟,火氣別這麼大嘛。我可不是來跟你玩命的。”他側身,優雅地指了指身後幾輛滿載物資的卡車,“瞧,我是來給這些可憐人送溫暖的,食物、藥品……這可是實打實的援助。你們市場開拓部能做到的善舉,我安克,同樣能做,知更鳥小姐想做的,我同樣能一起做。”

他往前踱了幾步,聲音壓低,僅能讓弗洛斯特和附近幾人聽清,話語卻如同淬毒的刀刃:“再說了,動手?你敢嗎?”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陰冷而興奮的光芒,“想想看,要是讓塔裡夫那個老狐狸,或者星際網絡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看客知道,堂堂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不僅跟我們這些‘叛軍’有深度合作,還提供了關鍵情報和致命武器……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奧斯瓦爾多部長,會怎麼犒勞你?你那夢寐以求的P44,還有指望嗎?”

弗洛斯特的瞳孔驟然收縮。安克的每一句話,都像精準的手術刀,狠狠剜在他最致命的軟肋上。他不是懼怕安克本人,他是恐懼這瘋子掀桌後引發的滔天巨浪——部門精心策劃的棋局將徹底崩盤,部長的雷霆之怒,以及自己那觸手可及又岌岌可危的前途……他發現自己握著配槍的手,竟然因為這無形的、巨大的威脅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他就是在怕他!他竟然真的在恐懼這個他一度視為可操控傀儡的瘋子!一股深不見底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讓他僵在原地,進退維谷,動彈不得。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對峙中,一個空靈而無比堅定的聲音,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晨曦,清晰地響起,迴盪在每個人的耳畔: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用鎖鏈縛住這些狂徒的兇魂,剝奪其掌控身軀的權利!”那是知更鳥,她又一次使用了同諧的力量!

不知何時,她已悄然來到人群最前方,臉色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乏,但那雙綠寶石般

的眼眸卻燃燒著決絕的光芒,彷彿要將眼前的黑暗點燃。她雙手交疊在胸前,灰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磅礴浩瀚的同諧之力以她為中心驟然爆發,如同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盪漾開來,籠罩了整個營地入口!

奇異的共鳴瞬間降臨。包括安克在內的所有黑衛隊成員,眼前驟然出現無數道黃紫交疊、扭曲變幻的光帶,一股強力的精神威壓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們的意志!眼中的兇戾與暴虐被純粹的威壓取代,扣著扳機的手指彷彿被凍結,無法發力分毫。同諧的力量直接作用於他們的精神,使他們的身體陷入了徹底的麻痺!

知更鳥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巨大的精神負荷和身體的虛弱,邁步穿過公司護衛隊冰冷的槍口防線,堅定地走到雙方之間,直面被暫時凝固的安克。

“安克先生,”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卻異常清晰,“我聽說你一直在尋找我。現在,我就在這裡。”

日思夜想的女神就在眼前,安克的身體無法動彈,但他的眼珠和舌頭還能轉動,眼裡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充滿了更加熾熱、更加扭曲的興奮與貪婪。他貪婪地、一寸寸地掃視著近在咫尺的知更鳥,彷彿在欣賞一件唾手可得的絕世珍寶,目光最終牢牢釘在她被塵土沾染的鞋面上。

“啊……終於……終於如此近距離地……見到您了,我親愛的……知更鳥小姐……我是你的粉絲啊。”他的聲音因為精神的壓制而斷斷續續,但那股病態的狂熱勁頭卻絲毫未減,反而更加洶湧,“您的聲音……比任何視頻裡……都悅耳千萬倍……您不知道……我收藏了您所有的……我是您最忠實的……頭號粉絲……”

他一邊說著令人作嘔的崇拜囈語,一邊敏銳地察覺到,知更鳥的身體在劇烈地晃動,如同風中殘燭,額頭上沁出的冷汗越來越多,匯聚成珠滾落,呼吸也變得愈發急促、紊亂。控制他們這三十多個兇徒的精神,對她而言是難以想象的巨大負擔!她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

“弗洛斯特先生!”知更鳥沒有理會安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囈語,她強撐著越來越重的眩暈感和即將崩潰的精神,急切地轉向弗洛斯特,聲音帶著最後的希望與懇求,“快!趁現在!逮捕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聚光燈般,齊刷刷地投向了弗洛斯特。

他是現場的最高指揮官,擁有絕對的火力優勢和法理依據。此刻逮捕安克及其黨羽,簡直易如反掌。

然而,弗洛斯特只是站在那裡。他的臉色在鐵青與慘白之間變幻不定,眼神劇烈掙扎。安克那如同惡魔低語般的威脅,好似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腦中瘋狂迴盪。如果來得只是安克之外的任何一個小頭目,那他不會有任何猶豫。但是,逮捕安克?然後呢?這個瘋子一定會像受傷的毒蛇般瘋狂反撲,把那些骯髒的合作細節、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全部公之於眾……部門的宏偉計劃將瞬間化為泡影,部長和叔叔的殷切期待將變成滔天怒火,而自己那看似光明的P44前途將徹底葬送在這片荒漠之中!

他看到了知更鳥眼中那份純粹的信任和迫切的期盼,那光芒像針一樣刺入他充滿算計的內心,讓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和……自我厭惡。他幾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想法

——堅信正義與存護的力量會站在她這一邊。

“對不起……” 一個無聲的、軟弱的道歉在他心中響起,但這毫無意義。

知更鳥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弗洛斯特臉上。起初,那目光中燃燒著熾熱的期盼,如同夜行者仰望唯一可見的星辰。她相信,只要他一聲令下,眼前的危機、這赤裸裸的邪惡,就能被暫時遏制。她甚至能從他臉上看到掙扎,這讓她心底還殘存著一絲理解——或許他需要權衡,需要片刻的決斷。

一秒,兩秒……時間在寂靜中拉長,每一秒都磨蝕著她的意志與希望。

她看到他抬起手,那瞬間,她幾乎要鬆一口氣,以為指令即將出口。然而,那隻手並非揮下命令,而是像斷了線的提偶,沉重而無力地垂落。他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一刻,知更鳥感到一種徹骨的冰涼,從心臟開始,瞬間蔓延到四肢。

困惑像第一道裂紋,在她心中綻開。為什麼?他還在等什麼?

那疑惑迅速轉化為了驚愕。她看到弗洛斯特避開了她的視線,他的目光遊移,最終落在了安克那帶著嘲諷笑意的臉上,然後又飛快地垂下,盯著自己腳下的沙地。那不是一個指揮官在權衡利弊的眼神,那裡面充滿了恐懼和……妥協?一個可怕的念頭驟然鑽入她的腦海:他怕他。他不敢動他。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弗洛斯特的沉默,不再是猶豫,而成了一種無聲的宣言。它比任何言語都更響亮地宣告著他的選擇。

失望如同洶湧的暗流,瞬間沖垮了期盼的堤壩。原來,那些關於合作與存護的承諾,那些看似專業的安保安排,在真正的考驗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她想起他之前的警告,此刻看來,那或許並非單純的關心,更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推諉和心虛?她感到一種被矇蔽、被利用的噁心感。自己一路上的堅持,在難民營的付出,甚至此刻拼盡全力的控場,在他和安克無形的默契面前,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

心中的驚愕旋即化為深不見底的絕望。這絕望並非僅僅源於自身陷入的危險,更是因為信任的崩塌。她所堅信的同諧、善意與勇氣,在赤裸裸的利益和權力媾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意識到,從她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或許就已經踏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而弗洛斯特,這個看似可靠的合作者,自始至終都可能只是冷眼的旁觀者,甚至是……推手之一?她所能依靠的,真的只剩下她自己和她那即將耗盡的力量。

精神的壁壘,因這洞悉一切後的巨大失望、背叛感以及體力的徹底透支,轟然崩塌!那籠罩入口的同諧共鳴之力,如同退潮般消散無蹤!

