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魅魔入侵現實(9)
作者:漂流垃圾
“喂,哲子,你知道黃毛去哪了嗎?他媽今天鬧到單位來了,說黃毛失蹤一個多星期了,她一個老太太腿又不方便,唉……說實話挺可憐的。”
“黃毛哥失蹤了?”
聽著手機裡站長略帶憐惜的聲音,張哲微微一怔。
他分明記得黃毛之前的態度可是明確不會去新世界的。
不過失蹤也未必就是去了新世界就是……
“去找過警察嗎?”
“找了有啥用?”
站長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現在哪天沒有百來個報失蹤的?派出所門檻都快被踏破了,交警我都半個月沒見著影兒了……聽說內部也走了一批,這世道警察能維持表面太平就不錯了。”
“這樣啊……”
張哲默然。
他想起最近街上確實空曠了許多,連往常最擁堵的晚高峰路口都顯得稀稀拉拉。
秩序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滿世界都是失蹤案,就連警察內部的人員也在慢慢流失。
“我也不太清楚黃毛哥去了哪……”
“唉,這樣啊,那你就先……”
站長的聲音突然被一聲哭鬧打斷。
一個蒼老的女聲斷斷續續地哭喊著“我的兒……他找不到,我也不活了……”。
站長連忙寬慰了幾句,背景音嘈雜。
“哎呀,你別急啊,老太,我在幫你問,說不準有轉機的……”
“啊……”
聽見那邊悽慘的哭聲,張哲心中也是泛起些許惻隱之心。
也就是在這時,他突然憶起自己最後一次見黃毛時發生的事。
“對!黃毛哥上個星期說自己下班要去洗腳來著,那個店名,是,是叫……額,我不太記得了……”
“洗腳?……行,也算條線索,我試試看能不能跟警察提一句。”
說完之後,站長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語氣變得複雜起來,吞吐中帶著點罕見的關切,
“哲子啊,我跟你說這些沒啥別的意思,就是……你別看人家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做人不能瞎跟風,說不準就跌跟頭了,多想想家人朋友,想想……反正就是……你,你好好幹吧!平常別瞎想,咱這行人少了競爭就小了,以後肯定越來越好的,就這樣吧,掛了。”
“嗯,好。”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
他當然聽懂了站長的弦外之音。
別去新世界。
挺諷刺的。
放在以前,站長掛在嘴邊的永遠是“愛乾乾,不幹滾,不幹有得是人幹”。
如今人手凋零,他反倒有了幾分人情味。
早晨開早會時那稀稀拉拉十幾號人的場景,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唉……”
張哲嘆了口氣,抬眼望去。
街道兩側不少店鋪早早關了門,櫥窗暗著。
偶有開著的超市,門口卻排著長隊,人們推著塞滿米麵油糧的購物車,神色匆匆,甚至會為一點推搡爭執起來。
物價飛漲的傳言早已不是新聞,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
據說是因為生產端的人跑了一大批。
他昨天想去買把青菜,確實排了半個多小時,價格更是嚇人。
這麼一算,看似漲了的跑腿費,在飛漲的物價面前,購買力恐怕還不如從前。
站長畫的“未來會更好”的大餅,嚼在嘴裡有點乾澀,咽不下去。
張哲打了個寒顫,搖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甩開。
“得了得了,小茜還等著我呢……”
不想讓蘇茜等自己太久,他啟動電動車,繼續朝著蘇茜發的定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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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電動車停在路邊,張哲從後備箱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奶茶和那盒包裝精緻的小蛋糕。
奶茶是蘇茜最喜歡的芋泥波波,三分糖,蛋糕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的招牌,他排了快二十分鐘隊才買到。
天色漸漸暗下來,張哲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老舊的單元樓。
牆皮剝落得厲害,窗戶大多鏽跡斑斑,有幾扇甚至用木板釘死了。
樓下的垃圾桶早就滿了,幾個黑色的垃圾袋堆在旁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酸腐味。
張哲眉頭微皺。
他以前送外賣時來過這個小區幾次,那時雖然也舊,但至少還算整潔。
樓道口不會堆這麼多垃圾,牆上的小廣告也不會貼得這麼密密麻麻。
可現在……
他目光掃過那些小廣告,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蘇茜現在就住這種地方?
