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的診斷
作者:鱻魚丸子
下午三點,市六院骨科診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留起了長髮的劉依。她踩著一雙跟高10釐米的黑色高跟鞋,可步態要比平時拖慢了半拍,進門時下意識地讓右腳先落地,再緩緩將重心移過去。
已經一週了,她的右腳腳踝還在隱隱作痛。就算她是直接從客戶公司打車來的醫院,可從門診大廳走到7樓骨科診區這點路,已經讓她疲勞的腳腕開始難受起來了。
10釐米的恨天高對於現在的劉依而言,未免有些過於逞強了,何況這是一雙極度淺口的側空款皮鞋,她的腳從拇趾根部到足弓都裸露在鞋子的包裹之外。因為上午需要帶著團隊拜訪客戶,所以她不得不換上這套優雅時髦、性感撩人又不失得體的服裝搭配。
可在醫院骨科診區,其他醫患很難將這身打扮的劉依與足部有問題的病患聯繫在一起。對於混雜著形形色色病人的醫院而言,女人實在太精緻了,精緻到沒人會去刻意注意她伸不直的右腳腳踝。
她的腳脖子很細,作為身體上最精密的關節,卻沒比手腕粗上多少。現在被恨天高固定在彆扭的角度,幾乎達到了活動範圍的極限。劉依只覺得腳踝內側的筋又僵又緊,裡面的骨頭像是生了鏽的齒輪,死死抱在一起。每走一步筋好像都扯著關節,每走一步骨頭好似磕碰在一起,惹得右腳發不出力氣。
成熟了不少的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過肩的長髮柔順地披在後背,保養得很好。可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卻藏不住連日加班後的疲憊,唯有眼神依舊銳利,像極了她在部門會議上敲定方案時的模樣。
“劉行長?”辦公桌後,頭髮花白的骨科專家張主任抬頭看向劉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李教授的朋友是吧?坐。”
劉依放輕了腳步,儘量不讓鞋跟敲出太響的聲音,剛剛在外面的候診區,自己就因為清脆響亮的腳步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她應聲坐下,將掛著手臂上的香奈兒皮包放在腿上,下意識地向後收攏難受的右腳——質地細膩、厚薄均勻的肉色絲襪緊緊貼著肌膚,明顯凸起的內踝像一顆碩大的、錯位的珍珠,即使隔著布料也能看出不正常的弧度。
她已經習慣了把內傾變形的右腳隱藏在身後,避免被別人留意過多。
“張主任好,咳咳……今天麻煩您了。”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仍舊帶著一絲沙啞,畢竟剛從客戶那邊聊了一上午就趕了過來。
張主任把椅子移到桌旁,把目光放到了女人躲在椅子下的右腳上,示意她伸腳:“高跟鞋?嗯,姑娘,把鞋脫了,我看看。”
劉依彎腰伸出食指,貼著後跟的絲襪絲滑地插進高跟鞋的後側,扣住鞋跟,然後腳往上一提,纖細性感的右腳就從精緻的皮鞋裡褪了出來,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唯獨右腳出來後反而停頓了一下,遲緩地懸在半空。
褪去皮鞋,一整隻被深色肉絲緊貼的玉足顯露了出來,腳尖收攏拇趾有輕微外翻,足弓不算明顯,腳腕是僅僅一隻手就能握住的粗細,在張主任眼裡,這隻腳看上去就沒什麼力量,肌力很差。
