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三章(修訂版)
作者:不會變成惡龍的少年
一路上的顛沛流離讓陸少卿精疲力竭。
自從黃裙姐姐與自己分別之後,陸少卿就馬不停蹄的朝著應州城而去,不過應州城路途遙遠,而且一路上兵荒馬亂,稍不留神就會喪命。
此刻他正跟在一群流民群內部。
因為南北戰亂,處於邊境線上的平民百姓苦不堪言,紛紛拖家帶口的遠走他鄉,而且陸少卿聽著這群人的口音趙國的,南國的,甚至齊國的都有。
不過她們都是些老弱病殘,一個個都餓的瘦骨嶙峋,胸前原本應該飽滿的酥胸此刻都如同乾癟的花生,一個個都偃旗息鼓,如同萎壞。
有失去父母的衣衫攔路的小女孩,有雙腿殘疾來不及包紮爛肉還掛在露出腿骨之上的中年女人,有臉被亂箭刺穿,嬌柔可人的青樓花魁此刻成了毀容怪物的可憐人,此刻正掩面啜泣,無聲嗚咽。
這個不大不小的流民群體,就如同大雜燴一般,把這些天底下所有的可憐人都聚集在一起,真是人間慘劇。
陸少卿的加入並沒有引起過多懷疑,當然他也沒有之前那樣愚蠢,臉上摸了灰,原本情絲如玉的髮絲也給搓上幾層泥巴,身上的錦衣毓秀也被他三下五除二的都給把上面的寶珠鑲玉一個個都給扯了下來丟進水裡,上面的金絲玉樓也被他暴殄天物的撕的七零八落。
終於讓自己像一個乞丐之後,陸少卿將黃衣姐姐給予的所有東西都裝進做舊的包裹裡,然後化妝成一個女人這才加入這個群體。
實在是做足了準備。
而且在出發之前,他就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個稍微熟絡點的朋友,她們這一趟會往東走,沿路乞討,然後順勢找個落腳的地方,目的地就是南國國都臨京。
而應州城就在臨京的南邊,此行可以說正合陸少卿的意。
只是沿路烈日當空,路邊白骨露於野,烏鴉的聲音嘔啞嘲哳,泣血蠅蟲的嗡嗡聲依舊徘徊在他們周圍,彷彿就像看待待宰的羔羊一般。
炎熱的氣息蒸騰著她們腳下的土地,原本孕育生命的黃土此刻卻如同即將走進的墳墓,人群中酸臭與汗臭還有尿騷味此起彼伏,其中夾雜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腐臭味,如同混進了死亡,讓整個群體的情緒都十分低落。
陸少卿很難忍受這一切,畢竟在下船之前,他一直都是錦衣玉食,如今與這群流民為伍也算是為難了他。
只是如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沒有了護衛也沒有了皇姐,也沒有了自己的國家,他如今國破家亡,也不得不這樣。
伴隨著幾個人的倒下,人群中突然響起了幾聲哭喊,陸少卿循聲而望,只看見一個滿臉悲痛的夫人正扶著自己的女兒大哭。
那女孩身上滿是痤瘡,有些地方早已潰爛發黑,嘴唇也是早已乾裂結痂的灰黑色,瞳孔發散,還未壓下的眼簾此刻早已沒了動靜,顯然已經死去,看著那身上的潰爛與乾瘦如柴的身體,在生前可能已經飽受折磨。
【頭兒,歇息會兒罷,我聽說附近有座山,我們進去坐坐。】
鬧出這樣的事,流民群體的領頭隊伍自然也不想見到再發生一起,因此也有人喊話。
她們商討再三,決定去山上歇息一陣子。
決定好了後,隊伍朝著山上走去。
雖然飽受戰亂,但是這裡的山頭稍顯平靜,而且很涼快,此事正值暑天,炎熱之下樹林密佈,讓這裡稍顯陰涼。
山上
的野果子和一些野菜還有一些,流民們也是趕緊上山開挖,一個個如同惡鬼一般從地裡刨食,像是蝗蟲過境一般將山上的野菜樹根都一掃而空。
