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戀物癖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2012年春節的上海,對於我來說的關鍵詞大概就是“無聊“和”經濟壓力“。這兩個因素湊在一起,讓我突然覺得那些曾經也看到過的”美女出不出原味“的聊天請求不再是單單的玩笑或者騷擾,而似乎成了一個我可以嘗試的尋求刺激且賺點零花錢的可能渠道。
從設想到付諸實踐對我來說還是經歷了相當的心理建設的。首先我不知道做這件事情到底合不合法,雖然買賣舊物的交易好像看起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可是這裡面隱藏的意味顯然不是普通的交易這麼簡單。我想之於我來說更多的是道德上的自我審查,我會覺得這樣的事非常不光彩,尤其如果它發生在上海這個我知道父母和親戚都在不遠處的地方。
可是每當我處在這種強烈的道德枷鎖的自我審查之下時,與之完全對立的一種反叛情緒也會在我心底無限升溫以至於接近沸騰。我不知道這種道德審查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我的父母和家庭抑或是這整個國家和文化帶來的,總之在我心裡它成了一切迫害我封鎖我內心的象徵。只要我在某一刻開始在內心譴責自我的道德淪喪之時我也同時會對打破枷鎖充滿了野心與慾望。夾在這兩種對立情緒之間的那個我終歸還是要徹底掙脫牢籠了,而且束縛越大由此產生的興奮與刺激也就越強烈。
所以在自我爭戰之後我還是決定大膽向前邁出這一步。
在實際操作中這並不是一個像看起來一樣容易的事情,那些所謂的潛在買家也都絕不是容易打發的普通“消費者“。
在這些人裡,純粹是為了騷擾或者耍流氓的可能佔了將近一半。他們往往會謊稱想買你的什麼東西,然後讓你不停發照片給他們,甚至提出非常私密照片的要求。當然這些人也是很好識別的,猥瑣男們的伎倆我見多了,所以從來也沒覺得有什麼意外。
而我遇到的第一個真正的難處在於大多數的男人們想買的都是我的絲襪,因為我之前手機裡攢的不少成都的照片都是絲襪照,可是回到上海我一條絲襪都沒有帶回來過。我覺得這樣的裝束和我要回到父母身邊的氛圍完全不搭。而我也不至於無聊到會專門買幾條新的絲襪就為了再馬上賣出去。於是能繼續這個話題的可選擇對象變得很少,少到我幾乎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我一貫不喜歡打聽任何人的身份,因為我從來都不在意對方的職業、家庭、收入等等的情況。一個人的情商和與你溝通是否讓人感到舒服往往和這些都無關。但是出於安全考慮每個和我聊天的人我還是會大概問一下年齡與職業,雖然這些東西我從來都無法驗證。
在上海的第一個買家是一個自稱公務員的三十多歲男性,他想要的是我的一雙用來搭配帆布鞋或者運動鞋的運動襪,長度大概就是比匡威的高幫帆布鞋再多出來一點點。我們溝通是在QQ上,第一次交易的我不太敢去提出什麼誇張的價格,我印象中大概賣了30塊錢。在交易的前一天他從支付寶直接給我全額轉了賬(那個年代微信支付應該還沒有出現)。我問過他說他難道不怕我是騙子,怎麼就敢直接轉錢給我。他說看我發了那麼多東西不像是騙子,而且數額也很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說不清是對於不確定性的
不安還是某種隱隱的刺激感。睡覺前我把襪子脫下來用一個小塑料袋子包好裝在了一個小紙袋裡。
這一次交易我很慎重,我沒有直接和他定下交易地點。他說他家住在梅龍鎮廣場附近,我告訴他說那天上午我會放在那附近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告訴他地址讓他去取。梅龍鎮廣場離我家也算不近的距離,我覺得對我來說是一個相對安穩的選擇。
