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蓮雅集錄
作者:秦書
引:餘為多年蓮足痴客,閱此類典籍不可勝數。然銘心鏤骨者,莫若雙卉花君《品蓮俱樂部》一篇。後見諸家多書李慧事,嘗多方探詢作者,考其原本事由淵源,終興屬文之志。今承雙卉花君雅允,乃改纂並續貂其作。諸君若覺可觀,尚祈示下:猶欲觀另有何部可改作外篇?
《品蓮雅集錄》
秦 書
(一)
鄧洪與鄭斌者,皆好擊壤之戲,常並轡驅馳於草場。時維仲夏,鄧洪方獨習於練習場,忽見鄭斌攜婦李慧至。鄧洪拊掌相迎,視李慧豐肌玉骨,穠豔如芍藥籠煙,然神情孤峭,若寒梅拒霜,雖數面猶覺難近。
鄧洪笑揖曰:“嫂夫人亦雅好此道乎?昔未嘗見。”李慧但淺笑,鄭斌代答:“新置槌杖,令其試習耳。”語未竟,夫婦就椅易履。李慧周身皆新制:囊懸錦繡,杆鏤琅玕,革履瑩然,羅襪若霧。及褪常履,素足乍露,鄧洪目眩神搖,幾不能持。
鄧洪素有戀足之癖,於女子蓮足尤痴,見名姝美踝,必百計求觀。今睹此雙璧:足弓如新月涵波,十趾似蚌珠銜貝,踵圓若脂玉琢成,膚下青絡隱現如溪澗潛流。更兼肉色溫潤,竟似羊酪初凝,趾縫間微皺如春水細粼。鄧洪喉間驟緊,強笑曰:“履襪皆新,恐磨瓊瑤。”實欲延其穿履之時,得飽眼福。
李慧足尖微翹,自觀其形,眉間隱見得色:“此襪柔如雲絮,妾足亦非嬌質。”鄧洪見那足弓起落間褶痕明滅,氣息漸促:“嫂足瑩澈纖嫩若此,恐鵝毳猶嫌其重。”李慧頰染緋霞,佯嗔道:“鄧君戲甚。”竟舒右足細審,自踵至蹠,弧線流逸,趾甲泛珊瑚光澤。此景如投石入潭,鄧洪胸中驚濤驟起,恨不能撲而吮之。強抑妄念,然此雙蓮影已烙心版,暗誓必得親嘗。
嗣後旬月,鄧洪每與鄭斌遊,必旁敲李慧事。聞其畏日,則議暮時擊球;知其好靜,便薦林泉雅處。然李慧終不復出,鄧洪悵惘日深。一日會密友夜宴,酒酣耳熱時密語:“城西新設品蓮社,專奉玉趾宴,非顯貴不得入。”詳詢其制,鄧洪拊案狂喜,眼前恍見當日那隻纖足微伸,趾尖輕顫之態。遂密制方略,誓令此雙仙品成己砧俎之肉,鼎鑊之食。
(二)
時序輪轉,倏忽桂香滿徑。鄧洪三邀鄭斌,皆以“夫人畏秋燥”辭。至霜降前宵,彤雲蔽空,涼風颯然。鄧洪致書曰:“明日無陽,可攜嫂夫人同樂否?”鄭斌遲疑應允。少頃回訊:“拙荊願往。”鄧洪擲簡長笑,半年綢繆,終至其時。
翌日球場相見,李慧躡玄色魚口履,緇革襯雪膚,前露二趾如嫩筍初萌,後足跟顯圓踵似蜜桃將熟。行走間薄紗羅襪下,足踝輪廓若隱若現。鄧洪暗咽津唾,思及夜宴計成,此雙珍饈當佐己杯中醪。
