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殺手

黑影殺手

作者:星月の刃

1.

孤獨的洋樓於夜色下孑立,樓前大院與樓後花園在寂靜中呼吸。零星燈火透出幾扇小窗,隨即便迅速淹沒在黑暗裡。晚冬已盡,而不見溶冰;早春初醒,卻不聞鳥鳴。

“唉,這幾日多虧了你們悉心照顧,我感覺好多了。”二樓主臥內,躺在床上的老太爺楊從周嚥下一口熱茶,緩緩道,“還是家裡好吶!南洋這麼些年待下來,賠了一雙眼睛、一票生意不說,差點連這把老骨頭也賠進去了!要沒有疏寒一直陪著我,只怕是堅持不到回國啦。”

“爸爸,您別這麼說,” 三女兒楊疏寒接道,“您福壽綿長,區區幾件挫折奈何不了您。好好休養,別想太多。”

“爸,一直想問您呢,您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自己得病壞的還是別人害的?要是別人害的,咱可不能善罷甘休,得去警察局告他,沒準能拿一大筆賠償金!”二兒子楊懷豐道。

“你小子,留學留的不食人間煙火啦。你要用民國的官,管南洋的事兒啊?”楊從周慈祥地笑笑,“誒,沒聽棲玉說話,她又沒在?”

“跳舞去啦,還沒回呢。”坐在床頭的楊太太嘆一口氣,“唉,這個二丫頭啊……”

“爸,看您早年來信,在南洋的生意不是挺紅火的?怎麼後來就……是有誰成心跟您作對,算計了您嗎?”大兒子楊承嗣問。

“哦……日後,我慢慢告訴你們。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啊。”楊從周摸索著拉住妻子的右手,握了一握,“你們先去休息吧,時間也不早了。”

“嗯,爸爸,我們先走了,你也早點休息。”

“夫人啊,都走了沒?”聽著臥室內外逐漸沒了動靜,楊從周悄聲問道。

“都走啦,老爺。”楊太太答道,“之前馮媽在門口候著呢,我讓她去煮參湯了。”

“你再看看,走廊上還有人沒有?窗戶下面有誰偷聽沒有?”

“看啦,都沒有。”楊太太依言查看,再回到床頭,“老爺,什麼事兒啊?這麼神神秘秘的?”

“夫人,你把我帶回來那外套的左袖口剪開,一直剪到肩膀上,把裡子翻出來。”

“老爺,好好的衣服,剪了作甚?”

“你呀只管剪,剪開了在裡面仔細翻一翻、找一找。”

“老爺,我摸到了,好像……是一顆珠子?”

“對啦,對啦。是不是約莫半掌大小,通體黑綠相疊,溫潤有光?”

“正是,老爺。”楊太太指尖一顫,那珠子入手竟有一股奇異的、吸吮熱意的沁涼,藉著昏燈再細看時,它黑非極黑,綠非純綠,兩色如活物般在珠身內絞纏流淌,華麗詭譎。

“呼……你拿到就好,這顆墨珠,便是我唯一帶回來的東西。”楊從周長舒一口氣,“為了它,我賠上了南洋的所有生意,外加一雙眼睛!”

“啊?!老爺,這墨珠……有這麼貴重?”楊太太顫聲道,“能抵得上在南洋的全部生意?”

“休說那些生意,便是再把楊家在這兒的家底全押上,也遠遠不止。這可是實打實的稀世珍寶!”楊從周答道,“夫人,這珠子就是楊家今後全部的底氣了,我現在交給你保管。我死之後,若非情勢所逼,不要輕易把它交給子女,更不可輕易起倒賣之念。”

“老爺!你千萬別說這話,你身體不是一直在好轉嘛。這麼珍貴的東西,還是你拿,我……我拿著手抖……”楊太太

說話間,便要把珠子塞回丈夫之手。

“你呀……你聽我說,夫人。我為了這墨珠,在南洋得罪了不少人,造了不少孽,難保不會有仇家一路尾隨至此啊。”楊從周道,“這幾日我一直心驚肉跳,魂不守舍,有些事情總好像歷歷在目,揮之不去……唉,不堪回首,不堪回首。當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疏寒不是一直跟著你,她知道嗎?”楊太太擦一擦額汗,問道。

“我怎麼會讓她知道呢?原本快回來的時候,還有一個貼身的保鏢知道,但他已經死在船上啦。此事在楊家,只有你我知曉。”楊從周道,“夫人,不必害怕。你若想不到把珠子放在哪,我來告訴你個地方。四樓儲藏室裡,左面牆上那掛鐘還在吧?”

“在呢,老爺。可是那地方下人和管家經常出入,人多眼雜的……不放在地下密室的保險櫃裡嗎?”

“地下密室的幾個保險櫃裡都鎖著金銀珠寶,這事可不光咱們知道。有人要惦記的話,肯定先惦記那兒,你說是不是?”楊從周笑道,“那掛鐘背後有一小塊活板,裡面空了一處凹槽,本是我用來存遺囑的地方,沒想到能派上如此用場。你就把墨珠放進去吧,除了你我,天下沒人知道它在哪兒。”

“好,老爺……我這就去。”楊太太莊重地點點頭,“順便看看馮媽的參湯煮好沒,你喝完再歇息吧。”

“好啊,總算是能睡上一個好覺了。”楊從周想起什麼,又問道,“夫人,今年是哪一年?民國三十八年嗎?”

“是,老爺,是民國三十八年。”

“唔……我在疏寒五歲的時候帶她去了南洋,一待就是十五年吶。”楊從周感慨道,“共誰爭歲月,贏得鬢邊絲!夫人,你去吧。”

楊太太帶墨珠離開臥室,夜一般的靜籠罩下來。只是在這靜之中,似乎滲出一個悄無聲息的黑影,這黑影不斷扭曲,忽大忽小,時長時短,在走廊、樓頂和窗邊流連。

“誰?”楊從周半坐起身,驚慌道。

沒有回應。

“唉,我的眼睛早瞎了,哪能看見啊。又出幻覺了。”楊從周搖搖頭,重新躺下。

臥室門的把手被輕輕轉動著,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

“老爺,我放好了。參湯也煮好啦。”楊太太端著碗走進臥室,“起來喝些吧。”

“老爺,你頭上怎麼蒙著沙發墊子啊?你……”楊太太伸手將那墊子取下。

湯碗登時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殺人啦!”悽慘的呼號響徹洋樓。

楊從周口鼻流血,氣息全無,臉色慘白地僵臥在床。

2.

葛師厚隨楊太太的指引,走進一樓客廳。

“葛探長,我來給您介紹一下,左邊這兩位是老大楊承嗣和大兒媳黎麗,這位是老二楊懷豐。這位是二丫頭楊棲玉,這位是三丫頭楊疏寒。噢,還有最右邊的,是管家老吳。那邊在打掃衛生的是保姆馮媽。”楊太太說罷,又轉向家人道:“這位就是新上任的葛師厚探長,是到家裡來了解情況的。”

“各位好,打擾了。我對貴府楊老太爺的遭遇深感痛心,請各位節哀。”葛師厚向眾人脫帽致意,“雖然現在時局動盪,但葛某必當全力而為,儘快偵破此案,抓獲兇手。即保證各位的人身安全,也還楊家一個公道。”

“葛探長辛苦。”楊承嗣點點頭,他身形瘦削,著一襲灰色長馬褂,小臂綁了黑紗

,神色莊重肅穆。

“葛探長,你是警探對吧。但是你……你肯定也懂法律吧?我想找你諮詢一下,這個、這個遺產繼承分割的事兒……”楊懷豐結結巴巴地說,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西服,身材比起大哥來卻更加健壯孔武。

“哎呦,懷豐呀,你也真是的。爸剛過世,你眼淚都沒流兩滴,怎麼就想著分家產了?太過分了。”黎麗慢條斯理道。她端莊秀氣,長髮在腦後挽個髮髻,身著白色的嵌花高開叉旗袍,足蹬黑色高跟。說話間眼神雖瞧著葛師厚,挑著手帕的右手細長小指卻有意無意地朝向楊懷豐勾劃。

“二哥,別這麼說。爸爸不在了,咱們更應該團結才是,特別是要先把媽照顧好。”楊疏寒也附和道。她在四個子女中最為年輕,臉頰尚有兩抹殘存的嬰兒肥,一頭短髮,一身簡樸的深色格子便裝,幹練素雅。

“哼,這麼說怎麼了?這本來就是咱們遲早要考慮的事兒,還不讓說了?就該一碼歸一碼。”楊棲玉冷聲道,她的姿容在楊家諸女之中本就最為出挑,兼之還化了濃妝,戴齊了首飾,便更加勾人心魄。她一頭燙好的長卷發均勻披散,一襲黑色緊身連衣裙,柳腰上箍著金色真皮寬腰帶,足穿一雙少見的白色長筒靴,妖豔之中又隱有幾分英氣。

“二妹,你和二弟這麼說也太……你不著素、不戴紗、不守靈也就算了,好歹先等到爸頭七吧?凡事都有個輕重緩急……”楊承嗣道。

“行了行了!你們當著探長的面也要吵,是不是?”楊太太以手扶額,“你們就讓我清淨清淨吧,老爺走了有一天了,我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說著竟用手帕捂著臉,抽噎起來。

“好啊,不吵就不吵唄,我出門逛街去總行了吧?”楊棲玉翻個白眼,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哭哭哭就會哭,煩死了。”

“探長,讓您見笑。二妹一向頑劣……”楊承嗣無奈道。

“沒關係。貴府飛來橫禍,大家心情都不好,我完全理解。楊二少爺的問題的確很實際,但或許可以稍放一放。畢竟當務之急,是理清楊老太爺被害之事。”葛師厚沉聲道,“楊夫人,我能否跟您……單獨談談?”

“當然,探長這邊請。”楊太太平復一番情緒,示意眾人各司其職,便引葛師厚進入二樓主臥。

“楊夫人,現在楊家是誰在當家?”葛師厚在沙發上坐定。

“是老大承嗣,之前老爺在南洋的時候,這邊就是承嗣為主,老吳為副……”

“哦,明白。”葛師厚伸出左手食指指背,輕掂下巴,“楊夫人,我的助手小馬告訴我,老太爺遇害之後,楊家清查財物賬目,發現無一丟失,此事屬實嗎?”

“屬實,完全屬實。什麼也沒丟。”

“老太爺遇害當晚,可有什麼反常的現象?”

“沒有……我想。”

“當晚,楊家人都在宅子裡嗎?”

“嗯……不,棲玉不在,她跳舞去了……”

“我來之前看了現場勘查報告,上面說,這臥室裡當時除了老太爺被沙發墊捂死之外,其他各處幾乎都原封未動,而兇手竟也沒留下足跡或碰撞痕跡,可見此人不但對宅子內部頗為了解,身手也絕非尋常。”葛師厚意味深長道,“楊夫人,老太爺死於他殺已經坐實,而財物卻無一丟失,這說明,仇殺的可能性相當不小哇。”

“仇……仇殺?”楊

太太的聲音直髮抖。

“是啊,仇殺。”葛師厚觀察著她的反應,“楊夫人,楊老太爺回國這幾日,可有外人登門拜訪?或者,有沒有誰注意到,宅子周圍出現過什麼陌生面孔?”

“沒……沒有外人。至於陌生人,我想大概也沒有吧,探長你也看見了,我們這宅子不在熱鬧地段,真有不認識的人在晃,那是挺容易給發現的……”

“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現在案子還沒有理出頭緒,倘若兇手真是懷仇而來,伺機再對貴府行兇,那可就糟了。”葛師厚嚴肅道,“楊夫人,為保證你們的安全,我想先抽調一點警力,在前後門輪班站崗,您看如何?”