在他的印象裡,蘇茜對居住環境一向挑剔。
她換過好幾次出租屋,每次搬的地方都是那種位於核心區的高檔公寓。
張哲還去幫她搬過兩次家,記得那些公寓大廳裡總有客氣的前臺,電梯裡貼著大理石,樓道里飄著香薰味。
而現在……
手機又震了震。
張哲掏出來一看,是蘇茜發來的消息。
“到了嗎?路上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擔心】”
看著那個小小的表情符號,張哲心裡一暖。
他飛快打字回覆。
“到了到了,馬上上來。”
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拎著東西走進了樓道。
感應燈大概是壞了,忽明忽滅地閃爍著。
張哲藉著那點微弱的光爬上三樓,在左手邊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門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
“張哲!”
蘇茜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他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精緻疏離,多了些居家式的溫柔。
“快進來,外面冷吧?我給你倒杯熱水。”
張哲有些侷促地走進門,把奶茶和蛋糕遞過去。
“給,給你帶的。”
蘇茜接過袋子,低頭看了看,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呀,是我最喜歡的那家芋泥波波!還有這個蛋糕……張哲,你也太貼心了吧,謝謝你,真的。”
這話說得張哲耳朵都有些發燙。
他連忙擺手。
“沒什麼沒什麼,順路買的……”
“你先坐,我去燒水。”
蘇茜把東西放在一旁的小餐桌上,轉身走向廚房。
張哲這才有空打量這個房間。
真的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頭。
客廳和臥室是連在一起的,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旁邊是個簡易衣櫃,再過來就是這張小餐桌和兩把椅子。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只有一個灶臺和水槽,冰箱是那種老式的小型單門款。
整個房間大概不超過二十平米。
張哲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這和他記憶中蘇茜會選擇的住處,差距實在太大了。
“你這還……挺乾淨的。”
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目光掃過牆角那點的灰塵,和天花板上那個一閃一閃的燈泡。
蘇茜背對著他正在接水,聞言動作頓了頓。
“哪裡乾淨了,我這段時間都沒好好打掃了,最近太忙了,根本沒時間。”
水燒開了。
蘇茜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遞給張哲。
“小心燙。”
然後在他對
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奶茶,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微微眯起來,看起來很是享受。
張哲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疑慮不知不覺散了些。
也許是他想多了,也許蘇茜只是暫時手頭緊,才選了這麼個地方過渡一下。
“你叫我來是……要搬什麼東西?”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件,就是些雜物,我之前不是住公司附近嘛,後來換了工作,那邊房租又漲了,就搬過來了……結果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我一個人根本弄不動那幾個箱子。”
她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想來想去,也只能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東西在哪兒?我現在就幫你搬。”
“在臥室那邊,有幾個紙箱。”
蘇茜站起身,帶著張哲走到床邊。
地上果然堆著四五個大紙箱,都用膠帶封得好好的。
張哲擼起袖子,彎腰試了試最上面那個箱子的重量。
確實不輕。
他深吸一口氣,把箱子抱起來。
“就放衣櫃旁邊吧,我慢慢整理。”
蘇茜說著,也伸手要去搬另一個小一點的箱子。
“哎你別動。”
張哲連忙說。
“我來就行,你坐著休息。”
“那怎麼行,你一個人多累啊。”
蘇茜堅持說著,已經抱起了那個箱子。
她的手臂明顯有些發抖,但還是穩穩地走了幾步,把箱子放在張哲指定的位置。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裡,兩人就這麼一個搬一個接,很快把幾個箱子都歸置好了,隨後張哲又幫她換燈泡,打掃衛生忙前忙後。
期間蘇茜一直跟在張哲身邊,時不時遞紙巾給他擦汗,或者問他要不要歇會兒。
張哲自然是一直表示不累,心裡甜得像是被蜜填滿了。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和蘇茜這樣相處是什麼時候。
以往他幫她做事,她大多時候都是坐在一旁玩手機,偶爾抬頭說聲“謝謝”,就又低下頭去。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的蘇茜會在他搬重物時露出擔心的表情。
會在他出汗時主動遞水,會在他不小心碰到櫃子時說“小心點”。
一切結束已經快七點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張哲洗了手,正想著要不要告辭,蘇茜卻先開口了。
“都這個點了,你還沒吃飯吧?留下來一起吃吧,我做飯。”
張哲一愣,隨即心裡湧起一陣狂喜。
“我,我請你出去吃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廳。”
“不用不用,出去吃多破費啊,而且……”
說著,蘇茜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現在也不太想出門。”
張哲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裡那點不自然。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一切。
這個簡陋的房間,想起蘇茜說他“換了工作”,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
“那……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幫了我這麼多,我做頓飯是應該的。”
蘇茜笑著轉身走進那個小小的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幾樣食材。
張哲坐在舊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廚房的燈光很暗,但照在蘇茜身上,卻莫名有種柔和的光暈。
她洗菜,切菜,開火,動作不算嫻熟,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認真。
張哲看著看著,忽然有些恍惚。
這不就是他曾經想象過的場景嗎?
