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碎掉的鏡子裂開的人影

第八章-碎掉的鏡子裂開的人影

作者:鱻魚丸子

本週日,因為事務所名下的一支樂團有演出活動,所以我作為後勤部編外的一員,被部長叫去加班,給安排了現場協助的任務。原本以為這會是一次與平時一樣的普通加班,我只要在現場打個下手、打打醬油就好,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居然會在現場遇到佐倉紗季。

“梶浦,你在看誰呢?光天化日之下,直勾勾地盯著女人。”

同樣被部長抓來加班的大久保在我身邊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話,嚇了我一跳。我一回頭,卻發現他正在低頭打遊戲,臉都沒朝著我這邊。這傢伙是怎麼發現我在看紗季的?

“哪裡的女人?那是東山社長啊,你沒看到社長來了嗎?”

“哦。”

沉迷在遊戲裡的大久保連頭都沒抬一下,手指飛快地點著屏幕上快速閃過的音條,這首曲子貌似到了高潮部分,看樣子他是沒有精力可以分散來回答我的問題了。原來這傢伙前面只是隨口一說啊?

由於今天的演出是一場高規格的音樂會,所以就連平時活動並不怎麼出現的社長,居然也親自出席,和他一起來的,還有鏡之謎芭蕾舞團的負責人兼招牌舞者佐倉紗季。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毫不避諱事務所裡的流言蜚語,會選擇一同出席公眾活動。不過看樣子,社長似乎提前沒有通知事務所的同事自己會來,打扮得很低調,也沒見樂團的負責人出來迎接他。而紗季的服裝選擇很明顯是配合著社長,作為女伴,她穿了一身裁剪修身的淺灰色西服,顯得低調又不失氣質。

他們從正門進入,卻沒有在音樂會的拍照牆那邊逗留,快步徑直地走向二樓包廳。看這樣子,他們兩人還是在有意避人耳目的,但這一切都碰巧被我看見了。我看見的不僅是社長和紗季結伴而行的身姿,還有她腳下那一雙與西裝相同色系的麂皮高跟鞋,優雅溫柔的大象灰襯得她裸露在外的腳背更加白皙,僅僅瞥了一眼,便讓我的注意力無法再從這迷人的畫面上挪開,尤其是她的左腳。

拜她身邊的東山社長所賜,紗季被牢牢禁錮在細高跟裡的左腳前天才剛受過傷,按照常理來說,敏感的腳跟應該需要柔軟寬鬆的鞋子來保護,或者索性靜養不要走動。可沒想到愛美的舞團負責人今天竟然還執意蹬著高跟鞋,完全沒有要呵護傷腳的意思。

雖然鞋子的後跟並沒有達到紗季之前常穿的驚人高度,但它依然是一雙標準的女士細高跟,目測7—8釐米的高度依然違反了正常的人體力學。想必,堅硬的鞋跟對於她受傷的腳跟而言肯定是個不小的折磨,會不會每走一步都會感到有異物頂在發炎敏感的足底筋膜上呢?

我刻意躲在音樂廳的一角,全程目睹了那兩人低著頭快步走進大廳,他們沒有發現正在打醬油的大久保,更別提會注意到刻意遮擋視線的我了。東山社長走得尤其快,在我眼裡,他的樣子很明顯是不想讓人看到,而佐倉紗季則為了跟上他的步伐,急匆匆地跟在後面。

但是她的身形相較以往要晃悠得多,我站得很遠都能瞧出來,她的步調踉蹌、凌亂,顯然是左腳不敢受力,每一步踩下去鞋跟都只是虛點在地,急吼吼地又抬起腳來,好像鞋底有刺在扎她的腳似的。同時,右腳的步子要踏實許多,可腳踝卻是一扭一扭的,總是要往外側撇一下

,就好像鞋子的後跟撐不住她的小腳一樣,生怕一不小心就又要崴了暗藏舊傷的腳脖子。

真不明白腳的關節、韌帶都受傷了,為什麼她還非要穿堪比刑具的細高跟來為難自己。

在音樂會正式開場之前,我便已經提前進到劇院,待在後臺隨時等著給樂團的同事們幫忙,應付各種瑣碎小事。相比由紗季管理的芭蕾舞團,古典樂團的負責人高田就要平易近人很多,完全不會讓我感覺自己是多餘的累贅。在一切都安穩妥當地運行起來後,我便找準空隙,打算去趟衛生間放鬆一下——都怪在開場前喝了大久保給的大杯咖啡,洶湧的感覺很難再抑制下去。