“當然,那再好不過。再好不過,謝謝葛探長……”楊太太連連點頭。

“這是我應該做的,楊夫人,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葛師厚起身踱步環視,“老太爺在南洋做生意的時候,有沒有跟誰結下過什麼樑子,起過什麼衝突?”

“這個……我也不知道哇,他在信中從沒提過……”楊太太話至一半,忽然道:“難道是因為……”

“嗯?因為什麼?”

“啊……沒、沒什麼,我想岔了。”楊太太雙手緊緊攥著手絹,指節發白。

“……哦,沒什麼就好。”葛師厚的目光直盯著她,有如穿骨利劍,“那就先這樣,我不打擾了。楊夫人,有什麼新發現,我們再聯繫。”

“好……好的,探長,您慢走,我讓承嗣送您。”

葛師厚離開後,楊太太直奔四樓儲藏室,將門反鎖。她深呼吸幾次,輕輕踮起腳,近乎虔誠地捧下那座老掛鐘,撥開背後的活板。幽暗的墨珠靜靜地躺在凹槽裡,如一隻沉睡的眼睛。

她拿出墨珠捧在手心,一遍遍地摩挲端詳。

“還在就好……還在就好……”自言自語間,楊太太的眼淚決堤而出。

3.

金流拔出下掉子彈的左輪,指向牆上的掛畫,那是愛德華·蒙克的《少女與死神》。

他依次將槍口瞄準少女的頭部、側乳、背部中線、臀部、大腿、小腿和足跟,每對準一回,都要扣一下扳機,似乎如此便取代死神完成了一次愛撫。

“少爺,楊家二小姐來了。”門外有僕人道。

“嗯,叫她進來。”金流將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

“金流,金流!”楊棲玉衝進來,將包一丟,雙手便攀在他的脖子上,“我想死你了!”

金流不為所動,只露出一抹微笑,仍舉槍瞄著掛畫。

“金流,不許不理我!”楊棲玉奪下他手中左輪,將密密麻麻的吻正面印在他臉上,“這幾天你都幹嘛去了……可想死我了……”

金流並不解釋——儘管他也不可能如實解釋:他是去上海和那裡的情婦快活了——只是粗暴地將她抱起,扔在床上。

“金流,我要……我好想要……”

“小淫婦,才多久沒餵你,就成這樣了?”兩人喘息著互解衣襪裙褲,金流這才發現,楊棲玉的淫水竟已經連三角內褲都浸溼了大半,可見她在路上便已是浮想聯翩、急不可耐了。

“癢死了,金流,快點兒……噢……”

“該死的小淫婦,倒是幫我省前戲了!”金流直入小穴,騰出一隻手來,對著那肥白圓潤的臀瓣又扇又掐,楊棲玉只覺得即痛且爽,一時間哀叫連連。

“啊……哼啊……輕些……輕……不是,使勁……使……啊,別……”那快感分明已

經集聚成團,勢不可擋地頂在楊棲玉的小腹上,正待爆發時,金流卻向後弓腰,徑直將陽具拔了出去。

“你幹嘛呀!”

“快不行了,我緩緩。來,換個姿勢。”金流附在她耳邊道。

“換什麼呀,不要……”楊棲玉哼哼唧唧道,“你這一出去,我又得重新……快點進來!”

“我要是不出去,方才就洩了,你這小淫婦還不是一樣不盡興?”

“我不管。你要一直動,不許拔,也不許洩……嗯……”

“楊二小姐,你當我是鑽頭啊?”金流復又大力抽插起來,雙手卻同時掐住楊棲玉的脖頸,“來吧,給你玩個刺激的!”

“呃……呃……”楊棲玉呼吸受阻,四肢亂舞,第二波快感卻如帶電一般,從頭到腳極速地蔓延開來,燙得全身痙攣。

楊棲玉的視線停留在那副掛畫上,畫中的少女莫名消失了,只有骷髏在不斷向她逼近。

不多時,一聲低沉的嘶吼伴隨一串模糊不清的呻吟響起。

“呼……呼……嗯……金流,你真棒,真夠勁,我就……喜歡你這樣……”楊棲玉渾身酥軟,伏在心上人懷中。

“唉,嘴上說說好聽的誰不會呢。真覺得我棒,你不該做點實際的報答我麼,我的二小姐?”金流伸一伸腰,輕撫她的秀髮與後背。

“我……我現在手頭不是很寬裕,這個月花的差不多了,再去跟大哥要,難免又要吵架。”楊棲玉嗔怪道,“金流,你家又不是沒錢,你幹嘛老管我要錢?真是的。”

“男人要忙事業吶,這兒一筆,那兒一攤,剩下能有多少?我爹那小氣德行,你指望他能給我多少啊?”金流看著她道,“哎,你老爹可是南洋鉅富,此番回來,沒幾天就被害了,他就什麼也沒留給你們?”

“我老爹呀,除了一雙瞎眼,什麼也沒帶回來。”楊棲玉嘆道,“真不知道這麼多年,他在南洋都忙活些什麼!”

“恐怕沒那麼簡單吧,你老爹是商場老手,怎麼會平白無故賠光了生意呢?”金流若有所思,“查出兇手了沒?”

“查什麼查,我看那探長就不靠譜。”

“那,棲玉,你覺得是外人還是家裡人?”

“我又不是偵探,你問我,我哪兒知道呢?”楊棲玉冷冷道,“這幾天呀,我看誰都像兇手!”

“你看我像不像?我再來殺你一次如何?”金流的指尖輕輕抹過她的脖頸。

“我去你的吧……哎呀……哦……”

4.

“啪!”醒木重重拍下。

“列位看官,咱們今天繼續‘五代演義’。上回說到,這後梁名將楊師厚所創‘銀槍效節軍’,皆選精銳死士,以魏州石屋之才錘鍊銀槍,可謂勇悍無雙,威震河朔,為太祖朱溫立下汗馬功勞!然天意難測,誰又能想到,不過數年,這支鐵軍居然回身投晉,為後唐莊宗李存勖所有!列位,您道這是為何?且容我細細說來……”

“探長,探長!”小馬跑進辦公室,“收到報告,楊家二小姐去了金宅,多半是去見金流了。”

“嗯,知道了。這兩天,楊家沒什麼異動吧?”葛師厚關掉收音機,“讓在那站崗的弟兄們提高警惕。”

“沒有,大家都各忙各的,大少爺掌家,二少爺讀書,三小姐幫著照顧楊太太,不過二小姐……好像沒什麼正經事做,除了找相好,就是逛街買東西。”小馬道,“探長,你是不是懷疑二小姐?”

“談不

上,無非是能看的都看看。如今是內是外都還不好說,兇手留下的線索委實太少。只有等待時機。”葛師厚道,“風雨將至,天地必以靜。我想,若此人真是為尋仇而來,只需楊家稍微回覆正軌,他就極可能會再度出手!倘若他不出手,只滿足於殺楊老太爺一人,那麼此案也定與楊老太爺在南洋的往事有關。”

“有理,還是探長想得遠。”小馬連連點頭,“對了探長,我最近又新練了幾招,想請你……指教一番。”

“看樣子你上次輸的不是很服氣啊,好,有一陣沒活動筋骨了,就和你練練。”

葛師厚笑著起身,與小馬一齊走向警察局後門外的草地。

5.

日暮風起,寒意欲滴,鉛灰色的雨雲逼近樓頂,彷彿觸手可及。

“大哥,現在你掌家。你直說吧,我要的份到底能不能給我?”楊懷豐雙手拄桌,咄咄逼人地盯著楊承嗣。

“二弟,你我是楊家唯二的男丁,這家業遲早是我們倆……”

“大哥,我不想聽這些不著邊際的話,我就要一個答覆。”

“二弟!爸才過世,家裡光是準備白事的開支,就夠讓人頭痛的了,而且最近當鋪的生意也入不敷出,金圓券都成廢紙啦,這世道,你得理解我的難處呀!”楊承嗣苦口婆心道,“你張口就要兩萬大洋,我上哪給你弄去?把這宅子賣了也不見得能分出來這麼多呀,你就不能稍微等等嗎?”

“等等?我馬上就要去西洋接著讀書了,我等到什麼時候去?”楊懷豐寸步不讓,“好啊,我在外留學,要點學費、要點創業費你都不肯給。難道我讀書不是為了這個家,我創業不是為了這個家?莫非別人都是累贅,只有你做貢獻是吧?”

“你……二弟,這不是我肯不肯的事兒,我根本就拿不出哇!”

“大哥,二哥,別吵了,都消消氣吧。”楊疏寒走進客廳,“二哥,物價都崩了,大哥是真拿不出那樣多大洋的,大哥掌家真的不容易,你也體諒體諒吧。”

“三妹,有你什麼事兒?你倒來充好人了?”楊懷豐道,“你喜歡體諒人?行,那你好好體諒,不如你那份乾脆別要了唄,到時候你連嫁妝都沒,看誰娶你過門!”

“二哥,你……你講不講理啦?”楊疏寒粉臉通紅。

“二弟,你像話嗎?!”

“哦,二對一,是吧?好,我不跟你們扯,咱們去媽那兒說理去,走!”

“媽還沒緩過勁呢,你就少給媽添點兒堵吧!”楊承嗣怒道,“你愛怎麼想隨你。但是你要的錢,兩個字,沒有!我去當鋪了,你請自便!”

“行啊,大哥,三妹,咱們走著瞧!”

楊懷豐氣呼呼地回到自己在三樓的房間,將門反鎖。

“喲,怎麼啦?看著這麼大火氣?”黎麗半裸著身子坐在床上,正往那白皙長腿上一點點套進絲襪。

“你老公說什麼也不肯給錢,怎麼辦吧。”楊懷豐上前將黎麗撲倒,“嫂子,我來幫你穿……”

“別鬧……討厭。”黎麗反手摟住他,“我又能怎麼辦?沒有錢,咱倆一起遠走高飛、去西洋過快活日子的計劃可要泡湯了,你好歹也是留過學的人,你就不能多動動腦子?”

“唉,是啊,能怎麼辦呢……”楊懷豐苦惱道,“大哥到底能不能拿出錢,或者說,到底能拿出多少,我完全沒底,畢竟我又不管帳……”

“倒也不是全然沒辦

法……”良久,黎麗緩緩道。

“什麼辦法?”

“你好好想想:第一,你大哥這頂綠帽子是咱倆一起戴上去的,一旦敗露,那可就全完了;第二,你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你,要走,只能咱們一起走,誰單走都不行;第三,要想真拿夠錢,就得能隨時查賬、管賬……”黎麗抿著嘴唇,眼神發狠:“而你正好又是楊家的第二繼承人。為此,唯一的法子是……”

“啊?!這……這不能啊,他畢竟是我親大哥……”楊懷豐反應過來,連連擺手,“嫂子,你也太毒了!”

“無毒不丈夫!楊懷豐,你愛不愛我?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黎麗逼視著他。

“不不,這……這說什麼也不行的,咱們已經悖了人倫,可不能再逆天理了……”

“唉,窩囊廢,就知道你不敢。”黎麗輕嘆一聲,“算啦,不說這些,你不是要給我穿襪子嗎?那來吧,嗯,慢點兒。”

“好哇,我來……”

絲襪剛勉強穿上一隻,楊懷豐便急不可耐地脫光衣褲,直奔正題而去了。

“哎呦,你倒是穿完啊……討厭……啊……”

“寶貝兒,大哥今晚真不會回來吧?可別出岔子……”

“放心吧你就……嗯……那死鬼這幾天每天都忙到早上才回的……嗯……”

6.