下班回家,喜歡的人在廚房做飯,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平平淡淡,卻又真實溫暖。
只是……
他環顧四周,這
個房子實在太小了。
小到他站起來走兩步就能碰到牆,小到連個像樣的客廳都沒有。
而且太舊了,舊到牆皮都有些發黃,舊到窗戶關不嚴實,能聽見外面傳來的風聲。
蘇茜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對了。”
張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
“你最近……是不是出什麼事?”
蘇茜切菜的動作頓了頓。過了幾秒,她才轉過頭,臉上掛著輕鬆的笑。
“沒有啊,怎麼這麼問?”
“就是覺得……”
張哲斟酌著用詞。
“這房子和你以前住的差別挺大的。”
“哦,這個啊。”
蘇茜轉回去,繼續切菜,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就是覺得以前租那種公寓太浪費了,一個月好幾千的房租,不如省下來做點別的,反正我一個人住,小點也挺好,收拾起來方便。”
她說得合情合理,但張哲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還想再問,蘇茜已經換了個話題。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送外賣累不累?”
話題就這麼被帶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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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洗好碗,擦乾淨手,張哲看看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他該走了,可腳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蘇茜也沒催他,只是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小茜。”
張哲終於還是開口了,他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蘇茜身體輕輕一顫。
她抬起頭,看了張哲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沒,沒什麼。”
她小聲說著,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張哲的心揪緊了。
他在她身邊坐下,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油煙和洗髮水的氣味。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
他放輕聲音。
“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如果我能幫上忙,我一定幫。”
蘇茜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張哲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才輕輕吸了吸鼻子,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開口。
“我,公司……破產了。”
張哲一愣。
“我之前不是投資了一點錢進去嗎?本來做得好好的,可是……老闆跑了。”
蘇茜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也開始微微發抖。
“我投進去的五十多萬……全沒了。”
五十多萬。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他卡里和身上加起來有多少錢?
加起來差不多三十萬。那是他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三十萬,夠填上一大半的窟窿。
可是……
“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蘇茜終於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斷斷續續的抽泣。
“這些年的努力全白費了……我爸我媽也不管我,說我自作自受……張哲,我怎麼辦啊……”
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張哲看著,心裡又疼又亂,本能地伸手想拍拍她的背,可手舉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對不起……”
蘇茜忽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之前你約我,我老是放你鴿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那段時間太亂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關係,沒關係。”
張哲連忙安慰。
“那些都不重要,你現在……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蘇茜搖搖頭,又把臉埋進
手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沒事的……”
那一晚,張哲在蘇茜那裡待到了很晚。
他陪她說話,聽她斷斷續續地講這些年的經歷,講她怎麼努力工作,怎麼省吃儉用攢錢投資,怎麼以為終於要熬出頭了,卻一朝跌回谷底。
她說得很亂,有時候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說著說著又哭起來。
張哲就安靜地聽著,偶爾遞張紙巾,偶爾說一句“會好的”。
直到窗外夜色深濃,蘇茜哭累了,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靠在床頭睡著了。
張哲看著她熟睡的側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看起來那麼脆弱,那麼需要保護。
他的心跳得很快。
慢慢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裡面有三千多現金,他全部拿了出來。
把這些錢輕輕放在蘇茜的床頭櫃上。
“……會沒事的,小茜。”
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拉開門,走了出去。
關門的聲音很輕。
門關上的瞬間,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蘇茜坐起身,臉上哪裡還有半點睡意和淚痕。
她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那疊錢,數了數,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又很快壓了下去。
“三千多麼……你真好啊,張哲……”
可惜,好得有點不夠。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昏暗的路燈下,張哲正推著電動車走出小區,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單薄。
蘇茜看了幾秒,鬆開窗簾,轉身走回床邊。
她把錢收進抽屜裡,然後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往下滑,停在另一個名字上。
程志強這個名字已經灰了。
她繼續往下滑,滑到一個備註為“阿斌【程序員】”的聯繫人。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鎖上屏幕,把手機扔到一邊。
“果然只靠張哲還是不行啊……”
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喃喃自語。
“得再找些路才行。”
(最近更新慢是因為上半月在寫約稿,以及VPN過期一直拖著沒更新,所以手上還有點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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