“梶浦,你是不是腎不太好?最近我老婆給我買的那個生薑素還不錯,我覺得你可能用得到,要不要給你帶點嚐嚐。”去的時候,他還不忘嘈我一句。

喂,拜託。這明顯是你自己更需要吧?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不過我也懶得跟他解釋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朝衛生間走去。畢竟他一說完這句,就又繼續自顧自地玩起了手機。要不是開頭就說了我的名字,可能都不會發現大久保是在跟我說話。

從後臺出來沒多遠便是音樂廳二樓的衛生間,我還沒走到門口,就瞧見了先前早已上樓進到包廂裡的東山社長。他正站在女性用的衛生間門外,一邊用紙巾擦拭著溼漉漉的雙手,一邊面朝門內說著話。我趕緊一個側身閃躲到轉角到柱子後面,怕被他看到。

“今天晚點結束之後,你先回事務所等我。我這邊事情處理完就回來。”

“嗯。”

裡面傳來了一聲女人的應答聲,有些耳熟。

“我先回包廂了,佐倉,你過幾分鐘再回來。”

“嗯。”

果然是紗季!這下真的是實錘了!沒想到她和東山社長之間暗戳戳的關係竟又被我撞見了!而且他們今晚居然還要約在事務所的辦公室裡。直到今天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才終於相信這個已經流傳了許久的流言蜚語。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之前在事務所五樓遇見佐倉紗季時的樣子——埋頭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襯衣、一副疲勞又滿足的神情、心不在焉的腳步,還有那崴得快成90度直角的腳腕。

“還有,抽空去醫院檢查一下你的腳吧,怎麼現在穿高跟鞋走起來像瘸子一樣?讓我還怎麼品?梶浦那小子,沒在好好幫你理療嗎?”

“的確呢,那邊的理療,沒什麼效果。”

“是嗎?”

“嗯,地板還是破的。這都理療快三個月了,馬上又要公演,還是疼。”

“地板我已經找人修好了。”

“那被你玩起來的時候也疼……”

“知道了,晚上再說。我先過去。”

遠處傳來的對話戛然而止,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東山社長的腳步聲就已經從轉角後傳來。隨著他越走越近,我生怕被發現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趕緊屏住呼吸,朝著二樓通往一樓的樓梯小跑了過去。

幾分鐘之後,紗季從通往衛生間的門道里慢悠悠地走了出來,踩著細高跟的雙腳頗有節奏地交替前行,輕輕敲擊出清脆的聲響。由於走得不算快,所以粗看也瞧不出她的腳是不是還痛著,整個人也沒有了之前上樓時略顯踉蹌的模樣。

開場後的音樂會,經歷了先前小插曲的我已經完全沒有了工作的心思,待在後臺愣愣地發呆,滿腦子都是關於

佐倉紗季的事情——前面她是在暗指我的理療從始至終沒有作用嗎?不,這壓根就不是暗指,言下之意她對我的理療工作沒有一點認可。明明是自己來找我做恢復按摩的,現在居然在社長面前說這種話?雖然我的確在恢復的過程中夾帶了私貨,但是真沒想到在理療室裡那麼享受按摩的女舞者,居然會在背後這樣說我,將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行為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倒要抓住她的把柄,看看佐倉紗季和東山社長之間到底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演出結束前10分鐘,我便已經提早在音樂廳外等候著退場的紗季了,按照東山社長前面的安排,她肯定會是一個人出來的。至於樂團演出後的收尾工作,我特地編了個理由,把它們全部都扔給了大久保。雖然感覺這樣做很對不住他,但是眼下這是最好的時機了,如果想要抓住紗季的把柄,就只能趁著今晚社長與她分開行動的機會接近他們。

“大久保!今晚要給部長的週報你寫了嗎?”

“寫了啊。怎麼?”

“完蛋!我剛剛想起來我還沒寫!”

“太好了,週一有戲看了。”

“喂,幸災樂禍嗎?不行了,我現在就得趕回公司去寫報告了。”

“啥?你要開溜?”

“什麼開溜,我這不是努力多爭取個十分鐘去寫報告嗎?這邊也快結束了,看情況應該沒什麼要幫忙的了,最後收尾工作就拜託你了!”

“這樣啊。”

“拜託你了!大久保!”