“呵……”安克身體一鬆,瞬間恢復了行動能力。他低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勝利者的得意和對獵物虛弱的殘忍憐憫。他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的知更鳥。

“為什麼......”知更鳥還想說什麼,嘴唇微動,但眼前驟然被無邊的黑暗吞噬,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抽空。她的身體如同一株被狂風驟然折斷的花枝,向前倒去。

安克一個箭步上前,動作快如鬼魅,以一種“憐香惜玉”的姿態,穩穩地攬住她癱軟無力的身體,然後輕鬆地將她打橫抱起。少女輕盈的身軀在他懷中

,彷彿一件易碎的珍寶。

“看來,我的小鳥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他低頭,對著昏迷中毫無知覺的知更鳥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然後,他抬起頭,對著依舊沉默如石、僵立原地的弗洛斯特,露出了一個充滿極致嘲諷和冰冷威脅的笑容。

“弗洛斯特專員,”他的聲音清晰而響亮,如同勝利的宣言,“合作愉快!”

說完,他抱著他的戰利品,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車輛。他的手下們也迅速恢復,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警惕地護衛著後退,眼神中充滿了對公司的輕蔑。

沒有命令,公司的護衛隊無人敢開槍。弗洛斯特只是死死地盯著安克抱著知更鳥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滲血的凹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安克的車隊揚長而去,捲起漫天沙塵,帶著他們勝利的獵物,消失在荒漠的地平線。

弗洛斯特依舊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真正的石像。清晨的風帶著荒漠的沙塵和刺骨的寒意吹過,捲動他的衣角,他卻感覺不到。

他只感覺到,他輸了。

“弗洛斯特專員......”身邊手下的聲音響起,帶著十足的困惑。

“媽的,閉嘴,我知道!”他無能狂吼,然後立刻壓低了聲音,“部長已經說了,事後清算,我們的主要目標是確保塔羅克政權與我們簽訂合約......”他欺騙著自己,神情低落。

“可是部長也要求我們要保護好知更鳥小姐......”另一位手下輕聲反駁。

“是,我知道。”弗洛斯特大腦一片空白,“媽的,這有什麼衝突的!我會聯繫安克,讓他別動她。”這話他自己都不信,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在下大棋的樣子。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在場所有人都看到知更鳥小姐被帶走了,我們接下來的宣傳活動怎麼辦?”

“首先,通知宣傳組,讓他們封鎖消息,然後,宣傳視頻照拍,沒了那歌星我們一樣能做宣傳!”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強迫自己思考。“找幾個機靈點的,之前拍過知更鳥工作鏡頭的職員,補拍一些‘她正在幕後緊張工作、無法露面’的鏡頭,或者用她之前錄製好的聲音片段做背景音。對外統一口徑,就說知更鳥小姐因過度勞累和輕微不適,正在靜養,但她的精神與我們同在。必須維持住她依然與我們合作的表象,至少在協議簽訂前必須維持住!”

他快速下達著指令,試圖用繁雜的事務填滿大腦,驅散那個抱著知更鳥離去的身影,以及她最後那絕望的眼神。但這一切安排,都像是在沙地上築塔,根基虛浮,隨時可能坍塌。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舞臺上聲嘶力竭地表演著一場無人相信的獨角戲。

“都明白了嗎?快去!”他揮揮手,驅散了手下。

人群散去,入口處只剩下他,和一片狼藉的寂靜。清晨的陽光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難民營染上一層虛假的金色暖意,卻無法驅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轉過身,不再看安克車隊消失的方向,有些踉蹌地走向指揮車,背影在初升的陽光下,被拉出一道漫長而孤寂的影子......

二

意識如同沉入海中的碎片,一點點拼湊、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嗅覺。一股清雅而陌生的薰香縈繞在鼻尖,不是難民營的塵土與血腥,也不

是飛船內潔淨卻刻板的空氣。這香氣帶著一絲甜膩,像是某種盛開在異星的花朵,慵懶地撫慰著感官。

緊接著是觸覺。身下是難以置信的柔軟,彷彿陷落在雲朵之中,承載著她渾身痠痛、透支殆盡的軀體。某種光滑而微涼的織物——大概是絲綢——貼著她的皮膚,帶來舒適卻陌生的觸感。

沒有束縛感。手腕、腳踝都是自由的。

這個認知讓知更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這裡絕非她想象中的地牢或刑房。

這是一間裝飾精美、甚至稱得上華貴的房間。柔和的光線從壁掛的、造型優雅的燈飾中流淌出來,照亮了鋪著厚重地毯的地板,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牆壁,以及不遠處一張擺著水晶瓶和小巧雕塑的茶几。空氣溫暖而靜謐,只有薰香在無聲燃燒。她自己正躺在一張寬大的、鋪著深紫色天鵝絨的沙發上,柔軟靠墊支撐著她疲憊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低頭查看自己。身上穿的,依然是在難民營時那套沾滿塵土的沙色工裝服,連腰間的米白色風衣都還繫著,腳上的短靴也未曾脫下,只是上面的沙塵似乎被人細心擦拭過,顯得沒那麼狼狽了。

一切都完好得不像真實。

難道……之前在難民營入口的衝突,弗洛斯特的沉默,安克那令人作嘔的目光,以及最後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都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是精神透支後的幻覺?

一絲微弱的、近乎僥倖的希望,如燭火般她心中搖曳起來,或許她只是在某個安全的後方設施裡醒來,得到了妥善的照顧,但理智又告訴她,這不合邏輯。

“你醒了,知更鳥小姐。”

一個聲音,帶著低沉的笑意和不容錯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響起。那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間被這聲音徹底撲滅,連一絲青煙都未留下。

知更鳥的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僵硬地、一寸寸地回過頭。

在沙發後方,房間的陰影角落裡,擺放著一張高背椅。安克就悠閒地坐在那裡,交疊著雙腿,一隻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託著腮,另一隻手中,正輕輕晃動著一隻盛有琥珀色液體的水晶杯。他換下了一身戰鬥服,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絲質襯衫和長褲,看起來更像一位品味不俗的貴族,而非屠夫軍閥。但他那雙幽綠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近乎狂熱的欣賞與佔有慾。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戲謔而令人極度不適的笑容。

“喜歡這個房間嗎?我特意為你準備的。”他的聲音溫和,卻像毒蛇爬過後背,“我知道,像你這樣優雅的女士,需要與之相配的環境。那些粗陋的地方可配不上你。”

少女的心臟瘋狂地跳動,彷彿要撞碎她的肋骨。她本能地從沙發上彈起,警戒著後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驚駭、警惕,她加速著呼吸,開始強迫著自己恢復冷靜。

“你想要幹什麼?”少女嚴厲地質問,恐懼被她生生壓了下去。

“幹什麼?”安克壞笑著起身,“沒什麼,你知道的,我是你的頭號粉絲,我只是想和自己的偶像見上一面,然後......”他頓了頓,“消除一下我們之間的誤會,畢竟我並不希望在

你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安克先生。”她的聲音趨於平緩,只有最細微的顫音洩露了她的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你發動了一場戰爭,無數無辜的人民因你陷入戰火,這沒有絲毫誤會可言。”

“這就是第一個誤會了,知更鳥小姐,三個月前,我還只是個死刑犯,你覺得我有什麼能耐發動一場內戰?”安可走出陰影,露出了狡黠的臉,“我只是幫我的公司朋友們一個小忙罷了,他們要我打多狠,我就打多狠。仙舟聯盟不就有句古話,非我也,兵也。”

男人的話印證了少女之前的猜想,但這詭辯的邏輯讓她感到噁心:“文字遊戲。無論公司在幕後有何種罪惡,你都是不可饒恕的劊子手。”少女駁斥。

“劊子手?”安克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評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出聲,那笑聲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踱步到茶几旁,放下水晶杯,雙手隨意地插進長褲的口袋裡,姿態放鬆得如同在和老友閒聊。“多麼充滿道德優越感的指控啊,知更鳥小姐。但道德高地站久了,不會覺得冷嗎?或者說,有點……脫離現實?”

