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稿】(外傳)沙彌的獻身
作者:人仿
# 沙彌的獻身
文/人仿
次第二能變 是識名末那
依彼轉緣彼 思量為性相
四煩惱常俱 謂我痴我見
並我慢我愛 及餘觸等俱
有覆無記攝 隨所生所繫
阿羅漢滅定 出世道無有
——唐玄奘《成唯識論》
# 1
早在啟智第一次見識到痛苦盒的那個清晨,他就模模糊糊的意識到,他終將逝去。那時,他自認為靈臺清明,以假想中的無邊慈悲之心,平靜地接納了這件事。可直到他仰望那隻遮天蔽日,大得連視野的邊緣都突破了的高跟鞋底,帶著殘忍的堅定,朝著他降落而來時,他才真正明白,死亡並不是一場超度往生的法事。
死亡是一種吞噬一切智慧與佛法的恐懼。
瀕死之際,啟智又想起那個女人。想起她那雙華貴的尖頭高跟鞋,想起白色的漆皮和血紅的鞋底之間的分界線,想起她慵懶地將脖間的痛苦盒摘下,放在禪房灰白的石磚地面上,用腳踩住,問出那個改變他命運軌跡的問題時,嘴角的那抹,只應存在於地獄之中的微笑。
那是禪濟方丈圓寂後的法事的最後一天,啟智早起清掃過法壇上積的落葉,隨師兄們唸了早課,用了齋飯,便去打開寺裡的大門。剛把沉重的紅漆木門拉開,就聽到街道那頭炸響一句髒話。
“Demone! Demone! Vattene via! VAI FUORI!”一箇中年男性要竭盡肺裡的空氣般地怒吼著。
這聲音是中心廣場那邊的天主教堂的告解牧師的。啟智細細聽著那句話,雖然表面是憤怒,字縫裡卻藏著炫耀。被這聲吼叫所拂過的房子,從街頭到街尾,木質百葉窗都紛紛推開一條極細的縫隙,從後面透出一雙雙男人的眼睛,往街道上探照。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在背後靠近了,啟智回頭看去,師兄們也都來前院掃地,順便把眼睛從大門探出去。沒搶到掃帚的師兄則轉動佛珠,半眯著眼,假裝唸經,眼球像拉緊的彈弓一樣藏在眼眶裡。
早起走在街道上的男人們則有幸大大咧咧地看,帶著辛苦早起的驕傲,光明正大地把眼睛貼在街道中央,那緩緩移動的身子上。
火紅的長裙比剛剛露出頭的太陽還要紅,還要耀眼,在清晨的空氣中熠熠燃燒,由男人們的目光為其鍍上一層純潔者看不見的日冕。白色的漆皮尖頭細高跟,婷婷交錯,踩下,叩出噠噠的聲音。男人們只在這聲音間隔時,才想起自己還要呼吸。
啟智閉上眼睛,師父禪濟方丈在世的時候曾告誡他,不要和這個女人扯上關係,也不要跟其他師兄一樣,偷偷摸摸地遠觀這個女人,即使這是一個像《西西里的美麗傳說》裡的瑪蓮娜一樣美麗的女人。
高跟鞋的聲音近了,近了,停在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冥冥之中感到的,從四面八方紮在身上的視線。
“小師傅~”輕柔的話語鑽進耳孔深處,撓在鼓膜上。
這聲音是有形狀,有氣味,有觸感的。它在啟智一片漆黑的視野中,用極細的,粉色的絲線,勾勒出一雙飽滿、水潤、柔軟的唇。當那雙唇閉合時,兩瓣互相擠壓,變形,展示出女人裸體一般的,妍媚的曲線。當那雙唇張開時,奇異的花香從中呵出,不同於世上的任何花朵,卻總讓人覺得,那空中縹緲的,一定是某種極
美麗的花的香氣。而當香氣和聲音一同觸達感官,立刻就在身體內激盪出酥麻的波浪,漾軟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
世界上不存在能忍住如此誘惑 15 歲的男孩。啟智睜開眼睛,呆呆地看著立在面前的女人。
女人笑了,僅僅是三個字的輕喚,就讓她把這個還沒她高的小沙彌所堅持的戒律,輕易地撕開了。
“方丈已經圓寂,你若依然遵循他的規矩,不放我進門,他又如何得以消除殘留在現世的因果,去往西天極樂呢?”女人婉轉的聲音吹進大門,瀰漫在院子裡。
啟智猶豫地回頭看向師兄們,他們裝著打掃和唸經,裹在僧袍裡的手紛紛打出手勢,要他同意。
於是啟智把那女人放進來。
“有勞小師傅領路。”女人淡淡地說。
嘴上這麼說,女人卻是直接邁步向寺內走,反而是本該走在前面的啟智,在落後半步的位置,快步追趕這個比他還要高一頭的女人。
女人泰然自若地穿過天王殿,啟智走在旁邊,耳中只有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他悄悄看向兩旁,巨大的四大天王像依舊張牙舞爪地立著,嚴厲地用目光威嚇著任何從他們腳下走過的人。可平日裡那震耳欲聾的無聲壓力,今天卻沒有在啟智耳中激起往常那種恐怖的幻聽。
連天王都為她噤聲。他想。
進入大雄寶殿,女人並沒有跪拜,只仰起頭,和佛像低垂的眼眸對視一陣,又默默穿出大殿。
“施主……”啟智忙邁步去追。
“小師傅,可否借間禪房,與我論法。”女人截住啟智的話頭。
“小僧學識尚淺,又無慧根,且未受具足戒,恐誤導施主,汙染施主對佛法的一片明淨澄心。”啟智的視線越過女人,看向她的身後,在大殿轉角後面伸出半個光頭偷看的師兄們,接著說,“如果施主實在想論法,寺內尚有眾多佛法造詣遠勝於我的師叔師兄,施主可循心在寺內遊覽,有緣自會遇到論法之人。”
“那些人都沒有靈魂,我只想要你。”女人直直地盯著啟智的眼睛,讓他不安地移開視線。
“師叔師兄都是和我一樣的人,怎會沒有靈魂呢?”
“我視他們如同路邊甲蟲,寡淡無味,踩死都嫌髒了我的鞋底。”
“施主此言差矣。”啟智搖頭,“眾生皆有靈魂,即使是路邊甲蟲,靈魂亦是與人相同,只是上世因業果,而投生入畜生道,是故不得殺生。”
啟智半賣弄地說著,他還沒有意識到,眼前的女人只用了兩句話,就將他拖入了辯經的泥沼。作為一隻被盯上許久的獵物,啟智並不警覺,也不夠機敏,只這樣慢吞吞地,一點一點地落入女人的陷阱中。直到他在臨死之際,通過回憶來尋找一切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時候,他才最終找到這個瞬間,從而意識到他的死亡從一開始就是無可避免的。
“可是我踩死它們,難道不是解脫了它們生為甲蟲的苦嗎?”
啟智繼續搖頭:“此世所積果報不足,下一世便仍要受苦。因此施主此行,雖結束了它眼前的矇昧之苦,卻讓它下次輪迴依舊無法超脫,還是要墮入苦難,從長遠看依舊是加害於它。”
“那若是一個無法積累業果的靈魂呢?比如一個人,他眼不能視,耳不能聞,鼻不能嗅,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存在於世的意義只有繼續受苦,那麼我結束他的生命,難
道不是純粹的功德嗎?”
“這……”啟智迷茫了一陣,最終驚慌地發現自己答不上來。於是他只能轉而否定問題本身:“世上不存在施主所說的這種,存在意義只有受苦,而不和外界發生任何聯繫的人。即使是植物人,也在被動地和照顧他的人產生緣分和因果。”
“可是我手裡就有一個呢~”女人推開吱呀響的木門,做出請的手勢,“還請小師傅進屋一觀,如何?”
啟智這才發現他在不經意間,已經跟著女人的引導,走到了寺院側翼的禪房門口。
# 2
那東西被細細的銀鏈拴著,半陷沒在女人被裙子抹胸所擠出的雪白乳溝之中。雖然女人叫它“痛苦盒”,但它實際上並不是盒子形狀,而是一個按照寶石的切割方式,切成淚滴形狀的吊墜,像一顆鑽石,在清晨的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火彩。
但是啟智知道那不是鑽石,因為女人剛剛給他介紹了,這是某種非常先進的高分子半導體材料,能夠在其中建立跟人腦相同的網絡結構,可以模擬腦部神經活動。簡而言之,這顆透明的小東西,是一個微縮版的人造大腦。
而這顆“大腦”裡,按照女人所說,完整的拓印了一個男人的大腦。不僅如此,它還有額外的計算核心,用於對思維進行實時解析和操控。
啟智在女人的邀請下,顫抖著用指尖碰它。它摸上去是溫熱的,分不清是女人所說的“元件散熱”所排出的熱量,還是女人乳間的體溫。啟智下意識地在心裡希望是後者。
“可是這種東西,何以稱得上靈魂呢?它連可以容納靈魂的身體都沒有。”啟智盯著那顆吊墜,沉浸在哲學的思辨中,幾乎忘了自己是在盯著一個女人的乳溝看。
“人有八識,而身體只負責前五識,縱使不承認計算機營造的虛擬五感,認為前五識因為身體被剝離而徹底消失了,但意識、末那識、阿賴耶識,這後三識並不依賴身體,仍然留存,這難道能說他的靈魂消逝了嗎?”女人說。
啟智啞口無言。這並不是一個 15 歲的少年能夠回答的問題,儘管他是個自幼就被寺院收養的棄嬰,每天都沉浸在佛法的學習之中,但理論是理論,他仍然沒有具備足夠的人生閱歷,去應對這種涉及人的本源的,令人本能地感到困惑的問題。
女人等了一會啟智,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接著說:“這只是個實驗室裡的原型試驗品。我把一個很痴狂的追求者塞進了裡面,他用自願給我獻身為代價,換來了當我的一日男友的機會。那天結束之後,他的思維就被轉移到這裡面,在一個計算機營造的虛擬世界不停運行,時刻準備履行他作為痛苦盒的職責。”
“痛苦盒的職責?”啟智迷茫地跟著重複。
“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感受痛苦。”女人勾起嘴角,沉醉在某種殘忍的幻想景象之中,“最普通的是虛擬的五感上的痛苦:從被迫忍耐噁心氣味,到無法完全呼吸的窒息感,再到被火燒、被針刺、被車裂的疼痛,輕重都有。”
啟智沉默地聽著。
“但是我更喜歡情緒上的痛苦:焦慮、哀慟、恐懼、孤獨,各種負面情緒混雜在一起,纏繞在心裡,毫無理由,但是又揮之不去,不可化解。”女人輕輕撫摸那顆吊墜,稍微用力捏住,晶瑩剔透的水滴中染進一絲濃黑的墨,“精神或者心
理上的痛苦也很有意思。比如把時間拉長一萬倍,讓他在一片虛無中待上五千年,把他逼得發瘋。或者讓他一遍遍經歷失去摯愛的瞬間,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就這樣循環千次萬次,讓他的心碎得不能再碎。”
“你給他造了一個永恆的地獄。”啟智說。
他沒有發現自己無意識地規避了“施主”這個稱呼。
“而這個地獄只是我拿來隨手把玩的解壓玩具。”女人指尖的力道加重,吊墜開始變得渾黑,不再透明,像是黑曜石一樣,“這個痛苦盒是壓敏的,受到外力擠壓的時候,它就會用隨機的方式給裡面的人制造痛苦。收到的擠壓越重,製造的痛苦就越強烈,同時外觀上就越黑。”
“可是這樣……這樣有什麼意義呢?”啟智皺起眉頭,眼前這顆小小的黑色寶石讓他感到絕望、無力,他不想承認眼前的現實,心裡產生一股不可抑制的攻擊慾望,但最終卻只發出一句虛無縹緲的,沒什麼意義的質問。
“意義就是知道有個活生生的人,正在遵循我的意願,為我受苦。”女人說,“這個男人的靈魂封印在痛苦盒裡面,他所有的思維、感知、記憶、心理活動、精神狀態……全部都是為了讓我給他施加痛苦而存在,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意義。這種存在形式本身,就是它最大的意義。”
“阿彌陀佛——”啟智誦了一句。
佛光並沒有普照到屋子裡。
“現在呢?小師傅,你還覺得一切殺生都是惡業嗎?”女人微笑著撥弄吊墜,漆黑的切面閃爍著星辰般的光,“如果我破壞這個痛苦盒,他的靈魂就此消逝,但同時他也會從無盡的痛苦中得到解脫,你覺得這是惡業,還是善業呢?殺死這種狀態下的人,難道不是讓他的靈魂得到純粹的解脫嗎?”