右腳的異樣尤其明顯,沒了遮掩,凸起的內踝立刻暴露在老醫生的視線裡——相較於左腳的圓潤規整,這裡的骨頭突兀地向外歪斜著頂起,皮膚因長期摩擦泛著淡淡的紅暈
,就算按壓下去膚色會瞬間變白,但馬上又會恢復紅紅的模樣。
“五年前受的傷?”張主任看了眼系統裡的電子檔案,伸手托起了劉依嬌小的右腳,粗糙的指尖先是撫摸觸碰了內踝凸起的部位,貼著表面揉搓了一圈,見女人沒反應,才稍稍加力按壓,試探起骨縫連接處的韌帶情況。
“嘶——”舊傷處由於按壓而激起的刺痛,惹得劉依下意識縮了下腳,隨即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冒昧,便穩住伸腳的姿勢,用手扶住了大腿,“對,五年前崴過一次右腳,還被人不當心推拿正骨搞壞了筋膜。當時診斷是韌帶撕裂和筋膜黏連,後面把黏連治好了就沒再管了。”
“還有踝關節紊亂,就診記錄上有寫。後面沒做過複查?”張主任的手指順著她的腳踝骨骼輪廓活動,從內踝到外踝,再到腳底,蒼老粗糙的皮膚與她的絲襪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來,勾腳,再繃直,慢慢轉動腳踝。”
劉依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照做起來,勾腳時沒什麼異常,可當腳尖朝外,腳踝順時針轉動了1/4圈時,附著在內踝骨頭上的筋開始發出難忍的酸脹。等她再使勁繼續轉動腳踝,突然一陣鈍痛從關節的間隙順著骨頭蔓延開來,女人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額角漸漸滲出幾滴薄汗。
這麼長的時間裡,她從沒這樣刻意地去活動右腳,甚至不知道現在竟連如此簡單的轉腳也做不順暢。
“後來太忙了,工作任務多了很多,要麼在開會,要麼在跑項目,之前總覺得忍忍就過去了。”
“忍到現在?”張主任看得出她腳踝的靈活度很差,狀態可能比看起來更差。他直起身,拿過旁邊的骨科叩診錘,輕輕敲了敲她的內踝下方的凹陷,“這裡疼嗎?”
“疼。”
叩診錘硬質的橡皮頭敲在踝骨額下沿,擊打的餘力透過皮膚傳遞到骨頭上,帶起一陣鈍痛。雙手託舉著的秀美右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劉依向上勾起腳背,五根塗了橘色指甲油的腳趾用力舒展開,絲襪包裹的腳掌像只小手一樣拱了起來。她想要靠拉伸右腳的筋肉來緩解腳踝的不適,使勁張開的趾甲尖都快把絲襪給撐薄了。
“這裡呢?”叩診錘移到腳踝內側的韌帶處,連著敲了三下,輕重不一。
這次不只是右腳,痛處的異樣感覺竟讓劉依的身體也微微一僵,她忍不住痛咬住了嘴唇。她知道自己右腳的毛病,平時不舒服的時候頂多就是用手揉揉內側關節,沒想到被小錘子這麼一敲,居然會這麼疼。
這種痛感很奇怪,在外力的敲打下,原本遍佈在腳腕內側的酸脹變成了零零碎碎的刺痛,還夾雜著麻木的感覺。而且明明老醫生用的力氣不大,但是混合的痛感卻像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從皮膚表面開始,不斷向關節腔的深處刺探著。
“哎,更明顯。”
張主任點點頭,示意她穿上鞋,轉身在電腦上調出檢查申請單:“骨頭有錯位,韌帶黏連退化。先去拍個踝關節的正側位片和三維CT,我要看看骨頭的移位情況和韌帶的恢復狀態。你這種情況,不是單純的韌帶問題了。有帶換的鞋子嗎?”