少女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指尖深陷身後天鵝絨覆蓋的牆壁縫隙中,試圖汲取一絲支撐。她強迫自己直視那雙幽綠的眼睛,翠綠的瞳孔裡燃燒著不屈的火:“現實就是,你的所作所為正給這裡的人民帶來創傷,何來脫離現實一說?”

安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變得更加玩味,彷彿她的反擊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興趣。他轉過身,幽綠的眼眸如同鎖定獵物的蛇,冰冷的光芒在其中閃爍。“好吧,那讓我們回到’誤會‘的核心,”他慢條斯理地說,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引導,“你說我發動戰爭?不,你之前肯定沒了解過我星的歷史。我只是順勢而為。塔羅克政府早已腐朽不堪,民怨沸騰,就像一個塞滿了炸藥的桶。我只是恰好點燃了引信。沒有我安克,也會有別人。這個星球的內戰,是它自身矛盾積累的必然結果,我和公司只是加速了這個歷史過程。”他攤開手,做了一個輕描淡寫的手勢,彷彿只在談論明日的天氣預報,而非生靈塗炭的慘劇。

“必然結果?”知更鳥的聲音開始帶有尖銳的憤怒,像利刃劃破空氣,“所以,點燃引信的人是無辜的?看著炸藥桶爆炸,甚至親手往裡面添加燃料的人,可以輕飄飄地為自己開脫嗎?”她微微揚起下巴,儘管身體依舊緊繃,但眼神銳利如刀:“你口中‘順勢而為’,不過是為你主動選擇的暴行尋找的遮羞布!沒有你的野心和殘忍,這場衝突的規模絕不會如此慘烈!你加速的不是歷史進程,是無數生命的消亡!”

安克的眼神陰沉了一瞬,但很快被更深的、近乎殘忍的興趣取代。他向前一步,離少女僅一步之遙,那股混合著甜膩薰香和冷冽氣息的壓迫感再次撲面而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令人作嘔的坦誠,“我承認,我手上沾滿了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知更鳥嫌惡的臉,“但請你告訴我,在阿洛爾星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誰的手是乾淨的?塔羅克的軍隊?他們鎮壓平民抗議時可毫不手軟。黑衛隊?他們追隨我,是因為我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一條比在沙髓

礦坑裡累死或者在街頭餓死更好的路。甚至是你所信賴的星際和平公司——”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眼中的嘲諷濃得化不開,“他們提供武器,提供情報,坐視衝突升級,然後以‘和平使者’的姿態介入,攫取最大的利益。他們的手,難道就比我乾淨?他們流的血,難道就比我少?我不信你沒看過奧斯瓦爾多那王八蛋的發家史!”

知更鳥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安克的話像毒霧,試圖模糊一切善惡的界限。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怒火:“什麼叫‘無人乾淨’!”她重複著,“這就是你為自己開脫的邏輯?難道因為別人手上也有血,所以你的血債就可以一筆勾銷嗎?因為世界有黑暗,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成為最深的黑暗?”她攥緊了拳頭,“倒果為因!塔羅克軍隊的暴行,黑衛隊的劫掠,公司的貪婪,這些都是罪惡,都需要被清算!但這絕不意味著你的罪惡因此變得可以接受!更不意味著你可以用‘相對’來抹殺‘絕對’——屠殺平民,就是絕對的惡,無可狡辯!”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炬,“你說你給了黑衛隊活路,但那只是一條用劫掠和殺戮換來的不歸路!那不過是把一部分人的生存,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死亡之上。你所謂的活路,是通往地獄的單行道,絕不可饒恕!”知更鳥幾乎是失態地吼了出來,整個人面紅耳赤。

安克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意味的弧度。“哦?你指責我不可饒恕?那麼,請告訴我,誰有資格來饒恕?是那些高高在上、坐收漁利的公司高層?還是那些在戰火中同樣為了生存而互相殘殺的平民?或者是你?“他微微歪頭,聲音裡帶有對同諧信仰的輕蔑,“用你那套同諧的歪理來審判我嗎?用你那認為歌聲可以撫平一切傷痛的天真信仰?”

知更鳥迎著他充滿惡意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儘管心存恐懼,但那雙翠綠的眼眸卻異常明亮,彷彿燃燒著內在的火焰,“同諧之道從不自詡為審判者!它尋求的是理解、分擔和共鳴。它相信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人性的微光也未曾熄滅!它相信連接的力量可以撫平傷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至於資格,每一個被你的戰火奪去家園、親人、生命的靈魂,都有資格控訴你的罪惡!我的歌聲或許無法立刻撫平所有傷痛,但它能告訴那些受苦的人,他們沒有被遺忘!他們的痛苦有人看見,有人分擔!這就是它的意義,遠超過你這種只懂得掠奪和毀滅的屠夫!”

安克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沉。他顯然沒料到知更鳥在如此壓力下,還能如此清晰地反擊,甚至反過來指責他無法理解更高層次的價值。

“現在,”知更鳥的聲音帶著一絲激辯後的疲憊,但異常清晰堅定,如同穿透迷霧的鐘聲,“誤會消除了嗎,安克先生?我看到了你的‘坦誠’,也請你看看我的——我絕不會認同你的邏輯,更不會屈服於你的威脅。我的道路或許艱難,或許在你看來天真,但它是我選擇的道路,是我靈魂的歸處。而你,無論披著多麼華麗的偽裝,都只是一個沉溺於暴力和毀滅的惡徒。”

安克心裡升起了震驚與憤怒兩種情緒,這隻

小鳥要比他想象地難馴服地多,他原以為一番狂風暴雨般的詭辯和現實揭露後,她會像被折斷翅膀的鳥兒般瑟縮、絕望,最終屈服於他描繪的“真實”。可現實是,她依然挺立著,那雙翠綠眼眸中的火焰雖然搖曳,卻未曾熄滅。這份近乎頑固的堅定,像一根尖刺扎進他掌控一切的優越感中,激起了他更深的破壞慾和一種被冒犯的狂怒。他不能輸,尤其不能輸給這隻被他囚於掌中的鳥!

“那你呢?”他忽然反問,聲音低沉得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什麼?”少女被他突兀的問題弄得一愣,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他再次逼近,近得少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聲音壓得更低,說起了蠱惑人心的低語:“知更鳥小姐,你站在這裡,站在我這個‘劊子手’面前,指責我的罪惡。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存在,你的歌聲,在這個殘酷的棋局裡,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弗洛斯特為什麼與你合作?真的是為了‘撫慰傷痛’嗎?不!他需要你的名氣,你的形象,來為公司粉飾門面,來為他們的骯髒交易蒙上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你,和我一樣,都只是他們利用的工具!區別只在於,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工具,並且利用規則為自己謀利;而你,卻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救贖者’夢裡,天真地以為自己在改變世界!”

不容她做出反駁,安克眼中最後一絲偽裝的耐心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狂暴的佔有慾和征服欲。他猛地俯身,一手粗暴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如鐵鉗般箍住她試圖推拒的雙腕,將她死死按在冰冷的牆壁上!