楊承嗣回到楊宅的時候,已是五更時分。

“兩位辛苦了。”他向門口站崗的警察打過招呼,便打著手電進到院中。

濃厚的雲層自昨天傍晚起便在穹頂徘徊,既不見散,也不見雨,連同凌晨那不上不下的涼意,一層層向人擠來。

楊承嗣快步向洋樓走去,陣陣微風拂過院中的柳樹,晃動的枝葉搖出一閃而過的黑影。

“嗯?誰在那?”楊承嗣的餘光捕捉到些許異樣,他將手電橫轉幾圈,一無所獲。

“許是太困了,看錯了。”楊承嗣搖搖頭,正待開門進入一樓客廳,斜刺裡飛來一指,不偏不倚,點在他後頸啞穴上。

“……!”楊承嗣但覺後頸麻痛,本能地欲要呼救,卻哪裡說得出話?只見身邊多了位體型窄瘦的蒙面人,身穿黑衣黑褲,手持長鞭。凌晨的楊宅幾乎落針可聞,他卻全沒察覺到對方如何行動,竟似憑空出現一般。

楊承嗣一臉驚恐,待要扭身逃離時,蒙面人長鞭一伸一卷,便將他雙腿絆倒,接著持鞭纏住他的脖頸,連拖帶勒,拽著他向樓後花園走去。

後背在石路上摩擦得生疼,喉間傳來冰冷的窒息感,他奮力掙扎,想讓那長鞭鬆垮一些,但無濟於事。

楊承嗣眼中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三樓楊懷豐徹夜通明的臥室窗戶上。

7.

“天吶……承嗣啊……承嗣……”望著花園口楊承嗣的屍體,楊太太數次想要撲將上去,都被葛師厚和黎麗攔下,只得癱在原地,撕心裂肺地號哭。

“楊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不能上去破壞現場。”葛師厚勸道,“您務必節哀,這個家還要指望您呢!”

“媽,我也難過,我的天也塌了。可是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感情用事啊!”黎麗哭道。

“怎麼會這樣……”聞訊趕來的楊疏寒捂著嘴,只瞧了一眼便直向後退。

楊懷豐臉色煞白,雙手縮在袖子裡,一言不發。

“探長,初步檢驗了屍體。楊承嗣是先給人點了啞穴,然後活活勒死的。”小馬自遠處一溜煙小跑,“還有,剛才我帶著弟兄們仔細排

查了院子和花園,沒有發現任何翻牆出入的痕跡。在前、後門站崗的弟兄也說,沒有異狀。”

“以兇手的本領,或許他翻牆進來,也不會留下痕跡呢?”葛師厚問。

“不會,無論從哪裡翻牆進來,要想不沾上一點兒泥土灰塵、不留下任何痕跡都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實際上兇手不但再次隱去了足跡,甚至有時間處理掉絕大部分的拖拽痕跡。這說明,兇手在作案時非常放鬆,對楊宅十分熟悉!”小馬答道。

葛師厚緩步走到屍體旁蹲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虛虛掠過地上幾近於無的拖痕,又抬眼望向洋樓上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是啊,如此熟練地處理痕跡,就像在家裡打掃衛生一般……”葛師厚轉向楊家眾人,“諸位,這個兇手,很可能就在楊家內部!”

“啊?這怎麼可能……”

“會是誰……”

眾人議論紛紛,葛師厚走到楊太太面前,見她情緒稍有緩和,便道:“楊夫人,請您讓楊家所有人——包括管家老吳、保姆馮媽在內,從現在開始,挨個單獨地去警察局找我談話。您先休息一下,我之後會找您的,您看如何?”

“好……先這樣,葛探長,一定拜託您……”楊太太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還有,楊夫人。這幾天難為各位一下,請您將全部下人遣散,只留老吳和馮媽,當鋪的生意也暫緩。”葛師厚道,“佈防重點會由外轉內,在楊宅內部例如樓口、地下層入口等等我也會安排人站崗,肯定會讓你們不太方便,但委實是無奈之舉,請您理解。我也不願見到慘案再次發生。”

“理解,當然理解……探長,全靠您了……”

回警局的路上,吉普車碾過空曠的街道,引擎聲單調而突兀。

“探長,有件事我沒想明白,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佈置足夠警力防守呢?內外都防住?或者一開始就大量設伏,布好陷阱?如此豈不是能……?”小馬握著方向盤,不解道。

“問的好,小馬。”葛師厚點上一支香菸,搖下車窗,將火柴扔進令人不適的潮溼中,“不過我暫時不會告訴你答案,而是先讓你完成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探長?”

“按我給的線索,去找點兒舊報紙。”

8.

“二哥,大哥不在了,現在該是你當家了吧?怎麼我來要點生活費你也不給?”楊棲玉雙臂環抱,一臉不忿,“你不至於比大哥還小氣吧?”

“二妹,你……大哥早上出的事,現在才中午你就找我要錢,我哪來的時間掌家管帳?”楊懷豐苦著臉道,“再說了,我記得你月初就問大哥要過生活費,這才幾天呀,又花完了?你這麼造下去,哪還有個頭?”

“喲,二哥,你也好意思教訓我嗎?”楊棲玉冷笑道,“前幾天是誰天天念著分家產的事兒?二哥,你總不會是想著當家以後獨吞吧?”

“你亂說什麼?誰獨吞?我看誰也沒你吞的快!”楊懷豐登時拉下臉色,“我待會還要去警局呢,沒空跟你聊這些沒用的。你要是還嫌媽不夠煩、不夠苦,你就找媽要錢去!”

楊懷豐回到房間,一杯一杯地向口中灌葡萄酒。

“幹嘛呢這是?”黎麗過來奪下酒杯,“等老吳回來就該你去警察局了,少喝點!”

“唉!”楊懷豐重重地倒在床上,“難道這宅子裡有鬼不成?”

“你呀,在別人面前也就算了,在

我面前還裝什麼嘛?”黎麗用手指點著他的鼻尖,“真沒想到,你效率還真高呀?昨晚上我才說過,今天一大早你就把事辦了!我以前還真是看扁了你,你是不是老早就安排好人了,就等著我開口呢?”

“不是,大哥這事……不是我做的。”楊懷豐煩躁地搖頭,“我右眼皮跳的厲害,不知道怎麼了。”

“真不是?別騙我。”

“真不是,我發誓!我現在壓根不知道情況!”

“啊?那是誰幹的?”黎麗也懵了,“還能有這麼巧?就好像咱倆昨晚說的話被誰聽見了一樣。”

“寶貝兒,別說了!我害怕……”楊懷豐一頭扎進黎麗豐滿的胸部,“我真覺得有誰……”

轟隆!窗外電閃雷鳴,黑壓壓的雨點終於落下。

“行啦行啦,你一個男人都怕,我怎麼辦吶?別怕別怕。”黎麗溫柔地撫著他的頭,“遇事多往好處想,現在你不就掌家了嗎?而且還沒髒手,這不好事兒嗎?”

“說的也是,反正又不是我乾的,我問心無愧,有什麼怕的呢?”楊懷豐漸漸冷靜下來,手便開始在黎麗的身上游走,“我的好嫂子,給我鼓鼓勁……”

“哎呀……你要出門的……這樣,你等我洗個澡好吧?順便換換新鞋給你看。”

“那你快點的。對了,什麼新鞋?”

黎麗從包裡拿出一雙嶄新的紅色漆皮高跟鞋,那鞋跟竟是金屬跟,即長且細,魅力十足。

“一直都想穿給你看來的,這不是爸爸突然出事了嘛,不好穿這個顏色,就一直放著……”黎麗褪去絲襪,翹個二郎腿,以白嫩腳尖將一隻高跟鞋挑起,抖抖晃晃,“哎,怎麼樣?”

“寶貝兒,我忍不住了……”楊懷豐但覺一股勁兒直往上竄。

“忍不住也得忍,我昨晚一直陪你鬧騰,都沒好好洗過呢,稍等我下,乖。”黎麗穿好兩隻高跟鞋,脫了睡衣,對他拋個媚笑,便踩著貓步走向浴室。

9.

“呀!”楊太太猛然驚醒,冷汗涔涔。

“太太,太太?您醒啦?”一旁的馮媽拿著毛巾輕輕擦拭她的額頭,“您連著失眠好幾天了,可算是睡了會兒,我真怕您勞累過度。”

“馮媽,現在……現在什麼時候了?”

“下午一點半。”

“哦,扶……扶我一下,我去趟儲藏室……”

“太太,您剛睡著前就已經去了兩次啦。”馮媽不解道,“那不就是放雜物的地方嗎?”

“是……是啊,就是個放雜物的,我睡糊塗了、糊塗了……”楊太太道,“馮媽,去警局問話的事兒……都去了嗎?”

“二小姐、三小姐、吳管家和我都去過了,二少爺和大少奶奶還沒去呢。”

“哦……好,好,馮媽,你幫我煮碗……啊!”楊太太話到一半,忽地驚叫一聲,右手直直地指向窗戶。

“怎麼了,太太?”馮媽扭頭看去,窗外大雨傾盆,綠意盎然。

“剛才……剛才有個影子……從窗戶上……從下面飛上去……”

“太太,哪有啊?”馮媽打開窗戶察看片刻,又將窗關好,“太太,外面天暗,雨又大,您肯定是沒休息好,看花眼了。”

“呼……花眼了嗎……花眼……”楊太太無力地閉上眼睛,“馮媽,幫我煮碗參湯。”

“玫瑰玫瑰最嬌美,玫瑰玫瑰最豔麗,長夏開在枝頭上,玫瑰玫瑰我愛你……”黎麗裸著身子,一邊哼歌,一邊給浴缸中放水,渾然沒注意

到,蓋在她身後窗戶的厚窗簾正不尋常地起伏著。

“玫瑰玫瑰枝兒細,玫瑰玫瑰刺兒銳,今朝風雨來摧殘,傷了嫩枝和嬌蕊……”黎麗將一腿後翹,正要脫去高跟鞋跨入浴缸時,一根長鞭倏地出現在她的修長玉頸前,迅速收緊……

“呃……唔……”蒙面人飛起一腳,竟直接將黎麗踹進浴缸中,隨後便一手將她的頭摁入水中,一手向上發力拉住長鞭。黎麗塗著鮮紅指甲油的十指在光潔的白色瓷磚上刮擦,發出尖利刺耳的雜音,穿著紅色高跟鞋的雙腳也同時不斷踢蹬浴缸,砰砰作響,濺出水花無數。

“嗯?這麼大動靜?”楊懷豐靠在床頭,又灌下一杯葡萄酒,“寶貝兒,自己快活可別過了頭啊,當心待會兒沒力氣跟我快活了。”

在雙重窒息下黎麗很快就到了臨界點,她在浴缸內痙攣著繃直身體,高高地抬起右腿,“砰”地一聲死命磕在缸底,將那緊緻貼合的高跟鞋磕飛出去,接著抬起左腿,又是一聲脆響,只不過這回磕到了缸邊,一隻高跟鞋隨之飛落在地。

黎麗豐腴細白的身子最後不甘地在水中抽了幾抽,便鬆垮下來,一股黃色的液體帶著氣泡,自兩腿間打入浴缸。

蒙面人將黎麗的螓首從水中拽出,搭在浴缸邊上,只見她凸眼張嘴,一截舌尖微吐,滿臉驚恐,溼漉漉的長髮大部緊貼在頸背上,其餘幾縷搭在唇邊。

“寶貝兒,怎麼了?”楊懷豐聽出不對,喊了黎麗幾聲,便起身前來浴室。

“啊!”甫一開門,黎麗那張扭曲的死顏便映入眼簾,楊懷豐心中一驚,不及他多想,後頸啞穴連同後背至陽穴一麻,已為人所制。

楊懷豐癱坐在地,無力地看著蒙面人高高舉起鞭鞘,向他抽來。一下,五下,十下……

待到楊懷豐和黎麗一絲不掛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浴室的地板已盡被鮮血浸染。那隻掉在地上的紅色高跟鞋鞋口朝下,孤獨的細鋼跟反射著冰冷的光。

10.

