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血色筵席
作者:超音速兔
神歷2570年9月18日,17:15雅希東南聯邦共和國天海市老港區,東昇碼頭工人生活區外圍
我鉗住李江的胳膊,把他硬拽進巷子去。雨太大,巷口的警燈被水霧暈開,紅藍兩色在積水裡亂晃,如某種野獸眨著的眼。
李江趴牆上,喘著氣。“這也算犯法?”他說話都不連貫,“幾千號工人……總得給條活路……這幫狗日的就不怕遭報應?”
在罵她?這麼狠。我心裡很不舒服,沒好氣地回嘴:“報應?誰遭報應?拆遷辦?港區管委會?還是誰?罵人都沒找到地方。”
李江被我一頓搶白,嘴巴張了張,說不出。他終於也意識到了問題。
我轉開臉,避開他的目光,冷冷地接了句:“先找個地方躲雨。”
他沒聽出我的不悅,罵道:“這些拆遷的,也是我們養著,養了一群狗……那是我的錢交的稅……我操他媽的!”
這次我沒有反駁。這些拆遷的,連狗都不是。
對於普通人而言,要知道她是怎麼樣的,實在過於殘酷。五年前的黃龍山,五萬條命,也就她一個簽名,勾掉了。在她眼裡,這千把人,又算得了什麼?
“我怕的不是這……”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扣在李江肩上的手,不自覺地在用力,直到他吃痛,掙扎了一下。
他還在盤算著籌碼,卻根本不懂,氣味已經變了。那是鐵與血的腥,是她的荷爾蒙味。
她不需要親臨。只須在辦公室裡動動手指,這廣場就會血流成河。那個穿風衣的女人會用槍聲來取悅她,用新鮮的人血來滋潤她乏味的下午茶。這些刁民的悲慘,不過是彙報給她的簡報裡幾個冰冷的數字。
李江,還有這些工人,還在幻想著鬧一鬧,可以撈點東西回來。他們哪裡知道,她下場了,等到的只能是鮮血。
空氣繃得越來越緊,傾瀉的雨也蓋不住那死亡的氣息。肌肉不自覺地抽動,呼吸卻越來越燙。我知道要見血了。是她的味兒。褲襠裡那東西,開始不聽話地跳。
我忙轉過身,不讓李江發覺自己的醜態。仰頭長長出了口氣,還是壓不住心跳。
遠處,喇叭裡的語氣變了調,“立刻停止……暴力抗法……襲警……嚴厲懲處……”
“聽……換詞了。”我冷眼望向前方,“襲警……扣上這帽子,就可以隨意拿捏。”
李江順著牆根溜了下去,蹲在那,兩眼發直。“暴亂……我的廠……他們搶了我,我是暴亂分子……”他那是哭腔,手指機械地划著地上的髒水。
認識這麼久,沒見過他這樣。我心裡的酸楚就上來了。
“不可能完全沒有賠償,該做什麼還是要做。”
“賠什麼啊,他們分明開搶了!”
“非法才叫搶,合法叫徵用。”我冷笑了聲。
這點利益,她怎麼看得上。她圖的是什麼?
“有什麼區別?強盜!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怎麼地!”李江一拳砸地上,水花濺起,打在我的褲腳上。
“出了事,你是頭。”我嘆了口氣。
我看著另一側的小巷,拽他說:“趁現在還能走,回去再說。”
他沒動。半晌,才擠出一句:“張偉……還在裡頭。”他抬起頭,“是我讓他找人……我說,要鬧鬧,人要多,事要大……”他慢慢站起來,“軒,你先走。你有公職……”
“進去?就出不來了!”