啟智回答不出來。
“不如這樣——”女人慵懶地將脖間的漆黑寶石摘下,放在地上,在禪房灰白的石磚地面的襯托下,它黑得更加滲人了。
“半分鐘後,我就會把這個痛苦盒碾碎,讓裡面的人永遠解脫。”女人把腳輕輕搭上去,鮮紅的鞋底踩在上面,她白皙的玉足在雪白的漆皮之中微微扭動,“你是選擇把它從我腳下撿走,還是要見死不救,眼睜睜地看著我把它踩爛呢~”
啟智的喉頭鼓動一下。既是在為痛苦盒裡所封印著的,他素昧謀面的可憐男人所擔心,又是因為視覺上受到如此香豔的刺激,而不自覺地產生了食慾上的衝動。但他此刻並不承認後者。因此,他只是呆呆地站著,採取一種消極的防禦姿態,拒絕做出選擇。
“怎麼?選擇當尊對世事不聞不問,一味躲在金裝裡面的泥佛像?”女人的目光籠罩著啟智,“沒有譴責小師傅的意思哦~小師傅當然有選擇閉上眼睛,不聞不看的自由——只是,小師傅真的能做到嗎?”
她說的對,啟智沒法閉上眼睛。陽光照在漆皮鞋尖上所閃耀出的光芒,細膩得蒙上一層輕紗般的日光的腳背,朦朧又恬淡地逸散在空氣中的體香,瀰漫在空間中的輕淺而緩慢的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在挑逗著啟智的感官,迫使他用力張開五感,捕捉、過濾、分辨,最終沉醉在女人的存在之中。
“時間到咯~”女人抬起腳,準備跺下。
等啟智反應過來時,那枚稍稍褪去了黑色的渾濁吊墜,已經出現在他的手心。
女人
輕笑起來,令人沉醉的香味,隨著氣音吹在啟智臉上:“既然你撿起來了,那他的命就是你的了,隨你怎麼處理~”
“我……我不能……”啟智的手僵在空中。
“那你可以把它再送回來,不過你仍然要選擇。是把他送回我手裡,承受永恆的痛苦,僅僅是為了供我隨手取樂?還是把他送回我腳下,讓他徹底解脫?只在你一念之間~”
啟智沒有動。
女人的語氣染進一絲尖刻:“或者你一直這樣捧著他,站在原地不動,期待著我哪天回心轉意,從你手裡把他拿回來,奪走你的選擇,順便把你從這個道德難題中解放出來。”
啟智怔怔地看著那枚吊墜,透明外殼內部的黑色正在漸漸消退。可是在吊墜之外,一種隱隱的,宏大的恐懼,纏繞住他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
那是死亡。
啟智手腳麻木,只有嘴唇尚且求救般地誦:“阿彌陀佛——”
在貨真價實的死亡面前,他退縮、逃避,最終在實際上是解離的,假象的平靜狀態中,假想出一種佛陀般的無邊慈悲之心,暫時脫離紅塵,靈臺清明,平靜地接納了“人終有一死”這件事。
他顫抖著伸出手去——
# 3
啟智翻了很久,最後甚至拆了禪濟方丈圓寂前贈予他的袈裟,連帶著一直沒捨得用的嶄新蒲團,才攢出來這個珠寶盒子:表面是柔軟的天鵝絨,墊子裡填充的是最蓬鬆的棉花,確保痛苦盒能安全地躺在裡面,只會受到由它自身的重量所造成的微小壓迫,儘可能隔絕其他的震動或是擠壓。
那個女人隔三差五就會來寺裡,日子沒有什麼規律,而且只是參觀,並不敬香。啟智總是躲著那女人,如此一來,他的師叔師兄們就喜孜孜地佔了帶女人參觀的位子,他們甚至搞出了一套快速抽籤系統,讓有人在發現女人進入寺裡後,可以在三分鐘內通過群聊通知全員,在手機上抽籤決定誰是那個負責接待的幸運兒。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月。
有一天,女人忽然當著眾和尚的面,宣佈自己想要長期供一個東西在寺裡,並且指名要啟智來處理。於是眾和尚簇擁著她,去交了一筆可觀的香火錢,然後又分出兩個輩分稍高的,去把啟智捉了過來。
“阿彌陀佛,施主是想供養佛像嗎?”啟智磕磕巴巴地問。
“不,我要供你手裡的那東西。”女人用手點點自己的胸口中央。
她指的是痛苦盒。
“明白了,施主是想為……”啟智猶豫了一下,一般寺廟裡供奉私人物品,都是供奉亡者的遺物,為其輪迴往生的路途祈福的,但痛苦盒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往生者的遺物,因此他嘴裡含糊了一下,隨便發出兩個囫圇的音節,“……祈福,這是極好的。”
啟智並非真心歡喜,他不認為每天給痛苦盒燒香誦經,能對裡面那可憐的靈魂起到任何幫助。
但話又說回來,或許冥冥之中,也會有佛陀保佑?他從禪房取來痛苦盒後,看到大殿裡高大的佛像,又猶豫著如此企盼。
“好用心的盒子~”女人誇讚道。
“施主謬讚。”啟智淡淡地應了一句,落座,執起毛筆,拉過文書,接著問道,“亡……他的名字是?”
他想問的其實是她的名字。
“忘了~小師傅看著隨便寫一個吧~”女人在背後,看著啟智的筆尖懸在空中,不知該怎麼動的樣子,輕笑著
點起一根菸。
啟智怔住了,那個追求者為這女人獻出了一切,在永恆的地獄中受到無盡的非人折磨,到頭來連自己的名字這麼微小的事情,都無法留存在她的心裡。他悄悄嘆一口氣,搖搖頭,換了另一種形式的文書,又說:“那請問施主姓名?”
“我沒有那種東西~”女人輕鬆地說,“我不需要用名字來標識自己,因為絕對不會有人把我和其他人搞混。”
的確如此,在這個意大利小鎮上,無論是寺廟裡的和尚,還是天主教堂裡的神父,或者是其他各行各業的人,無論用什麼語言,只要說出“女人”兩個字,且語氣中有特指的傾向,那麼所有人都會默認是在談論“那個女人”。人們從不提起她的名字,但只要有人提到了她,所有人都自然會知道說的是她。她太獨特,太醒目,太美麗,以至於人們天然地將她置於社交話題的中心,並把寶貴的“默認位置”留給她。
“可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壞事有主,好事也有主。誦經祈福總要有一個名字的。”啟智盯著預印刷好的文書,上面的唯一一處空缺,正等著女人用她的名字填滿。
女人說:“那你就寫‘沈綺敏’吧~不過不要這樣叫我,也不許在心裡這樣稱呼我~”
啟智寫下沈綺敏的名字,轉頭把文書遞給她,看著她隨手摺了兩下,塞進墜著閃亮細鏈的手包裡,然後輕聲開口:“施主,寺廟裡還請不要吸菸。”
“好喔~”沈綺敏吸了最後一口,把黯淡的菸頭丟在地上。
一隻千足蟲從地磚縫隙中鑽出,蜿蜒地在地面上遊動。當那個幾乎和它等長的碩大的熾熱物體砸在它身上時,它簡陋的神經網絡判斷那柔軟輕盈的東西對自己堅硬的外殼造不成任何威脅,因此錯過了最後一絲逃走的希望。
沈綺敏的腳在啟智的注視下迅速下落,他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去攔,那隻可憐的生靈就在細微的咔嚓聲中,被壓得外殼爆裂,組織在碾壓下變成一灘灰黑混雜的膠質。
“阿彌陀佛——”啟智在心中唸經超度。
他覺得遇到沈綺敏之後,自己說“阿彌陀佛”的次數大大增加了。
“嗯?怎麼?”沈綺敏無意識地碾著,小羊皮鞋底在粗糙的石磚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施主……剛剛無意間殺生了。”啟智說。
沈綺敏抬起腳,蟲子的碎屍和菸灰混成一團,溼溼的黏在地上,像是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只是只蟲子而已。”
“非也,蟲子也是輪迴轉生而來,也是生靈的一員。”
“蟲子沒有智慧,連稱得上大腦的結構都沒有,只有幾個離散的神經結,何以承載靈魂?”
“眾生正因愚昧無智,才會投生為動物,是為畜生道。從昆蟲到鯨魚,凡是動物,皆屬此道。”
沈綺敏自顧自地說:“那太沒意思了,一點踩死的價值都沒有,還是剝奪有智慧的生命有趣。”
啟智沒再說話了。他在盒子上做好標記,把它放到一個專門用來供奉的小房間,和其他香客請供的佛像擺在一起。
等他誦了兩遍經出來的時候,沈綺敏還在大殿門口。斜射的太陽照亮她寬鬆的泡泡袖襯衫,像燈籠中的燈影,透出纖細的胳膊和肩膀,往下是因為腰部收緊在黑色皮質包臀裙裡,而頂起繃緊的布料的,挺拔的胸部。啟智過來時,她正用左腿隨意地支著身子,右腳翹著
腳尖,包裹在薄紗一樣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的絲襪中的腿,輕輕扭動著,帶動遮掩住腳踝的黑色及踝短靴,用 10 釐米的細跟,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將地上蟲子的碎屍碾磨成均質的粘液,滲透到石磚的縫隙中,成為一道無法抹除的印記。
“過來。”沈綺敏說。
啟智走過去,手裡被塞了一個有點涼的東西。那是一個跟沈綺敏上週新換的手機一模一樣的,最新款的 iPhone。
“收著吧,我家裡還有一堆一樣的,都是那群讓人頭疼的男人送的,你不要我也沒地方用。”沈綺敏說。
啟智便無話可講。
“手機要保持開機,時刻帶在身上,不能靜音,我隨時可能會聯繫你。”沈綺敏又說。
啟智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聽從她的命令。
把沈綺敏送出大門後,啟智檢查了一下手機,聯繫人裡預存了一個手機號碼,沒有名字。啟智點擊編輯,把沈綺敏的名字補上去,然後想想,又刪掉了。
沈綺敏不允許他叫她的名字。
# 4
沈綺敏預存的那個手機號第二天就已經傳遍全寺每一個人的手機,即使沒有人敢去撥打,但只是單純地這個號碼留存在自己的手機裡,這件事本身便已是一件值得去酒吧炫一炫的榮耀了(啟智所在的寺廟原則上不管和尚下班後的私生活,只有啟智等幾個從小被寺廟養大的棄嬰,才需要終日固持戒律)。
幾個師叔破例同意了啟智可以在唸早晚課的時候帶上手機,但條件是必須把手機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而且作為懲罰,他打掃庭院的輪班頻次要加倍。
啟智只覺得這是無妄之災,僅僅是和沈綺敏扯上了關係,就要被翻看隱私,還要因為眾人的嫉妒而承擔額外的勞作。他覺得沈綺敏就像某種不斷向外輻射著因果的太陽,現在她把他拴在近處,從她身上輻射出的因果也就沾染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拖得離出家人出世斷因果的目標越來越遠。
但他的內心同時也暖洋洋的,被驕傲和喜樂所填滿。這感覺太過美妙,讓他抓心撓肝地想要向太陽再湊近一點,接受更多的輻照,即使是被太陽點燃,燒成一塊焦炭,也是滿足的。
寺院裡沒有性教育課,因此啟智並不知道,他正在經歷的,就是青春期情竇初開的少男,在面對過於美麗的女人時,往往會產生的那種情愫:由不道德的期待、刻意壓制的幻想、罔顧現實的憧憬,和狂吠亂叫的生理本能,攪拌在一起,混合而成的,粘稠的情愫。在啟智(以及與他同年紀的萬千男孩)眼中,這種空中樓閣式的虛幻情感看起來無比真實,彷彿未來必定會按照他心中所設想的路線前進,而他心中的那幅美好的圖景,也註定要實現。
而那條通往太陽的大道,在某個陰沉的夜裡,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那時萬籟俱寂,啟智安靜地浸沒在黑暗裡,枕邊的手機突兀地響起來,他猛地坐起,還沒搞明白東南西北,就抱起手機,踉蹌著一頭撞出了房門。
聽筒裡和夜色一樣沉靜,只能聽到輕輕吐氣的聲音,似乎是沈綺敏在抽菸。
“我有個朋友死了,想請你為他誦誦經。”沈綺敏吸了口煙,“不是法事,就是找你以個人的名義給他誦點東西,隨便什麼都行。”
“好的。”啟智說。
“那明天我去接你。”
沈綺敏說完,電話便掛斷了。
第二天,啟智起得很早。他在興奮和忐忑之中,一直等到下午,沈綺敏才打電話,要他去寺門口。他拖著坐麻了的雙腿,奔到寺門口,看到沈綺敏坐在一輛火紅的,一看就很跑車的跑車中,兩側的剪刀門向上開著,她正靠在座椅裡,用做了貓眼美甲的指尖戳弄手機。
啟智在周圍人尖利的注視中快步繞到另一側,像避雨一樣迅速躲進車裡,縮在低矮的副駕位置上。沈綺敏笑了笑,踩下油門,引擎低沉的聲浪像是某種原始的召喚,令他感到緊張又澎湃。
“最近我感到越來越無聊了。”沈綺敏開得並不快,街道兩旁的人得以用目光拍打車窗玻璃,企圖把窺探的觸角從縫隙伸進來。
“無聊是指……?”啟智強忍著不去偷瞄她,他不想淪為車外那群凡俗之流。
“痛苦盒。”沈綺敏說,“我發現,隨著見識過的痛苦越來越多,新鮮感越來越低,痛苦在我心中逐漸失去了色彩和魅力。到了最近,看別人痛苦已經幾乎完全失去了娛樂的意義。”
“所以才把那燙手山芋甩給小僧……”啟智閉上眼。
“於我而言並不燙手,隨便扔到垃圾桶裡就行了,只是扔給你的話還能順便逗逗你,也算他最後還有點娛樂價值。”
“有時候我覺得我還不如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檔子事。”啟智說。
“這麼一說,你就沒想過我是騙你的?畢竟那個吊墜裡面到底有沒有靈魂,從外觀上也看不出來吧?”