三人戰至日昃,鄭斌技壓全場,鄧洪心神渙散,李慧偶揮數杆,香汗已透羅衣。浴罷更衣,李慧綰青絲作墮馬髻,著櫻色廣袖襦,系墨底灑金裙,玄履依舊,惟襪換作肉色冰綃,朦朧間足形愈顯婀娜。鄭斌提議便膳,鄧洪急阻:“嫂夫人初臨草場,當擇精舍雅筵。”暗使眼色,僮僕已備車馬。
行至城西別墅群,但見銅門巍峨,雙閽肅立。門楣無匾,惟簷角懸赤紗燈一對。李慧疑道:“此豈庖廚之所?”鄧洪佯作探問,閽者冷答:“品蓮雅筑。”鄭斌夫婦近前
,閽者橫戟阻路:“宴可入,規須守:女客為引,一花攜二葉。”鄧洪指李慧:“此非名花耶?”閽者目如電掃,凝注裙下雙彎:“容止已佳,然未驗仙品。”鄧洪:“何為仙品?”答曰:“女客之優等蓮足。”李慧慍色初現,鄧洪激之:“嫂夫人蓮瓣無雙,何懼品題?”李慧傲性陡生,竟坐階前解履褪襪。
玉足既呈,閽者喉結微動。引至側廂驗趾臺,置足於青瓷承露盤。龍首銅管吐清泉,浸足十息即洩。婢奉雲紋巾拭水,閽者接巾時舌尖疾掠巾角。俄而屏顯朱字“甲上九五”,閽者驟然躬身:“仙品上上,請入瑤臺。”
(三)
二門內軒廊九轉,忽有玄裳女史阻道。李慧輕嗤:“食膾何多周折?”女史引至暖閣,授素箋章程,朗聲宣諭:“本社號品蓮,專奉瑤臺宴。所列珍饈非它,乃美人蓮足耳。”李慧駭起:“豈非斫足為膳?”女史掩口笑:“妾身即菜牌供奉,雙趺被啖已七度。”指壁間璇璣圖,現八十麗人影像,“此皆常駐仙娥,旬日即重生新趾。”
見眾人疑,女史擊掌喚侍。屏中現庖室景象:玉足置檀案,庖丁以銀刃薄切,投沸湯三渫,佐以冬菘、火腿慢煨。另見重生秘室,女子斷足處浸碧色瓊漿,肉芽以目可視之速蔓生。末映拍賣盛況,貴胄爭擲千金,得標者擁美足如獲連城璧。女史展冊示曰:“本苑庖制分三品:下品者,常婢之足,滷煮炙烤;中品者,樂戶之蓮,清燉紅燒;上品者…”目注李慧笑曰:“如夫人天足,當以玉版慢煨,瓊漿浸漬,方不辱造化。”
鄭斌顫指屏中被啖足者:“彼女竟笑靨如花?”女史曰:“一膳獲資足抵經年粟,十日後瓊枝再生,何樂不為?”語鋒忽轉李慧,“娘子玉趾評分冠絕今冊,倘願入供奉榜,歲入可致百萬金。”鄧洪心頭驟熱,暗思若得李慧為常供,當可頻享仙味。
正盤桓間,女史呈羊皮契。條款細列拍賣規儀:若客數逾菜牌仙娥,則抽籤擇來賓為膳;得標者定烹法,清燉、紅燒、刺身皆可;再生費取二成。李慧指節發白,鄭斌欲拒還迎,鄧洪佯勸:“權當遊戲,未必中籤。”暗中已使錢囑典簿做手腳。李慧咬唇捺指印,女史笑納契書,賜鎏金號牌“零八三”。
(四)
宴廳穹頂綴夜明珠百二十顆,照見五十餘珊瑚案。李慧甫入,滿座目光如蛛絲纏足。縱有羅襪遮掩,那玲瓏曲線、微凸趾關節,早引老饕竊語。山西巨賈張裕祿離席近觀,鼻翼翕張:“此清泉浸玉之香也。”