然後,他帶著一種宣告勝利般的蠻橫,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不只是吻,更像是一種對獵物野蠻的標記,一種暴力的征服。他的嘴唇冰冷而強硬,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碾過她柔軟而粉嫩的唇瓣,試圖撬開她的牙關。

“唔——!”知更鳥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噁心感瞬間淹沒了她!她從未經歷過如此粗暴的侵犯!她拼命掙扎,被箍住的手腕用力扭動,身體像離水的魚般劇烈扭動,試圖擺脫他的鉗制。但男人的力量懸殊太大,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樹,只能換來他更粗暴的壓制。

屈辱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她感到窒息,感到靈魂都在被玷汙。安克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和甜膩的氣息充斥著她的感官,讓她幾欲嘔吐。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絕望和窒息感淹沒時,一股源自本能的、不顧一切的狠厲從心底爆發!她不再試圖推開他,而是突然地停止了掙扎,彷彿放棄了抵抗。

安克似乎感受到了她身體的鬆懈,以為她終於屈服,扣著她後腦的手力道微松。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仰頭,同時狠狠地、用盡畢生力氣,咬了下去!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安克喉嚨裡爆發出來!他猛地向後彈開!

鮮血,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破裂的下唇湧出,染紅了他的嘴角,滴落在他昂貴的黑色絲質襯衫上,留下幾朵刺目的暗紅。

劇痛和暴怒讓安克瞬間失去了理智!他捂著嘴,幽綠的眼眸因為劇痛和難以置信的暴怒而瞪得滾圓!他死死地盯著眼前劇烈喘息、嘴角同樣沾著一絲血跡的少女,那

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你!”他含糊不清地咆哮著,劇痛讓他聲音扭曲。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恐懼的退縮,而是少女徹底爆發的、帶著哭腔的怒吼!

“滾——!!!”知更鳥失聲尖叫,那聲音歇斯底里,充滿了極致的屈辱和憤怒,“給我滾開!!!”

就在安克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瘋狂的怒吼震得一愣的瞬間,知更鳥動了!她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猛地掙脫了安克因劇痛而鬆懈的鉗制!她甚至沒有看清方向,完全是憑著本能,踉蹌著撲向不遠處的茶几!

安克下意識地想要再次抓住她,但嘴唇的劇痛讓他動作慢了半拍。

只見知更鳥一把抓起茶几上那隻盛著琥珀色液體的沉重水晶杯,用盡全身力氣,看也不看,朝著安克的方向狠狠砸了過去!

“砰——嘩啦——!”

水晶杯沒有砸中安克的身體,卻在他腳邊的昂貴地毯上轟然碎裂!晶瑩的碎片和琥珀色的酒液四散飛濺,有幾片甚至擦著安克的褲腿飛過!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同歸於盡般的反擊,完全超出了安克的預料!他並非害怕那杯子本身,而是被知更鳥此刻爆發出的、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氣勢給徹底震懾住了!那雙翠綠眼眸中燃燒的,不再是之前的堅毅,而是近乎毀滅的、玉石俱焚的烈焰!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想要避開飛濺的碎片和酒液。

然而,他忘了身後那張寬大的、鋪著深紫色天鵝絨的沙發!

“啊!”安克驚呼一聲,腳後跟猛地絆在沙發邊緣,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他高大的身軀如同笨重的沙袋,狼狽不堪地向後仰倒,重重地摔進了沙發柔軟的天鵝絨坐墊裡!

昂貴的沙發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安克躺在沙發上,捂著血流不止的嘴唇,頭髮凌亂,昂貴的絲質襯衫沾滿了酒漬和血跡,臉上混雜著劇痛、暴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狼狽。他幽綠的眼眸死死盯著站在一地狼藉中、劇烈喘息、身體顫抖卻依然瞪著他的少女。

“你……你敢……”他氣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嘴唇的傷口讓他每吐一個字都鑽心地疼。

“滾出去!”知更鳥的聲音尖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指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現在!立刻!滾!出!我!的!視!線!”她尖叫著,全然沒有了任何明星的得體。

安克掙扎著想從沙發上爬起來,但嘴唇的劇痛和剛才那一下摔得著實不輕,讓他動作有些遲緩。他看著少女那雙燃燒著火焰、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和他拼命的眼睛,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狽,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暴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但他沒有傾瀉這種暴怒,那股衝動被一種更強烈的恐懼代替。

他怕了。

他害怕她會殺了他,縱使他有著絕對的力量優勢,他依然害怕了......

此刻再待下去,只會更加難堪。這隻小鳥已經被徹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變成了一個危險的、不可預測的瘋子!

“好……很好……”安克捂著嘴,含糊不清地低吼著,眼神陰鷙得可怕,“知更鳥小姐……這個吻,你的初吻!很美好,我很喜歡!”

他掙扎著從沙發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捂著嘴,不敢再看一地狼藉和那個受傷的少女,帶著滿身的狼狽,幾乎是逃似地衝出了房間,重重地摔上了房門!

“

砰——!”

巨大的關門聲在房間內迴盪。

房間裡只剩下知更鳥粗重的喘息聲,水晶杯碎裂的殘骸,潑灑的酒液,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濃重的血腥味和酒味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少女緊繃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地毯上。她看著自己沾著酒漬的雙手,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巨大的後怕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嗚嗚嗚......”她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地傾瀉出來。

三

安克幾乎是撞開自己書房厚重的木門的。

“砰!”

門板砸在牆上發出的巨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彰顯著主人滔天的怒火。他一步跨入,反手狠狠地將門甩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呃……”壓抑不住的痛哼終於從齒縫間漏出。他靠在門板上,劇烈地喘息著,極致的憤怒和屈辱感在胸腔裡灼燒。下唇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提醒著他剛才在那間華室裡遭受了自己偶像何等的款待。

他幾步衝到房間角落的鍍金邊櫃前,一把抓過上面擺放的銀質酒壺,甚至懶得去找杯子,直接拔開塞子,仰頭將冰涼的烈酒灌入喉嚨。一部分酒液沖刷過唇上的傷口,帶來一陣辛辣的刺激,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但更多的是一種試圖澆滅心頭邪火的徒勞。

“嘶……”他放下酒壺,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傷口,指尖立刻染上鮮紅。鏡子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頭髮凌亂,昂貴的絲質襯衫領口沾著酒漬和已經發暗的血跡,嘴角破裂紅腫,整個人透著一股吃了敗仗的狼狽。

這模樣,哪還有半分方才在難民營門口睥睨一切的姿態?奇恥大辱!

他安克,在這片星域讓人聞風喪膽的“屠夫”、“暴君”,竟然在一個手無寸鐵、看似柔弱的歌姬身上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不是敗於陰謀算計,不是輸於武力火併,而是被……被咬了!還被一個杯子弄得摔進了沙發裡!

“媽的!操!”他低吼一聲,猛地一拳砸在邊櫃光滑的檯面上,震得上面的酒壺和裝飾品叮噹作響。幽綠的眼眸裡翻湧著暴戾和一種被深深刺痛後愈發扭曲的興奮。

那隻小鳥……那隻他以為可以納入掌中細細賞玩的小鳥,竟然藏著如此鋒利的喙和爪子!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老大?”是迪克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小心翼翼。

安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躁。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儘管效果甚微,然後轉過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進來。”

迪克推門而入,目光迅速而專業地在安克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破裂的嘴唇和沾著汙漬的襯衫上停留了一瞬,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恭敬地低下頭:“老大,醫生已經在外面候著了,您看……”

“讓他滾!”安克不耐煩地揮揮手,“一點小傷,死不了。”

“是。”迪克應道,正欲離開。

“等一下!”安克又叫住了他,他走到寬大的書桌後,重重地坐進皮椅裡,身體向後靠去,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冰冷的皮革。“知更鳥小姐那邊怎麼樣了?”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加強了看守。房

間裡的碎玻璃......也派人去清理了。”迪克斟酌著用詞,“不過知更鳥小姐似乎情緒很不穩定,清理人員進去時,她縮在牆角,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呵……”安克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睜開了眼睛,那幽綠的光芒在昏暗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懾人,“不穩定?她剛才可是穩定得很!差點把老子的嘴唇咬下來!”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語氣中的怒火和難以置信再次升騰起來。