“是……骨頭錯位了嗎?我就穿了這雙鞋子來的。”劉依看著自己的右腳,下探的左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踝的凸起。腳踝內傾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雖然她曾懷疑過錯位的
可能,但是這幾年繁重的工作加上右腳依舊可以踩著高跟走路的表象,讓她早就把猜測拋之腦後。
這些年,內踝凸起像一顆不斷生長的小石子,從最初幾乎看不見,到現在不穿高跟鞋、不踮腳、不用力都能感覺到明顯的畸形,更別提最近開始愈發難受——上週名下一家大客戶舉辦的藝術沙龍,為了搭配合適的禮服,她硬撐著穿了一下午的細高跟,加上防水臺足足有13釐米的後跟,對於以前的她而言輕鬆拿捏,可這次卻吃足了苦頭,還沒散場右腳就疼得使不上勁,結束後幾乎是拖著腳回的家,到了夜裡腳腕像是被人用老虎鉗鉗住了骨頭時的,更是疼得翻來覆去。
所以劉依才連忙託了關係找到張主任,來檢查自己漸漸失去掌控的右腳。她心裡隱隱有種預感,再這麼拖下去,說不定哪一天右腳又要像五年前那樣,踩到個什麼小東西把自己崴得生疼。
“大概率是陳舊性損傷導致的踝關節炎,伴隨內踝損傷後的畸形癒合。”張主任的語氣很平和,“當年韌帶撕裂時,可能連帶內踝骨有骨裂或者輕微骨折,也可能是你說的不當推拿造成的。骨頭的損傷很小也沒有制動,我看你的腳骨形狀應該經常穿高跟鞋吧。姑娘,時間長了,關節受力異常,骨頭就慢慢長歪了。而且你的右腳現在有比較明顯的足弓塌陷,與踝關節損傷發力不正確有直接關係。你現在是不是穿高跟鞋站久了,或者走多了,疼得更厲害?”
劉依重重點頭:“是的,張主任。有時候就算是坐的時間久了,站起來都得緩一緩,感覺腳踝裡面像卡了東西,又酸又脹,按這裡的時候還會麻。”
“那是因為畸形的骨頭壓迫到周圍的神經和軟組織了。”張主任一邊開單一邊說,“你這工作性質,估計少不了站立和走動,長期下去,不僅疼痛會加劇,還可能影響步態,甚至引發膝蓋和腰部的問題。現在足弓塌陷就是第一階段。高跟鞋建議儘量少穿,條件允許的話,最好不要穿。”
劉依愣愣地聽著張主任的話,手指不自覺地從腳踝滑到了腳底。原來自己近來老是覺得腳底板痠痛沒力氣,是因為右腳的足弓壞了。她還以為是鞋子不合腳,買了不少柔軟的鞋墊呢,雖然它們塞進高跟鞋狹窄的空間裡也起不了多少緩解的作用。
離開診室後,劉依覺得剛才被醫生檢查過的腳脖子更加難受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影響,感覺右腳不僅連骨頭歪了,鞋跟好像也內傾著糾正不過來。她走起路來視線都不敢離開地面,腳腕內側的筋感覺越來越緊,死命繃著歪掉的骨頭,生怕疲憊的腳脖子經不住高跟鞋的折磨再崴了去、垮下來。漂亮的女人踩著細高跟來回穿梭在醫院大廳裡,刻意放緩步子反而顯得愈加優雅,吸引了不少異性的矚目。
半小時後,她拿著檢查報告回來找張主任,右腳疼得更加厲害,從上午8點不到出門到現在已經臨近下午4點,將近8個小時的束縛,腳腕快要忍受不住恨天高的折磨。
CT影像上,右腳內踝內部的錯位清晰可見,關節間隙明顯不對稱,內側變窄,並且舟骨還向內移位了3毫米,像原本整齊的積木被硬生生挪了位置。
張主任指著影像上的亮點:“你看,這裡的骨塊移位明顯,有輕度骨贅形成,脛骨遠端關節
面有輕度傾斜,這已經影響到踝關節的穩定性了。”
“只有這些問題嗎?要緊嗎?”
“要緊,姑娘,情況不好,骨贅形成說明骨骼有摩擦。除了這些,韌帶損傷逃不掉的。這裡,右內踝三角韌帶呈慢性損傷表現,包括纖維鬆弛、部分輕度撕裂,關節囊增厚,內側關節軟骨輕度磨損,伴少量關節腔積液。說實話,情況很糟糕。保守治療比如理療、吃藥,只能暫時緩解疼痛,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聽到這裡,劉依的心沉了沉,右腳的不適愈發明顯,她自然明白張主任的意思,指尖攥緊了皮包的帶子:“那您的建議是?”