侍者來呈雙冊,一為常膳譜,一乃仙娥籍。李慧展仙籍細觀,每頁詳錄女子年齒、身量,更特寫雙足十方影像。某頁評曰:“三十五碼,宜酒釀清蒸”;某頁注云:“三十八碼,合椒鹽炙烤”。張裕祿隔案笑指:“三十六碼方是神品,肉勻骨細,腴而不膩。”忽有貴婦擲冊嬌嗔:“穎娘何在?妾候其足三月矣!”掌典急揖:“穎娘新足未臻絕嫩,恐辱尊口。”
忽聽雲板三響,帷中走出魁偉男子,紫面虯髯,正是社主羅廣。擊玉罄朗聲道:“今列仙娥八十,貴客百又二籤,當擇廿二仙客補缺。”全場歡騰如沸。李慧緊攥鄭斌袖,足趾在履中蜷縮。鄧洪假意寬慰:“未必中籤。”袖中手心已透汗。
擊玉罄間,十幅鮫綃幕冉冉垂落,映出八十麗
姝足影,皆今日“菜譜”所列。滿座豪客竟無一人點選——皆聞有新客李慧至,俱候抽籤奪珍。
初輪籤筒搖動,中者乃地商吳妾。其足纖長如刃,評“八十分”。眾客競標,終以十二萬金成交,指定“火燎羊脂法”:先以椒鹽摩挲,裹蕉葉炙烤,佐以蒔蘿。但見庖人推炙車至席前,銀刀飛舞,雙足已成珊瑚片,客撕嚼有聲,滿室焦香。
次輪得青樓魁首,雙足如並蒂玉蘭。晉商張員外擲二十萬拍得,命作“寒潭浸雪”——取天山冰髓鎮足三日,膾作透明薄片,蘸藍靛醬生食。李慧窺見水晶盤中足趾猶微微顫動,駭然閉目。
至第七輪,滿座漸躁。鄧生暗通典籤吏,主簿者其姻親也,啟璇璣輪暗格示之:“賢弟觀此機栝,抽籤時略撥磁針即可。”並許以慧之羅襪賄之。
羅廣又啟璇璣輪盤,光矢流轉,中“零三八”。鄰桌少婦驚呼未絕,已被扶坐蓮輿。屏顯其足:踝細如蘆,趾端染蔻丹,評分“八十”。競價飆至十五萬錢,終被伉儷購得,指定“陳皮老火煨”。再輪抽得少女,張裕祿咂舌:“此足清瘦,合煨作雪蛤湯。”果然被三人案以十八萬購去。
李慧漸覺股慄,忽見輪盤停於“零九九”。屏現麗人喚張靈,雙足如並蒂玉蘭,評分“九十二”。張裕祿豁然起身:“慧足未獲,此物可代餐!”加入競逐。金鈴疾搖中,價破三十萬貫。鄭斌欲舉牌,鄧洪暗掣其肘:“恐力有不逮。”終以三十八萬歸張裕祿。李慧見那富豪捧張靈雙足如獲至寶,舌舔趾縫猶嘆:“暴殄天物!當片作牡丹膾方配。”
(五)
廿一輪既畢,羅廣撫髯笑:“尚餘最後仙緣。”滿堂倏寂,百道目光灼灼射向李慧案頭赤燈。鄧洪佯飲葡萄釀,杯沿輕顫。鄭斌低頭緊握妻手,冷汗涔涔。
璇璣輪再轉,金針劃破寂靜,鏗然定於“零八三”,正是李慧座次!赤燈驟亮如旭日,俄而金鈴震響,歡呼聲震梁塵,數十豪客離席湧至。張裕祿頓足長嘆:“失之交臂!失之交臂!”