“行啊。”

原本以為還會跟他多繞一會,可沒想到大久保居然話也沒多說,很爽快就贊同了我的說辭。於是我立馬收拾完隨身物品,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劇場,提前等在了音樂廳的大門外。

果不其然,和我預想的一樣,在演出散場之後,身穿西服的佐倉紗季獨自一人出現在了劇場外,混在一眾退場出來的觀眾中。我的視線緊緊盯著她,既生怕會跟丟人,又生怕走得太近會被她發現。只見她微微拖沓著左腳,跟隨著人流走到了路邊,臉上的神情有一些疲憊,看樣子是準備去招呼出租車。

然而散場的觀眾實在太多,接客的出租車就算一輛接著一輛不停歇,仍然需要排很長的隊才能上車。在隊伍中等待的紗季只能老實地等在後面,安靜又迫切地張望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出租車,時不時又探頭向前觀察著隊伍的進程。

可我的注意力全被她那雙踩著灰色麂皮細高跟的腳吸引了去,因為她的兩隻小蹄子幾乎一刻都沒有停歇過——只見這位芭蕾明星把全身的重心都轉移到了右腳上,那隻脆弱的、被我暗中照料過的腳踝承受了比平時更多的壓力,踝骨正不自覺地朝著外側錯位頂了出來,腳背和小腿的力線彷彿是兩根平行線。而因此獲得放鬆的左腳則用鞋尖點著地,把細長危險的後跟微微懸起,左右晃動著被禁錮在鞋子裡的小腳。原本應該卡在鞋幫裡的腳跟卻隨著搖擺,時不時會脫離鞋子的包裹,裸露在外,那鞋跟也就隨著鞋子的脫落,偶爾敲擊一下地面,發出輕響。

她的高跟玉足實在太過誘人,讓我按捺不住心裡的誘惑,竟悄悄地向她身後走去,最終停在不會被發現的距離之外,目不轉睛地欣賞著那若隱若現的腳後跟。

一晚上下來,前天才剛被硬物戳傷的腳後跟顯然受盡了折磨,又紅又腫,甚至

比受傷那時更加不堪。想來也是,她腳下的高跟鞋看起來就不是什麼舒服的款式,堅硬且受力面極小的鞋跟,強行拉扯腳底的鞋型,還有全包式的皮革,對於受了傷的玉足而言簡直就是刑具。

理應是尺寸合適的高跟鞋,現在卻因為腳跟的紅腫顯得鞋幫有些夾腳。本以為是鞋子寬鬆,所以紗季僅僅晃動小腳便可以脫下鞋子。但走近後仔細觀察才發現,其實並不是這樣——每一次把腳跟從鞋子裡褪出來,都是紗季故意而為之的,我猜可能是實在疼得受不了,一定要讓受傷的部位裸露在外面才能覺得舒服吧。可是那個紅彤彤的腳跟一下又一下地摩擦著鞋幫的樣子,讓我覺得更加疼痛,畢竟那是用紗季自己嬌嫩的皮膚在和皮鞋的皮革做摩擦啊。

就在我欣賞得如痴如醉之時,舞團負責人終於攔到了出租車,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便飛快地蹬著細高跟上了車,轉眼便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我連忙插了隊招呼到下一輛出租,前往社長與她相約好的地方——事務所的大樓。

事務所執行的是正常的平休日上班制,所以週末的辦公樓裡完全沒有平日上班族們進進出出的喧鬧,只有少數一部分職員會選擇來公司加班工作。我急匆匆下了出租走進事務所,自動感應門內的一樓大廳亮著冷色調的頂燈,空無一人的前臺就靜靜地矗立在那裡,看起來只有吊頂上閃爍著紅光的防盜警報器做好了迎接來客的準備。

眼前這相對冷清的場景,在那些只有平日來的上班族看起來可能會覺得有些突兀。但在我眼裡倒並不會,畢竟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在週末來事務所了。

掃視了一眼一樓大廳,卻沒有看見紗季的身影。這也在我的預想情況中,畢竟按照從音樂廳到事務所的距離來看,同樣的交通工具,早一步出發的她應該早就到了,說不定現在已經在五樓的社長辦公室裡等著東山社長了。

想到這,我便打算趁他還沒回來,先到五樓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晚點人到齊了再去一窺究竟。可就在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畫面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唉……梶浦先生?”

此時此刻,在通往二樓的大理石樓梯上,竟赫然坐著一位著裝優雅的美女——正是比我先一步抵達事務所的佐倉紗季。她端正又略顯緊張地坐在臺階上,那雙摺磨了她一晚的細高跟已經被脫了下來,整齊地擺放在身旁,兩隻穿著透薄絲襪的性感玉足正踮著腳尖、豎起了腳背、提著腳踵,用她那極富彈性的腳掌肉墊踩在冰涼的大理石上。

而紗季的手則從下面託著左腳的腳跟,細若無骨的手指正包住了她圓潤的跟骨,搓揉著四周的肌膚。先前在劇場的時候,就已經能看出來紗季被高跟鞋禁錮的左腳很不舒服,狀態並不好。所以現在不用多想我就能知道,這位芭蕾明星的左腳筋膜肯定又開始作妖發難了。

正埋頭嘗試緩解不適的紗季顯然是對我的突然出現吃了一驚,正瞪大了她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微微張著嘴唇,神情有些無措地看著我。

“佐倉小姐?您怎麼在這裡?”