啟智一愣,搖了搖頭。
“你這樣相信我,以後沒準會死在我手裡喔~”沈綺敏笑道。
車子在沉默中前進。
“所以……”啟智把話題撿回來,“痛苦失去了意義的話,你覺得什麼有意義呢?”
“死亡。”沈綺敏簡短地答道。
啟智瞪大了眼睛。
“把一個聰明的思想踩在腳下,慢慢用力,直到它從世界上消逝——”沈綺敏深深踩下油門,大街兩旁的景色飛速後退,波光粼粼的大海出現在眼前。
“看到一個鮮活的,和我一樣同為人類的生命,因為我而永遠停止活動,我覺得很開心。”沈綺敏看著海,說。
啟智看向沈綺敏,她降下了車窗,深栗色的大波浪長髮在鹹味的海風中飄散。在大海的背景下,她的身子顯得那麼纖弱,在車子野獸般的低吼中,她的嗓音顯得那麼易折。一個女人若是憑著這樣的身形,用著這樣的嗓音說話,那麼無論她做了什麼,在男人眼中便都算不得罪了。
啟智先前的一切恐懼、疑惑和憤懣,都在這惹人憐愛的側影中,被風吹了個乾淨。
“那你的那個朋友,是為了你去……?”啟智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為了我。”沈綺敏說,“他是個藝術家,叫餘波,自殺是為了追求藝術。”
啟智鬆了口氣:“按照唯識論講,一世自殺,在根源的第八識,也就是阿賴耶識中,便有了自殺的業種。即使轉世輪迴,前七識重塑再造,遇到因緣,就又會想要自殺的。所以想要超度自殺者,是非常困難的,只能做些功德給亡魂,讓他快些進入輪迴,脫離苦海。”
“你不用超度他,他想不想輪迴還不一定呢。”沈綺敏哼了一聲,“我只是想讓你給他念唸經,在他的靈魂裡摻和一手,破壞一下他的藝術的純粹性,作為我對他小小的報復。”
啟智聽不太明白,他能感
覺到這裡面有很複雜的事情,外人不好多問的那種。此刻,他並不想繼續追問,並不是因為他不感到好奇,而是他畏懼那些話語背後藏著的,龐大而隱秘的真相。
# 5
完整地看完餘波的自白並不容易。那視頻明顯是由專業的導演拍攝的,雖然全程只有餘波的自白,質感卻像是電影一樣,能讓人深深沉浸進去,被片子營造的共情牽著心神,情緒隨著餘波越來越極端的行為而緩緩下沉。最終,看到餘波決定向曼沁獻身,並啟動那個殘忍的裝置的那一刻,啟智心中像是有一團火,燒得他難受。他想要讓它爆炸,想要讓它燎盡一切,想要讓它徹底地發洩出來,但是不行,它依舊只是安靜地燃燒著,和放映室一樣安靜,像是在太空中的火苗,保持著水滴一般的,沒有波瀾的球形。
啟智胸中憋著口氣,影片淡淡的基調壓抑著他的爆發,他看向坐在旁邊的沈綺敏,剛剛他太投入了,以至於都忘了旁邊還坐著她。
“怎麼?”沈綺敏問,聲音遙遠而陌生。
“呃——阿彌陀佛……?”啟智並沒有想好說什麼,雖然他的情緒的確鼓動著他說些什麼,“這位施主,實在是一位痴人啊。”
“希望他下輩子還這樣痴。”沈綺敏哼一聲。
“我痴、我見、我慢、我愛,都是末那識的部分,會隨著輪迴轉世而重塑,不能繼承。”
“那倒是便宜他了~”沈綺敏說。
隨後,沈綺敏把啟智一個人留在放映室,推開厚重的吸音門出去了。
縱使啟智之前已經從沈綺敏的跑車中,對她的財富有所猜想,但他無法想象到,會有人的豪宅如此錯綜複雜,和功能齊全,甚至有一個可以容納十幾人的小型電影院。
帶子已經放完了,銀幕裡的畫面定格在餘波的面容上。啟智很難說清那是一種什麼表情,他只知道那不是寺廟裡的將死之人為自己祈福時的貪求,不是一心求死者向佛陀託付遺願時的萬念俱灰,不是師兄們閉眼唸經時眼珠在眼皮底下骨碌直轉的假淡定,也不是師傅禪濟方丈在禪定時那種出離世間的真平靜。
銀幕上那雙淡然的眼睛裡,燃燒著旺盛的生命力,那平靜的嘴角肌肉裡,蘊藏著深邃的喜悅,一切都安靜而詭異……說到底,啟智覺得這壓根就不是一個應該出現在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的臉上的表情。
啟智越看越覺得滲人,那張臉太有傳染性,似乎要把他也拽到另一個世界去。
“阿彌陀佛。”啟智唸了一句,閉上眼,靠誦經定神。
那張臉終於像風中的煙一樣飄散了,但心中的衝擊持久地縈繞在他的心頭。他從沒想過,一個人為了追求,可以獻身到這種程度,自願以極端痛苦的方式,把自己製作成一個獻祭給心中的女神的活體雕塑。
他有點理解痛苦盒裡的那個人是什麼心理了。
半小時後,沈綺敏回來了,她招呼啟智出門,開車送他出門。
路上,沈綺敏說:“我的車子是從不坐男人的,而女人也不會選擇坐我的車子,所以你其實是第一個坐進我車裡的人。”
“因為我是出家人?”
沈綺敏笑笑,沒有回答,轉而說到:“現在大家都看到你坐在我的車子裡,過不了今晚,全鎮的男人都會知道這件事。”
啟智看著街道邊刺來的目光,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在這個意大利小鎮,人和人之間沒有
秘密,有的只是心照不宣。
“為什麼要這麼做?”啟智苦澀地問。
“我想跟你做一筆交易。”沈綺敏眨眨眼睛,神秘地說,“你做我的跟班,給我當僚機,我帶你去見識你做老實和尚一輩子都不可能見識到的世界。”
“我不想還俗。”
“沒讓你還俗,你繼續當你的和尚,只是給自己一些‘下班時間’,和你的師兄們一樣。”
“可以讓我想想嗎?”
“可以,給你半分鐘。”
這是一個沒有男性可以拒絕的交易,能時刻陪在這樣的女人身旁,即使只是作為跟班,也已經是一種榮耀了。而啟智在沈綺敏提出的一瞬間就已經在心裡答應了,只是他同樣在心裡不願意承認。
“時間到了。”沈綺敏說。
“我、我同意。”啟智說著,看到車子正拐進一家酒吧的內部停車場。
他驚訝於沈綺敏的計算。
# 6
那絕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什。啟智看著眼前金光琉璃的袈裟,心中駭然。
昨天夜裡,沈綺敏對著穿一身灰色海清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對他問了一句:“果然出家人還是要配一件袈裟吧?”沒有等他答覆就離開了。而今天下午,這件連夜從中國空運而來,盛在厚重漆木大盒中的,華美無比的袈裟,就已經擺在他床頭了。
啟智坐在床邊恍惚了好一會,才終於緩過點神,支撐著痠痛的身子站起,去衛生間洗臉。
臥室的面積幾乎要比寺裡的大雄寶殿還大了,衛生間裡甚至還有浴池。啟智披著真絲的睡袍,撥開彌散著淡淡香味的空氣,走到臥室西側。中央空調不冷不熱,新風系統安靜地工作著,配著兩把椅子的小桌上已貼心地擺好了一壺水,啟智端起來杯子,一飲而盡。
燥熱的音樂,比心跳強勁數十倍的鼓點,迷亂的燈光,尖銳的口哨,痴妄的笑聲——昨夜他也是在不知什麼的蠱惑下,如此端起早已嘗不出味道的酒杯,一杯接一杯地一飲而盡的。
昨夜,他被沈綺敏帶去酒吧,破了酒戒。雖然按照寺裡不管下班時間的所作所為的規定(按照這個規定,僧人“下班後”甚至可以娶妻生子),他似乎也算不得破了戒,但他心裡還是惶惶。此刻又面對這件看起來就貴得恐怖的袈裟,不由得覺得自己一時間變了《西遊記》裡觀音禪院的金池長老,額頭上生出皺紋,臉頰萎縮進去,連牙齒也掉了個乾乾淨淨。
沈綺敏在這時候推門進來了。
“你還沒換上那個袈裟嗎?”沈綺敏問。
“袈裟是外披的大衣,裡面還是要穿海清的,但是我找不到它了。”
“那件太破了,已經扔了。你沒有新的嗎?”
“沒有,出家人不在意身上衣著是否破爛。”啟智搖頭。
“那正好等下一起置辦了。”
“這樣不合適吧?”