狹窄的暗室裡亮著一盞煤油燈,照出一套桌椅、兩部電臺和一本書。葛師厚站在桌旁,正瞧著書發呆。他的身影被巨大而扭曲地投在牆壁上,電臺的指示燈不停閃爍,發出單調的“嘀嗒”聲。

“探長……”小馬快步走進暗室。

“你小子看來是叫習慣了。這裡沒有外人,就用原來的稱呼吧。”葛師厚笑道。

“是,組長!確實叫習慣了……嘿嘿。”小馬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組長,你讀的這是什麼書啊?”

“我在讀《君主論》,是本奇書啊小馬,建議你有空也讀一讀。”

“組長見笑,我是個粗人,讀不進去書……”小馬將手中的資料袋遞給葛師厚,“第三起兇案的現場照片和勘查報告都在裡面了,兇手輕功極高,有飛簷走壁的本事,實在可怕,咱們的防哨,看來必須得更進一步了。”

“嗯,好,你辛苦了。”葛師厚點點頭,“楊夫人的第一反應如何?”

“據在楊家站崗的弟兄說,楊老太太看到現場,只喊了一句‘造孽,造孽啊……’就昏倒了。”小馬嘆道,“哎,家中男丁全被害不說,最後還出了這麼一樁醜聞……”

“財物還是無一丟失?”

“是,什麼也沒丟。”

“案發時楊家都有誰在?”

“楊老太太、二小姐、三小姐、馮媽都在,吳管家也在,他當時已經到家了。”

“有意思。”

葛師厚半坐在小桌上,翻閱著資料袋中的照片和報告,“對了,舊報紙找得怎麼樣?”

“我聯繫了我們在南洋的人,能試的辦法基本都試了,組長。”小馬從帶來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小疊傳真紙,“那邊的華文舊報紙倒是不難搞,但是他們的傳真機出了點問題,目前就發過來這些。”

“‘驚天兇案!一顆墨珠竟致全家滅門!’、‘打破默契!各行會紛紛加入大火併究竟為何?’,不錯,現有的這些就足夠了。”葛師厚隨意念出其中的兩條新聞標題,“哼,楊夫人吶楊夫人,我倒要看看,你能瞞到何時!”

“組長,這麼說,咱們要找的東西果然在楊家,而且,兇手多半也與此有關?”

“是啊,還是季局長神通廣大,年初便把我們派到此地的警局,想必他對墨珠的事、對兇手可能的行動早就有所瞭解、有所謀劃了。”葛師厚道,“小馬,現在知道你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吧?我們破案也好、保護楊家也罷都只是其表,為季局長、為黨國拿到這顆價值連城的墨珠才是其裡。”

“這麼說,這個兇手不斷殺人,反倒對咱們有利?”小馬道,“人死的越多,咱們越能從楊老太太的嘴裡撬出墨珠的位置,也越有理由全面介入楊家的家事。”

“正是如此,小馬,你終於開竅了。”葛師厚讚賞地拍拍他的肩,“你聽沒聽過一個成語,叫做‘借路拿賊’?”

“‘借路拿賊’?組長,我明白了……可是,這豈不是說,咱們有意見死不救……”小馬黯然道。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小馬,你也不是新人了,可不要有無謂的心理負擔。”

“嗯,組長,我會克服的。對了,咱們要不要向上峰多申請點人手,免得最後出岔子?”

“你還用我們的人,唯恐知道墨珠的不夠多?警察局的人手夠了,放心。”葛師厚道,“我要去楊家看望一下楊夫人。小馬,你守好電臺,我剛剛向上峰彙報了進展,申請更多關於兇手的資料。”

“組長,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八九不離十吧。”葛師厚淡淡道,“現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兇手是否已經掌握了墨珠的準確位置。不過我猜,在把該殺的人都殺乾淨之前,此人絕不會輕易逃走。”

11.

“楊夫人,聽說您醒了,我特地來看您,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葛師厚沉痛道,“被兇手連續得手,這是我的失職,此人委實太難對付!”

“葛探長,我楊家……就這麼兩個兒子,都……都沒了,呼……還有兩個女兒,真的不能……再出事了……”楊太太被馮媽扶著靠坐在床,臉色發白,不住喘氣,“求求您了,想想辦法……”

“我明白,楊夫人,我決定繼續加哨,讓所有住人的房間門口都有弟兄站崗,同時設一些流動崗哨,用以巡邏。如果楊夫人還不放心,我可以讓人直接進到臥室裡警備,只要您不介意……”

“不行,我介意!”葛師厚話到一半,便被一旁的楊棲玉打斷:“讓陌生男人在我睡覺的房間裡站崗算什麼?我不同意!探長,您到底能不能破案?從爸爸被害開始,到現在兩個哥哥和嫂子都沒了,眼看就剩我和三妹……說句難聽的,探長,您再抓不住兇手,只怕楊家便要滅門了!您要是破不了案,那就換個更有能力的來,別在這兒裝模作樣的

!”

“二姐,別這麼說……探長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呀。”楊疏寒勸道,“這個兇手神出鬼沒,不這麼防著,哪還有什麼好法子呢?”

“三妹,你還替他說話……你自己想想,這幾天以來楊家這麼多案子,他都幹什麼了?在家裡布了一堆崗哨,又抓著誰了?”

“棲玉!別再說了,不得……對探長無禮!”楊太太勉強提高音量。

“好啊,我可以不說,我不說行了吧?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滿意了吧?”楊棲玉扭頭走出臥室,重重一聲甩上門,“這個家我真是受夠了,受夠了!”

“探長,您別計較……”

“沒關係,我完全理解二小姐的心情,況且,她也的確沒說錯。臥室裡警備的事就免了吧,我讓弟兄們在門口站崗就是了。”葛師厚自責而無奈地笑笑,“楊夫人,我有涉及到破案的關鍵線索,想和您單獨地談一談。”

“哦?好,好的……那,疏寒、馮媽,你們先回避一下……”楊太太言語間,登時有了幾分氣力。

“好的,太太。”

“嗯,媽媽,我先回房間。”

“楊夫人,事態緊急,我就開門見山了。”見二人離開臥室,葛師厚便重開口道:“楊老太爺從南洋回來,有沒有帶回什麼稀世珍寶?這些兇案,很可能與此直接相關!”

“啊?沒、沒有……”楊太太本能地攥緊一旁的毛巾,“老爺是破產回來的,哪能帶回什麼寶物……”

“真的沒有嗎,楊夫人?”葛師厚一字一句道,“比如說,夜明珠?或者……墨珠?”

聽到“墨珠”二字,楊太太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

“沒有,探長,您多慮了,真……真沒有……”楊太太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大口喝水。

“哦?我多慮了?”葛師厚從包中拿出傳真紙,遞給楊太太,“這些都印自南洋的華文舊報,請楊夫人過目。”

“這……這些是……”楊太太拿著報紙的手不住顫抖,額頭上佈滿汗珠。

“楊夫人,如您所說,楊家已經摺了兩個兒子,您肯定也不想將兩個女兒再搭進去吧?”葛師厚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哦,對了。昨天馮媽在和我談話的時候說,您最近嚴重失眠,魂不守舍,動不動就往四樓的儲藏室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有的事!探長,你誤會了……”楊夫人將傳真紙扔在一旁,躺平在床,閉上眼睛,“儲藏室裡……有我和老爺從前的回憶,我一想他,就去那兒……”

“楊夫人,你何必……”

“探長,我說的都是事實!沒有其他事的話,我想暫時歇會兒,這幾天,我一直失眠……”

葛師厚的笑容難看地僵硬在臉上。

“真想不到,楊夫人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不肯配合……”葛師厚拿起傳真紙,放回公文包,“看樣子,您還是沒想明白。好,那我就不打擾了。希望您能承擔您這個選擇的重量,什麼時候您承擔不起了,想明白了,咱們再聯繫,告辭!”

楊太太的淚水奔湧而出,順著臉頰流淌,直到打溼兩鬢下的枕頭,但她緊緊地咬住下唇,沒有發出一絲嗚咽。

12.

“二姐,還在生氣吶?別生氣啦……”楊疏寒走進楊棲玉的臥室,挽起她的胳膊。

“你來幹嘛?”楊棲玉沒好氣道,“又來替那沒用的探長說好話?我可不聽。”

“二姐,我那也就是客氣一下而已,怎麼可能

真向著他呢?你才是我親姐姐呀!”楊疏寒苦著臉道,“我是來找你說事的,我鬱悶得很,想不明白。”

“鬱悶什麼?”

“剛才你走了以後,媽讓我們也出去,要和探長單獨談。我就好奇嘛,就在門縫邊,那個……稍微聽了一會兒……”

“三妹,我一直以為你是乖乖女呢,你還幹這個?”楊棲玉頗感意外,“你聽到什麼啦?”

“我聽到探長說,爸爸從南洋帶回了什麼稀世珍寶……媽雖然一直不承認,但她的聲音都在發抖呀……探長還說,媽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的,老往四樓的儲藏室跑……”

“稀世珍寶?儲藏室?唔……金流好像也說過,說我爸不會平白無故賠光生意的……”楊棲玉若有所思,“哎,三妹,你不是一直在南洋陪著爸麼?你沒聽到點風聲?”

“爸爸做生意的事情,從來也不和我說的。”楊疏寒無奈道,“不過,我聽探長提到‘墨珠’……”

“墨珠?墨珠……”楊棲玉口中不斷念叨。

“二姐,我想不明白,倘若真有這東西,爸和媽為什麼要連我們也瞞著呢?難道我們不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嗎?”楊疏寒黯然道,“還是說,爸和媽從來就……”

“嘖,你也太單純了,這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倆是女人,早晚要出嫁,從一開始就不是繼承楊家家業的人。所以,爸媽早就防著我倆呢!”楊棲玉冷笑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現在楊家的男人都死完了!她愛瞞著,就讓她瞞著去吧。”

“原來如此,唉,真沒想到……”楊疏寒嘆一口氣,“二姐,我之前有些不理解你,但是現在我理解了,還是你活的通透。”

楊棲玉笑笑,溫柔地拉著她的雙手。

“疏寒,我臨時有事,得出趟門。”

“二姐,你去哪呀?”

“去找金流。”楊棲玉在梳妝檯前坐下,“哎,別跟人說啊。”

“嗯,二姐放心,我誰也不說。”

13.

暴雨已經停歇多時,但陽光並未如願灑至。沉甸甸的雲層吸附在庭院樓閣上,將花草枝葉都捋得陰溼。了無生氣的積水鏡面中,磚瓦疲憊,泥土僵直。

“楊家還是沒有動靜?”警局辦公室內,葛師厚放下報紙,端起剛煮好的咖啡。

“是的,探長,距離第三起兇案過去兩天了,一切正常。”小馬道,“兇手應該不會就此罷手吧?莫非是咱們的佈防太到位,那傢伙無從下手了?”

“我想的確與此有關,此番我們撤去了前後門的崗哨,但是卻全面加強了宅內的警戒,每個有人的房間門口都有站崗,還在洋樓背面、側面的幾處窗戶下都設了流動哨。”葛師厚答道,“所以,兇手在等。”

“等?它在等什麼?難不成……是在等我們先動手?”小馬壓低聲音道,“我們能先動手嗎?比如以搜查兇手為由,直接到儲藏室裡找?”

“不,現在我們在最暗處,倘若我們先動手,就是我們先明牌。障礙還沒有清理乾淨,這麼做太冒險。”葛師厚道,“至於兇手嘛,肯定也不是在等我們,而是在等其他的外部因素。”

“其他的外部因素?”

“是的,而且,很可能是某種不為我們掌握、但是為兇手所掌握的因素……”葛師厚泯了一口咖啡,露出惡毒的笑容,“也許,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14.