“我今天來舞房有事……嘶!”

她沒有一絲猶豫就隨口編了個理由來搪塞我,快到連我都還沒反應過來該怎麼接話。緊接著,紗季或許是覺得自己當著我的面坐在樓梯上並

不雅觀,她收起正在按揉著腳跟的左手準備起身,沒想到卻因為踮起的小腳一發力,讓她忍不住輕呼了一聲。這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左腳受力的瞬間明顯顫抖了一下,甚至差點朝外側拐去。肯定是發力的瞬間拉扯到了緊繃的足弓,隱藏在皮膚深層的足底筋膜受不了刺激,又開始用疼痛來發出抗議了。

“佐倉小姐,您的腳沒事吧?是腳後跟那又踩到東西了嗎?”

如此美妙的瞬間我當然不能視而不見,何況這同樣也是一個完美的契機——一個能讓紗季忽視我為什麼會來事務所的絕佳機會。我趕緊上前,試圖以理療師的身份幫她檢查一下傷腳。

“沒,不是的。剛剛樓梯上鞋跟踩空了,左腳腳底扯到了。”

“腳底扯了一下?具體哪裡最疼?讓我幫您看看。”

“別,先別碰它……嘶……啊!”

在紗季試圖伸手阻止我之前,我便已經早她一步用手握住了她左腳冰涼的腳趾,同時用另一隻手向下抄起腳跟,把她脆弱的左腳託了起來。乾爽細膩的絲襪很滑,害得我差點沒有抓牢她的腳趾,下意識地使上了勁兒,結果卻導致突如其來的拉伸動作讓她腳心的肌肉忽的一下張開,惹得女舞者再一次輕聲叫因為疼痛而輕呼了出來。

受傷的腳跟手感更加圓潤,並且與腳尖、腳掌和腳心的溫度不一樣,明顯能感受到從內部持續傳來的溫熱。佐倉紗季的腳踵現在比起她的另一隻玉足,更像是一顆放在我掌心的溫熱雞蛋。

“腳底很疼嗎?是這個位置嗎?”

“別動!梶浦先生,先別動!”

看著手裡的痛腳,我的心裡開始混雜起別樣的念頭,剛想用拇指去按壓她腳心靠後的一抹紅暈,就被紗季連忙用手攔住了。

“乾等在這裡不行,佐倉小姐。我先扶您去我辦公室應急處理一下吧?”

她終於如願以償地從我停下的雙手中收回了左腳,將腳尖輕輕搭在麂皮高跟鞋的鞋尖上,並沒有立即回答我的提議,而是看了看手腕上的女式手錶,然後把相比之下更加健康的右腳伸進了另一隻高跟鞋裡,雖然隔著絲襪也能清晰地看到發紅的腳尖和拇趾球。接著,紗季扶著牆站了起來,裸露在外的左腳依舊被刻意地踩在鞋面上,抬著腳踵,不讓後跟碰到任何東西。

舞團負責人稍微整理了下起了有些起皺的西服,神情略帶猶豫地看向我,左腳卻偷偷做著蜷起腳趾的小動作,彷彿腳底那根受了傷的筋膜無時無刻都在折磨她一樣。

“那就拜託……”

“佐倉姐?梶浦先生?你們怎麼在這裡?今天不是週日嗎?”

佐倉紗季和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同時驚得一激靈,轉頭看向身後,卻見在身下樓梯間的入口處正站著套著一件寬鬆衛衣的谷田葵。

“谷田小姐?”“谷田小姐?你怎麼也今天來公司?”

紗季再次和我同時喊出了意外現身的第三者的名字,雖然她只喊了名字,但是從語調和她的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對於谷田葵的出現她遠遠比我要來的更加驚訝。

啊,我是來舞房拿衣服的,昨天臨時彩排忘記帶回家了。佐倉姐,你的腳怎麼了?