“怎麼?不是不在意身上衣著嗎?新衣服不能穿?”沈綺敏挑眉,“人靠衣裝,佛靠金裝。你得先有辦法讓人聽你說話,你的思想和佛法才有意義。”
啟智閉了嘴。
“衣服脫光,讓我檢查一下。”沈綺敏戴上一副手術用的橡膠手套。
啟智扭扭捏捏地不得不遵從了。
真絲睡袍像瀑布一樣跌落下去了,堆在地上成了一灘腦花似的柔軟的東西。沈綺敏走上前,泛著亮光的嶄新的紅色漆皮高跟鞋,帶著全部的體重,毫不在意地踩上嬌貴的真絲睡袍,把反射出珠光的嬌貴布料攪
得支離破碎。像是一顆血色的寶石墜入水中月。
啟智覺得,他此刻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在那雙高跟鞋面前,也顯得脆弱無比。那鋒利而纖細的鞋跟,反射著危險的光芒,若是踩在他赤裸的皮膚上,恐怕也會在頃刻間就毫不費力地侵徹進去,凹陷的皮膚因拉伸而繃緊,隨著鞋跟的碾轉而絞出深深的漩渦,扯出曲線型的稜子,最後皮肉迸裂,像是被獅子咬住,一口撕下一塊肉來。
沈綺敏捏住啟智的下巴,檢查了他的牙齒,然後又惡趣味地揪他的乳頭,掂量他的陰囊,還擼動了兩下他挺立的陰莖。面對這種挑選牲畜一樣的行為,啟智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他的心神全部都集中在那雙鮮豔的紅色高跟鞋上,它正百倍地放大了,隨著沈綺敏的腳而變形、蠕動、呼吸著,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讓他目不轉睛,聚精會神地看著,像是在觀瞻一位女神——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個戀足癖。
隨後,沈綺敏在手機上點了兩下,門外鑽進來一個瘦削的意大利老頭,帶著兩個年輕的助手,用皮尺貼著啟智的裸體上上下下地量,在本子上畫些裁縫專用的記號。
對啟智的“改造”持續了兩個星期,沈綺敏親自把關,定做了新的佛衣,訓練他的儀態,以及為他鍍上那層最重要的“金裝”——人設。在沈綺敏的設計下,啟智變成了“活佛轉世”,平日一心向佛,在寺廟裡隱居不出,而遇到沈綺敏後,自願出山跟著她在世間遊歷。
如此貧瘠的故事毫無可信度,但一旦從一個極為美麗的女人的檀口中,伴著誘人遐想的香氣,緩緩呵出,撲在臉上,從七竅鑽入,暈開在五臟六腑,便化作了比牛頓三定律還要堅實的宇宙真理,使人不得不堅信了。
只是啟智沒有想到,沈綺敏選擇的第一個目標,竟然是鎮子中心廣場上,那座天主教堂裡的告解神父,而且就是啟智經常聽到他大聲罵沈綺敏是魔鬼,把她驅逐出教堂的那個。啟智更沒有想到,這個留著絡腮鬍,在酒吧裡也要炫耀他的神父袍子和十字架,把《聖經》當成整套裝扮的飾品的中年男人,竟然毫不推阻地相信了異教的故事,一點反駁的意思也沒有。
又過了半個月,啟智才明白過來,神父並非相信了沈綺敏編造的故事,他實際上是“需要”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就像是救援直升機拋下的繩梯,是沈綺敏遞給他的臺階,讓他得以有機會展現他肚子裡那點墨水,並且給他足夠體面的理由,讓他頻頻邀約她出門。
絕大多數時候,沈綺敏在和神父約會時,都會帶著啟智。但最後幾次,神父死前的那幾次,沈綺敏是沒帶著他的。啟智因此不知道沈綺敏是用了什麼邪惡的魔法,在短短十幾天的若即若離的密集攻勢中,把他釣得神魂顛倒,以至於能在酒後簽下那份厚厚的,絕對不合法,但沒人能說清楚到底哪裡不合法的,委託安樂死的合同。
# 7
赤身裸體的小人悄無聲息地在培養皿中躺著,看不出是否在呼吸,也看不出有沒有心跳。它大概 10 cm 長,比手的手掌部分稍長一些,比沈綺敏常穿的 37 碼的尖頭高跟鞋的前腳掌要短一小截,若是她換上圓頭的高跟涼鞋,那麼腳掌就能剛好將它柔軟細嫩的軀體,完全覆蓋在鞋底之下。
神父被捆在一旁的椅子
上,哐啷哐啷地在地面上震動,無濟於事。
啟智縮在角落,窺視著神父漲紅的臉,猜測著要是揭開貼住他的嘴的膠帶,底下像火山噴發一樣噴出來的,會是什麼樣的話。憤怒的?恐懼的?亦或者是……色情的?這想法並非空穴來風,啟智小心翼翼地看向神父的眼睛,那雙西西里人的藍眼睛,正黏在沈綺敏的大腿上。
平日裡,那些男人的視線是絕不會只盯著一處的,而是會像舌頭舔舐一樣在全身上下掃來掃去,為何現在卻只盯著腿呢?啟智也跟著神父的視線盯著看。
若不是射燈的燈光吸附在她的皮膚上,四處打轉,變成半遮掩的,微微朦朧的薄霧,啟智真看不出在那光滑白皙的皮膚之上,還附著著一層的超薄絲襪。那薄薄的絲織物,比睡著時的呼吸還要輕盈,細密地敷在腿上,讓本就纖細的美腿,更加緊緻了一分。而縈繞著腳趾的妥帖的紗,欲拒還迎地勾勒著腳趾細微的動作,在趾縫間漾開,恍惚間彷彿瀰漫了出去,在空間中游曳。啟智的身體似乎也延展了,流淌在半空中,被絲襪輕撫、纏繞,捆成了輕柔的,逸著荷爾蒙的繭。
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就這樣僅被沈綺敏腿上的超薄絲襪,給輕易地征服了。沈綺敏沒有享受她的勝利,她的注意力不在這兩個毫無難度的獵物身上,而是專心按照手下技術人員的遠程指導,對“末那”進行設定。
“末那”是沈綺敏給意識轉移技術取的名字,就取自佛教唯識論中,排在第六識意識之上,決定“我之所以為我”的第七識末那識。這技術並未對外公開,是她幾年前的一個搞腦科學的獻身者自願貢獻給她的。後續由她遴選出的具有 m 屬性的高學歷愛慕者群體負責發展和維護。
這機器初始化很慢,但是又不能離開操作者。沈綺敏無聊地盯著面板,無意識地用冷冽的黑色漆皮鞋跟輕敲地板。她因為穿著細高跟而繃緊的小腿肌肉得以鬆懈,大腿在從鞋跟傳導上來的衝擊中泛起教人臉紅的肉浪,紅潤的足跟和高跟半拖若即若離,短暫的挑空之後又緊密地擠壓在一起,像是一張嬌豔的唇用淫靡的動作咀嚼口香糖。
機器無聲地運轉起來,沒有聲音,也沒有燈光,它沉默地把一個 UFO 形狀的碟降下來,懸在神父頭頂上方,又伸出兩半頸託,合攏扣住神父的脖子,讓他的頭不能再挪動,只剩下眼球可以不安地轉動。
“我改主意了,我不想這樣!”神父用意大利語說,“你放了我吧!我不會告訴別人你打聽了他們的告解內容的!”
“你為了自己的性慾得到滿足,違背對主的誓言,當受絕罰~”沈綺敏用意大利語回覆。
那男人要死了。啟智心裡想。他馬上就要親眼見證他的死亡。
在啟智緊張的注視中,沈綺敏輕巧地提起腳腕,把一塵不染的紅底踩在神父的下體上,扭動腳踝,緩慢地,挑逗一樣地碾。
“恐懼和懲罰,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黑色的漆皮尖頭上,神父休閒褲中央那不斷膨脹的鼓起,在弧形的皮面上映成一片薄薄的滑稽印花。啟智呆呆地看著,神父先前的那些憤怒和恐懼,都在最原始的生理反應面前,淪落成了虛假的表演。
性慾竟能超越死亡。
在啟智這樣震驚地想的時候,機器開始進行意識轉移了。
機
器用激光燒去神父的頭髮,切開他的顱骨,灼蝕他的腦膜,隨後把一團凝膠噴塗在他裸露的大腦上。整個過程與其說是“拓印”神經網絡,不如說是在“消化”豆腐一般脆弱軟嫩的腦組織。啟智呼吸急促,眼睛瞪大,盯著神父。他看到神父的臉一點點像爛泥一樣融化了,眼球彷彿要從無力的眼眶中流出來,露出眼白和眼球底部的肌肉,嘴角和蘋果機也耷拉了,沉沉地從鬆弛的臉皮上墜下去。
與此同時,培養皿裡那個微縮的小人開始活動起來了,它光滑的肌肉表面無規則地跳動起來,像是強震下的水面。過了幾秒鐘,神父似乎找到了新身體的控制方式,開始能做出一些擬人的動作。
啟智喃喃道:“聽聞《聖經》中有摩西十誡,雲‘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可如今神父卻進了給自己造的軀體……”
“就是要褻瀆才有意思嘛~”沈綺敏愉悅地說,“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麼身軀,只是個用軟體痛苦盒代替大腦的微縮版人體模型。”
啟智仔細看去,還是覺得這分明就是個人:五官和四肢都和神父一模一樣,甚至連只有不到一粒大米長度的生殖器,都完整地做出來了,掛在他赤裸的胯間晃盪。
沈綺敏把培養皿拿起來,端詳了一會,把裡面 10 cm 的神父倒在地上。他顫顫悠悠地試圖從地上爬起來,卻像喝醉了一樣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反反覆覆地跌在地上。啟智想上去扶他起來,但又發現他自己的腿也軟得不成樣子。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他就恐懼得不能動彈。
“接下來就要……”啟智哆嗦著嘴唇問。
他從未離人類的死亡如此之近,甚至比禪濟方丈圓寂的那個夜晚還要近。
“當然~包了這麼多天餃子,不就是為了最大地享受踩死他的這碟醋嗎~”沈綺敏踏前一步,啟智緊張地閉上眼睛。
沒有預想中的慘叫。再睜開眼睛時,啟智看到神父已經站起來了,他倚靠著沈綺敏的鞋跟,像是激烈捉迷藏後靠在電線杆上喘氣的小孩子。他小小的頭部剛好吻到鞋跟弧形擴張的根部,頭頂摩擦著沈綺敏從半拖邊緣探出的腳後跟,懵懂地轉頭觀察著周圍。
看著啟智疑惑的眼神,沈綺敏笑了:“美食是要好好品嚐的~跟你吃齋一樣囫圇吞下去,那多無趣~”
說著,她用鞋尖輕輕挑起神父微縮的身體,漆皮尖頭立即像一記重拳般毆進他的腹部,深深凹陷進去,他的身子軟趴趴地搭在她的鞋尖上,像是溺水的人暈死在浮木上。她翹著腳尖,挑著他在空中晃了兩晃,隨意一抖腳腕,把他甩到空中,劃出拋物線,摔在地上。
這一摔,讓他忽而想起自己的處境來了,他仰頭看向上方,脖子幾乎擰成了駭人的直角,呆呆地觀瞻頭頂的女巨人。啟智覺得這幅樣子和初進寺廟參觀的外國遊客很像,那些出於好奇而走進寺裡的意大利人,往往會在見到高大的佛像時,被震撼在原地,過會兒才能回過神來。
只是佛像面容慈悲威嚴,而且不能活動,沈綺敏可是掛著愉悅的笑容,等著虐殺腳下的可憐人的。神父許是也想通了這一點,忽然轉身便跑。
沈綺敏悠閒地邁著步子,跟在後面。神父兩秒鐘才能跑出她邁一步的距離,所以她又充足的時間對神父進行圍追堵截,在極其驚險的距離上和腳下的
小人擦身而過,讓他堪堪躲避之後,又立刻向另一個方向逃竄。她笑著觀賞神父在她腳下疲於奔命的樣子,享受著貓捉老鼠的遊戲。
啟智揪著心看著,他的心臟激烈地跳動,他很想閉上眼睛,或是直接走出房間,但是他做不到。
神父逐漸精疲力竭,他終於躲閃不及,迎面撞上沈綺敏橫跨在他面前的腳,臉部在慣性作用下,深深埋進沈綺敏的足弓之中。像是自行車漏氣一般的,微弱的嘶嘶聲,瀉在空氣裡了。神父像小蟲一樣扒在沈綺敏的足弓上,雙手攥著她的絲襪不放,把它扯得像帳篷一樣支起尖銳的角。
“戀足癖真是可悲呢~”沈綺敏意味深長地說。
啟智這才注意到神父胯下的陰莖,已經漲到比一粒大米還要長了,龜頭充血發紫,在胯間一跳一跳的。