金流站在靶場的草地上,以滿彈左輪指向不遠處的一

排空酒瓶。

他把它們看作他的情婦,子彈每穿透一個空瓶,便如同他的精液射進一個女人的空洞。可惜的是,這瓶的數量要比他現有的情婦數量多上好幾個。

“哎呀,走之前沒能達成預定的目標啊。”

他這樣想著,一下又一下地扣動扳機,酒瓶逐個碎裂。

還剩5個瓶子,子彈卻已經打完了。

金流再次上彈、瞄準。

“少爺,楊家二小姐來了。”

“知道了,下去吧。”

急步嚓嚓作響,楊棲玉走近他,喚了兩聲:“金流,金流!”

金流毫無反應,只專心瞄著空瓶。

楊棲玉不由分說,上前一把奪下左輪,對著空瓶開槍,五槍五中。

金流站在一旁,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楊棲玉打完酒瓶,隨即將手中的左輪指向金流腹部,哀怨地瞪著他。

“又不理我!你再這樣子,我一槍打死你!”

金流慢慢將槍撥開,隨即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回以狂吻。

“金流,嗯……我想死你了……”

“我的二小姐,才一天沒見,你就想死我了?你能不能換換臺詞?”

“可不是嘛,我在那個家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楊棲玉嬌聲道,“哎,我前天讓你準備的東西帶來了嗎?”

“當然。”金流取出一個小盒子和一支細細的導煙管,遞給楊棲玉,“這迷煙可是高級貨,只要呼吸之間沾上一點兒,不多時就會睡死過去,沒有個三四時辰,絕難醒過來。”

“有這麼厲害?”

“絕對有,這可不是江湖術士玩票用的,我花了好些工夫才搞到它!給我迷煙的人說,只有練成閉氣龜息之法的內家高手能不受影響,除此之外,這東西百發百中。”金流道,“棲玉,你自己用的時候也要小心。”

“知道啦,放心吧。對了,你不是說你家最近準備搬去臺北麼?等我拿到了墨珠,我就離開那個晦氣宅子,跟你一起去,怎麼樣?”楊棲玉枕在他的臂彎裡,“到時咱們想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

“好啊,當然是好。”金流淡淡道,“不過我在想,這東西畢竟沒有坐實,萬一你沒在那地方找到呢?不是打水漂了?”

“那有什麼大不了?反正宅子裡的人我都要迷倒,找不到墨珠,我就從吳管家那兒取鑰匙,去地下室把能拿的都拿上,怎麼會打水漂呢?”楊棲玉戳著他的臉,“你是不是傻?我家就只有墨珠呀?”

“這倒是,是我考慮不周,嘿嘿。”金流抓住她的手背,輕吻一下,“棲玉,今天晚上就全看你的了,別讓我失望喲。”

“哼,有這東西,我怎麼會讓你失望呢?不許小瞧我。”楊棲玉離開他的懷抱,起身站直,“哎,金流,我今天這身怎麼樣?”

“喔,難怪剛才抱著你,手感這麼滑……”金流這才發現,楊棲玉所穿的竟是一件黑色的尼龍緊身夜行衣,配合金色的真皮寬腰帶,將她全身的曼妙輪廓勾畫得纖毫畢現,手臂上套著黑色過肘皮手套,修長雙腿上裹著一雙極罕見的黑色小牛皮過膝尖頭長靴,靴筒直指腿根,內側是短短的拉鍊,十四釐米的倒圓錐靴跟前方卻只有一層輕薄的水臺,將那小巧足弓高高墊起。再一瞧她仔細選過的髮飾、項鍊與耳環,以及精心打扮的妝容,當真是即英且媚,不可方物。

“這衣服就已經夠少見的了,沒想到這雙靴子更是見所未見……”金流喘著粗

氣摩挲靴筒,“材料高級不說,筒竟然可以這麼長……”

“哼,長見識了吧?”楊棲玉得意地用一隻靴腿輕踹他,“這靴子可是我託人從西洋訂的高級貨,幾乎花了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呢!”

“可是,棲玉,你晚上要穿著這雙靴子行動嗎?”金流不解道,“這麼高的跟,也未免太不方便吧?而且,穿這個在家裡走,聲音必定很大……”

“踮踮腳不就是了?我跳舞是白跳的呀?”楊棲玉自信道,“再說,等迷煙一吹,別說走路的聲音了,我就算在家裡跳一曲探戈,也沒人會醒!”

“也對……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把這槍帶上吧?”

“哪兒用得著槍啊?金流,你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

“確實,我是有點兒太謹小慎微了……我該更相信你的。”金流笑了笑,開始親吻她的大腿靴,“棲玉,這靴子真漂亮,真捨不得你把它穿給別人看……”

“哼,小色鬼……啊!”楊棲玉被金流一把抄起,平放在草地上,“不要弄靴子了,好不容易拋了光的,都給你弄髒了……討厭!”

“那你用靴底踩踩我這裡,怎麼樣?”金流解開西褲,“還沒試過這麼玩呢,棲玉,來試試。”

楊棲玉坐起身,抬著靴足輕踩著他的陽具,未料沒幾下便被他摁倒。

“不行了,直接來吧……”

“哎呀,你沒解腰帶,我這個衣服不能這樣撕的,要慢慢脫……”

“那你自己脫,快點。”

一對赤條條的身影很快再次抱作一團,在草地上糾纏。

火辣辣的刺痛感爬上金流遍佈汗珠的脊背,他的目光穿過她意亂情迷的喘息,落在遠處酒瓶的碎片上,細碎的玻璃碴安靜地凝視著天空,將浸透了雲的微光折射成點點寒芒。

15.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深不見底的墨源源不絕地潑向洋樓微弱的燈火。

“終於等到時間了,可熬死我了……”不知道多少次看過懷錶後,楊棲玉決心開始行動。

尼龍緊身衣、寬腰帶、長手套和大腿靴一如白天,精緻華美的首飾和妝容也自不必說。此外,她還額外在長卷發上加戴了一頂男式禮帽,這是她特意為行動準備的。

“嗯哼,又帥又美,就像在執行特殊任務一樣。”穿衣鏡中的自己令她陶醉。

門外的腳步聲輕微而沉悶,是流動哨在巡邏,她需要首先搞定整條三樓走廊上的警察。

一股股淡煙從她的臥室門縫中滲出,四散飄向各個角落。

“啊……哈……”

“這就打哈欠?才多晚就犯困?”

“小聲點!不知怎地就很困……你不困?我稍微歇歇……”

“行,我幫你看著,哎……呼……”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楊棲玉戴上厚口罩,走出臥室。

三個警察橫七豎八地歪倒在地,她走近其中一個,抬起靴尖踢了踢他,毫無反應,她又試著加大力度,仍然不見動靜。看來,這迷煙的確名不虛傳。

“先要迷了三妹,再下二樓……”

楊棲玉踮著靴尖,輕輕擰開楊疏寒房間的門把手,挪近她的床,吹出一股迷煙。

楊疏寒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像一根毫無生氣的枯木。

二樓只有楊太太的臥室門口有警衛,馮媽和老吳的住處在地下層。一樓客廳和二樓樓梯之間有流動哨,不過那不打緊,兩者都可以通過自上而下從樓梯欄杆和縫隙中擴散迷煙的方式搞定。

很快,這二

位也都昏睡過去,流動哨的警衛甚至在入睡之前給自己找了張沙發。

“好厲害的煙!今晚是輕輕鬆鬆就能搞定了。”她想。

“太太,您歇會兒吧,您這樣失眠,身子哪能撐得住呢?”

“馮媽,我是真睡不著呀,一閉上眼睛,我就……”

“太太,要不,我去給您煮碗參湯。”

“別去,馮媽,我心慌得厲害,你就在這兒陪我。”

兩人說話間,妖豔的臉龐在臥室門縫中閃現,帶來一股昏沉的煙。

“還有哪兒呢?對了,窗外、地下……嘶!”

長時踮腳行走的不適感湧來,那靴跟原本已經極高,在此基礎上還要踮腳,讓前掌先著地,簡直與酷刑無異。

但此刻並不能放鬆,楊棲玉堅持著挪到一樓,向流動崗所巡邏的幾扇窗縫外引去迷煙。

“嗯?什麼聲音?”

“哪有聲音啊?”

“我剛才好像聽見誰穿著高跟鞋在屋裡走路……喝呼……真他媽困。”

楊棲玉躲在窗後,大氣也不敢喘。她深知那是由於自己剛才實在腳痠,致使靴跟不由自主在地板上擦出的聲音。

好在結果並無意外,不出片刻,樓外的流動哨也全數躺倒了。

地下層只有一個固定哨,加之那廝原本就昏昏欲睡,楊棲玉輕鬆完成了最後兩次催眠。

“先去四樓看看……”她仍是小心翼翼地挪到四樓,那裡果如此前的踩點,毫無警備,空蕩蕩的走廊裡,儲藏室的門如此清晰。

“……呼……”楊棲玉微閉雙眼,做了一個漫長的深呼吸。

“媽的,難受,踮著腳真難受!這靴子穿來就不是這樣走路的!”她將心中的抱怨大聲喊出,“看著吧,該這樣走才對!”

她雙手叉腰,在走廊裡來回踏出貓步,她故意將靴跟先著地的那一下踩得極重,這固然會導致貓步本身的不連貫和不自然,但卻著實出了一口惡氣。

噠!噠!噠……清脆響亮的聲音在昏暗寂靜的洋樓中迴盪。

“沒人嫌我吵嗎?沒人教訓我嗎?沒人說話嗎?呵,哈哈!”楊棲玉不急著進入儲藏室,而是一步一步地踩著樓梯,從四樓再度下到一樓。

“不光這宅子屬於我,這夜也屬於我!”

她竟真的在客廳中跳躍旋轉,翩然起舞。

“呼……真的沒一個人有反應啊,我的動靜都這麼大了……怪沒意思的。”跳了幾個來回,楊棲玉便覺無聊,“算了,去辦正事吧。”

她大搖大擺來到四樓,走進儲藏室,摘下口罩扔在一旁。

“呼,真悶……東西會藏在哪兒呢?”

楊棲玉毫不客氣地將傢俱櫃的抽屜全部拉開,又拿起工具盒,將裡面的東西全部灑出,自然,那些個清潔工具、廢舊桌椅,她也是一個沒放過……但,一無所獲。

“到底在哪啊?煩死了,到底有沒有墨珠?!”翻騰了不知多久仍毫無結果,楊棲玉抓起塊乾淨手帕抹一抹汗,洩氣地扶著牆。

“要不算了吧,去地下室保險櫃裡拿珠寶去,多拿一點兒,也未必比墨珠差。”她想。

嘀嗒,嘀嗒,嘀嗒。

“響什麼響,好煩人的鐘……誒,鍾?”

楊棲玉心有所感,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那掛鐘。

“難道……”

眼側一花,開著的儲藏室門口,多了一個突如其來的黑影。

“呀!”她嚇得直後退,“你……呃!”

蒙面人弓身滑步,飛起一腳,正踢中楊棲玉的小腹。她正待向後摔飛出去時,耳

邊呼呼作響,一支長鞭後發先至,將她上身連同雙臂圈住,硬拽在原地。不等她看清自己如何動作,蒙面人沿長鞭輕盈一閃,已欺至近前。

“啪!啪!啪啪……”蒙面人一手持鞭,一手運勁,左右開弓,連抽她十數個耳光,連那禮帽和迷煙都被甩落在地。

“咳咳……”楊棲玉鼻青臉腫,吐出一口膿血,蒙面人長鞭稍松,她便癱坐在地。

“你……你到底……啊!”