迪克沉默著,沒有接話。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回應就是傾聽。

安克盯著天花板上繁複的吊燈,眼神逐漸變得幽遠而專注,彷彿在回味剛才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

“迪克,我錯了。”他突然說道。

迪克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我原先以為,她只是個被寵壞的、沉浸在救世主幻想裡的明星娃娃。唱唱歌,跳跳舞,偶爾去去災區,居高臨下地發下愛心,再用她那套同諧的歪理糊弄一下無知民眾。”安克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重新評估獵物危險性後的冷靜,“我以為撕開公司虛偽的面具,就能擊垮她那可笑的道德優越感,讓她認識到這個世界的‘真實’,然後……然後她就該崩潰,該屈服了。”

他頓了頓,手指敲擊著扶手,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但我沒想到……她很有骨氣,比我想象的硬得多。她的信念是刻在骨頭裡的。”他想起了少女那雙即使充滿恐懼,卻依然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翠綠眼眸,想起了她駁斥他時那清晰而堅定的邏輯,那種即使身處絕對劣勢也要在精神上與他劃清界限、絕不認同的倔強。

“她不是不懂黑暗,迪克。”安克的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近乎……欣賞的詭異語調,“她懂。她只是選擇了不沉溺於黑暗,甚至……妄圖用她那點微光去對抗。愚蠢!天真!但是……”他又舔了舔破裂的嘴唇,嚐到甘甜的血腥味,“……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性子比我想象地還烈!我真是等不及看她叫我‘主人’的模樣了!”他出神地幻想著。

這種“有意思”,比他收集到的任何一件關於她的物品,都更讓他心癢難耐。他果然沒推錯人!征服一個空有皮囊的偶像,和折斷一個擁有真正堅韌靈魂的戰士的翅膀,所帶來的成就感,是天壤之別。

“老大,那我們現在……”迪克適時地開口,詢問接下來的指示。

安克從短暫的出神中恢復,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弗洛斯特那邊有什麼動靜?”

“目前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他的人還在難民營,宣傳照舊,似乎打定主意要維持‘一切正常’的假象。”

“哼,廢物。”安克不屑地嗤笑一聲,“他也就只敢躲在公司的招牌後面發抖了。也好,他越是裝聾作啞,我們這邊就越清靜。”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被風沙籠罩的灰黃天空。“這隻小鳥……和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們完全不同。常規的心理遊戲對她來說,太低級了。”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在醞釀著什麼,“她不怕死,甚至不怕受辱,至少不怕她理解中的那種侮辱,她不會屈服於這些。她有一種......很瘋狂的潛質,能讓我這種畜生精神病都感覺瘋狂的人,她還是第一個。”

他轉過身,看向迪克,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殘忍與探究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

容。“所以,我們要換一種玩法。一種更精準,更能觸及她靈魂深處,讓她無法用剛烈和瘋狂來防禦的玩法。”

“老大你是說,既然她敬酒不吃,就給她來點你的‘慣用手段’?”迪克說著,指了指書桌上的一根白色羽毛筆。

“不,不行,這是最後才能享受的貪饕盛宴,還有得玩呢。”安克搖了搖頭,打開了手機,屏幕裡是那間華室內的多角度監控,監控中,少女已不知何時起身,怔怔地正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些什麼,“看樣子冷靜了點呀。真是的,親個嘴而已,反應那麼大幹嘛......”他裝出無辜的模樣,“總之,晚飯前就先別找她了,讓她自己好好想想吧,做點好吃的,帶點......呃,匹諾康尼特色,啊算了算了,怎麼好吃怎麼做吧,我親自給她送去‘賠禮道歉’。”

四

少女恍惚地坐在沙發上,雙目失神。

已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彷彿失去了流速,粘稠而沉重地包裹著她。房間裡依舊瀰漫著那清雅卻令人窒息的薰香,試圖掩蓋之前那場衝突留下的、無形的腥羶。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反覆摩挲著身下天鵝絨細膩的紋理,觸感真實,卻無法將她從靈魂深處的震顫中打撈出來。

唇上似乎還殘留著被粗暴碾壓的觸感,混合著血腥的鐵鏽味,那是她自己的,還是他的?分不清了。那瞬間的窒息,那被強行侵犯的屈辱,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她心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緊接著,是牙齒嵌入皮肉時那令人牙酸的阻滯感,是水晶杯碎裂時刺耳的爆鳴,是安克摔進沙發時那聲沉悶的、帶著狼狽的巨響……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回,不受控制。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這細微的疼痛來驅散那令人作嘔的記憶。身體深處泛起一陣陣冰冷的後怕,讓她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她竟然……自己竟然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咬人,砸東西,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用最原始的方式嘶吼、反抗。這與她一直以來的形象,與她所秉持的同諧之道——那份尋求理解與共鳴的優雅與從容——何其背離。

一絲自我懷疑如同毒蔓,悄然纏繞上來。她是否……已經在這絕望的處境中,開始迷失了自我?不。不能這樣想。那只是求生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儘管那脊樑依舊僵硬而痠痛。翠綠的眼眸中,迷茫與恐懼緩緩沉澱……

安克的暴行,弗洛斯特的背叛,公司的算計……這一切都像冰冷的雨水,澆熄了她曾經微弱而不切實際的幻想,卻也讓她看清了腳下荊棘叢生的道路。有時,堅守同諧,正需要與黑暗劃清最決絕的界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少女的神經瞬間繃緊,如同被拉滿的弓弦。她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身體本能地進入防禦姿態,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短暫的寂靜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輕微“咔噠”聲。

門,被緩緩推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輛精緻的銀質餐車。餐車上覆蓋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熠熠生輝的鍍金餐具,以及幾個罩著圓頂銀蓋的餐盤。食物的香氣——一種溫暖、醇厚、帶著香料氣息的肉湯和剛烤好的麵包的香味——率先飄了進來

,與她記憶中血腥與酒液混合的氣息格格不入。

然後,安克的身影才出現在餐車之後。

他換了一身墨綠色的絲絨便服,領口鬆散地開著,顯得隨意而居家。他唇上的傷口被一塊小巧的膚色繃帶仔細遮掩,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頭髮重新梳理過,一絲不苟。除了臉色比平時略顯蒼白一些,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這與不久前那個狂暴的、試圖強行侵犯她的野獸判若兩人。

安克推著餐車,緩緩進入房間,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但沒有鎖。他停在距離沙發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知更鳥身上,帶著一種刻意收斂過的、近乎審視的平靜。

“看來你冷靜些了。”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知更鳥小姐,我必須為我之前略微冒犯的行為表示歉意。”他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距離感。

少女沒有回應,只是拿眼睛瞪著他,他的目光掃過她依舊緊握的拳頭和戒備的姿態,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那弧度轉瞬即逝。“這是你的晚餐。我想,經過這段時間的不愉快,你需要補充體力。”

他用了“不愉快”這個詞。輕描淡寫,如同在描述一場無足輕重的爭執。

少女依然緊緊盯著他,沒有回應。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警惕。他的平靜,比之前的暴怒更讓她感到不安。這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而她,是臺下唯一的、被迫觀看的觀眾。

安克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可以選擇獨自用餐。又或者,”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帶著一絲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誠懇”,“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留下來,陪你一會兒。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我保證,不會再有任何冒犯。”說罷,他直直對上了少女警戒的目光,眼裡帶有十足的期望。

“收起你的虛偽。”少女終於開口了,帶著哭後的沙啞。

安克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那抹“期望”的神色並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令人不適的專注。他沒有因為被斥責而動怒,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聽不出真假。

“虛偽嗎?”他重複著這個詞,推著餐車又向前挪了半米,停在了一個既不算太近帶來壓迫,也不算太遠顯得生疏的距離。“知更鳥小姐,在你眼裡,是否所有不符合你預期的事物,都可以用這個詞來概括?公司的存護是虛偽,我的欣賞,也是虛偽?”