神父在焦躁地頂著胯,撥開周圍的空氣,企圖尋找到可以磨蹭陰莖的地方,但沈綺敏不給他這個機會,她用另一隻鞋跟撥開他,給他一記警告性的輕踢,迫使他繼續大逃殺的遊戲,壓榨他的體力。
於是神父像是要吐在路邊樹下的醉漢一樣,彎著腰,捂著肚子,無頭蒼蠅似的四處奔逃。他跌跌撞撞地跑,但深紫色的肉莖,仍然從漆黑的陰毛叢裡支稜著,在白花花的大腿間甩來甩去。
啟智感覺有些不舒服,他自幼在寺廟裡,見到的臨近死亡的香客,有的舉止癲狂痛哭流涕,有的像香爐裡燒盡的灰一樣似死非死,有的像線香上燃逸的渺茫的煙似的彷彿輕輕一吹就要散了,而旁邊的其他香客則露出同情和不忍的神色來。他們或貪生,或認命,或迷茫,或抗拒,在啟智看來,都是恐懼的不同相,是芸芸眾生面對死亡時的正常反應。
但是面前的這兩個人,一個在死亡的恐懼中反而還能勃起,一個正愉悅地品味著自己造成的死亡,都完全脫離了啟智對正常人的認知。他因而感到悚然,面前的兩個似乎都變了模樣,不再是人了。
忽地,神父腳下一絆,向前撲在地上,沈綺敏的鞋尖緊跟著落下。一聲輕輕的脆響,像是秋天踩碎落葉中夾雜的小樹枝一般不起眼,但啟智敏銳地捕捉到了。當沈綺敏抬起腳時,鞋底邊緣多出了一灘血肉模糊的汙跡,神父的腳掌和腳腕都已經消失了,變成鮮紅的慘白的混合物,向周圍的地面流淌、擴散。
那根比小拇指還要短和細的小腿,以不自然的方式,翻折成了銳角。白森森的,略帶乳黃色的骨茬刺穿皮肉,暴露在空氣中,隨著神父軀體的扭動而在空中像旗幟一樣來回揮舞。
像是老鼠一樣尖銳的,令人悚然的,悽慘的吱吱聲,在空氣中盪開了,落在啟智高度緊張的神經上,讓他心驚肉跳,端坐的雙腿也開始抖起來了。他坐立難安,閉上眼,聲音卻歹毒地鑽透鼓膜,刺激著他的心,他感覺這聲音像牙醫用的鑽子一樣鑿他的骨頭,骨髓裡像是被注入了酸液一樣難受。
沈綺敏用腳尖頂著神父的軀體,往前推了推,神父尖叫著扭動著,身下拖出一道猩紅的血痕來,但最終還是沒能從地上爬起來。
“放過他吧……”啟智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開口了。
“不要~”沈綺敏輕盈地拒絕了,“以前我單知道主宰別人的命運,把人做成痛苦盒,是很爽的。如今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完全地化身為他人的命運本身,我
才知道,這比旁觀地只是主宰,要好玩多了~”
啟智看向沈綺敏,覺得她像一個希臘神話裡愛寫的那種喜歡捉弄普通人的殘忍女神。他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被她一眼瞪了回來:“你如果繼續打擾我的興致,我就讓你嚐嚐痛苦一百倍的死法喲~”於是他立刻閉緊了嘴巴,頹坐著看她用沾了血之後變得更加妖異的紅底,輕巧地踩爛了神父的另一邊腳踝。
然而神父卻忽地肅然了。啟智非常熟悉那種姿態,那是向神祈禱的人的姿態。他順著神父的目光看去,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雙鐳射皮革的紅色尖頭高跟鞋,鞋尖上貼著一個幾乎要和亮紅色鞋面融為一體的十字架,鞋跟也是一樣的紅色十字架,在暖黃的射燈下,閃耀著溫熱的,血一般的金屬光澤。
這雙鞋不知是無意擺在那裡的,還是刻意的設計。啟智向沈綺敏投去詢問的眼神,她向他回以俏皮的眨眼,他立刻感到脊背發涼。他深知人在狂亂的時候,是什麼信仰都能相信的,他看著神父拖著殘缺的雙腳,極其緩慢地在地上蠕動,不禁開始想象神父內心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
“替我拿著~”
啟智回過神來,手裡被沈綺敏塞了一臺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個簡單的操作檯。
“你旋轉這個旋鈕,就可以調整他意識裡的時間流速,我不想玩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東西,所以就靠你啦~”沈綺敏輕巧地說。
“好的。”啟智似懂非懂地答應下來。
“先把時間流速放慢 10000 倍吧~朝聖路總是應該漫長而痛苦的嘛~”沈綺敏踩著高跟鞋,喀噠喀噠地走回神父身邊。
啟智這才明白沈綺敏到底是懷著怎樣的邪惡心思。他顫抖著把手指點在屏幕上,胃裡翻湧著嘔吐的感覺,恐懼和道德感化作惡鬼和菩薩,在他腦海中交鋒。
“快點~”沈綺敏說。
於是恐懼立馬勝利了,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左移,把旋鈕向左轉到了底——軟體做的痛苦盒機能沒有高分子材料做的好,處理速度最多也就是 10000 倍。啟智快速算了一下,大概現實的一分鐘,相當於神父主觀上的一個月。
沈綺敏又開始扮演“命運”的角色了,她翹起腳,懸在神父頭頂,用細長的鞋跟戳他的小腿。鞋跟像是嚼食骨骼的野獸,咯吱咯吱地一寸寸踩碎神父的腿骨。
在漫漫的朝聖路上,巨大的,不可阻擋的命運,時刻懸在頭頂,沾著灰塵的,刻有防滑紋的橡膠鞋跟墊,沉重地壓在小腿上,皮肉在恐怖的壓力下慢動作地崩潰,一點點被碾碎,絞成肉沫,鞋跟不斷向上攀援,骨骼一截截折斷、碎裂,稀膏狀的骨髓被擠壓出來,密集的神經叢在鞋跟和大理石地面之間被生生碾磨成漿糊,將最後的絕叫傳遞到代替大腦的痛苦盒,點燃清晰而淒厲的哀嚎。
神父就以 10000 倍的慢放,在這非人的痛苦中煎熬,爬行,祈求著遠方的救贖——但其實只是沈綺敏的另一雙高跟鞋而已。
啟智的心噔噔跳著,他無法忍受眼前殘酷的場景,他因為恐懼而想要逃走,又因為更宏大的,對沈綺敏的恐懼,而無法逃走。
神父終究是爬到他夢寐以求的十字架前了。按照他的主觀視角來看,他在小腿被完全碾碎的痛苦中,不眠不休地爬了兩個月,終於抱住了跟他一樣高的猩紅十字架的
底部。而在沈綺敏看來,她不過是用戳弄蟲子的方式,打發了日常的一天裡的不到十分鐘時間。
“這雙鞋子是 Colorful Bridge 的 Crucifix 系列,你知道 crucifix 嗎?”沈綺敏看著神父抱著十字架鞋跟,用磨破了的手掌和僅剩膝蓋的大腿往上攀。
啟智知道她這是在問他:“不知道。”
“是‘耶穌受難像’,就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樣子。”沈綺敏從旁邊拿來三顆圖釘。
啟智驚悚地看著釘尖上閃爍的三點寒芒。
“男左女右,就左腳吧~”沈綺敏自言自語了一句,拈起神父草莖似的胳膊,把他按在鞋跟上,用圖釘穿刺過去,把他的雙手釘在十字架形的鞋跟的橫樑上。
因為神父的腳腕已經變成地上的碎末了,所以沈綺敏捏住神父的兩個還算完好的膝蓋,把它們捏到一起,用圖釘鑿碎,穿透,釘在十字架的豎杆上。
縱使是耶穌,也並未經歷時間被拉長的釘穿手掌以及鑿穿膝蓋的痛苦。
沈綺敏饒有興致地做完這一切,看向依然呆坐著的啟智:“你是準備讓一位女士自己換鞋嗎?”
啟智於是訥訥地放下平板,走到沈綺敏身旁,蹲下去。沈綺敏向後撩起小腿,左腳單腳踩著 10 cm 的細跟半拖,扶著啟智的頭,穩穩地站著。啟智謹慎地用手掌包覆住真皮鞋底,手感堅硬而順滑。他向外挪動胳膊,鞋子就輕易地從她的絲足上滑脫,洩漏出微微的汗酸味和果木香氣。
腳尖處的超薄絲襪被在鞋窩中蒸騰出的水汽和汗液潤溼,變得不那麼朦朧了,緊緊地貼在沈綺敏的腳趾上。空氣中的涼意讓她的腳趾呼吸般地扭動著,趾尖張開又閉合,半透明的輕紗在空中繃緊,隨著她的腳趾變換著形狀。
啟智悄悄深吸了一口氣,憋住,讓足香在肺裡沁透。他把鞋子恭敬地放到一旁,拿起右腳的鐳射紅高跟,這雙鞋子在版型上就是普通的尖頭全包高跟,啟智幻想著她穿著它一段時間後,絲足腳底整圈都被汗液潤溼,而顯出紅潤的玉的光澤來。
啟智輕柔地為沈綺敏套上右腳的高跟鞋,她順勢一踩,腳掌踩在他手心裡,壓在地面上,翹起另一隻腳。啟智忍著被全體重踩手的疼痛,用空餘的左手脫掉沈綺敏左腳的半拖,然後拿起那隻釘著神父的高跟。
上面掛著的神父還在吱吱叫著,背部在十字架的交叉處扭動。啟智不敢像沈綺敏一樣欣賞這殘忍的畫面,迅速把鞋套在她的腳上。她踩著啟智的雙手,左右扭動腳腕,欣賞一下,便放過啟智,去拿手機拍照片了。
啟智回到一直坐著的位置,他的手心被踩麻了,上面殘留著沈綺敏鞋底的灰塵和血跡。他看著沈綺敏走到一面穿衣鏡旁,擺了很多姿勢拍照。可憐的神父在空中被甩來甩去,無助地嚎叫著。
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小時,後半段時間裡,沈綺敏只是安靜地翹著腿坐著,用手機修圖,腳腕無意識地晃動,任由神父被釘在十字架上受難。啟智算算時間,神父在主觀上已經被釘了一年了,他的四肢已經不堪重負,關節脫臼,皮肉撕裂,眼看就要掛不住他自己的體重了。
“修圖真麻煩啊~”沈綺敏終於站起來了,她伸個懶腰,跺跺腳,神父的軀幹就啪的一聲拍在地上,只留下胳膊和腿還釘在鞋跟
上,滴著血在空中擺盪。
沈綺敏低頭看了看神父,又看向啟智:“好了,把他的時間調回正常吧~”
“啊?”啟智幾乎都要忘了改變時間流速這檔子事。
“我感覺無聊了~”沈綺敏把鞋尖搭在神父的軀幹上,“他已經習慣痛苦了,覺得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死,那就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迎接猝然的終結吧~”
啟智於是翻出平板,把痛苦盒的運行速度調回正常。
神父跟著劇烈扭動起來,可是他剛掙扎了兩秒,沈綺敏的鞋底就踩了下來。
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骨頭碎裂聲,從那雙猩紅的高跟下傳來。沈綺敏最後一絲興致也燃盡了,她簡單地踩了踩,確保腳下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就抬起腳,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示意啟智跟她離開。
啟智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神父殘破的軀體。他的顱骨在重壓下碎裂,臉部完全凹陷成一張薄餅,一顆眼球被踩爆了,和替代大腦的軟體痛苦盒混在一起,另一顆眼球噴到了半米之外的地方,孤零零地在地上躺著。他的腹腔也完全爆裂了,內臟和腸子都成了肉糜,混成了一灘髒兮兮的半固形物,像火漆印一樣復刻著沈綺敏三角形狀的鞋底。
“阿彌陀佛——”啟智終於又想起來自己是個和尚。
# 8
光。
天地間唯一一束光,照在菩薩的臉上。祂的法相頂天立地,佔據著天地間的每一寸高度。啟智渺小地站在地上,仰望著菩薩,那身軀太過龐大,他把頭仰到幾乎九十度,才堪堪看到菩薩的脖子。
啟智有種強烈的感覺,在如此巨大的菩薩面前,言語和想象都失去了意義,而只有虔誠才是唯一的選擇。於是,他放棄在心裡探究菩薩到底有多大,虔敬地跪下,雙手合十,深深地叩首。