谷田葵指了指紗季搭在鞋面上的左腳,這隻裸露在外、小動作不停,性感誘人的左腳還沒來得及藏回屬於它的細高跟裡,就已經被別人發現了。

現在它正像一位無意間被

人偷窺到裸身沐浴的青澀少女,扭扭捏捏地想要往自家的門裡躲藏。可是沒有手指拉住鞋幫的幫襯,腫脹的腳跟根本沒法遊刃有餘地鑽進由皮革做成的高跟鞋裡。紅彤彤圓鼓鼓的腳後跟愣是在鞋幫上來回掙扎了好幾遍,才總算擠進自家的家門。

“沒什麼,剛剛上樓的時候不小心鞋子掉了。”

在艱難穿鞋的同時,紗季臉上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又隨口找了個藉口來應付谷田葵。

“誒?當心點呀佐倉姐,小心別再崴腳啦。嘻嘻嘻。”

“嗯,會注意的。”

谷田葵用手掩飾了一下自己臉上的笑,瞄了我一眼,想必她也注意到了佐倉紗季左腳的異常。只是現在有了她的加入,從紗季的回答裡能聽得出,她並不想讓谷田知道自己的腳傷,我自然就不好再明目張膽地帶著她去辦公室做應急處理了。

“唉,你們正好可以一起去舞房,我要去後勤部那邊做一下週報,不打擾你們了。這邊就先告辭了。”

嗯,好。

紗季向我微微一頷首,剛剛因為腳疼而出的冷汗,此刻正浮在她的鼻尖。臉上倒是沒有多餘的表情,她應該對我的臨場應變還算滿意吧?

拜拜,梶浦先生。

走到樓梯間門口時,谷田和我互換了位置,好讓我開門出去。在我們互相側身交錯的時候,她似乎在傳達暗語一樣,朝我眨了三下左眼。

沒想到會接連遇上這樣的意外情況,時間被耽擱了不少,看樣子今天的計劃是泡湯了。但是紗季和社長之間的事情,還有她是否還會在社長面前說我的壞話,以及她那被疼痛反覆糾纏的左腳,這三件事彷彿組成了一股旋風,在我的內心的平原上肆虐,把我心中所有的思緒全部攪亂。

回到辦公室的我難以理清心中複雜的思緒,既好奇佐倉紗季和東山社長之間的秘密關係,又擔心她是否會把腳傷未愈的責任全部推卸在我身上,還不斷惦記著患有舊傷卻又拉扯到筋膜的左腳。我坐在椅子上,毫無目的地點著鼠標翻動著電腦屏幕,想要從這股心中的旋風中,找出一個能逃離的方向。

“聽說大小姐原來是夜店的鋼管舞女郎哦。”

就在這時,谷田葵的聲音又在我腦海中響了起來。怎麼老是在關鍵時候想到她?不過這似乎的確是一個不錯的線索。我打開瀏覽器,開始搜索千葉市的鋼管舞舞娘的信息。

“佐倉紗季,鋼管舞,夜店。”

然而這些關鍵詞並沒有讓我找到想要看到的信息,清一色都是紗季獲得優勝獎的報道。仔細一想也對,就算在夜店做舞娘的經歷是真的,考慮到現在的情形,東山社長或者紗季本人肯定會想辦法在網上抹除掉那些痕跡吧。不過我並不死心,接連換了好幾個不同的關鍵詞,眯著眼在亮著白光的電腦屏幕上搜尋著我想要的答案。

就在我輸入了“夜店,芭蕾,舞娘”這幾個字後,網頁上終於出現了讓我感興趣的內容。那是個論壇,命中關鍵詞的部分是一則一年前的帖子,立馬拖動鼠標的箭頭點進了網址的鏈接。

“誰還記得暹羅貓?她是不是不在小野貓做了?”

“暹羅貓?是哪個?沒有什麼印象啊。”

“樓主說的是不是那個老是穿著芭蕾高跟的性感舞娘?”

“芭蕾高跟?小野貓裡竟然還有這麼野的貨色?”

“@XXXX沒錯!就是她!她是不是不做

了?很久沒有看到她了。”

“啊!暹羅貓啊,真懷念吶。她的腿絕對是小野貓裡最好看的,纖細的腳踝,勻稱的小腿,結實的大腿。”

“我也點過她跳舞。有一說一,腿的確很漂亮啊。”

“誰啊?不認識。有照片嗎?”

“小野貓不讓拍照片的吧?”

“的確是呢。”

“我有一張偷拍的。”

“什麼?!”

“@XXXX真的假的,快發出來讓我們看看。”

“圖片。”

“什麼嘛,只有一張腳的照片啊。這隨便是誰都可以的吧。”

“算了算了,畢竟是偷拍的。”

“這隨便偷拍誰都行啊。”

我看著網頁上的照片,那是一隻正伸向芭蕾高跟的靴筒裡的左腳,腳背骨骼的凸起和足弓的弧度的確和紗季的玉足很像,但是並不能直接肯定地確認“暹羅貓”就是她。

“喂喂,不要爭了。樓主問的問題不是這個吧?”