他沒有等待她的回答,目光落在那些銀質餐蓋上,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進行某種耐心的“教導”:“我只是選擇了一種更體面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歉意和訴求。暴力是低效的,它只會帶來抵抗和毀滅,這並非我所願。尤其是對你,我當時只是......太激動了。”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幽綠的瞳孔在房間柔和的光線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沼澤,“我傷害了你,我道歉。這是事實,並不虛偽。”

他伸手指了指餐車,“不過,食物是無辜的。你的身體需要它。絕食抗爭,是全星際最愚蠢的反抗方式之一,因為它消耗的是你自己,而非你的敵人。”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循循善誘的意味,彷彿真心在為她考慮。

少女緊抿著嘴唇,她

確實很久沒有攝入能量了,胃部因飢餓而傳來的微弱絞痛,與他話語裡的邏輯一樣,都在侵蝕著她的意志。她很清楚他在試圖瓦解她的心防,用這種看似“理性”和“關懷”的姿態。她不能上當。

“你的道歉毫無意義。”她冷冷地說,“你的‘訴求’,就是將我囚禁於此,滿足你扭曲的私慾。無論你披上多麼文明的外衣,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私慾……”安克玩味著這個詞,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牽扯到唇上的傷口,讓他輕輕“嘶”了一聲,但這並未影響他說話的節奏,“是的,我承認,我對你抱有強烈的私慾。但這慾望,並非你想象中那麼膚淺。我渴望瞭解你,知更鳥小姐,不僅僅是你的歌聲,你的容貌,更是你的思想,你的靈魂,你那在絕境中依然不肯彎折的脊樑。”

“你看,我們之前的交流,雖然方式激烈,但讓我看到了一個更真實的你,遠超任何影像和唱片所能呈現。這難道不也是一種獨特的‘共鳴’嗎?”他歪了歪頭,眼神充滿了探究的興味,“卸下明星的光環,撕掉同諧使者的標籤,當一個叫知更鳥的女孩被逼到極限時,她會咬人,會砸東西,會像一隻捍衛領地的小野貓一樣伸出爪子。這真的很生動。比那個永遠完美、永遠溫柔的影像,要生動一萬倍。”

他在欣賞她的狼狽,她的失態,並將此扭曲為一種更“真實”的呈現,一種他獨享的“殊榮”。

少女感到一陣惡寒。她意識到,安克的“文明交談”,比直接的暴力更可怕。他在試圖重新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定義她的行為,甚至定義她本身。

“那不是共鳴,是侵犯!”她厲聲反駁,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你看到的所謂‘真實’,是你用暴力逼迫出來的反應!這隻會證明你的卑劣,而不是我的任何特質!”

安克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燃燒的、不肯屈服的火焰,他眼中的“欣賞”反而更加濃烈了。

“好吧。”他彷彿妥協般舉起雙手,做了一個無害的姿態,“我們或許對‘共鳴’的定義有所不同。我不急於一時。”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餐車,“現在,我只希望你能吃點東西。就算要與我抗爭,也需要力氣,不是嗎?”

他往後退了一步,表示自己不會再靠近。“食物我給你放在這裡。你可以選擇吃,或者不吃。我尊重你的選擇。”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會在外面等你。如果你改變主意,願意和我更平靜地談一談,關於阿洛爾星,關於公司,或者關於任何你想說的,我隨時歡迎。”

說完,他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被自己納入收藏的、桀驁不馴的藝術品。然後,他轉過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房間,並再次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

門鎖合上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般敲在知更鳥的心上。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那輛散發著誘人香氣、卻如同毒蘋果般的餐車。

飢餓感更加強烈地襲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胃。那溫暖的、帶著香料氣息的肉湯香味,那剛烤好的麵包的麥香,無比真實地誘惑著她疲憊不堪的身體。理智在尖叫,告訴她必須進食,必須維持體力,這是生存的基本法則,

無關信仰。

然而,情感卻在激烈地抗拒。吃下這食物,彷彿就落入了他的圈套,承認了他建立的這套扭曲的“秩序”,接受了他那包裹著糖衣的“關懷”。每一口吞嚥,都可能伴隨著屈辱感,讓她覺得自己在向這個囚禁者、侵犯者妥協。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輛餐車,彷彿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個需要攻克的敵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飢餓帶來的虛弱感開始蔓延,手腳有些發冷,甚至出現了一絲輕微的眩暈。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純粹的絕食,除了更快地消耗自己,讓安克看笑話外,別無益處。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離開的可能,才有揭露這一切的機會,才有繼續踐行同諧之道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撐著沙發扶手,她有些搖晃地站起身,走向那輛餐車。腳步虛浮,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揭開了最大的那個銀質餐蓋。裡面是濃稠的、冒著熱氣的肉湯,旁邊配著幾片烤得恰到好處的麵包。旁邊較小的餐盤裡是煎得鮮嫩的肉類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十分可口的當地蔬菜。還有一小碟新鮮的水果。

食物看起來很正常,甚至稱得上精美。她沒有立刻食用,而是仔細地檢查了餐具,嗅了嗅食物的氣味。以安克目前這種“貓捉老鼠”的心態,直接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他顯然更享受這種心理上的控制和逐步的“馴服”。但警惕心不能放下。

她拿起銀勺,舀了一小口湯,吹了吹,送入口中。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緩解了胃部的抽搐,帶來一絲暖意。味道很好,但她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項艱鉅的任務。

她吃得很快,但並不急促,保持著基本的儀態,彷彿在進行一場沉默的儀式。她需要這些能量,需要它們轉化為支撐她走下去的力量。

過程中,她的目光沒有停止掃視房間。窗戶被封死,牆壁厚實,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門。門外一定有守衛。安克說他會在外面等,是真的嗎?還是另一種施加心理壓力的手段?

她快速而有效地吃完了足夠維持體力的食物,將餐具輕輕放回原位,蓋上了餐蓋。胃裡有了食物,身體的虛弱感減輕了一些,但精神上的壓力絲毫沒有減少。

門鎖再次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知更鳥的身體瞬間僵硬,她抬頭,看向那扇再次被推開的門,心臟沉了下去。他果然沒有走遠,或者說,他一直在監視著她。

安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他依舊是那副看似溫和的打扮,但手裡多了一個小巧的、古舊的木質首飾盒。他的目光先是精準地落在餐車上——看到被動用過的餐具和空了大半的餐盤,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那並非勝利的嘲笑,更像是一種看到實驗對象按照預期做出反應後的、冷靜的滿意。

“看來,我們之間總算建立起了一點最基本的……溝通基礎。”他緩步走進房間,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他沒有急於靠近,而是停在了房間中央,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身體的感覺好一些了嗎?”