菩薩慵懶地倚坐在虛空之上,周圍有綵衣祥雲環繞,祂右腿自然下垂,腳尖剛剛好懸在地面之上,左腿翹起,腳踝擱在右膝上,鬆弛地搭在虛空中,一手扶膝,一手支著下巴,垂首餳眼,神態上是在俯瞰世間,目光卻沒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地方。
“啟智,你可知錯?”洪亮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聲調亦男亦女,變換莫測,但又威嚴無比。
這聲喝問重重壓在啟智的背上,沉重的聲壓像全力運作的液壓機一樣,在沉默中不斷加壓,壓得他全身的骨頭都咯吱作響,像是要把他壓成肉泥才肯罷休。
“弟子——”啟智誠惶誠恐地開口,但他一口氣還沒吐完,就被宏大的聲音壓了回來。
“休得狡辯。”菩薩的聲音不悲不喜,不嗔不痴,在無垠的寧靜中,淡然地下達了判決,“啟智,你犯下殺生的大惡業,當墮入阿鼻道。”
菩薩的腳趾點在地上,大地順從地張開了口。無間地獄裡滲人的哭喊聲,混著灼燙的火焰一起噴出來,像一大群蛇一樣,纏繞住啟智,包裹著他,穿刺他的耳膜,燒蝕他的皮膚,拉著他一點點湊近菩薩高聳入雲的腳趾,然後腳下一空——
失重、墜落、恐慌——
能把五臟六腑全部震出腹腔的劇烈衝擊打在背上。啟智狠狠摔在地上,感覺內臟都要從嘴裡嘔吐出來。
眼前是無比恐怖的慘象,十八層地獄裡各種各樣的肉刑,一口氣在眼前鋪展開,全方位地圍著、轉著,向遠處不斷延伸,沒有盡頭。
幾個長相潦草的小鬼從四面八方堵住退路,手裡的鎖鏈鏽滿
了血跡,獰笑著逼近過來。
“阿、阿彌陀佛——”啟智呆立在原地,雙手和雙腳都不知該如何動作,想要雙手合十,又想要握緊拳頭,想要拔腿逃竄,又想要立定抵抗,最終只擺出一個四不像的,沒有意義的滑稽姿勢。
鎖鏈纏上啟智的四肢,尚未乾涸的血液像石油一樣黏膩,粘在皮膚上滑溜溜的,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和屍臭混雜在一起的氣味,像鉤子一樣從鼻腔伸進身體,勾在胃上,像是要把胃從嗓子眼裡扯出來。
“不要……”
啟智感覺自己要被灌滿了,那些像是死刑犯在面臨黑洞洞的槍口時所產生的恐懼和絕望,不斷在他身體內部生成、分裂、膨脹、擴張,像高壓氣體一樣不斷壓入他的身體,讓他的皮膚鼓脹、皸裂,下一秒就要把他從內部撐爆。
小鬼們收緊鐵鏈,他的四肢被一點點拉長,關節發出危險的脆響。恐慌沒過他的口鼻,他滿頭大汗,溺水一樣地拼命掙扎,卻都是徒勞,只能眼睜睜地感受著四肢傳來的觸感一點點消失。
在從生命深處迸發的深刻恐懼中,啟智第一次向佛陀以外的存在祈禱。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禱,在一片混亂中,他只把祈禱當成一根救命稻草,而空沒去思考稻草的另一端是什麼。
不,無需思考另一端是什麼,只要能讓他逃出去,無論另一端是什麼都好,只是要快,不然的話——
小鬼拿著鋸子來了。
啟智閉上眼睛,不想面對。
忽然,空間裡傳來劇烈的震動,一切都搖晃起來,身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響。啟智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堵純黑色的牆壁,弧形的表面油光發亮,微微蠕動著,扭曲地映著周圍混亂的景象。而剛剛的小鬼們被悉數壓在這看上去厚重無比的牆下,碎肉和骨頭渣子四處橫飛,黑褐色的血噴濺得到處都是,還有一隻可憐的小鬼,被不遠處的一根粗壯的柱子貫穿腹部,內臟流了一地。它們哀嚎著,推搡著,但是沒有一個能夠撼動壓在它們身上的東西。
不,這不是牆壁,這是一隻高跟鞋,巨大的黑色漆皮高跟鞋。這個想法電流般地躥過啟智的腦海,他猛地仰頭看去,一個熟悉的,但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身影,昂然跨立在他的頭頂。
那是大概三十層樓高的沈綺敏。
巨大版沈綺敏並沒有看他,而是向上盯著菩薩的雙眼,腳下隨意地碾動著,鞋底像磨盤一樣,慢慢磨碎小鬼們的血肉,讓它們的身體支離破碎,肉、骨骼和內臟都被生生地撕脫開來,分明地散在各處,而後又漸漸變成一團混雜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的,糜爛的骯髒穢物。
“地藏,你到此處,所為何事?”菩薩的洪聲自天上降下。
啟智頓時感到沉重的壓力,他被壓在地上,身體陷進地面,動彈不得。他感覺背後像是有壓路機在壓,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
地藏?是在叫沈綺敏嗎?她什麼時候成了地藏?
啟智的腦袋亂成一團,他努力向上看去,想確認這個女巨人到底是不是沈綺敏。
“前來超度。”地藏回答,語氣輕鬆得像是去菜市場買菜一樣。
那的確是沈綺敏的聲音。啟智在心中確認。即使因為空曠地帶的混音導致聲音有些變化,但這種即使是殺人都彷彿只是在隨手處理一件日常小事的語氣,啟智是絕對不會認錯的,世界上只有沈
綺敏會這樣說話。
話說不知道沈綺敏去菜市場買菜會是什麼樣子。啟智的腦海裡無厘頭地閃過這個想法。但這個想法稍縱即逝,連啟智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就已經忘記了。他的心神正忙著對抗著身上的壓力,可即使他竭力鼓動身上每一塊肌肉,那壓力依然像倫琴射線一樣,穿透任何有形的物質,像一個巨大沉重,但又細微得無處不在的石頭碾子,從每個方向碾壓他身體內的每一塊柔嫩易碎的組織。
他躺在地上,手、腳和頭,都抬不起來,只能沈綺敏看著那隻眼睛容納不下的巨大高跟鞋,從視野邊緣穿刺進來,向視野中央無窮遠處的焦點延伸。她裹在超薄絲襪裡的纖細的腿,現在看來像撐著天的柱子,高聳入雲。
“呃——”他的肺被擠扁,同樣的音節並不再是“阿彌陀佛”的起始,而單純淪為痛苦的呻吟。
沈綺敏動了,她翹起腳,用鞋跟支著地面,旋轉腳掌,把鞋底轉到陷在地裡的啟智的正上方,踩了下去。鮮豔的紅底撐滿了啟智的視野,把他的眼皮都跟著撐開,迫使他瞪大眼睛,在咚咚的心跳中,看著遮天蔽日的鞋底壓下來,像棺材板一樣,把他蓋在下面。
啟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雖然周圍完全沒有活動空間,他仍然不能起身,但那股穿透身體的可怖壓力消失了,他的身心頓時都輕鬆下來。
不愧是不度空地獄誓不成佛的大願地藏王菩薩,法力高強。在沈綺敏的腳底,啟智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他像是迴歸母胎一般,漂在地獄溫熱的地面上,享受著從被菩薩審判的那一刻起,就暌違的平和。
在這種安逸的狀態中,他逐漸停止思辯,不僅沒有懷疑為什麼沈綺敏會是地藏,還錯過了那個最重要的,能夠揭開整個騙局的關鍵問題:一個會親手給追求者打造永恆的地獄的女人,是如何能成為發下宏願,誓要度空地獄的地藏的呢?
這是啟智犯下的第一個致命錯誤。只不過他對此毫無所覺,只是靜靜地聽著耳邊傳來的模糊的對話聲,並且照單全收。
“啟智犯下大罪,休得包庇。”
“真的?他犯什麼錯了?”
“他助你殺生,亦是殺孽。”
沈綺敏把腳移開,方便啟智更清楚地聽清頭頂的對話。
“他助人早入輪迴,在我看來是功德一件。”沈綺敏說,“既然世間靈魂最後都要回到地獄,轉世再入輪迴,那加快一下這個進程,似乎也算不得什麼罪過。”
“休得狡辯。”菩薩口型未動,唇間卻吐出陣陣梵音。
只是這梵音已沒了開始的奧力,不僅對沈綺敏沒有任何作用,就連啟智都可以硬生生抗住。
“我認為,地獄的存在是為了終極的和諧之美,不然何以存在地獄呢?無上的智慧所選擇的世界形態,一定是無上的美。既然地獄是‘梵’的一部分,而靈魂在地獄中受苦,是為了完成輪迴,踐行宇宙所設計的終極的和諧,那麼地獄也一定是美的——推動他人在終極的美中不斷輪迴遨遊,這難道不是莫大的功德嗎?”
菩薩啞口無言地聽著,啟智也是。而沈綺敏沒有給菩薩喘息的機會,她的理論連綿不絕地衝擊著菩薩本尊,每有一句話像海浪似的拍在菩薩身上,菩薩的身形就矮上一分,直到沈綺敏講完的時候,啟智發現菩薩已經變得和他一般高了。
雖然菩薩依舊維持著遊
戲坐的肆意姿態,神情依舊慈悲、平和,周圍依舊祥雲籠罩,但是與人相平視的菩薩,便不再是菩薩了。菩薩的法力就是祂的權威本身,一旦祂站到和人一樣的高度,便不再值得信服,便失去了權威,便變得和人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生靈。
祂就變成了它。
沈綺敏低頭看著菩薩,臉上是一個巨大的微笑,她嘲諷地哼了一聲,在啟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腳踏下。
血肉橫飛。菩薩的碎肉飛濺到啟智臉上,冰冰涼涼的,有點溼滑。他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恐懼從內心的世界裡強行拽了出去——
他醒了。
視野裡是一片刺眼的橘紅色,他睜開眼睛,眼前是朦朧的金色。
他扯掉蒙在眼睛上的東西,輕紗一樣的織物從臉頰上流了下去,熟悉的香水味擦過鼻尖,啟智把它攥在手心裡捏了捏,認清那是沈綺敏昨天穿在腿上的超薄絲襪。
剛剛的夢境像快進的退潮一樣,迅速離意識遠去,只殘留下一抹含糊的情緒,和某種深藏於心的信念。這是啟智犯的第二個致命錯誤,如果他讀過一些心理學,比如阿德勒學派,就會明白,人想在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當前面臨的問題之間建立聯繫,而又不願對生活方式進行改變,就會產生衝突,而夢提供了一個人格建立的防衛和受到的壓抑都最小化的場所,讓雙方決鬥,並且粗暴地用情緒存留下結果。
所以,做夢是為了鞏固一種有悖常理要求的生活方式,夢只是一種方式、一種工具、一種激發情緒的手段,那些被留下來的情緒才是做夢的真正目的。
由於缺乏心理學知識,啟智任由夢的內容迅速地消逝了,而沒有抓住機會分析它們,並從中意識到,夢中的菩薩就是他自己的佛心,菩薩回答不上來的問題,其實是他自己回答不了,菩薩無法反駁的那些沈綺敏的理論,其實是他自己無法反駁。
因此,當啟智徹底清醒過來,從床上支撐起自己赤裸的身體,並對上沈綺敏上下觀賞的玩味眼神時,腦海中只剩下驚慌地尋找自己的衣服遮身的想法,而徹底讓夢中那一套關於“締造地獄是為了追求終極的美”的歪理邪說,牢牢印在了潛意識的深處。
# 9
形形色色的小人們在鞋櫃上下忙碌著。
沈綺敏身上依舊有很多謎題,就比如她的財富究竟是哪裡來的(啟智雖然想到是她的獻身者們貢獻給她的,但是心理上並不願意承認),或者她到底有什麼魔力,能吸引來如此多的 m 圍繞在她身邊,難道僅僅是因為攝人心魄的美麗外表嗎?