“的確啊。”

“所以,有人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誒。”

“暹羅貓很有名嗎?我記得小野貓的頭牌不是她吧?”

“她只是裝扮別出一格,其實不怎麼跟客人互動的。”

“嗯嗯,冷漠得很。”

“但是腿好看啊!真想舔啊。”

“樓上是變態嗎?”

“@XXXX暹羅貓的確不做了。將近兩年前就不在小野貓了。”

“誒,好可惜。千葉別的地方都沒有會穿芭蕾高跟跳舞的舞娘。”

“是啊,雖然她不怎麼熱情,可是跳的舞還是好看的。”

“就她那對客人的態度不太適合在俱樂部做舞娘啊。”

“再問一下,有誰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

這則帖子的所有回覆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既沒有人曬出這位叫暹羅貓的舞娘的照片,也沒有人繼續回答樓主的問題,最後的留言時間就停在了一年多前的某天深夜。

我點開那張所謂的偷拍照,放大了模糊的照片,試圖從中確認是否真的是紗季的小蹄子。可是被壓縮過的照片丟失了太多的細節,實在無法確認這隻腳的主人是否就是我要找的人。不免還是有些失望。

“摩西摩西——梶浦,先生?”

“哇!”

就在我聚精會神地研究暹羅貓的左腳時,谷田葵的臉突然出現在了電腦屏幕的上方,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人臉驚得忍不住叫了出來。

“呀!你叫什麼啊!”

谷田葵被我過激的反應也嚇了一跳,整個人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谷田你怎麼進門沒有聲音的啊?是鬼嗎?”

“喂,是你自己電腦看得太仔細了好吧!”

“絕對是鬼啊。”

沒錯,現在潛意識裡,我的確把谷田葵當作是前來搗亂的鬼了。看她賊兮兮的神情,絕對沒安好事。

“好過分啊。絕對是梶浦先生在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話音未落,在我還沒來得及關掉方才的網頁,谷田葵便已經繞過電腦桌,湊到了屏幕前。就這樣,那隻佔滿屏幕的、模糊的,同樣也十分誘人的裸足照片全被她看在了眼裡。

“額……梶浦先生,你是變態嗎?”

“你才知道?”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知羞恥了……難道這是紗季大小姐?”

“不是吧?只是網上的照片。”

“果然紗季的照片已經不能滿足你了嗎不好意思都怪我沒有好好給你拍照害得你變得這麼變態了!”

突然她像個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說了一長串話,還裝模作樣地對我鞠了一躬。

“

咳咳。別自我感覺這麼好啊你。”

“嘁,梶浦先生真的是夠變態的。”

“你自己看看啊,這個像不像佐倉小姐?”

我把圖片恢復到了正常尺寸,順便讓谷田葵看了帖子的內容。

“小野貓?舞娘……啊,的確啊。之前確實有聽到傳聞說,紗季來事務所前是俱樂部的舞娘。但是我也不清楚這是不是真的。”

“另類的芭蕾高跟,還有她離職的時間點。你不好奇嗎,谷田?”

“當然好奇啦!”

“那我們現在去那個叫小野貓的地方看一看怎麼樣?”

“好啊!GOGOOO!”

“誒對了,你來找我是什麼事?”

“哎呀,等下路上跟你說啦。你快點關電腦,走啦走啦。”

谷田葵和我從事務所出來後,走在去車站的路上,卻沒承想兩人選擇開口的時機竟撞在了一起。

“谷田,你剛剛到底……”“梶浦先生你想知道……”

我趕緊打住自己想要說的話,而谷田葵也收住了說了一半的問題,兩人陷入了短暫的尷尬之中。為了繼續還未開始的話題,兩三秒的停頓之後,我趕緊接了上去。

“不好意思,你先說吧。谷田小姐,你想問我什麼?”

“真是的,怎麼會把女孩子的話給堵住的啦。”

她佯裝生氣的樣子,用左肩輕輕撞了我一下。

“不是故意的啦。這大概就是默契?”

“嘁……好惡心咧。誰要跟你有默契啊,變態。”

“好啦,谷田大人,現在全權聽您說話。我不插嘴了。”

“這還差不多。我問你啊,梶浦先生,想知道我剛剛乾嘛來找你嗎?”

搞什麼,這不就是我剛才想問她的問題嗎?原來兩個人說的是同一件事啊。不過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大概能猜到她想說的是什麼。

“告訴我佐倉小姐左腳的事情?”

“啊!沒勁啊!你怎麼變聰明瞭啊!梶浦先生!”