“不把他弄出來,這輩子我也
睡不著覺。”
我盯著他。這傢伙,第一次像個男人。我想笑,但笑不出。
他的語氣變得堅定。“不能丟下工人。”他說。
“想好了?也許會沒命!”我盯著他,異常嚴肅。
“軒,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就更不應該不管……”
這傢伙,第一次像個男人。我一直瞧不上他,一個酒色場裡的土老闆。可現在,這個發著抖的男人,居然像個傻子,走進她的獵場。我呢?就這麼看著他送死?看著自己又一個朋友,倒在她腳下?
我掃了一眼遠處,警察的盾牆沒動,工人也已經被壓住。似乎在慢慢歸於平靜。
這事,就這麼結束了嗎?我反應過度了?
不,既然確認了她的人在場,這場災難勢必免不了。
但趕在收網前,或許還有一些時間。試一下,否則,那個年輕人必死!
“十分鐘。”我把帽簷往下拉了拉,“我陪你去。找不著,我就把你打暈了扛走。”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起傘,搭住他的肩,兩人往人群方向快步走去。
天像裂了口子,雨水擰成串往下砸。
見到張偉,他手裡的牌中變成了鐵管。身後幾個工人跟著,和警察推攘,有來有回。
李江叫著張偉的名字。可那點聲音,立刻被鋪天蓋地的嘈雜嚼碎。他那點老闆的架子,這時候,一文不值。
我沒管他。這種時候,誰也拉不住誰。
我心裡只有那女人,看看她的倒計時,是不是該結束了。
那輛黑色轎車很醒目,視線一掃就瞥見了。
她在抽著煙。風吹過,米色風衣的下襬翻飛,露出黑色的皮革高跟長靴。一頭血一般的紅髮,又豔又烈,隨著風飄起,非常扎眼。
她抬手撣了撣肩,轉身對一個淋著雨的男人吩咐了幾句,不耐煩地偏了下頭,然後上了車。那黑衣男原佝僂的背陡然彈直,倒退著隱入暗處。
撤退?也就是要動手!
身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好像馬上要鑽進子彈。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動手了!
她,要吃人了!不能死在這裡,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
是那個禿頭!那鬼東西縮在人堆裡,在做什麼?我看到起先看到的那個人,這回兒,他正用打火機去點手裡的一包東西。
“李江!快回來!”我吼了一聲。
身體比腦子快,我整個人彈了起來,就像根發條,猛地一頭撞向李江,撲倒了他。兩人抱成團,剛滾進綠化帶。世界就白了。
轟!周圍突然安靜,彷彿成了墓地。我只能聽到自己砰砰心跳,和李江粗重的呼吸。
“噗噗……”幾聲悶響,像甜熟的瓜被敲開。這恐怖的聲音,只透耳膜。
我抬頭看,不遠處,一個人直挺挺往前栽倒。
時間停滯,耳朵自動過濾掉雜音。只剩下清脆的槍響,和死人倒地的悶聲。一個,又一個,再一個!接連有人倒下。
槍聲不急不徐,久經戰陣。每一聲,都會倒下一個人。
我麻木地聽著,已經腦死亡。不會思考,不會恐懼,只是像個儀器,記錄著死亡。
李江在嘶喊,“張偉!讓你回來的!你不聽我的……”喊聲已經成了哭。
“別去,別送死!”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我死拽著的肩,把他拉住。
那年輕人已無聲。周圍的混亂與我無關,我在看默片……唯一的演員是張偉。
他身子僵在那兒,手裡還舉著鐵管。他低頭,看著胸
口,彷彿難以置信。血噴出來,像個小噴泉。
他沒倒,晃了兩下,終於像截爛木樁,臉朝下,拍在了泥水裡。連聲慘叫都沒有。
接著,又是“轟”一聲爆炸。
警察在怒罵,在哀嚎,在尖叫。槍聲更密,雜亂無章。
“開槍了!警察開槍了!警察殺人啦……”
人群像滾油裡潑了水,瞬間炸開。來示威的隊伍,成了待宰的豬羊。哭喊聲、咒罵聲、雨聲,亂成了一鍋粥。
“你們在武裝暴亂!重複,這是武裝暴亂!所有人員……立刻停止抵抗……否則格殺勿論!重複……格殺勿論!”