上午我早早離開家門就到了梅龍鎮廣場附近,離大概約好的時間還有很久,我就漫無目的在街上閒逛。那一片是我很少涉足的地區,新鮮感對於我來說還是很強烈的。我在大街和小道里溜達了很久,時間過去得也很快,如果不閒逛的話我大概很難排解內心的矛盾情緒。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有意識地路過了美國簽證中心的大門,排隊的人群絡繹不絕。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若干年後的某一天我也會同樣站在同一個位置的人群之中。
接近我們約定時間的時候我選擇了那附近的一家Tesco超市(現在應該在大陸已經徹底消失了吧)。那個年代的超市都還是要存包的,而自動存包的櫃子會給你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二維碼和一個隨機生成的密碼,二者都可以打開櫃子。這其實是我之前就計劃好的一個交易方式,我可以完全不露面安全把東西給對方。
把袋子放進存包櫃之後我聯繫了那個男人,告訴了他地址和密碼。但是我並沒有離開超市,我在一個一個貨架邊上漫無目的可是又焦急等待,我很想看看這究竟是一個什麼人。
我不記得我等了他多久,從心理感受來說是很漫長的等待。看到超市的工作人員我都會有點害怕地趕緊閃躲,像極了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最終我看到了一個戴著眼鏡很斯文的男人出現在了那個櫃子,他還帶著一個看起來三四歲的小孩。他也很警覺地看了看四周才取出了我的紙袋,然後裝進了他身上的一個揹包。接著他把揹包存進了另一個存包櫃。再之後他帶著小孩走進了超市。
確定他拿好東西之後我也就趕緊轉身離開了,我生怕一個不小心眼神和他對上就非常尷尬了。
整個下午和晚上我都非常心不在焉。我並沒有太看清男人的臉,但是我還是在內心裡給他畫了一幅屬於我自己心境的肖像畫。我可以做出很多種設想他會拿走我的襪子做什麼,但是終歸都只是猜測。那天我最期待的是他能再次聯繫我,然後聽他親口給我講述自己在做什麼以及那時的心理感受。
晚飯後我很早就回到了屋裡,電腦上開著QQ但是也沒有消息。我也時不時打開支付寶看看,這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我的支付寶用的是真名和真人頭像。這多少還是驚出了我一身冷汗,我趕忙換了個名字傳了一張卡通人物的頭像。但是他也並沒有在支付寶裡給我留言。
就這樣我一直等到了我父母關燈睡覺,我也關了燈,整個房子一片漆黑。我沒有等到他的任何消息,我有些失望,可是也並不意外。
放下手機閉上眼我就忍不住去想象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設想他如果在超市遇到我會怎樣,如果他太太發現他做什麼會怎樣,甚至在想象如果我們在一個沒人的地方面對面交易可能會發生什麼。
那一晚上我的身體都處在很亢奮的狀態。上海的冬天很溼冷,但我卻
感覺又熱又溼。大學畢業之後這似乎是我身體反應最為強烈的一天,我好像也是在那晚才突然發現我半年多來好像沒有和任何成年的男人有過什麼值得書寫的接觸。我睡不著,直到我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又經歷過那陣輕輕的顫抖後我才感覺好了一些。
不得不說這種看著其他人投向於我的戀物癖是讓人上癮的。
第二天吃完早飯我就開始了聯絡下一個買家,之前的恐懼感此時已經被刺激感和上癮的快感完全替代了。
比起第一個人的沉默(我姑且相信是因為他有家庭吧),第二個買家就顯得難纏許多。他比第一個男人年輕一點,自稱是金融行業的,不是上海本地人。他的要求是當面交易。
“我只能當面給你現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騙子。”
“你可以先轉10塊錢,等你拿到了再給我補上。”
“我需要見到你本人。”
“我這個號這麼久了怎麼看都不像是騙子吧。”
“就算如此,我怎麼知道你不會是一個男人假扮的呢?”