谷田葵停下腳步,瞪大了雙眼看著我,像極了想偷吃桌上食物,卻被主人發現的貓咪,一副自己陰謀沒有得逞的樣子。想到之前被她耍得團團轉的場景,我終於也反擊了一回,心中不禁竊喜起來。

“誰讓你給我拋的媚眼太明顯了啊。”

“誰……誰給你拋媚眼啊!”

谷田葵被我故意激得臉蛋也開始微微泛紅了,眼見她扭頭繼續向前走去,我趕緊收住了玩笑,順著她原先的話說了下去。

“所以說,谷田大人,您也發現佐倉小姐的左腳出問題了吧?”

“哼。”

“是在樓梯間裡就發現了嗎?”

“哼。”

“那你眼力真好啊!離這麼遠都能發現!”

“那是當然!”

“可是,應該不止這些吧?”

“什麼不止這些?”

“你想跟我說的話,應該不止這些吧?你們去了舞房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啊?”

“你……真的是梶浦先生嗎?”

“喂……什麼意思嘛這語氣。”

“算啦算啦,既然都被你猜到了,也沒什麼好搞神秘的了。梶浦先生今天絕對,絕對是吃錯藥了。”

我在這女人心裡到底是有多麼愚蠢啊?看來她是真的捉弄我捉弄慣了,以為我就是關在倉籠裡任她逗弄的倉鼠嗎?話語間我們已經走到了車站,接近黃昏的時間,天空映著橙紅色的光芒,陽光帶來的溫暖也隨著黑夜的來臨,逐漸從地平線退散而去。

週六此時的電車站相比平時,反而顯得更加熱鬧,人頭攢動,我們兩人穿過人群

,在排著長隊的月臺上前後站著。谷田葵差不多到我鼻尖的高度,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看著她,她扎著高馬尾的後腦勺離我大概只有8、9釐米的距離,不時還有女人身上的清香從我的鼻尖飄進來。

“然後咧?谷田,你怎麼不說了啊?”

“這邊好多人。待會說。”

她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著。原來是害羞啊,我還以為她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突然變得這麼乖巧的谷田葵,意外得讓我感覺有些可愛。我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小惡魔,從我第一次遇見她到現在將近也要有一年的時間了,但是自己倒是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的觀察過她。就算是在酒館裡,也是灌完酒精後吵吵鬧鬧的樣子,像現在這般安靜的谷田葵,的確是第一次看見。雖然只是背影,但是我依然可以腦補出她現在的表情。

我的視線從上往下掃視著谷田葵,最終停留在了她藏在寬鬆褲管下的雙腳上。這雙腳也是在遭受腳跟痛的困擾吧?真不知道她的雙腳是怎樣的風景呢?相比紗季又會有什麼樣的區別呢?正當我思緒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電車來了。

“梶浦先生,我們是要坐到哪一站呀?”

谷田葵突然的發問,攪散了我心中剛剛湧起的漩渦。我拿出手機看了看地圖上小野貓的地點,伸手在站名牌上給她指了個地方。

“應該是到這。”

滿懷期許的我們來到地圖上標註的小野貓時,卻被眼前的畫面實實在在地潑了一身冷水。矗立在我們面前的小野貓居然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家酒吧,裡面絲毫不見鋼管舞,或者夜店舞娘之類的人,只有在昏暗黃色燈光照射下的吧檯,和門口一臺復古的美式點唱機。

“什麼嘛,這哪裡像是會有舞娘的地方嘛。”

谷田葵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雙手抱胸,嘆了口氣。的確,這家叫作小野貓的酒吧明顯不像是網上說的那傢俱樂部。難道不是同一家店?應該也不會,畢竟從地圖上搜索,整個千葉市叫小野貓的店,除了一家寵物店以外,只剩下眼前這家酒吧了。

“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吧。正好可以喝點什麼放鬆一下。”

邊說著,我朝酒吧裡走去。谷田葵緊跟在我之後也一起進了小野貓。和玻璃門外面看到的情形差不多,除了被黃色燈光籠罩的吧檯外,另一側錯落有致地分佈著6張餐桌,點著比燈光更加昏暗的蠟燭。可能是時間還早的原因,所以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座位上一共只有3位客人在喝酒。我們找了吧檯的空位坐了下來。

“你要吃點什麼嗎?”

“東西不吃了,你先點吧。我待會看一下有什麼喝的就可以了。”

“好的。那你看好跟我說。”

在她還在翻看菜單的時候,我趁機和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說上了話。

“不好意思,麻煩問一下,現在還有暹羅貓嗎?”

酒保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彷彿沒有聽清我在說什麼。

“暹羅貓,現在店裡還有嗎?”