少女緊抿著嘴唇,拒絕回答。她無法否認食物帶來的暖意和體力恢復,但承認這一點,彷彿就是對眼前這個人的某種妥協。她只是用那雙翠綠的眸子警

惕地瞪著他,尤其是他手中那個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首飾盒。

安克對她的沉默不以為意,他低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首飾盒光滑的表面,彷彿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藏品。“我知道,你恨我,恐懼我,認為我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他抬起眼,幽綠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深邃難測,“但有一點,我希望你明白,知更鳥小姐,我對你的愛慕,是源於一種極致的欣賞。”

他示意了一下那個首飾盒。“打開它。”

知更鳥沒有動。她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或許是某種陷阱。

“害怕嗎?”安克微微歪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放心,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只是一些……或許能讓你響起自己是誰的舊物,我知道你還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想起自己是誰……在經歷了背叛、囚禁和侵犯後,她幾乎快要忘記那個在舞臺上歌唱、在難民營中給予希望的自己了。

一絲微弱的好奇,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盒子上。

掙扎了片刻,在安克那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她最終還是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打開了那個首飾盒的搭扣。

盒子裡沒有珠寶,只有幾樣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東西: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她剛出道時發行的限量版唱片封套,一張被精心塑封起來的、她在某次慈善義演後臺與孩子們的模糊合影,還有一小截褪了色的、印著她卡通形象的手繩,那是早期官方粉絲會的紀念品。

這些都是歌手知更鳥的微小痕跡。它們被如此細緻地收集、保存,呈現在這個囚禁她的瘋子面前,帶來一種極其詭異和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看,”安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充滿磁性,“我瞭解你,比你想象的還要多。我收集關於你的一切,不僅僅是舞臺上的光芒,還有這些細微的、真實的瞬間。我知道你第一次登臺時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我知道你喜歡吃莓果冰淇淋,甚至知道你脖子上那道傷疤的來歷……”

他如數家珍般地述說著,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著知更鳥的心理防線。這種被全方位窺視、被徹底“瞭解”的感覺,比單純的暴力更讓她感到恐懼和無力。他不僅在囚禁她的身體,似乎還想侵犯她所有的過去和身份。

“我想要的,不是摧毀你,知更鳥小姐。”安克俯下身,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混合著菸草與冷冽香水的氣息,看到他幽綠瞳孔中自己蒼白而驚惶的倒影。“我希望你能理解這份欣賞的重量。與我達成一種,一種基於深刻理解的、更高層次的‘共鳴’。”

他的話語如同蛛網,纏繞著她的理智。

他繼續說著,拿出了一部手機,上面正播報著今日阿洛爾星系的新聞,視頻裡,市場開拓部的職員們依然宣稱自己在和知更鳥小姐一同發放物資,沒人知道她被俘虜的現實,“外面的世界已經拋棄了你。公司利用你,家族遠在天邊。”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那張舊照片上她的笑臉,但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又停住了,只是懸在那裡,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珍惜感。

“胡說......”終於,在看到視頻後,少女的語氣出現了細微的動搖。

“事實如此,知更鳥小姐。”安克繼續向前,確認少女沒有進一步動作後,緩緩

坐在了沙發上,少女僅離他一手之遙,“弗洛斯特那個慫包,為了自己的烏紗帽,根本就不敢把這事捅出去,就是個優柔寡斷的廢物。”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雪白的臉頰,那近在咫尺的脆弱感激發著他內心更深層的佔有慾。他幾乎能想象到她精神徹底崩潰、最終只能依賴他的模樣。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這一次,目標不再是照片,而是想要真正觸碰她——指尖徑直探向她的臉頰,那動作帶著一種宣告主權般的篤定。

但他還沒有碰到她。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用熱鐵烙他的舌和手心,使他不能編造謊話,立定假誓!”

五

“啊!又來。”

少女吟誦著,安克又一次感到那精神的威壓,黃紫色的交疊光帶再度顯現,但不同的是,這次他可以自由運動,“同諧的把戲還真不少,這又是什麼律令?”精神的痛苦使得他不得不放棄觸摸。

“安克先生。”少女從沙發上站起,他趴在沙發上,看不見她的臉:“這次的力量只作用於我們兩人,也就是說,我們會有很多時間。”

“你想幹什麼,小鳥?”安克帶著詭異的笑,“挾持住我你也出不去的。”

“不,安克先生,我並不打算挾持你。”她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很想與我共鳴嗎?那就來吧,我和你的心已經連在一起,現在,請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否則,別怪同諧對你不客氣。”她主動走到了男人身邊,男人忽然感覺這嬌小的身軀其實十分高大。

攻守易形。

男人強忍著不適起身,與少女四目相對,她露出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類似輕蔑的神情:“所以,我必須說真話,不然就得和希佩一塊兒了,是吧?”

少女點了點頭,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試問:黑衛隊與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存在何種具體的交易?”

男人坐直身子:“知更鳥小姐,這你還不清楚麼,就是你心裡想的那樣。”

“回答我,我不會再問第二遍。”少女仿若審訊官。

“啊,行。”他最終妥協般地吐出一口氣,眼神閃爍了一下,“不過,能再提個小條件嗎?”他看向知更鳥,儘管處於絕對劣勢,那幽綠的眼底深處依舊潛藏著算計,“鑑於我們這是在‘交心’,那麼,等你問完所有問題後,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也希望你能對我誠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痛楚卻依舊頑劣的笑,“畢竟,我已經不得不用生命和靈魂向你保證我的誠實了。”

這是一個交換。用他被強制獲得的“誠實”,來換取她可能的“坦誠”。他將自己置於看似更卑微的位置,實則是在這被動的局面中,試圖重新建立一個對話的框架,哪怕這個框架是傾斜的。

少女凝視著他,似乎在權衡。房間內只剩下安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無形律令力量帶來的、低頻率的嗡鳴。

片刻後,她微微頷首。“可以。”她同意了這場危險的交易,“現在,回答我的問題,試問:黑衛隊與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存在何種具體的交易?”她重複了問題,並強調了“具體”二字。

安克感到束縛的力量稍微鬆緩了一些,但任何偏離事實的意圖都會引來劇烈的排斥感。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知道無法再回避,終於開始吐露那被掩蓋在戰火與謊言下的骯髒真相:

“市場開拓

部早就盯上這裡的沙髓礦了,我就是個被逮捕的死刑犯,但奧斯瓦爾多部長派了特工營救了我和一些弟兄,並向我們提供了塔羅克政府軍的佈防情報、關鍵補給線路圖,還有,一批‘非制式’但威力可觀的武器,來源很模糊,足以讓他們撇清關係。作為回報,我們按照他們的‘需求’,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發動攻擊,製造恐慌,削弱塔羅克政府的抵抗能力和談判籌碼……直到,他們拿到那份符合奧斯瓦爾多心意的、喪權辱國的‘貿易協定’。對了,你應該也想得到,這期間一直都是弗洛斯特在與我聯繫,只不過他實在太廢物了。”

他抬起頭,看向知更鳥,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被強迫剝開偽裝的陰沉:“這就是你要的‘具體’,滿意了嗎?我親愛的知更鳥小姐?”

知更鳥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臟卻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叛軍頭目口中證實這赤裸裸的、用無數人命作為籌碼的交易,依然讓她感到一陣惡寒。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準備提出下一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確認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不給安克任何喘息或調整心態的機會,“現在,是第二個問題。”

她微微前傾身體,儘管個子嬌小,但在那無形律令的加持下,她的姿態充滿了壓迫感。

“試問:在利用完公司之後,你為自己和黑衛隊規劃的真正出路是什麼?”她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直刺安克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盤算,“你不可能相信市場開拓部,在他們的目的達成後,不可能會保障你和你的手下安全。你們對他們而言,是隨時可以拋棄、甚至必須抹除的汙點。”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加致命。直指他未來的0.01%的圖謀,關乎安克真正的野心和底牌。

安克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那律令的力量在“傾聽”,在“驗證”。任何試圖將答案引向“相信公司會履行承諾”的念頭剛一升起,就彷彿觸碰到了一堵無形燃燒的牆壁,靈魂深處傳來警告的灼痛。他必須說出他內心真正認定的計劃。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抵抗,但那力量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的思維。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帶著痛楚和幾分自嘲的獰笑。

“呵……呵呵……你果然看得很清楚,知更鳥小姐。”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壓抑,被迫剖析自己最深層的計劃帶來了一種混合著屈辱和奇異的興奮感,“指望奧斯瓦爾多那條毒蛇和弗洛斯特那個廢物信守承諾?除非克里珀親自降下神諭。”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與律令的力量做最後的抗爭,最終還是妥協般地開口:“公司……他們想要的是條約,是資源,是乾淨的‘和平使者’名聲。而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狡黠的光芒,“我要的是‘籌碼’。足以讓他們不敢輕易動我,甚至不得不繼續和我繼續合作的籌碼......”