羅廣擊玉磬宣告:“今歲頭籌,李氏慧足,評分九五,千年罕遇!”笑指李慧:“諸公皆慧眼,此朵瑤池仙蓮,終落誰家錦盤?”。
李慧恍如夢魘,侍者已推來蓮輿,捧李慧置水晶展臺,解其漆履玄襪。雙足既露,滿室寂然。但見:左足如羊脂初琢,大趾珠圓,小趾豆潤;右足似暖玉生煙,弓弧似月,踝骨玲瓏。羅公親持犀角尺度之:長三寸七分,足趾間距勻若骰子,足底紋絡呈“品”字祥瑞。忽有湘繡掌櫃驚呼:“此乃古籍所載‘玉堂富貴足’!足心三紋聚寶,主大貴!淡食一趾,亦可益壽。”眾賓譁然競睹。
張裕祿以銀箸輕點其拇趾,趾尖應聲微顫,暈開圈圈柔波。“妙哉!此謂活色生香。”嘆罷擲箸,目含深意瞥鄧洪。
拍賣以十萬起價,霎時金牌紛舉。鄧洪咬牙跟進,至四十萬貫時面色如紙。張裕祿暗扯其袖至屏後:“君欲得此味否?”鄧洪喘息頷首。張附耳曰:“吾可助君半價得之,惟需約定:此後促李慧再臨,當先容老夫品嚐。”遞上灑金名刺,“宅邸田產皆載於此,君可驗看。”鄧洪握刺沉吟,忽聞堂前價飆至六十萬,跺腳應允。
(六)
張裕祿整襟出列,向滿堂環揖:“諸公皆知美味難得,然此朵仙蓮本有主。”指
鄭斌鄧洪,“彼二位苦候半載,若終不得嘗,豈非天道不仁?老朽提議:依例取均價廿萬,餘資充作再生之費。”語未竟,滿座譁然。某粵商拍案:“價高者得,古來定理!”羅廣忽擊玉罄:“張公所言亦合情理。為勵新人踴躍,本社新規:初獻者享優先權,再臨則公平競逐。”取碧玉算盤噼啪作響,“廿萬貫扣除二成,李娘子實得十六萬。”
李慧怔坐蓮輿,見丈夫與洪近前,恍覺雙足已非己有。鄭斌撫其足踝泫然:“委屈卿卿。”鄧洪已持銀刀近前,刃光映得玉趾透明如琥魄。忽聽機械錚鳴,蓮輿兩側伸出烏木械手,咔噠鎖住慧之雙踝。寒光乍現!旋轉刀輪沿足踝環切,如熱刃割脂,竟無血濺。只聽咚、咚兩聲,雙足已落青玉盤,趾尖猶微微悸動。
李慧低頭見腕下空空,驚啼未出,已陷昏迷,創口被敷上碧瑩藥膏。張裕祿趨前低語:“娘子勿憂,十日後新足更嫩於昔。”暗塞金葉子於其袖,“他日若願赴私宴,酬金數倍於此。”
庖廚聞訊而動,庖室內,雙足經九蒸九曬。首膳乃“清宮萬壽羹”:取李慧左足,加長白山參、渤海鮮鮑,以火腿、乾貝為佐,文火慢煨兩個時辰,湯色澄金,及至捧出,滿堂皆聳鼻尋香。鄭斌初啜一口,瞠目嘆曰:“竟似龍腦香透顱頂!”次膳名“霓裳膾”。右足置玄冰案,膾師運刀如飛,薄片紛落似桃花,鄧洪捧右足如對神明,忽淚湧如泉:“半載相思,終在唇齒。”瞬取玉粉足片,蘸芥醬食之,但覺肌理彈牙,甘鮮層層綻開,恍惚見美人球場矯健之姿。
最絕乃“蓮骨熔岩”——剔骨取肉後,骨心灌入熱鵝肝漿,炙以梨木炭,剖之流金溢彩。張員外得賜半盞,飲罷仰天嘆:“三十載食蓮,今日方知何謂‘至味’!”