只見蒙面人氣貫小臂,手腕一抖,長鞭有如龍蛇,凌空發出尖嘯,鞭尾掠處,那高檔尼龍夜行衣的右肩上便被崩開一條半尺長的裂縫,露出其內鮮血淋漓的傷口。

“呃……求你……別打……啊!!”楊棲玉雙手護頭,在地毯上來回翻滾。

蒙面人絲毫不為楊棲玉的慘叫所動,只是運使兵器,毫不留情地向她甩去,一鞭,又一鞭。

楊棲玉的緊身衣多處開裂,可怖的傷痕很快遍佈全身,雙肩、後背、側腰、前胸、臀部……連寬腰帶也顯得搖搖欲墜,唯獨那雙大腿靴和過肘手套勉力保持嶄新,只是多了些灰塵。

“不行……這樣下去我要被活活打死,像二哥那樣……不行的,我不能死,說好了要跟金流……”

心念及此,楊棲玉一發力從地上爬起,踉蹌著向儲藏室外跑去。

“救命,救命啊!警察救命!殺人啦!”她絕望地高呼。

沒有回應,今夜的舞臺劇註定只有兩個演員。

“哦……救命……快醒醒……”全身傷口的疼痛開始加劇,她勉力抓住走廊邊的欄杆,一步步挪向樓梯。

蒙面人跟出儲藏室,先是冷眼瞧她走出好幾步,再唰地伸展長鞭,纏住她一對靴腿,運勁一扯,便將她生生倒扯而回,一隻帶著皮手套的小手緊握欄杆,引發悅耳的摩擦。

“啊、啊……呃!救……呃……”

伏在地上的楊棲玉沒喘兩口氣,長鞭已化作絞索,牢牢地勒在她的滑膩玉頸上,漸漸收緊……

“砰!噠噠!刺啦……”

楊棲玉雙手死死扣住長鞭,兩條修長美腿上下抽搐,四處踢蹬,從欄杆到地板,靴尖、靴側和靴跟或擦或砸、或磕或碰,奏出一大串毫不成型的雜音。

窒息帶來的劇烈不適暫時壓過了鞭傷之苦,頭痛欲裂,眼前的光景變得比樓裡更暗,在這暗中又有無數跳躍的黑點,伴隨著一閃而過的血紅。

意識如巨石般墜向深海,那幅《少女與死神》再度浮現,畫中的少女同樣消散,那骷髏同樣不斷逼近,不斷生長,直到將她吞噬……可是,沒有金流,沒有火熱粗壯的陽具,只有股股不自主的痙攣,從手腳上浮現,不斷向內擴散,擴散成無法動彈的脹痛後,便又進行新的循環。

這個時候已經無法再感覺到傷口的疼痛了,只是十分麻癢,正如同她下體的空洞內一浪接一浪的麻癢一般。

“有什麼插進來多好!插著我……”她模糊不清地想。

洶湧的尿意、乃至便意開始衝擊感官,此前由於緊張也好、期待也罷,她半下午外加一晚上,只是喝水吃點心,卻沒上過一次廁所。

“不能……尿尿,更不能……”她拼命夾腿,“要是給人看到了,我……”

但四肢早就不聽使喚了,雙腿並住不到兩秒,便又兀自抽搐著亂踢亂踹起來。長長的靴筒成了刑具,莫名地越來越緊,銬住不斷抽筋的雙腳。

“好礙事的靴子,好想脫掉……

”她的兩條靴腿互相蹬踩,試圖甩掉這束縛,但註定徒勞,只是多添了幾輪皮革的碰擦音。

全身的痙攣積累已經到達極限,鼻涕、眼淚和口水被緩慢擠出,她能感受到,那個點,那個包含了一切的點,那個讓她無比舒服的點就在前面,可是,如果成為了那個點的話……

扣挖著長鞭的雙手早已自然垂在地板上,抖動多時了,舌頭失控地吐在唇外,好像要把喉嚨也吐出來。蒙面人的手臂源源不絕地施加壓力,如同完成一道既定的工序,精準、冷酷,沒有一絲冗餘。

“這鞭子是不會從我的脖子上鬆開了,它要一直勒著我,就好像,金流一直插在我裡面一樣,再也不拔出去了……對的,不會拔出去,不會……”

終於,終於和那個點重合了:她的兩隻靴腿先後觸電般向前蹬出,隨即便強直交叉,上身以誇張的弧度反弓,彷彿想要脫離重力的束縛。

“這樣……好舒服……舒服……”她的右手直直抬起,虛握著伸向半空,“可是,憋不住……墨珠……去臺……金……嗬……”

咯吱!倒圓錐靴跟最後一次劇烈地剮蹭地板,香汗淋漓的玉體如蠟般鬆軟下來。

大片陰影出現在尼龍緊身衣的襠部,一部分延伸進靴筒中,一部分在地板上積成水窪。隨著“噗噗”幾聲輕響,臀部中縫鼓起幾簇小丘,陣陣惡臭立刻湧來。

蒙面人厭惡地“嘖”了一聲,伸指在她的口鼻處,隨即鬆開長鞭,發力踹向她的背部。

死不瞑目的女屍骨碌碌地滾下樓梯,直到三樓樓口方止,各種各樣的體液印出點點斑駁。那雙曾鋥光瓦亮的黑色小牛皮超長靴仍貼合地裹著她的腿,只是在靴筒昂貴的皮革上、以及靴底精緻的紋路里,沾滿了汙濁。

16.

“……二小姐!”縱使早有心理準備,楊棲玉的慘烈死狀還是讓葛師厚倒吸一口涼氣。

“探長,已經確認,屍體發現地點是第二現場,第一現場為臨近四樓樓口的走廊,楊二小姐是先遭到鞭打虐待,後死於機械性窒息,死時出現大小便失禁。第一現場留有受害人的大量尿跡。”小馬在一旁作簡報,“對了,受害人與兇手最初的遭遇發生在儲藏室。”

“果不其然,這起案子就在我們這麼多崗哨的眼皮底下發生了……現場找到什麼東西沒有?”

“找到了這個,探長。我們站崗的弟兄還有楊家其他人,都是被它迷暈了。”小馬將迷煙盒子和導煙管遞上,貼在探長耳邊低聲道:“能搞到這煙,不簡單。”

“哼,以金流家的背景,自是不簡單的。”葛師厚亦小聲回覆。

“探長,你的意思是……這煙是二小姐的?”

“那不是明擺著的?一貫擅長清理自身痕跡的兇手卻將這煙留在現場,就盼著我們發現它呢。”葛師厚冷笑道,“楊夫人何在?”

“她現在就在儲藏室裡等你呢,探長。”

“哦?諒她也該撐不住了!”葛師厚雙眼一亮,又將音量壓低幾度:“小馬,你先帶人把屍體抬走,簡單清理一下現場,然後,把老吳抓起來!記得讓他帶上該帶的東西。”

“明白,探長。”

葛師厚走進雜亂無章的儲藏室,楊太太斜靠在一張陳舊的搖椅上,目光呆滯,楊疏寒正低頭站在一旁,以手帕輕輕捂臉。

“楊夫人,還請節……”

“探長,客套話就不必再說了。我已經哭

不出來,也終於想明白了。”楊太太的聲調中,充斥著詭異的平靜,“我們楊家原本一大家子人,現在死的就剩個三丫頭,人都沒有了,再好的寶物,又能頂什麼用呢?”

“是嘛,楊夫人,想明白就好。”葛師厚緩緩道,“亡羊補牢,猶未遲也。”

“正好……這裡就我們三個,疏寒,你去把門關好,再扶我起來。”

“嗯,媽媽,您慢點……”

楊太太在楊疏寒的攙扶下,慢慢地取下那隻掛鐘,移開背後的活板,取出墨珠。

“探長,還有疏寒,你們看,老爺帶回來的東西,就是它。”楊太太將墨珠舉過頭頂,露出釋然的笑容,“你們看吧,因為它,楊家,就快要滅門了。”

“媽媽……您別這樣……”楊疏寒的聲音中帶著哭腔。

“楊夫人,您要是早點坦白就好了,或許二小姐就不會遇害。”葛師厚道,“現在楊家的賬目和保險櫃鑰匙,是不是隻有管家老吳有?”

“哦,是在他那兒。承嗣出事以後,他是在代管……原本是該我保管的,可是……我哪有那個心思……”楊太太茫然道。

“那就是了,楊夫人!”葛師厚擺出堅定果決的語氣,“根據現場的勘查,以及我們最近的推測,這個在您府上連續作案的兇手,很可能就是老吳!雖然證據鏈和邏輯鏈還不夠完整,但是我敢說,十之八九!”

這一刻,葛師厚產生了某種錯覺,好像那墨珠突然睜開了眼。

“啊?!老……老吳?怎麼會呢?”楊太太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在老爺和我結婚的時候就跟著老爺了……”

“人心難測啊,楊夫人。我們剛才在地下層老吳的住處裡,搜出了幾張南洋的華文舊報,上面的內容自不必多說。還有這個,您看,”葛師厚向楊太太展示迷煙:“這是我們在二小姐被害的現場找到的,而根據前天一直追蹤老吳的探員彙報,老吳當日在當鋪跟人閒聊的時候就打聽過迷煙的事,還說他最近手頭緊……唉,只恨我苦於當時證據不足,沒有立即把他控制起來。”

“這……這……我的老天爺……”楊太太癱坐在椅子上,“我還有誰能信,還有誰敢信吶……”

“媽媽,你還有我呢。”楊疏寒撲進她的懷中。

“您放心,我們會抓緊對老吳開展審訊工作,爭取早日完整地還原真相,讓受害者的在天之靈得以安息。”葛師厚頓了頓,又道:“兇手基本得到確認,你們母女此刻也就安全了。在楊家站崗的弟兄們,我就先撤走了。”

“啊?真的……安全了?探長,我就這一個女兒了……”

“放心吧,我以探長的職業道德向您保證,楊夫人。”葛師厚說罷,轉向楊疏寒,伸出右手:“楊三小姐,煩請你多多照顧楊夫人。拖到現在才破案,葛某對自己的無能慚愧之極!”

“哪裡話,多虧了您才抓到兇手啦,不然,我和媽媽明天是死是活都還不知道呢,謝謝您!”楊疏寒微笑著伸手與他相握。

葛師厚急運內力至右臂,驟然發難,一道鐵流順著他的手腕向對方襲去。

“葛探長,祝您工作順利。”那鐵流一碰到楊疏寒的纖纖素手,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轉瞬杳無蹤跡。她笑容不改,仍輕握著他的手,柔和地晃了一晃。

“謝謝,祝你生活愉快,一旦案子全面偵破,我會盡快通知你的。”葛師厚向她回以同樣的

微笑。

“媽媽,我覺得,這珠子要不就別放鍾裡了。”葛師厚離開後,楊疏寒對正要放回墨珠的楊太太道:“探長再怎麼說,畢竟是外人,連吳管家都……媽媽,您還是隨身帶著它好,這樣最穩妥。”

“這……也是。疏寒,不如我把墨珠給你拿著吧,楊家只有你了……”

“媽媽,這墨珠再珍貴,對於我來說也不是最在乎的,我最在乎的是您呀,只要您還在,墨珠就永遠是次要的!我會守著您、陪著您……您就拿著它吧!”

“疏寒,你才是楊家真正的金子……”

楊太太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母女二人緊緊相擁。

17.

吉普車載著葛師厚、小馬和老吳,停靠在郊外的樹林旁。

“探長,我……我真的不是兇手啊,您聽我解釋……”老吳一臉無辜。

“吳管家,楊家的賬本、銀票和鑰匙,都交出來了吧?”葛師厚打斷他,徑直髮問。

“都、都交了,都交給這位馬警官……”

主駕駛位的小馬向葛師厚點點頭。

“很好!吳管家,你可以回去了,沒事啦。”

“哦……謝、謝謝探長。”

老吳打開車門,動作緩慢地下車,葛師厚和小馬緊隨其後。

“探長,車怎麼……停在這?我不太認路啊……”老吳四處張望,惴惴不安道。

“那當然是為了送你回老家嘛,吳管家。”

葛師厚取出毛瑟手槍,對準老吳的頭、胸、腹連開三槍。

“來幫把手,小馬,把屍體扔遠點!”