她們實在是太餓了,兵荒馬亂,糧食減產,莊稼地裡也早已雜草叢生,而且她們是流民,朝廷也不會發放救濟糧給他們,簡而言之,她們想活著只能靠自己。
樹根和野菜還有那些不知是否有毒的野果子簡直就是此刻的山珍海味,一個個餓的眼冒金星,甚至相互之間為了爭搶大打出手,為此還打的頭破血流。
領頭隊伍沒有去管,只是規定在那個範圍活動,避免人走丟。
陸少卿還不是太餓,因為他包袱裡還有些乾糧,這座山頭有好幾座破廟,他找了一座人比較少的鑽了進去。
破廟破廟,果然是又破又爛。
斷頭的塑像,一眼望到天的破窟窿,還有換了主人的蜘蛛蚊蟲,此刻把那沫白的蛛網盤在了這裡的每一處。
看起來這裡已經年久失修許久了,難怪來這裡的流民人數也比較少。
陸少卿算是來的比較晚的,裡面已經有人開始舉著火把燒出一條路來,先來的矮女人佔據了一塊好地方,隨後掏出懷裡剛從山上刨來的野菜隨後眼神左顧右盼生怕別人搶走她的東西。
一個斷手女人餓的發昏,兩邊臉頰餓的都縮了進去,她用著單手舉著一個破碗,哀求的來到矮女人身前說道。
【行行好……給點吃的……】
【滾!一邊去,別妨礙老孃吃東西。】
矮女人破口大罵,隨後給了斷手女人一腳,斷手女人被踹翻在地,好像要死了一樣。
陸少卿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雖然很想扶起對方,但是理智告訴他這麼做有風險,畢竟之前在蜃樓船上得到的教訓就夠多了。
微微的啜泣聲從斷手女人的嘴裡傳來,她嗚咽著,只是她的身體太虛弱了,嗚咽聲更像是嘶啞無力的吶喊,聽的讓人揪心。
可是在場的眾人都漠不關心,她們背對著其他人,一個個都趴在自己領地裡‘大快朵頤’,無聲的沉默伴隨著眾人的咀嚼,還有斷手女人的抽噎。
沒有人會去關心她。
陸少卿揪心的看著這一切,他甚至有一股衝動想要起身給對方自己的一點乾糧。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傳來。
【娘!】
小女孩衣服破破爛爛,像是掛了幾十根麵條的粗布麻衣,蓬頭垢面,此刻臉上帶著哭喊撕心裂肺的跑到斷手女人身邊。
【誰來救救我娘!】
斷手女人鼻息微弱,命懸一線,飢餓讓她快要當場餓昏甚至餓死過去,彷彿已經很久沒有入口一粒米了。
小女孩哀求著周圍人,但是周圍人全都置之不理,無人關心,無人在意。
她朝著周圍人一個個的磕頭,每一次的撞擊都讓她的額頭隆起一小塊,漸漸的從通紅到滲出鮮血。
那小女孩朝著陸少卿磕頭的時候,他差點就站起來把包袱裡的乾糧餅拿出來救濟她們,但是拿出乾糧餅就如同在狼群裡暴露綿羊的身份,群狼環伺,餓瘋了的人們那可是比餓狼還要恐怖。
他艱難的……忍住了。
只是看著那淚眼婆娑的小女孩,從原本的希冀到最後的雙眼失光,掙扎的內心此起彼伏,讓陸少卿與對方皆對這世間失望。
小女孩的哭喊聲漸漸的小了下去,聲音變得嘶啞,而那斷手女人的氣息也是越來越微弱,彷彿在下一刻就要
一命嗚呼。
直到最後,一個老婦人實在是看不下去,端出一碗漂浮著樹根野菜,底部還沉積著些許泥土的一碗湯,隨後遞給了小女孩。
看著碗底的泥土,小女孩不禁有些擔憂。
老婦人解釋道。
【喝下去,這觀音土能讓她不餓。】
小女孩趕緊將碗對準斷手女人的嘴,隨後將湯汁混著泥土一口一口的餵給對方。
雖然這份野菜樹根湯在平常如同牲畜吃食,但此刻卻如同救命稻草,東西減小,斷手女人如飲甘霖,漸漸的恢復了過來,雖然狀態還是十分虛弱,但是至少保住了性命。
【謝謝婆婆,謝謝婆婆!】
小女孩猛猛磕頭,不停的跪在地上拜謝,老婦人那見過這陣仗,連忙扶起對方,隨後拍了拍對方膝蓋上的灰,隨後說道。
【孩兒啊,人啊,就是這麼苦,我這老婆子幫不了你多少,以後就看你自己了。】