忽聞後廚驚呼,眾趨觀之:但見庖人正刮取足趾甲,磨碎成粉以蜜釀之,裝水晶瓶竟拍出千金——購者謂此乃“蓮魄精華”。
正當眾客沉醉時,忽有年少狂生奪過慧殘餘趾骨,置石臼搗作齏粉,和以糯米漿,塑成拇指大蓮糕百枚,呼曰:“此乃‘遺珠羹’,諸公可分嘗餘韻!”頃刻爭搶一空。有老饕將足踝骨鏤空為杯,注葡萄美酒,跪獻李慧榻前——彼時李慧麻藥方散,懵懂飲盡,滿堂拊掌狂笑。
更闌宴散時,鄧洪潛至典簿房見典籤吏,奉上李慧餘香猶存之羅襪:“此物酬兄。”又解佩玉,“他日當再圖良會。”
張員外則以千金購得慧右足小趾骨,命巧匠鑲為扳指。臨別執鄭生手笑謂:“尊夫人乃瑤池仙品,願今歲重陽許某分嘗一指。”鄭生苦笑不答,但見庖廚正刮取鼎中足脂,雲將制“金蓮膏”發售。
月下歸途,鄭斌扶虛軟之妻登車,帷中悄問:“足端可癢?”李慧蹙眉:“似蟻齧骨髓。”遞過金葉子,“張公邀約,君意若何?”鄭斌凝視妻子新敷藥膏之踝,沉吟不答,喃喃自語:“十日後當更勝往昔。”
(七)
旬日之期倏忽而過,李慧臥於錦衾繡帳之中,雙踝敷碧玉膏處漸生奇癢。初若春蠶食葉,窸窣微顫;繼似藤蔓抽枝,酥麻入髓。至第七日寅時,帳中忽透異香,非蘭非麝,似蜜釀初熟時蒸騰的甜鬱氣息。
鄭斌晨起,見李慧猶擁衾高臥,羅帳內隱有異香浮動,如新桂雜蜜髓。輕揭繡衾,但見雙足已生畢
,瑩然併攏於猩紅錦褥之上,竟較斷前更添媚態。鄭斌屏息細觀:新足通體無瑕,色如初凝乳酪,又似羊脂浸透霞光,皮下隱現淡青血脈,若雨後天際纖雲。足弓弧度較舊足陡增優美,起處如懸崖飛瀑,落處似玉山傾雪,自成驚心動魄之曲線。但見原足踝斷處,瑩瑩然生出兩團玉色肉芽,狀若並蒂蓮苞,脈絡間隱現金絲紋路。
再生之妙,尤在毫巔,最奇者乃是足紋。舊時掌紋僅三四道主紋,今則密佈細縷,自踵至蹠,蓮瓣紋層層綻開,中心蕊處竟呈“卍”字旋紋。鄭斌以指腹輕觸,紋路微微凹陷,似有暖泉在膚下流淌。李慧夢中嚶嚀,足趾不自覺蜷縮,十趾甲蓋竟透出珊瑚光澤,甲面天然生成纏枝蓮紋。鄭斌駭然低呼,李慧方醒,見夫痴態,嫣然一笑:“君觀妾新足何如?”竟抬右足直抵鄭斌鼻端。
霎時間蜜香洶湧,乃熟透枇杷混著崖蜜之味,間雜初雪清冽。鄭斌鼻翼翕張,喉結滾動,忽憶宴中啖足之味,腹中饞蟲驟起。
然此中秘辛,李慧未嘗盡告夫君。
斷足再生期第七日深夜,鄧洪曾趁鄭斌外出,竟引張裕祿潛入再生密室。時李慧雙足方生至踝,嫩肉透明如水晶凍,可見纖細骨節正在成型。張裕祿未戴手套,以枯手直接撫弄足芽,觸感竟似按捏新鮮乳酪。老人俯身細嗅舔新生足趾,舌頭掃過趾縫,顫聲道:“妙哉!汗腺未成,已透先天蜜香。”自懷中取出金匱,取出秘製藥膏,以玉匙挑取,細細塗抹於足弓凹陷處。藥膏遇膚即化,滲入肌理,李慧但覺萬千蟻行骨髓,足趾不受控地舒張蜷曲,十趾如花瓣開合。