啟智一直不理解沈綺敏在社交媒體上發佈的那些內容,但它們確確實實地引來了那些人:瘋狂地喜歡 GTS,求著被縮小的人;自毀心理太過嚴重,寄希望於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輕易地消逝在她腳下的人;不要工資也要為她做家僕或者勞工,為她獻上自己的一切知識和技能的人。
但沈綺敏並不像虐殺神父一樣耗費精力,專門去設計一個場景來玩弄他們,她只是在日常生活的間隙中,像喝下午茶一樣地,用一點時間來隨便踩死幾個,妝點一下無聊的時光。
啟智原本想多瞭解那些自願轉移到微縮軀體裡的人們,但小人們並不歸啟智管理,而是由沈綺敏挑選出的幾個忠誠於她的漂亮女 switch 管理(
這些人也在家裡也充當女僕)。啟智的主要任務,還是和對付神父時一樣,陪沈綺敏狩獵那些她選擇的獵物,偶爾也會和她一起應對那些自以為自己在逐漸征服她,實際上只是在她的陷阱中越陷越深的蠢男人。
但啟智也沒辦法完全忽視那些小人,他縱然不理解他們,卻仍然可憐他們,縱然可憐他們,卻還是煩躁於他們霸佔著沈綺敏的鞋櫃:用痛苦盒替換了大腦而得以不眠不休的那些耗子眼睛,讓他沒機會偷偷把沈綺敏換下的熱騰騰的鞋襪偷偷拿到房間裡,進而讓他在最青春的年紀,沒辦法解決每天早上和晚上必定會襲來的激烈的勃起。
於是他帶著頗為複雜的感情——由不忍、憐憫、解氣和淫穢所混合而成的感情,像他的師兄們透過寺廟大門偷瞟沈綺敏一樣地,用眼角餘光窺視那些小人是如何被踩死在那些不重樣的,彷彿款式無窮無盡的鞋子之下的,並把這些畫面印在記憶裡面,作為晚上自慰的素材。
這當然是很正當的事情。正值青春期的少年,無比渴望與異性的親密接觸,卻日日苦行僧般地剋制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對心中的女神不忠,哪怕是帶著色情的目光多看房子裡的女僕一眼也沒有。對於這樣忠誠的少年來說,幻想著女神的腳、絲襪、鞋子,以及她的殘忍來自慰,難道不是應得的獎賞嗎?
所以他每天心安理得地自慰,任由幻想日益茁壯——只要他不去主動思考戒律,那麼戒律當然也就不存在。
最開始,他專注於捕捉那些沈綺敏主動展現出她的殘忍的時刻,他用眼睛充當攝像機,攝錄下那些場面,以備反覆觀賞。
他最喜歡的是沈綺敏在心情好時,隨機挑選一個小人參加的“茶話會”。沈綺敏慣喝意式濃縮,吃卡諾里,跟《教父》裡一樣。而小人的茶點自然是地上掉落的碎屑,以及沈綺敏鞋底的各種汙物。
每當沈綺敏褪下鞋跟,僅用大拇趾的指尖挑著鞋口,讓鞋底在空中上下搖擺,像用逗貓棒逗貓一樣晃動,引著小人追逐時,啟智的眼珠也會被黏住,跟著轉動。可惜的是他只能站在遠處,視角太高,沒法像小人一樣,在貼近地面的高度上,仰視沈綺敏從鞋子中露出的足底。他只能盯著她的腳背,想象她紅潤的足底透過絲襪,鋪天蓋地地懸在頭頂,像一輪巨大的紅玉做的月亮。
而後,他的陰莖就會和小人的陰莖一樣,不聽勸地挺立起來。
每次“茶話會”的結束環節都是一樣的:在小人的性慾達最高漲的時刻,沈綺敏會命令他吞吃她的鞋跟,能吞多深就吞多深。等小人興奮地衝上去,雙手抱住光滑的鞋跟,卻發現不到一釐米的鞋跟,竟變得比半張臉還要大,而無所適從時,她就會饒有趣味地用鞋跟橡膠防滑墊的邊緣,用撬開生蠔的方式撬開小人的嘴巴,強硬地將他的下頜擠得脫臼,把鞋跟打樁一樣地夯進小人那刻意被製造得過分柔韌的軀體。
堅硬的鞋跟撞碎會厭,擴開喉嚨,不可阻擋地往下,進入食道。小人的脖子被他大腿粗細的漆皮圓柱鞋跟撐成恐怖的形狀,半透明地詭異地膨大起來。隨後,阻礙行進的鎖骨和肋骨,也被輕易地被撬斷,帶著清脆的斷裂聲向外翻去,尖牙一般地刺穿皮肉,伸在外面。
胃部擴張到極限後,轉曲的腸道無法變直,被拉長
,踩扁,直至整個食道都連帶著被扯裂成幾段,胸腔和腹腔的內臟都絞在一起。從外面看,小人的身體極端的膨脹著,像是個處於爆裂邊緣的大水球。
看的次數多了,啟智也能通過小人雙手的動作,分辨出他們的屬性來:伸出雙手阻擋鞋底的,是葉公好龍的,小頭控制大頭的偽 m;什麼樣不做,被動等待自己的死亡的,是自我毀滅癖好者;抱著鞋跟用力往自己嘴裡捅的,是狂熱的 GTS 愛好者。
但這些動作於沈綺敏而言毫無意義,她只是一邊欣賞鞋底的慘狀,一邊喝著咖啡,用鞋跟跺碎小人的胯骨,撕裂會陰處,從傷口處穿出來,完成對小人的穿刺。而後,她會叫旁邊侍奉的女僕握住小人,剪去四肢,穿到鞋跟深處,避免影響她日常走動。
小人的屍體並不會被拿下去,直到她換鞋的時候,穿在鞋跟上的殘破軀體才會被女僕扯下來,扔到扔到垃圾桶裡,跟廚餘垃圾漚在一起,等待被處理掉。
啟智就每晚回憶著這過程自慰。但時間一長,這種殘忍的魅力還是逐漸褪色。他的心理正被先前的夢所潛移默化地改變著,認為單純的踩殺的殘忍,只是一種表面的,膚淺的殘忍,他開始追求深刻的折磨——心理上的折磨。
於是他開始關注沈綺敏心情很差的時候,那時候她會摒棄所有讓小人體會到性快感的舉動,只專注於給他們造成痛苦。她會避開自毀癖和 GTS 愛好者,選擇那些她看穿是葉公好龍的偽 m 的人們,從裡面挑出幾個,讓女僕蒙上他們的眼睛,把他們塞進一排人形凹槽裡,用束縛帶固定好,封鎖他們的肢體活動,端著送到她的腳下。
他們會好奇而興奮,安靜地躺在槽裡,對接下來的事情產生濃郁而旖旎的幻想。他們會聽到她慢慢穿上絲襪,不是捲成一個卷的那種穿,而是拈著襪口,讓絲襪飄搖地垂在空氣中,蹺起腿,把腳一點點伸進去的那種。他們會聽到她的腳尖,在薄薄的絲襪中穿行,摩擦,沙沙地響,像是有絲襪在耳膜上,在心頭上摩挲。
而後這聲音會啪的一聲收束,這代表她穿好了一邊的絲襪。然後又是沙沙響,再啪地收束。接著他們會聽到她站起身,椅子的皮面在頓挫中恢復鬆懈的聲音,以及她用腳尖把鞋子勾到腳下的過程中,高跟鞋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他們的手和腳都不能動,幸虧腰部沒有束縛,讓他們得以在空中淫亂地頂弄,甩動他們汩汩冒著前列腺液的陰莖。絲足在皮革之中摩擦、扭動,沙沙的、咯吱咯吱的聲音同時響起,伴隨著鞋跟敲擊地板的噠噠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萬籟俱寂,世界上只餘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耳鳴一般的,尖銳得令人發癢的期待。
然後,跟“性”這個字毫無關係的,純粹的痛苦,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具體的形式要看沈綺敏當時的心情,一般來說,她會用鞋跟挑開束縛帶,瞄準小人的膝蓋等關節部位,直直地踩下去。清脆的碎裂聲後,小人的小腿向上反向翹起,四肢扭曲成國畫裡的病梅一般的枝杈,分向不同的方向,反關節地支在空中,看上去尤為滲人。
然後她會讓女僕把小人的時間流速調到最慢,任由他在凹槽裡掙扎,哀嚎,轉而去踩下一個小人。
在超速運轉的意識中
,那些小人很快便認識到自己只是葉公好龍,沒有了香豔的刺激,沒有了旁觀的距離,真實的疼痛是如此的清晰和不堪忍受。他們的身體會在半小時內因為失血而死去,但意識會被困在長久的折磨中:先是被激烈的疼痛侵犯得哭泣,而後是沉重的後悔,悔不該為了一時的性快感而選擇意識轉移,然後,對死亡的恐懼開始佔領意識,並最終怯懦地轉化為對沈綺敏的怨恨,和對復仇的憤怒的幻想。
可惜這些心理活動沒有絲毫用處,在啟智看來,他們只是被釘在凹槽裡,尖叫著蠕動,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啟智在幻想中審視那些小人的痛苦,而沈綺敏相應地愈發高大起來,他藉著這種對比自慰,比之前關注的流於表面的殘忍,要爽得多。
可是“爽”是沒有上限的,有了爽,就會追求更爽,進而嚮往極致的爽。在長期的對沈綺敏的偷窺中,他慢慢被沈綺敏的思維所感染,忽然,他在某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如此開悟了:生命在女神的腳下悄然逝去,卻絲毫沒有引起女神的注意,這樣的死亡才最虔誠,最殘忍,也最刺激。
彼時,沈綺敏的社交賬號已經有了很大的名氣,佔據一整面牆的聯排鞋櫃裡,塞滿了從全球各地而來的,各個種族的小人,看起來就像是《聖經》裡的巴別塔。
那些小人終日在沈綺敏的鞋靴們的縫隙中生存,有時便會發生一些意外:一些小人會從鞋櫃上跌落,有時是他們自己失足,有時是他們被鞋子勾住,在鞋子從鞋櫃裡抽出的時候,被帶了出來。好在小人的身體制造得足夠堅韌,從相當於十層樓的高度墜落也不會死亡。
如果小人跌落被輪班值守鞋櫃的女僕看到,或者本就是由打掃鞋櫃的女僕弄掉落的,他們就會即時被女僕們撿起來,放回鞋櫃裡去。但如果是沈綺敏親自試鞋的時候弄掉了,女僕們便不敢妄動,任由那些“甜美的意外”發生。
即使小人們本來就是衝著死來的,但是他們從意識或者靈魂上講依舊還是人類。而那些本來可以繼續活下去的,只因沈綺敏試鞋的興致不能打斷,便被扔在原地等待痛苦的死亡,這種連人的性命在沈綺敏腳下都無足輕重的姿態,讓啟智感到一種宏大的崇拜,跟仰視巨大的佛像時,胸中翻湧的澎湃的激動很像。
沈綺敏愉悅地把指尖從一排排鞋子上掠過,用指腹劃過那些又高又細的鞋跟,沉浸在挑選美麗鞋子的快樂中,並不會關注腳下有什麼東西。於是在沈綺敏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凡俗的軀體在這位神聖的女巨人的腳下,以各種姿態破碎了。
沒有刻意瞄準的鞋跟戳刺,也沒有故意用力的大面積碾踩,堅硬的鞋底只是像在路邊踩過落葉一樣,毫不在意地踩上去,又毫不在意地離開。鞋底踩落時,小人的皮膚在壓力下迸裂,發出燒竹子一樣的微弱噼啪聲。血液在壓力的擠壓下,從崩裂處飛濺出來,在地上印成一道紅色的刀痕一樣的印記。而後,鞋底抬起,遠去,沒有被完全碾碎的皮肉回彈聚攏,像是復甦的史萊姆。皮膚上的傷口擠合成密密麻麻的裂縫,紅絲絲地向外滲著血。
沈綺敏沒有低頭,也沒有停留,只是自顧自地向前走,留下可憐的小人在原地掙扎。被踩到的身子變得像被車輪碾過的柿餅,扁扁的一片,緊緊粘在
地上,溼漉漉的,血肉模糊的表面上,黑胡椒粉一樣地沾著沈綺敏鞋底的灰塵。
等到小人壞死的皮肉在時間流逝中慢慢失去活力,癱軟著在地面上流淌開來時,沈綺敏早已站在落地鏡前,哼著不知名的曲子,在女僕的服侍下試穿和搭配各大品牌的當季新款了。
生和死,聖潔和卑賤,無意識的踩踏和無意義的終結。極度的反差讓啟智瘋狂,他每晚躺在客房裡,在柔軟的床墊的託舉中,不斷地手淫。隨著鞋櫃裡的小人越來越多,無意識踩踏的場面也越來越密集,他的手淫也到了每夜必做一次後,需要竭力忍耐才能不繼續第二次的地步。可是青春期的慾火不給他忍耐的機會,在慾求不滿的折磨之下,他很快放寬了對自己的要求,又很快再一次在放寬的基礎上放寬……
然後,毫無預兆地,一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忽然發現單憑自慰不夠了——他擼不出來了。
# 10
啟智自得於自己的清醒。
據他觀察,大概有 80% 的小人都表現出過看上去像是後悔的肢體語言。他們在性慾最旺的時候看到沈綺敏的宣傳,在頭腦發熱的情況下從世界各地過來,任由陰莖指揮著他們的手簽下意識轉移合同,最後在沈綺敏面前精蟲上腦,乖乖地看著她按下按鈕,把他們的意識轉移到縮小的身軀內,中途絲毫沒有反抗。
無論是中間哪一個環節,他們都有權力,也有能力,中止整件事情。沈綺敏賦予他們完全的自由,讓他們可以選擇繼續或是離開。雖然有時候會用“如果你現在走掉,我會討厭你一輩子”之類的話語,來誘使他們留下,但這稱不上是恐嚇,更不能叫強迫,只是小小地利用一下被性慾拴住的男人們不願意失去任何與美女接觸的機會罷了。
相較之下,啟智覺得他對自己的認識就很精確:他是沈綺敏身上的一件裝飾品,是她穿搭的一部分,類似於她的鞋子,不過地位沒有鞋子那麼重要,大概跟耳釘上的碎鑽差不多,只負責偶爾在她假裝不經意地撩起頭髮,釋放出積極的信號的時候,在髮絲間閃耀那麼一瞬,驚鴻一瞥地襯托她的魅力。
這也是她在和那些她盯上的獵物約會的最後幾天,不會戴上他同去的原因——她已然進行到了和男人赤裸相見的階段,還需要他這件衣服做什麼呢?