說完,老婆子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陸少卿順著她走的位置望去,發現對方是一個群體的領頭人物,難怪能做到這一點。
事情結束了,陸少卿也少了些心裡上的包袱,但是心裡還是有些不自在,畢竟從小到大閱讀經書詩樂無數,裡面的仁愛孝順還有仁義道德都刻在他的骨子裡,面對見死不救,心裡壓力讓他怎麼想都有些不自在。
夜跟著深了,破廟也跟著深了,人心也跟著深了。
偌大的窟窿灌入的不只是刺骨的寒風,還有漫天的點點星辰,陸少卿躺在稻草垛上,仰望著星空數著星星,不知不覺間他又想起了皇姐,自從國都分別,自己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音信全無間似乎相見已是遙遙無期,對皇姐思念就像漫天的星斗,不知道皇姐是不是和自己一樣躺在草地上仰望著星空,與他像過去春節元宵那般,欣賞著這幅漫天星辰。
他翻來覆去,思念的痛苦讓他難以入睡,最後又想到了那個白天求助他的小女孩。
起身穿鞋,陸少卿躡手躡腳的來到那個小女孩的地方,這地方很差,靠近破廟的一處破口,冷溼之風從裡面灌進來,雖說夏天的夜晚並不冷,但是在高山之中,夜晚之下,還是會感到一絲涼溼之意,何況這個爛地方。
他取出剛剛拿起的乾糧餅,然後拿出一塊,分別掰開,然後揉碎,隨後將小女孩頭旁的稻草挖開一部分,將碾碎的乾糧餅鋪在上面,最後做了下偽裝。
做完這些,陸少卿都覺得有些累,一來他身子本來就身嬌體弱,二來他將乾糧埋在小女孩的另一側,他在一側只能拱起身子來做,雖然在齊國皇宮的時候每天練舞,但是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也讓他額頭冒汗。
就在完成這一切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哪小女孩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此刻正直勾勾的看著他。
陸少卿感到一陣恐慌,還有一種不知道怎麼說的被逮到做壞事的羞愧感,那小女孩張開嘴,似乎是要叫,陸少卿趕緊蹲下然後捂住她的嘴。
【噓……】
陸少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用著溫和而又小聲的語氣說著。
【別出聲,我給你分一點乾糧,不要讓她們看見,不然就沒了,還有,不要告訴你媽媽是誰給你的。】
小女孩意領神會,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陸少卿這才鬆開手。
【明天記得偷偷吃,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小女孩點點頭,然後怯聲的說道。
【謝謝你,大哥哥……】
陸少卿被誇獎,讓他內心暖暖的,在秩序崩塌的時候,只有彼此信任和抱團取暖,才能讓人們幸福,人之間不止有爾虞我詐和互相猜忌,更應該有心有靈犀,互相奉獻。
或許這不能給他帶來什麼,但至少能讓路少卿還有這個小女孩擁有一個希望,或許這個世道是殘酷的,但是他的願景還有內心是美好的。
希望我能找到皇姐,能夠幸福的,安穩的過完這一生,當然還有你。
摸了摸她的頭,之後摸著黑鑽進了自己的稻草垛裡,陸少卿這才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