張裕祿觀此景,老淚縱橫:“五十載尋珍,終見活蓮綻放。”遂出羊皮契約,邀赴其五十壽宴。言宴設山西老宅,將遍請京津名流,滬上影星皆已應允,各界名流亦在柬中。末了執李慧新生足踝低語:“李小姐足質萬人無一,老夫嚐遍大江南北名蓮,未見如此靈肌玉髓。若允為壽宴主膳,非但酬金翻倍,更可獲張氏產業萬股。”
李慧初聞“主膳”二字,身顫如秋葉,然見契約所列“賞錢百萬、翡翠踏蓮一副、津門別業一處”,又思及宴中萬眾矚目之榮,竟鬼使神差接過狼毫,鄧洪在側研墨,墨香與足間蜜香混作一團,李慧蘸墨時指尖微抖。品蓮社珠簾後的奢靡幻影、再生秘藥帶來的肌膚蛻變、契約文書上炫目的酬勞數目——三重誘惑如毒藤纏繞心竅。終在“供奉人”下籤下娟秀名諱。李慧撫摸著新生足芽上未消的唾液痕跡,竟在契約捺下胭脂指印,那印痕落在“自願獻足”條款旁,恰似殘梅映血。
(八)
兩月之後,張裕綠壽宴前夕,鄭斌得聞契約之事,摔碎案頭定窯茶盞。碎瓷迸濺間,他攥住妻子新生的左足,指尖陷進柔膩足心:“糊塗!品蓮社公宴尚屬遊戲,私宴獻足便是真為俎肉了!”李慧足弓輕顫,新足猶帶初生敏感,被丈夫溫熱掌心包裹時竟泛起緋紅暈彩。她抽足冷笑:“夫君前番宴上啖妾舊足,啜羹之聲猶在耳畔,今又何故作貞潔態?”
夫妻夜話終成對峙。鄭斌列數張府秘聞:賄吏以求庇,私榷秘貨,斂無盡之財;暱狎名伶,所為之事,並不可宣。又謂,近查前朝某尚書嗜蓮成痴,府中“蓮奴”皆足殘而瘋癲者。李慧卻展露出前所未有的
鋒銳:“妾身雙足既能源源再生,何不趁鮮嫩時沽以高價?莫非定要老死閨中,任其枯槁才是正道?”更從妝奩底層翻出當夜所得金葉子,撒落滿床金光粼粼:“這些抵得上夫君一年俸祿!”
爭執至五更天,窗外忽聞駟馬鑾鈴。張府派加長羅斯萊斯轎車接駕,車首銀天使像在晨熹中流轉冷光。鄧洪自副駕躍下,捧出紫檀禮盒:內盛意大利蛛絲襪十雙、法蘭西水晶鞋三對,金履一雙,另有契約定金——整塊和田玉雕成的足形印璽。李慧對鏡梳墮馬髻,將新生雙足浸入牛奶玫瑰浴盆,趾尖撥弄花瓣的姿態已帶風塵韻味。
鄭斌攔在門首,雙目赤紅如困獸。李慧俯身系水晶鞋襻帶時,忽抬右足輕點丈夫胸口,新生足趾隔著衣衫戳中心窩:“待妾身赴宴歸來,當為夫君置辦新駕豪車。”語罷迤然登車,留鄭斌獨立晨露,掌心猶存她足底蓮紋的溫熱觸感。
鄧洪邀鄭斌一同前往,或可分一杯羹,斌搖頭苦笑。洪回眸間,瞥見慧娘登輿時素足瑩然,踵如凝霜照月。遽振策馳騖,尾隨香塵絕影而去。
(九)
轎車駛出津門城關,張裕祿便迫不及待落下前後隔簾。這輛定製座駕後廂仿乾隆御輜佈置,設有紫檀足榻、漢宮香爐,窗欞竟用明代夾纈絹裱糊,繪著百美獻足圖。李慧甫褪去絲襪,新生玉足在車廂琉璃燈下恍若佛前供器,足心九重蓮紋隨血脈搏動隱隱流轉金光。