槍聲還在此起彼伏,和著大雨,像在演奏一曲亂彈。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後面的人被絆倒,瘋狂踩踏。
血順著地上的凹處,蜿蜒出詭異的紅線,把積水染成醬色。
槍聲漸漸停歇。嘩嘩的雨聲,重新接管了這個悲慘的世界。
李江癱在那兒,像團死麻袋,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槍聲是沒了,但那硝煙味兒和血腥還掛在鼻尖,大口呼了兩下,也趕不去。
我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腿肚子卻抖得像篩糠。
廣場上,沒有警笛,也沒有喇叭。遠遠的,幾輛救護車的鳴笛,倒像是殯儀館來招魂善後的。
警察大概這時候才大夢初醒,接了手。天海警局的郝局長,已經不是頭疼這麼簡單了。某種意義上說,警察也是受害者,他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她殺人,警察背鍋,一次完美的屠殺,這正是她的風格。
我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黏汗。探了探李江鼻子,他用空洞的眼神瞪我,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活……著……”
“嗯……”看著一片狼藉的血腥廣場,我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兒不能待,馬上走!”我拍了怕他。
周圍的人群正在潰散,只顧著往出口湧。那種死一般的沉默,比剛才的尖叫更瘮人。
我們混進人流,往巷子裡走。
一直走出兩個街口,拐進一條昏暗的巷子,壓在頭頂的死氣才算是散了一些。
我們像剛死過一回,這才活過來。
李江“哇”的一口,吐在了牆角。他吐得撕心裂肺,最後只剩下乾嘔,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除了發抖,什麼都做不了。
我也好不到哪去。直接坐溼地上起不來。一閉眼就是一片血色,張偉,還有別的,一個個大活人,倒下,成為死物。耳朵裡全是幻聽,慘叫聲中,那“噗噗”的槍聲,怎麼也關不掉。
“為什麼……為什麼……”李江用拳頭砸著地,聲音抖得寸寸斷,“為什麼……殺人……”
他突然猛地抬頭,問:“軒……你……你剛才……是不是知道……”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射過來的視線犀利如刀,他在懷疑我!
我該怎麼說?我腦子很亂,還沒想好。我該怎麼告訴他,我看到了那個兇手!
李江見我沒做聲,臉上的表情更奇怪了,他的疑問變成了質問。“警察開槍,你是不是早知道?”
“警察?”我冷笑了一聲,我的笑意,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李江,不是警察……”
李江一愣,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猛地扯開領帶,狠狠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氣。
“李江,別忘了,我是機要秘書。”雖然找了個藉口,但我沒有騙他,“我知道很多秘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不是警察?”
“不是。”
“那是?”
“別問,問了,也沒人回答你……”
“哦……”李江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知道了。”在這個國家,那兩個字是禁區,李江當然聽得懂。
“忘了所有事,把屍體收了,當沒來過。”我盯著他恐懼而茫然的眼睛說,“別再鬧下去了……到此為止!”
他以為我在安慰,其實,我是在自贖。“有什麼困難,和我說一聲。沒有了廠子,還有朋友。”
他好像聽不見,發呆了一會兒,才猶豫著問:“為什麼……他們……要殺人……”
我輕輕嘆了口氣。我哪知道為什麼!我哪知道這個地方會被她看上!我為什麼今天要來這!
我沒回答,他也沒再問。
李江的聲音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聽得到,“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和張偉的老孃說。”他終於泣不成聲,“他……是個好小夥,她老孃……前幾天還對我念叨,兒子還沒娶上媳婦……嗚嗚……”
“給他買副好棺材。”我黯然說道。這或許是給張偉最好的東西了。
普通人面對她,就如螻蟻一般渺小,沒有人能對抗她。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