“繼續說。”少女命令道,不容他含糊。

“這場內戰,產生的可不僅僅是屍體和廢墟。”安克舔了舔嘴唇,彷彿在品嚐一個血腥的秘密,“還有流離失所的龐大人口、在混亂中易於控制的沙髓礦坑、以及……一些在‘特定’渠道才能賣出天價的‘特殊資源’。”他刻意模糊了最後幾個詞,

但律令的力量迫使他無法完全隱瞞其指向的殘忍。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知更鳥,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混合著貪婪、佔有和一種扭曲的欣賞,“我還擁有你。”

“我?”知更鳥心頭一凜,但面色不變。

“沒錯,你。”安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被迫坦白的狂熱,“你應該清楚,匹諾康尼的明星,家族的代言人之一……你的價值,遠超任何一份條約。擁有你,就意味著我手裡握住了一張可以對公司、對家族施加影響的王牌。他們敢輕易清算我?那就做好讓‘知更鳥被叛軍折磨致死或永久失蹤’的消息傳遍寰宇的準備!或者……”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更危險的光,“我可以藉助你,繞過公司,直接與你的家族,或者其他對匹諾康尼感興趣的勢力……談一筆更好的買賣。”

他終於說出了核心計劃:他從未將希望完全寄託於公司的施捨。

“所以,”少女總結道,聲音冷若冰霜,“你的出路,就是依靠掠奪來的血腥資本和我這個人質,試圖在公司和當地政府的圍剿下,殺出一條血路,甚至反客為主?”

“為什麼不呢?”安克在律令的強制下,反而激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這個宇宙本就是弱肉強食!他們把我當棋子,我大不了就把棋盤掀了!看看最後,是誰能笑著走出阿洛爾星這片燃燒的地獄!”

她維持著平靜,看著眼前這個在律令下被迫展露真實獠牙的男人:“第三個問題......試問:如果你將我軟禁在這裡,是為了與我合作,那麼,你又打算以何種方式說服我?”

安克臉上的狠戾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掙扎。律令的力量如同燒紅的探針,刺入他意識中最隱秘的角落,逼迫他將那些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認知、或者說羞於啟齒的慾望,赤裸裸地攤開,他還不想這麼快向她暴露自己的癖好,這太沒有儀式感了,但他別無選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咯咯聲,似乎在抵抗那強大的約束。他的眼神開始遊移,手指無意識地摳抓著沙發昂貴的天鵝絨表面,留下凌亂的印記。那是一種混合著羞恥、興奮和被迫坦白的巨大壓力。

“說服?”他終於擠出一個扭曲的音節,聲音乾澀,“不……不是‘說服’……”

“我……我沒想過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理由來說服你。”他的語速變得有些快,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急促。

他猛地抬起頭,幽綠的眼眸死死盯住知更鳥,那裡面翻湧著赤裸裸的、令人不安的痴迷。

“我想要你,知更鳥小姐。”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病態的渴望,“從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你,看到你那雙……那雙穿著精緻高跟鞋的腳,在舞臺上輕盈地旋轉、跳躍……我就想要摸你的腳。”

“啊?”少女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他,他是個戀足癖,是這樣嗎?

他舔了舔嘴唇,彷彿在回味某種想象中的觸感,眼神變得迷離而狂熱。

“我想觸碰它們。”他直白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鉤子,“我想感受你腳心的溫度,想用手指……撓它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這個被迫說出口的、讓他既興奮又難堪的念頭。

少女完全被搞懵了:“你的意思是,你想撓我的腳

底?你......”

“是的,撓你的腳心。”安克的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肯定,“看著你因為癢而掙扎、扭動,看著你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溢出淚水……看著你在我手中失去控制,又不得不被我控制,發出無助的聲音……”

他向前傾身,儘管被律令束縛,但那眼神中的佔有慾幾乎要化為實質:“那會是多麼美妙的景象啊……”他近乎呻吟般低語,“比任何權力、任何財富都更能讓我滿足。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知更鳥僵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絕對的荒謬。眼前這個掀起腥風血雨、視人命如草芥的軍閥,這個剛剛還在大談特談權力、資本、棋局的冷酷男人,此刻竟然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訴說著他對她……腳部的迷戀?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那雙沾了灰塵,又被擦拭過的靴子,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噁心、羞恥和極度不適的感覺,順著她的脊椎緩緩爬升。

然而,就在這股荒謬感和生理性厭惡即將佔據她全部心神時,那無形的、冰冷的律令之力再次在她意識深處嗡鳴。

它沒有情緒,沒有判斷,只是冰冷地、客觀地傳遞著一個信息:【真實】。是的,這個惡魔,他剛才所說的一切——關於迷戀她的腳,關於想撓她的腳心,關於從中獲得征服感和滿足感——都是真實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謊言。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知更鳥心中因荒謬感而升起的些許虛幻。荒謬感褪去,留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她感到自己裹著灰襪的腳趾在鞋子裡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彷彿能感受到安克那充滿佔有慾的目光正穿透鞋面,灼燒著她的皮膚。一種強烈的、想要立刻逃離、想要將自己徹底清洗乾淨的衝動席捲了她。

“你……”知更鳥的聲音有些發乾,她試圖維持冷靜,但聲線裡難以抑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面對超出理解範圍的詭異事物時本能的反應,“你真是個怪物。”她找不到更貼切的詞。怪物。一個擁有強大力量、扭曲心智和病態慾望的怪物。

安克聽到“怪物”這個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被取悅了。他臉上的怪異笑容加深了,甚至伸出舌頭,再次舔了舔自己破裂的、剛剛結痂的嘴唇,眼神更加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最終定格在她的腳踝處。

“怪物?”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愉悅,“或許吧。但至少,我這個怪物……足夠誠實。”他攤開雙手,展示著自己被律令束縛的姿態,“在律令面前,我無法偽裝。你看到了最真實的我,知更鳥小姐。一個迷戀你、想要佔有你、尤其想要好好照顧你那雙漂亮腳丫的怪物。”

他故意放慢了語速,帶著一種惡意的強調:“現在,你知道了。這就是我的‘誠意’。希佩在上,天地可鑑!”

他強撐著起身,向前逼近一步,儘管被律令限制,他無法真正傷害她,但那眼神中依然透著十足的侵略性和毫不掩飾的慾望。

“現在,知更鳥小姐,你的問題,都結束了嗎?”安剋期望地問著。

“我不可能迎合你那奇怪的癖好。”她說著,但確實沒有再要詢問的了:“如此,即可證明,他所言皆為真實。”帶著十足的無奈,她解除了律令。

那奇異的光帶消失在視野中,安克感到如釋重

負:“同諧之力真好用啊。”安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活動了一下被無形力量束縛得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頸,幽綠的眼眸中,那被律令強行壓抑的侵略性和掌控欲如同退潮後重新顯露的礁石,再次變得清晰而危險。

他看向知更鳥,臉上那怪異扭曲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惡意,以及一種終於擺脫束縛後的、獵手般的從容。

“現在,”安克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和磁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輪到我了,知更鳥小姐。”

知更鳥的心猛地一沉。解除律令的瞬間,她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刻。力量的平衡被打破了。她剛剛用律令撕開了他內心的黑暗,逼他展露了最不堪的慾望,而現在,輪到他來撕扯她了。她感到一陣寒意,比剛才聽到他那病態告白時更加刺骨。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脊背再次抵上冰冷的牆壁,尋求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支撐。

“你……”她試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虛弱。

“噓——”安克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規則已經定下了,知更鳥小姐。三個問題,真實回答。現在,該我提問了,我也有三個問題。”

他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昂貴的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知更鳥緊繃的神經上。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目光直抵靈魂深處。

“那麼,第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