“組長,應該快決戰了吧?”回警局的路上,小馬問。

“嗯,看來你也有所感覺。”葛師厚道,“我們須帶人提前埋伏好了,只等今晚最後一案發作!小馬,你要切記,要把參加過楊宅站崗和破案的弟兄全帶去,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是,組長!不過……”小馬想了想,不解道:“我們人多,非得等兇手作案時才動手嗎?”

“如此最有保障,兇手絕非易與之輩……”

在警局門口,二人遇見徘徊不定的金流。

“喲,這不是,金大少爺嗎?”葛師厚上前打招呼,“別來無恙?”

“葛探長好。”金流同他握手,“近來很辛苦吧?”

“哪裡哪裡,也就今早格外辛苦些。”葛師厚笑道,“聽說金大少爺最近忙於幫令尊處理搬家事宜,怎麼有空大駕光臨?想必是有要事啊。”

“嗨,算不上什麼要事兒,就隨便問問。”金流漫不經意道,“聽說最近幾日,楊家……連續發生兇案,不知道,兇手抓到沒?”

“抓到啦,是管家老吳,正在受審呢。可惜,葛某資質魯鈍,破案終究是遲了些。就在昨晚,楊二小姐橫死家中,慘不忍睹啊!”葛師厚痛心疾首。

“楊二小姐……棲玉?”金流臉色一變,“難怪她到現在還沒……”

“是啊,她的屍首現在正臨時停放在警局,馬上就要拉去太平間了。”葛師厚盯著他,“金大少爺要不要最後再去看她一眼?她好像,和您關係不淺那。”

“不必,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女人這種低級動物,只要你帶根把,有點兒錢有點兒勢,想淺都難。”金流冷淡道,“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聽金大少爺的意思,似乎並不是為二小姐感到可惜。”

“您怎麼理解都可以。”金流隨和地笑笑,“如您所言,在下在家父那邊還有事要忙,就不打擾探長辦案了。”

“好,

金大少爺慢走。”

“探長,二小姐的屍首已經仔細驗過了。現在我讓人送走?放在局裡怪晦氣的。”小馬望著金流的背影道。

“先留一陣吧,待會再送。你先準備晚上的事情。”

“是。”

葛師厚走進臨時停屍間,反鎖上門。

楊棲玉的屍身被平放在一張長桌上,高檔尼龍緊身衣被鞭子抽得通身破損,散佈著不規則的紅腫,美目半閉,舌頭卻吐出足足半截,顯得甚是猙獰。長卷發如亂草般橫陳,精緻妝容早就花成一團,外加臉上的淤傷,幾乎和生前判若兩人。

“可惜這麼上乘的腰帶、手套和靴子了。沾得這麼髒,卻還是如此漂亮。”葛師厚輕撫著三處皮革,“更可惜的是,沒欣賞到你慘死的全過程,如此美人,只聞生滅之靜,不見凋謝之動,可惜,可惜!”

說話間,葛師厚竟然脫去衣褲,爬上長桌。

“你的心上人真無情,到最後連看你一眼也不肯,既如此,就讓我來溫暖溫暖你吧,二小姐……唉,真是邋遢呀,把褲子和靴子尿成這樣……”

18.

當夜,楊宅花園。

“組……探長,這都快五更了,怎麼還是沒動靜?”小馬伏在花草中,低聲道。

“再等等,千萬不能急,二樓臥室的燈還亮著呢。”葛師厚摸了摸腰間毛瑟的槍管,“弟兄們都帶齊了吧?”

“帶齊了,都在。”

“好,待會你……”

洋樓的小門咯吱打開,葛師厚立刻噤聲。

馮媽將裝好水的花灑和洗過的鏟子放在門外,轉身便要回去。

唰!似真似幻的風聲掠過頭頂,輕巧落在她面前。

“啊!你是……”

蒙面人伸手夾住馮媽兩側太陽穴,咔嚓一扭,將她如一袋垃圾般拋進花園。

“誰?誰啊?馮媽?”楊太太打開一扇窗戶。

蒙面人懸空躍起,以手指扒住磚縫牆沿,如壁虎般遊弋,須臾間已從窗戶中跳進臥室。

“你是……你要幹什麼?!別過來!啊……”

“小馬,就現在!你帶六個去臥室抓兇手;我帶三個去儲藏室。動作快!”葛師厚起身拔槍。

“快,你們六個跟我來!”

小馬帶人衝進臥室,第一眼便看到倒斃在床的楊太太,她身中數鞭,喉頭處插著一柄飛刀,滿臉絕望。一道黑影從天花板上徑直躍出窗戶,回手擲出兩道寒芒。

“小心!”小馬側身急躲,但仍有兩人當胸中刀,立時斃命。

“該死……算了,你們三個先搜臥室,仔細地搜!你過來,跟我一起搜她的身……”

小馬走進一片狼藉的儲藏室時,正好看到葛師厚將那掛鐘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奶奶的!東西呢?東西到底在哪兒?”葛師厚一反平素的沉穩淡定,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他媽的,白天明明看到姓楊的從這鐘裡取出來,為什麼現在沒有?為什麼會沒有?!”

“怎麼了,探長?沒……沒找到?”

“哦,是小馬啊。”葛師厚稍微冷靜下來,“掛鐘背後是空的,儲藏室裡翻遍了也沒有,東西被轉移了。你那邊兒怎麼樣?”

“她動作太快了,沒抓到,還折了兩個弟兄。”小馬答道,“楊太太的身上和臥室裡也都搜過了,沒有。”

“媽的,不愧是她……”葛師厚恨恨地踩了一腳掛鐘,“你帶人去地下密室,把裡面的東西都搬一搬,我們回警局開車,得截住她了!”

“探長,你知道她接下來會去哪?”

“我不確定,只能根據我對她的粗淺瞭解賭一把。兵貴神速,行動吧。”

二人剛走出洋樓,迎面便有警局的人前來,院口停著一輛三輪摩托。

“報告探長!”

“嗯?你不是在局裡值夜班麼?說吧,什麼事?”

“呃……是這樣,剛才有一位女長官,說要徵用局裡那輛吉普,然後就……直接開走了。”

“什麼?女長官?”葛師厚驚道,“你是幹什麼吃的?她嘴一張要徵用,你就給她用了?!”

“不是,探長,她……她很強硬,而且是國軍長官,我……我也不太踏實,這才來彙報……”

“放你孃的屁,你個蠢貨!”葛師厚勃然大怒,“她說徵用就徵用了?長官手令呢?電文呢?倘若是緊急徵用,她帶的兵呢?你長了腦子是幹嘛的?”

“我……我……”

“那位女長官什麼模樣?”小馬問。

“哦,很年輕,挺漂亮的,看著很精幹,短頭髮……”

“是她了,探長,怎麼辦?”

“真是群敗事有餘的東西……”葛師厚煩躁地用袖子抹汗,“地下室顧不上了,我先開這個抄近道過去截她,小馬,你根據我給的路線,帶著剩下的人、也包括這個值班的,以最快速度騎車跟上!如果賭對了,我會盡力拖住她;賭錯了,那就是命!”

“明白,探長!我們儘快!”

葛師厚跨上三輪摩托,向著密林深處的小路疾馳而去。

19.

天邊隱約透出魚肚白,晦暗不明的山間公路上,一輛吉普正快速行駛。

“哎呦!哎呦……”有氣無力的呼救聲漸漸真切,前方不遠處,突兀地出現一輛翻倒的三輪摩托、和一個匍匐在地的身影,“疼死我啦……有人嗎……”

吉普車停在身影前,車窗搖下少許。

“把你的車開走,堵在路中間幹什麼?”

“這位小姐,我受傷了,你就行行好吧……”

“嗯?你這聲音……!”

“別動!”葛師厚麻利起身,毛瑟手槍迅速指向駕駛位,“呵呵,守株待兔,還真讓我逮著你了!”

“哼,不愧是葛探長,小女子佩服。”

“把手舉起來,慢慢地下車。”葛師厚得意道,“楊三小姐,讓咱們好好聊聊吧!”

走下車的不是別人,赫然正是楊家三小姐——楊疏寒,但她此刻無論衣著氣質,都與此前迥然不同:只見她歪戴船形帽,身穿筆挺的墨綠色國軍軍官制服,腰扎細皮帶,足蹬黑色及膝高跟靴,眼神中再無清澈天真,只有狠辣和怨毒。

“葛探長想聊什麼?不會是,我徵用了貴局的吉普,你特意來抗議吧?”雖被槍指著,“楊疏寒”卻不怕不急,反而倚著吉普,彎起一條腿來,好整以暇地用靴尖輕磕地面。

“當然不是,葛某想跟三小姐聊的,是一個故事,一個悲傷的故事。”

“哦?那不妨請講,我洗耳恭聽。”

“十年前的南洋某地,一個漁民無意間在海邊採得一顆墨珠,這墨珠當世罕見,價值連城,很快便引來多方覬覦。有位姓楊的國內富商彼時正在南洋生意場,他深知若硬拼財力,正當競爭,這珠子必不為他所有。所以便動起了歪心思——有一天,漁民從古董鋪問完價回來,便撞上了埋伏多時的數個殺手,他全家都慘遭屠戮!但還沒完,這幾個殺手剛得了墨珠,便又被衝出的另一夥人所殺……就這樣,南洋各大幫派行會,為了墨珠,開始了

大火併,甚至後來連日本人都下了場。也不知該說這位姓楊的富商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在這幾輪火併以及之後的一系列暗算中,他雙目失明,錢財散盡,貼身僕人和保鏢無一倖免,卻成了最後的贏家,拿到了這顆墨珠!”

“哈,葛探長真是繪聲繪色呀,就像你親眼見過一樣。”“楊疏寒”冷笑道。

“多謝三小姐的肯定。不過故事還沒有結束,”葛師厚笑道,“可惜這位富商做事不夠乾淨,漁民的小女兒彼時正好不在家,倖免於難。小女兒遂懷著血海深仇,先投身於當地最大的幫會集團,又與軍統在南洋的分部接上了頭,以墨珠的秘密為代價,成為其中一員。她日積月累,勤學苦練,練成一身精湛武藝。後來,在楊姓富商回國的船上,又有人企圖搶奪墨珠,她便乘亂殺死真正的楊家三小姐和僅剩的貼身保鏢,並取而代之。也許是她們聲音本就相近,也許是失明的富商已經心驚膽戰,總之,她成功矇混過關,隨富商歸國回家,再然後,她就正式開始了滅楊家滿門的復仇計劃!——我這個故事講的如何,謝瀾小姐?”

“連我的本名都查出來了,葛探長果然深不可測呀。”謝瀾面不改色,慢條斯理道,“可否請明示,閣下是哪一路?”

“實不相瞞,咱們可是同事啊。只不過謝小姐是為毛局長做事,我呢,則是替季局長幹活,說到底,都是為了黨國嘛。”

“原來如此,難怪我一直覺得葛探長不怎麼像個探長。”謝瀾道,“我想,葛探長此番來,肯定不只是為了講故事給我聽吧?”

“那是自然,謝小姐是聰明人,想必早就猜出葛某的目的了。”葛師厚打開手槍保險,“謝小姐,你帶著墨珠要去哪兒啊?不會是最近的碼頭吧?”

“如果我回答‘是’的話,葛探長會阻止我麼?”

“我只是好奇,毛局長會允許你帶著它遠走海外?保密局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這就不勞探長操心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謝瀾幽幽道:“我要用它來祭奠我在南洋真正的父親、母親、還有無辜慘死的兄弟姐妹們!”

“嘿嘿,謝小姐,你滅楊家滿門,雖不合法,卻也合情,故而我完全理解。”葛師厚語調轉冷,“但是,這珠子是屬於黨國的黨產,我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帶它出境吶。”

“黨國?哈哈哈哈……”謝瀾大笑道:“黨國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難說的很!葛探長,你自己想要,直說便是,何必裝模作樣呢?”