誠然啟智依舊可以擺出一副自得的樣子,說那些男人都是她身邊的流水,說他們最後全都死了,只有他依舊留在這裡。但這種精神勝利法騙不了他,尤其是當他在夜裡想到,那些男人雖然最後下場悽慘,十分解氣,但他們也的確都同沈綺敏或多或少地風流過,而他自己卻一直都只是個時尚單品的時候。
他也想跟她發生些什麼,哪怕只是一夜風流。在因為擼不出來而被憤怒和沮喪輪番折磨的時候,他真誠地想。
他不想繼續像現在這樣,只當件沈綺敏的衣服或是珠寶,也不想當什麼古代寄居在主公宅子裡的門客一樣的人。他想要個名分,或者說想要沈綺敏明確地說出,他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但他害怕,他害怕一旦自己真的去問了,沈綺敏就會永遠地離開他。事實上,這幾乎已經演變成確信了,他腦海裡不斷浮現出沈綺敏離開他的畫面:他的問題還沒問出口,沈綺敏就已經從他來找她這件事,和
他支支吾吾的舉止中,猜到他想要做什麼,然後淡然地轉身離開,就像她冷酷地離開被踩爛的小人,不會給他留下任何後悔的機會,也不會再聽他說哪怕一個多餘的字。
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向沈綺敏表達出他的想法。
又或者——他實在是太想和沈綺敏建立真正的聯繫,不禁抱著極大的期待想——如果他能向她提供足夠珍貴的東西,是否能以此來換取她的一天呢?
是的,只要一天,一天就足夠了,他只需要跟她有一天的關係,此後哪怕是墮入永久的地獄,也滿足了。
他殫精竭慮地思索了好一陣時日,最終想起寺裡還有一樣他忘在那裡的東西。
於是他趁著給沈綺敏跑腿送信的機會,繞道去了一趟寺裡,在師兄們混合著嫉妒和埋怨,羨慕卻又鄙視的,像是街邊胸口掛著“都是政府的錯”的牌子的流浪漢一樣的注視中,鑽進大殿側後方那個專門用於誦經供奉的小房間。
他很久沒來過這個房間了,那個他親手用禪濟方丈圓寂前贈予他的袈裟攢出來的漂亮盒子,仍舊擺在架子上,只是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灰。他久違地誦了遍經,把盒子揣在懷裡,假裝什麼都沒拿一樣地快步溜出了寺院大門。
當他找到沈綺敏的時候,她正在嘴角掛著甜美的嗤笑,和多半是下一個狩獵對象的男人打電話。他敲敲敞開的門,被她用眼神示意等會再來。他又繼續敲門,得到了沈綺敏讓他出去的手勢。他第三次敲門時,沈綺敏終於收斂了表情,瞪他一眼,和電話那頭的人告別,然後冷冷地看向他。
“有什麼要緊事嗎?”她問。
啟智掏出那個盒子,向她展示裡面水晶般的吊墜——最初的痛苦盒。
“很久以前你說,你的追求者用自願進入痛苦盒,換取了當你的一日男友的機會。”
“嗯哼~”
“我不想再當一個裝飾品了,讓我做你一天的男友,結束之後,你就把我放進這裡面,頂替原先那個人,我安心當你永遠的,真正的飾品。”
沈綺敏忍不住笑了出來:眼前的少年顯然還出於中二期,幼稚而固執地認為只要自己付出主觀上的足夠大的代價,就能換來世界上的任何東西。
“你的痛苦恐怕沒有這麼多的價值哦~”她悠悠說。
他急忙打斷:“那半天也行!一個小時也行!”
“我想你搞錯了,之前那個人之所以可以這樣交換,是因為他足夠有趣,看到他痛苦的時候,我會感到愉悅和滿足。”她說,“可惜你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感覺,想到讓你痛苦並不能使我開心,因此你沒有資格做我的解壓玩具。這樣說夠清楚了嗎?”
啟智變成一塊爛泥,從門框上軟了下去。
“我十分願意恭喜你成長為了一個有勇氣把這件事說出來的大男孩。”她敷衍地拍了兩下手,“但可惜,一個僚機一旦有了上位或者轉正的想法,就說明使用壽命到了,該換新的了。因此,你現在也不再是我的飾品了,請你儘快離開我的房子。”
啟智哆嗦著嘴唇,囁嚅了一會,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捲起在地上攤成一灘的身體,滾動著出去了。
或許一個和尚的最終歸宿,就是在寺廟裡青燈古佛。啟智回到寺廟,迴歸了原來的生活循環,打掃,吃齋,誦經,拜佛。肉體上的苦並不要緊,他本就不是貪圖物質生活的人。可是精神上的
苦,那些不斷在他身上打探、摸索的眼神:寺裡師兄們的,鎮裡來參拜的男人們的,外人聽了他的閒話而好奇地投來的,都讓他感到心裡有股說不清的黏稠。
最可怕的是他自己的視線。見識過沈綺敏這樣的女人之後,世界似乎都變了一個樣子。佛經從圭臬變成了假大空的繞口令,禮佛的生活變成了枯燥無味的黑白電影,誦經和木魚的聲音像是瀰漫在四周的,殺死精神的毒氣。
他渴望充滿新鮮感和刺激的生活,渴望斑斕的,刺眼的,炫目的色彩,渴望震耳欲聾的,咚咚地捶在胸膛上的聲音……
渴望沈綺敏剛脫下來的絲襪足尖蒸騰出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他的生命不應該像長明燈的燈芯一樣,在無意義的燃燒中一截截變成灰燼。
他得去找沈綺敏。
她沒再來過寺裡,手機裡存的她的號碼沒人接聽,她別墅門口的安保禁止他進入,她的車子在街邊掠過他時只會加速,在酒吧裡她也對他視而不見。啟智覺得他似乎變成了一個幽靈,或者一團空氣,無論如何也無法引起沈綺敏的關注。
這樣失敗了十幾次之後,啟智終於願意承認現實,即他已經不再存在於她的世界裡了。
於是他想,或許他應該重新認識她。
# 11
發私信,在網站上下載並打印初步意向書,簽字後附上身份證明,郵遞到指定地址,等待回信,帶著回信去到專門的會談室,經過兩輪面試篩選,簽訂最終意向書,測量身體數據,等待排期,然後他就再次見到了沈綺敏。
“你做了個錯誤的選擇。”沈綺敏推開房間的門,輕盈地坐在桌子邊緣,蹺起腿,“你是個和尚,你應該向佛獻身,而不是向我獻身。”
啟智只是血脈賁張地盯著她懸空的左腳,銀色的鏡面高跟鞋搖搖欲墜地掛在她的趾尖,在空中被挑弄,晃盪著。他大口吸著氣,想從噴了空氣清新劑的空氣裡分辨出她絲襪足底上幽幽的氣味。
“簽了吧,簽了之後你就能被我踩死了。”她扔來一份合同。
啟智隨便寫下一個名字,沈綺敏看了看,把合同扔到旁邊敞開的文件櫃裡。
果然,她也不記得他的名字,就和上一任痛苦盒裡的人一樣。啟智想。之前那個痛苦盒怎麼樣了呢?他當時只顧著灰溜溜地離開,把它忘在了沈綺敏的臥室。
“之前的那個痛苦盒……”
“哦,我扔了。”
輕飄飄的回答。
啟智乾澀地把其餘的話都吞嚥回去。他失魂落魄地跟在沈綺敏身後,進入實驗室,坐到神父坐過的那把椅子上。等他再醒來時,世界已經變成了無比龐大的樣子。
身體裡的感覺非常怪異,他知道這不是他的身體,但身體的各項感官都在告訴他這就是他的身體。身體像是宿醉後一樣沉滯,他扶著旁邊的柱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上的觸感很遲鈍,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出他依靠著的是某種光滑的皮革製品。
他猛然明白過來,那是沈綺敏的鞋跟。
接下來是什麼呢?啟智回憶起,他現在的舉動,和先前神父被踩死前的行為一模一樣。他感到一陣惡寒,迅速掃視四周,好在並沒有看到什麼鞋跟是佛陀或是菩薩的高跟鞋。但他很快又感到失望,因為沈綺敏並沒有像踩死其他獵物那樣,精心為他設計一個場景,或是一套折磨的流程。
他想要擺脫裝飾品的身份,想要
沈綺敏正眼看他,想要把自己烙印在她的視野裡,刻在她的心裡。他費盡千辛萬苦回到她的身邊,她的腳下,就是為了實現“被看見”的目標。但很明顯,他失敗了。
“我原以為你會更‘耐用’一些,”耳邊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沈綺敏的嗓音卻直接在腦海中響起,是用無線信號直接輸入進大腦來的,“可惜,你背叛了我的期待。”
啟智忽然開始流淚。
可是因為什麼呢?後悔自己沒有忍耐住轉正上位的慾望嗎?還是悔恨自己沒有抵制誘惑,進入了花花世界?又或者是惱怒於自己一開始就不應該管那個痛苦盒的事情?
“你很不同,”沈綺敏接著說,“一般人到這個時候,會想盡理由遷怒於我,而你卻只是一個勁地尋找自己的錯誤。”
啟智抬起頭,仰望沈綺敏。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無論你的性格多麼合適,在你上位的慾望撐破了怯懦,敢於直接對我表達出來的那一刻,對我而言,你都已經失去了價值。”
現實中的仰視和夢裡那種能腦補出所有細節的仰視是不同的。在現實裡,沈綺敏的上半身壓縮成一條遙遠的地平線,他只能依稀分辨出她微微蠕動的嘴唇,以及飄蕩著的她的黑色的長髮。下身火紅的長裙像是瀑布一樣衝著他傾瀉而下,讓他本能地想要後退,但縱貫整個視野的巨大的絲襪美腿,又揪著他的領子,讓他不住地向前探身,企圖貼上去。
他痴迷地看著,直到一個鮮紅的,反光的巨物,鋪天蓋地地遮蔽了世界。
那是沈綺敏的鞋底。
他忽然想到他第一次見識到痛苦盒的那個清晨,沈綺敏就是如此簡單而隨意地把腳搭在痛苦盒上,準備踩碎。
“永別。”她輕輕說。
山一樣的鞋底壓了過來。
“沈綺敏——!”他撕心裂肺地吶喊。
這是他業已結束的一生中,唯一一次呼喚她的名字。
#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