“那我提前給你包好,我們找一個大商場見面吧。”
“我希望你可以當面脫下來給我,我可以多付你一倍的價格。”
我覺得他的提議多少有點離譜,可是這種更強烈的刺激感卻讓我很難拒絕。我只是大概覺得安全應當不是個問題,只要我們不在夜晚的偏僻地段。於是我們約在了第二天下午的虹口體育館,他要的是我的一雙用來搭配長靴的厚過膝襪。
虹口同樣不是我很熟悉的區域,但是我覺得體育中心應該人也不會太少。那天我戴了口罩出發,在冬天也並不顯得意外。我穿了說好了那雙過膝襪和長靴,心急火燎的我甚至都沒想到要帶一雙備用的襪子。我依舊是早到的那個,而大冬天的虹口體育館附近非常冷清。
我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很多。他很主動跟我打了招呼,我有點尷尬也有點不知所措地回應了一下。然後他領我到了體育館外面一個沒什麼人的長椅。
“就是你靴子裡這雙吧。”
“嗯。”
“也不知道走了這麼久會不會潮潮的。”
我覺得一股熱流瞬間淹沒了我的整個臉頰和耳垂。
“我脫下給你就趕緊離開吧,不早了。”
“我幫你脫吧。”
我抬頭露出了很驚異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內心是如何解讀這種表情的。
“沒別的意思,只是這樣比較有感覺。你如果樂意我可以多付你錢。”
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倒也沒有覺得不安全。
“你看著辦吧。”
他沒有任何猶豫蹲在我面前給我拉開了長靴的拉鍊。他去脫我襪子手觸碰到我膝蓋上面一點點皮膚的時候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冰涼,可是那種冰涼傳達到內心是極度波濤翻滾的感受。他脫完我第二隻襪子的時候把鼻子湊到了我腳趾下面輕輕聞了一下,然後很猥瑣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那個時候已經有點緊張到不太敢有別的想象了。
“我得趕緊走了。”我說。
他從錢包裡遞給我了一張100,我趕緊拉好靴子轉身離開了。
刺激卻又多少有點驚魂未定的我不想再在清冷的室外停留,我直奔虹口龍之夢的方向就大步走去。我希望能夠擠在人群裡。
一路上我的雙腳很難受,這是我第一次光著腳穿靴子。和溼冷的南京類似,即便我穿了厚襪子在冬天依然會覺得
整個腳冰冷無比;但是光著腳更難受的是它們既冰涼卻又因為不透氣而出汗,就像踩在一盆涼水裡的感覺。處於無奈我在商場裡買了雙襪子,這讓我感覺溫暖了許多。而我其實更怕的是回家進門被父母看到我光著腳回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晚上那個男人沒有停止過在QQ給我發消息。我知道他很噁心,可是我也忍不住不去看他發的每一條信息。這不正是我在前一個男人身上期待卻沒有等到的嗎?
“妹妹的襪子溼溼的也騷騷的呢。”
“你男朋友聞過你的襪子嗎?”
“回家了吧?你靴子裡的味道不敢想。”
“拍個裸足給我唄,我都沒來得及親。”
“妹妹多久給腳做一次美甲啊?黑色指甲油真性感。”
“你跟你男朋友一起住嗎?他知道你今天去幹嘛了嗎?”
“怎麼不說話?怕有人看見嗎?”
一直到我父母去睡覺我給他回覆了第一條信息,結果他馬上給我發來了一張全裸照,我的襪子就掛在他的下體上。那張照片還是給我噁心到了。我正在猶豫要不要刪掉他的時候,他又問我下次可以不可以賣給他我的內衣。最終我還是刪掉了他,我怕這樣的“朋友”會給我惹下事端。
那晚我同樣也是出了一身汗才讓自己勉強睡著。
在上海我沒有敢再去接觸任何不認識的男人。元宵節之後我就一個人回了成都,在上海的每一天我都過得很煎熬。
回到成都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找工作,也許因為是非招聘高峰期,那段時間我非常受挫折。起初我投的都還是教英語的輔導機構老師,但是除了幾個看起來非常不正規的機構要我去面試以外沒有任何消息。我不太敢去那些看起來亂七八糟的機構,所以我連面試都沒有去參加。但那個時候我的資金狀況確實是捉襟見肘了。
處於無奈,我最終接了一個還算正規的機構的前臺工作,沒有教學,只是給學生推銷一下課回答一下各種問題。雖然之前當老師也談不上什麼很好的工作,可是一下子到了前臺那種落差感還是無比巨大的,而且收入也少了很多。我只能安慰自己說等後面有機會再換工作吧。
我沒有搬家,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太大的工程,但是收入的降低讓我日子過得很艱難。我越來越多在家自己做飯,菸酒也接觸得越來越少。
唯一還算“紅火”的是我的原味生意,回到成都以後我也敢把自己的各種照片都發在網上,只要有人肯出價,無論是內衣襪子還是鞋子我都賣。我家旁邊的家樂福存包櫃自然而然成了我最方便的交易地點,而外地快遞的生意我也願意接,只要對方給我可以接受的價格。
隨著這樣的經歷越來越多,這種他人的戀物癖帶來的刺激感也沒有了最初的強度。我開始更多像經營小生意一樣做這件事。我買了很多很便宜的鞋子和衣服,有時候甚至只穿一次我就會賣給別人,而且我也越來越敢於去提一些有點離譜的價格了。
做前臺的日子每天都要踩著高跟鞋上班,雖然很難受但是我發現我穿著工裝在衛生間的自拍遠比以往的任何照片都受歡迎。這大概也意味著掙錢的契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