我又重複了一遍,這下換成一旁的谷田葵向我投來疑惑的眼神。不過酒保似乎明白了我說的話,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走了過來。

“先生,現在這裡已經沒有暹羅貓了。老闆已經換掉了。”

果然就是這裡。我朝谷田葵看了一眼,她也正看著我,不過神情中流露出的更多是驚訝。

“啊?真是可惜了。我還是聽朋友介紹

來的。”

“先生您那朋友估計很久沒來了,我們這邊差不多一年前就重新裝修了。”

“嗯。那你知道原來那些人去哪裡了嗎?還有別的地方表演嗎?”

“不好意思,這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是半年前才來這邊的,之後的確也有不少客人過來問過。”

“好吧,謝謝。那麻煩幫我來一杯這個。”

“還有一杯西海岸,謝謝。”

“好的,請稍等片刻。”

酒保收走了我們手上的酒水單,又回到了他的工作臺前。

“梶浦先生,看來今晚是一場空了呢,真可惜呀。”

“還好啦,這不是還有你的故事沒講嗎?”

“真是的,現在都沒心情講啦。”

“唉?你可是真的有吊起我的胃口誒,谷田大人。”

“噗嗤。是嘛?”

“誠不可欺。”

“行吧,那我就告訴你吧。”

谷田葵一手側託著自己的腦袋,斜著身子看著我,看樣子是準備開始講從車站一直吊我胃口到現在的故事了。既然今天關於佐倉紗季的事情幾乎都沒有做成,那麼在這臨近結束的夜晚,聽一聽她的故事,也算是我心中能得到的最大的補償了。

“下午紗季和我不是一起去了舞房嘛,進舞房是要脫鞋子的,我看到了她的左腳哦。”

“是不是很腫?”

“是啊,腳跟那裡又紅又腫。你們在樓梯間裡到底做了什麼啊?”

“我也是碰巧在那裡看到她的,佐倉小姐說是自己高跟鞋的鞋跟在臺階上踩空了,扯到左腳了。”

“踩空扯到左腳……嘶,我猜大小姐八成是把足底筋膜給拉壞了。”

“你是說足底筋膜炎?”

我沒有告訴谷田葵關於上週五在理療室裡發生的事情。

“嗯,那種突然一下的拉扯是很疼的,而且很容易拉傷筋膜。尤其是大小姐原來就得過筋膜炎,這種情況特別容易復發。”

“那佐倉小姐在舞房裡有說什麼嗎?”

“當然什麼都沒說啦,她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不過走起來腳跟還是都虛點著的。”

“這種筋膜炎是不是很難受?你是不是也有啊?”

“嗯沒錯啦。實際上活動開倒還好,就是一直不動,像是休息久了那種,突然起來就不行了,腳底就會像縮起來了一樣,要慢慢拉伸開才行。”

“唉?那你現在應該動一動啊。”

“我沒事的啦,很輕很輕的筋膜炎。幾乎沒什麼影響。”

谷田葵伸出了自己穿著帆布鞋的雙腳,抖了一抖。

“那你說按照你的經驗,佐倉小姐的腳看上去嚴重嗎?”

“應該是有點厲害的,畢竟看起來蠻腫的。不過梶浦先生,這次你可別再用我給你的那個噴霧幫紗季治療了啊。”

“為什麼啊?”

“要是連足底筋膜都脆化了,紗季可就真的沒辦法再跳舞了。”

“怎麼你突然關心起她了啊?你是不是也吃錯藥了啊谷田?”

“什麼嘛,紗季作為舞者,技巧水平還是很厲害的好嘛。”

“好吧!誒對了,像足底筋膜炎還能穿高跟鞋嗎?”

“當然不能啦,腳底繃成那樣,筋膜還卡在鞋跟那邊,腳得疼死了。所以說嘛,紗季還是太臭美了,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後來呢?你還看到了些什麼?”

“後來紗季說還要去辦公室弄一些資料,就自己先走了。然後我拿好東西就去你那了呀。”

看來谷田葵並沒發現舞團負責人和社長在今天晚上有約。思索片刻之後,我決

定這個消息還是先不要告訴她為好,等我先確認好了再看情況,免得節外生枝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不好意思久等了,這是小姐的西海岸。這是先生的紐約日落。請慢用。”

後面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我們之間的話題擴散開來,漸漸和佐倉紗季沒了關係。隨著室外夜幕的降臨,酒吧內的客人也越來越多,逐漸有了週末該有的喧鬧氣氛。明天,週一,是她上次跟我約好的理療時間,不知道明天她的腳又會是怎樣的狀態?

足底筋膜炎,看來今晚回去我得好好研究下怎麼治療這個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