“謝小姐,我的耐心有限。交出墨珠,咱們互不得罪!”葛師厚一字一句道:“貴我兩派雖然常年爭鬥,但終究同為委座僚屬,我不想搞得太難看……”

哧!怪聲破空而起,長鞭自袖口掠出,不待葛師厚反應,手中毛瑟槍已被擊飛。

“葛探長,墨珠確實在我手上。想要的話,就得問過你的本事!”謝瀾將船形帽丟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執鞭,好不颯爽威風。

“好鞭法!就讓我來領教領教!”葛師厚拔出匕首,蹂身進步。

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短匕與長鞭在開闊地較量本就處於下風,更兼之謝瀾雙手互用,招式詭譎,將那長鞭舞得圓轉如意,曲直無方,進不知其所來,退不知其所止,實已臻爐火純青之境。二人交手不到十合,葛師厚便被一鞭卸去匕首,再被一腳

踢中左肩,正試圖重新平衡時,謝瀾一招“地趟式”已纏住他雙腿,她運勁一拉,即將對手放倒在地,連連打滾,狼狽不堪。

葛師厚撞到樹樁下方止,不等起身,謝瀾的高跟長靴先踩住他的側臉。

“葛探長,小女子的身手還行吧?”

“好俊的功夫……這麼多年,我還從沒佩服過女人,今天我是服了。”葛師厚爽快認輸:“謝小姐,可否請你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哼,葛探長,我本以你是無關之人,不願殺你。誰知你覬覦墨珠也就罷了,居然還主動送上門來。你不自量力是你蠢,而我若留你這活口,便是我蠢了!”謝瀾說話間,左手已取出飛刀。

“砰砰砰砰!”隨著幾聲脆響,謝瀾被衝擊力推得前衝數步,右後肩和右大腿上綻開兩朵血花。

“呃!”她彎腰捂肩,慘哼一聲,但隨即便側轉過身,接連兩把飛刀擲出。

“啊呀!”駁雜的手電光柱中,兩個人影應聲而倒,其他人繼續射擊,槍響迭起。

謝瀾翻進一顆老樹背後,單手抓住樹枝起跳,使輕功沿山坡向高處遁去。

“探長,探長!”小馬喘著粗氣,一路狂奔,“我們來了,你沒事吧?”

“我不要緊,別管我,快沿著山坡追!”葛師厚一個鯉魚打挺,撿回毛瑟,“她中了兩槍,功夫再高也逃不遠,快!”

“呃……嗯……”謝瀾一點點扳著枝杈、石塊、凸壁,奮力攀登,但傷口出血不曾停過,墨綠色的軍服已有相當一部分被染成了深褐色,她感覺體內的勁力流失越來越快,無法可止。

“看!她在那兒呢,給我打!”最先追來的小馬喊道。

“謝小姐,你受了重傷,翻不過山去的!”葛師厚用雙手做個肉喇叭,放在嘴邊高呼:“別做無謂的掙扎了,老實下來交出墨珠,我留你一命!”

“不能放棄,不能……我在爸爸的……墓前……發過誓……”謝瀾無視勸降,只是用盡全力,在彈雨中一步步向上,一隻長靴不斷踢踏著土石,另一隻由於腿傷之故,只能無助地懸空……

“這也打不中?一群廢物,看我的!”葛師厚舉起毛瑟槍,瞄準她的後心,“現在的動作倒是比之前慢了許多啊,哼,你那副飛簷走壁、來無影去無蹤的牛勁兒上哪去了,謝小姐?”

“噢!”子彈雖然偏移少許,但仍然從謝瀾的右胸穿出,她再也沒有力量攀爬了,只能以那完好的手臂死死地抓住山腰上一根樹枝,使自己不致墜落。

“弟兄們一起上,她不行了!”葛師厚喊道,“誰能第一個活捉她,就把她賞給誰,大家有日子沒開葷了吧?”

聞聽此言,剩下六個警察將槍一收,便怪叫著爬了上來。

“做夢……做夢!”本已絕望的謝瀾聽到葛師厚的話,心頭怒火上湧,竟以有肩傷的右臂狠攥住樹枝,不顧劇痛,左手連發飛刀。那飛刀與長鞭本就是她兩門絕技,此時居高臨下使出,威力更勝平常。颼颼響處,六人中便有四人中刀,倒栽下來。

然而久停於此,畢竟難以免去成為活靶子的宿命。

小馬舉起一杆中正式,覷得親切,將準星瞄向她被制服緊裹的、豐滿的臀部中線……

“啊!!”謝瀾混跡南洋幫會與軍統多年,早已不是處子之身,但後門被如此轟入仍然令她雙目翻白、痛徹心扉。

子彈從肛門射入,自腹動脈穿出。血光漫天

,慘呼迴盪。

“爸爸,媽媽,女兒……無能,雖然……報了仇,可是……”

右手一鬆,謝瀾翻滾墜下。

“媽的,總算搞定了,真難纏的娘們兒!”葛師厚舒一口氣,“走,小馬,搜身去。”

20.

謝瀾的屍身平趴在距公路不遠的山腳下,嶄新的軍官服幾乎被體液泡得徹底變了色,緊緻貼合的及膝長靴上滿是泥土。她美目圓睜,雙手仍僵直地向前伸出。

“探長,找到了!”小馬仔細探查一番後,將那顆散發著尿騷味和血腥味的墨珠遞給葛師厚,嫌惡地甩甩手,“這個騷娘們,居然把珠子塞在……那種地方,呸,晦氣!”

“呼……不管怎麼說,找到就好。”葛師厚拉過謝瀾一小部分的乾淨袖口擦拭一番墨珠,將其小心地放入內襯口袋,“準備撤離。”

“探長,這娘們的屍體……就這麼扔著不管了?

“唔,還真不能完全不管。”葛師厚轉向最後兩個倖存者,“你倆把她的軍服和靴子都扒了,帶到吉普上去,再把屍體扔遠點!”

“探……探長,我們是不是,打死了……國軍長官?”其中一人怯生生髮問。

“想什麼呢,她是共軍的間諜,來這兒搞謀殺、搞破壞的!”葛師厚厲聲道,“動作快點兒!”

“這身制服,想來她是頭一次正式穿吧,結果已經這麼髒了。”小馬突兀道,“也許她一直在等著大仇得報、改頭換面的這一天。”

葛師厚瞟了小馬一眼,並未接話。

二人依命令行事,不多時即告完成。

“該撤了吧,組長?”小馬站在吉普車旁。

“是啊,該撤了。”葛師厚點點頭,扭身對兩個警察下令:“向右看齊!向前看!立正!向後轉!”

“啪啪!”兩聲乾脆利落的毛瑟槍響。

“走吧,小馬,還是你開車。”葛師厚打開車門,“任務圓滿完成!”

“組長,這回咱們可真是立了大功啊,這顆墨珠交上去,季局長、甚至是委員長,都會十分高興!”小馬興奮地啟動車子。

“是啊,這珠子無論交到誰手裡,都是天功一件吶。”葛師厚意味深長道。

“無論……交到誰?組長,不就是交給季局長嗎?”小馬不解道。

“小馬,你在這一行待了也有段時間了,最近的內部消息,你有了解否?”

“內部消息?組長,我肯定沒你瞭解的多,嘿嘿……只知道,好像徐蚌之戰,咱們……沒打贏?”

“豈止沒打贏,簡直是一敗塗地!”葛師厚嘆道,“徐蚌會戰,劉峙一頭蠢豬,黃維、黃百韜兩將無能,各帶數十萬重兵被共軍分割包圍,首尾不能相顧,各軍心懷鬼胎,被各個擊破,杜長官孤掌難鳴……此役之後,黨國盡失北方要地,可謂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下敗矣!小馬,休說只這一顆墨珠,便是再有十顆、一百顆!難道就能把共軍擋在長江以北嗎?”

“這……組長,這麼說,咱們也快要轉移了?”

“轉移?轉移到哪兒去?去那個不通王化的蠻夷小島嗎?”葛師厚不屑道,“我可不想和一群混了南洋矮黑血統的野猴子打交道!”

“那……那該怎麼辦?”小馬一臉迷茫。

“你還不知道的話,我也不知道了吶。”葛師厚淡淡道,“小馬,在前面路口停一下車,上峰派來接應的人很快就到。”

“好,組長,這就停……”

“啪!”又一聲毛瑟槍響。

葛師厚將小馬的屍體扔在路口,隨即掉轉車頭,快速駛向最近的解放區。隆隆車聲中,隱約響起洪亮的朗誦:

“橫空出世,莽崑崙,閱盡人間春色。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尾聲.

“一九四九年三月,原國民黨黨通局高級特工葛師厚先生,攜重要文物‘墨珠’於江北起義,受到我方熱烈歡迎。葛先生深明大義,不畏強敵,與敵特鬥智鬥勇,終使‘墨珠’重歸人民之手!歷史會銘記他的貢獻……”

“爺爺,爺爺,你怎麼又在看四十年前的舊報紙呀?”小男孩抱著他的胳膊搖晃。

“哎,官方報紙啊,那就是得舊報紙才好看,特別是合訂本!”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葛師厚慈祥道。

“啊?不明白……爺爺,我之前看電視上的新聞,新聞裡的大城市,有好多人聚在大街上,舉各種牌子,喊口號……為什麼呀?”

“哦?那你說說看,都舉的什麼牌子,喊的什麼口號?”

“嗯……我記得有:‘取消雙軌制’、‘要民主’、‘要自由’……還有什麼‘反腐敗’、‘悼念胡……’胡什麼來的,忘了,嘿嘿。”小男孩回憶道,“爺爺,這些人為什麼這樣做?”

“因為這些烏合之眾不學無術、智力低下,就是給人做炮灰的命。”葛師厚冷冷道,“他們將外部引入的意識形態所進行的符號再生產與內部體系的否定性混淆在一起,從而使得這否定性的表象成為一種幻相,而幻相從來都是遠遠脫離實踐的,他們註定成不了氣候。”

“爺爺,我聽不懂……”

“沒關係,存審。你只需記住:閒時多讀書,遇事多思考。”葛師厚語重心長,“不要學這些新聞裡的蠢貨,平時一本經典不讀,只會趨炎附勢,誇誇其談。遇事要麼熱血衝頂,一哄而上;要麼狼奔豕突,作鳥獸散。止增笑耳!”

“嗯,我記住了,爺爺。”葛存審乖巧地點頭,“爺爺,我都練了一上午字了,我想看VCD。”

“好哇,爺爺正巧有一部今年新出的片子,叫《黑影殺手》!咱們一起看如何?”

“耶,看VCD嘍,看VCD嘍!”葛存審連蹦帶跳。

……

“爺爺,楊家二小姐死的真慘啊,好可憐!”

“嘿嘿,存審,你跟爺爺實話實說,你看到她這樣死,除了覺得她可憐,還有什麼感覺?”

“我覺得……我的小雞雞硬硬的,有點想尿尿……”葛存審不自覺地紅了臉。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的親孫子!”葛師厚樂不可支,“對了,這是你和爺爺之間的小秘密,可不能告訴別人啊!”

“嗯,我知道了,爺爺。這部電影真好看!”

“爺爺這裡還有一部新電影呢,叫做《死期臨近》,今天難得你爸媽出差,咱們就看個痛快如何?”

“好呀,爺爺!新的裡面有沒有漂亮姐姐啊?”

“太有了,那是真正的大美人兒!”

“比楊家二小姐還美?”

“美多啦,照我看,那可是楊貴妃級別的美人吶!”

“那她有沒有被人弄死呀?”葛存審一臉期待。

“誒,這個爺爺先不告訴你,保密!得你自己去看。”葛師厚將一根手指豎在嘴邊,“不過,能告訴你的是,裡面可有不止一次的勒脖子!”

“哇!太好了,爺爺,我要看,我要看勒

脖子,勒漂亮姐姐的脖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