“微創手術。”張主任扶著眼鏡,抬眼看她,“關節鏡下內踝骨塊復位固定術,情況允許的話可以同時做清理骨贅,創傷小,恢復快,住院一週左右就能出院,術後三個月基本能恢復正常活動,後續再做些康復訓練。雖然不建議,但高跟鞋只要不是長時間穿,基本沒問題。”
“微創手術……”劉依喃喃重複,腦海裡瞬間閃過堆積如山的項目文件、下週要開的三方會議,還有團隊裡等著她拍板的幾個審批議程。她習慣了掌控一切,可面對自己的身體,突如其來的無力與失控讓她有些慌亂。就算考慮過各種結果,可她還是沒想到自己拖了這麼久的舊傷,居然拖到了需要做手術的地步。
“我知道你忙。”張主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你這情況不能再拖了。現在手術難度低,恢復也快,等以後骨頭移位更嚴重,或者關節軟骨磨損更嚴重了,手術風險會增加,恢復時間也更長。”
劉依沒有說話,臉色略顯沉重地低頭看著右腳,她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認真地觀察右腳,一門心思為了升職而忙碌的工作佔據了大部分時光,壓根不清楚腳腕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彎了的?
凸起錯位的踝骨向她述說著那道隱藏在皮肉下的傷痕,還坐在診室裡的劉依破天荒地胡思亂想了起來,換作平時,一貫專注的的她是不會發生這種狀況的。
一切都開始於五年前的那顆小石子,如果不是沒注意踩了上去,自己的右腳也不會崴到腳脖子。在那之前的23年,自己從來沒有扭過腳,腳踝即使談不上有勁,可也一直是健健康康的。還有那雙鞋子,後來還穿過幾次,可每次穿在腳上總覺得會再扭到老地方,最終被劉依收進鞋盒,藏在了衣帽間的深處。
還有安合堂。若不是林老闆當初連哄帶騙忽悠了自己,右腳踝的傷肯定已經徹底養好了。那男師傅粗暴的推拿手法,至今想起來還會覺得隱隱作痛。腳踝被蠻力掰弄成那樣,骨頭就是那個時候被弄錯位的吧?當初可是吃了不少苦頭,那麼嚴重的筋膜粘連花費多少精力和時間才恢復,也只有劉依自己清楚。
還有當初那場客戶邀請的年會——自己若是沒有逞強拖著腳傷去參加,若是沒有逞強穿著新買的紅底鞋去應酬,若是沒有逞強陪客戶一起嗨到了半夜。她的右腳也不會又加重傷勢,疼得更加厲害。但那樣的話,或許劉依就拿不下她職業生涯中第一位大客戶了吧?
說到底,右腳的狀況糟糕至此,自然是離不開劉依這些年來對自己身體的忽視。五年前的意外原本早就被她封存在記憶深處,然而剛剛的思緒飛轉,
又把當時的遺憾湧現上來——腳傷、後遺症、被搶走的客戶。
上班的這七年,她早就習慣了隱藏不必要的自我情感,這種方式很受用,見證了她一路咬牙的打拼,見證了她飛速升遷的職業道路——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內心裡的疼痛襲來時,她總是麻痺自己,把它們當作成功的代價,回過頭來看,卻忘了身體早已發出了預警。
“手術需要多久準備?”回過神的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像每次接手棘手項目時那樣。
老醫生自然猜得出女人剛剛在想些什麼,笑了笑:“劉行長,我給你留個聯繫方式,你安排好工作,提前一週跟我說,我給你預留床位。術前再做個詳細的術前評估,沒什麼問題就能安排手術了。”
劉依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羊皮小包,那裡還裝著晚上的會議紀要。她站起身,習慣性地向後藏著右腳,又試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腳踝,痠痛依舊存在,但這幾天心裡懸著的石頭,似乎悄悄落了一半。
走出診室時,金黃的夕陽透過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醫院大廳的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劉依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不再年輕健康的右腳,外翻的拇趾、變平的足弓、歪斜的腳踝,她終於下定決心不再忽視它的不適。因為她知道,這場遲了五年的“修復”,和她接手過的任何一個項目一樣,都值得她認真對待。畢竟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有好長一段路需要去拼搏,她可不想以後瘸了腿繼續走下去。
在這個社會,雙腿健全的人想要走下去都需要小心翼翼、披荊斬棘,更何況一個瘸著腿、跛著腳的單身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