“妙極!真真是活色生香!”張裕祿喉結滾動,竟不用銀箸玉匙,直接俯身合住李慧右足拇趾。其舌技老辣非常:先以舌尖勾勒趾甲半月痕,再以齒齦輕齧趾關節,啜吸聲如幼嬰吮乳。待趾縫俱被津液潤透,忽從袖中取出溫酒金壺,含一口紹興花雕噴在足心,低頭急舔時發出“嘖嘖”水音。
李慧初時驚惶,奈何新足敏感異常,被老饕這番舔弄竟勾起異樣痠麻。尤其當張裕祿用山羊鬚刷蘸魚子醬,細細塗刷足底蓮紋溝壑時,酥癢直透髓海。車過娘子關隧道,漆黑中但聞老者喘息與女子嬌喘交織,間雜舔食足趾的濡溼聲響。張裕祿猶不滿足,竟取車載冰鑑裡的俄羅斯魚凍,抹在李慧足跟後再以熱唇融化吸吮,謂此“冰火九重天”之法能激增足肉鮮甜。
車行三時辰,此老舔足未嘗稍歇。至石家莊稍歇時,侍女掀簾添香,見李慧雙足已被啜得遍體緋紅如醉蝦,腳掌上唾液與蜜汗交融,趾縫間殘留著龍涎香膏與老者涎液的混合濁液。張裕祿猶捧左足狂吮,喉間嗬嗬作聲:“較宴中熟足…新生嫩足別具活甜…似吸食鮮荔瓊漿…”忽以齒咬住足跟薄皮,微微拉扯,李慧痛呼聲中雜著極大歡愉,足背弓起如長歌天鵝。
見李慧滴落於貂絨足墊竟漬出圈圈水痕。張裕祿持放大鏡細觀左足小趾側緣,那裡新生肌膚受唾液刺激,竟泌出珍珠色凝露。他以銀匙刮取半錢,調入隨身攜帶的武夷巖茶,呷之閉目長嘆:“此謂‘蓮露茶’,當年慈禧老佛爺亦不過月得三滴!”
(十)
張府壽宴果然極盡豪奢。晉中祖宅七十二重院落張燈結綵,戲臺連唱三天三夜《麻姑獻壽》,但見滿園賀客錦衣玉佩,其中竟有報章常見之政商名流、梨園名角。
壽宴設於張氏宗祠改造之“蓮華天宮”。九進院落皆懸琉璃足燈,每燈內置女子蓮足模型,注羊脂點燃,光
影搖曳間,似有百千玉足凌空起舞。正廳匾額“品蓮至尊”乃名家手筆,兩側楹聯雲:“舌底翻瀾嚐盡人間絕味,齒間噙香方知仙界珍饈。”
李慧被引入“沐芳閣”,八名侍足婢女早已候駕。首道儀式“去塵”:以終南山雪水混乳汁沐足,水中漂浮新鮮蓮花瓣。次道“開脈”:老嫗以祖傳藥膏敷足底六處大穴,須臾足尖滲出晶亮蜜液,婢女以玉杯承接,竟湊滿三盞——此即宴前開胃飲“瓊漿露”。
隨後,李慧被引入琉璃觀玉室時,方知自己是唯一“主膳”。另有六名麗姝赤足跪坐玉席,雙足皆瑩潤如玉,然比起李慧蓮足的異象,終究遜色不少。掌廚的是清宮御膳房後代胡庖正,捧出祖傳“九轉蓮華鼎”。此鼎以隕鐵鑄成,內膽嵌滿崑崙暖玉,鼎身雕刻《山海經》食蓮圖。
觀玉室方丈之地,唯持犀角帖者方可入,蓋簪纓世胄、朱門巨賈、泉府主事、清流名士之屬,凡二十四人而已。室內青金石鋪地,南海明珠嵌壁,燭火躍動間光暈流轉若水波。此室非金玉滿堂之俗態,乃取“韞櫝藏珠”之雅意,紫檀多寶閣列商周器,垂紗幕以隔塵囂。
時值酉初,室中氤氳非煙非霧,乃眾人手持水晶夜光杯中李慧足液“瓊漿露”蒸騰之氣。此液色如初凝琥珀,傾注時牽絲三尺不斷,酥香沁心。然目不移軒北沉香榻——其上鋪五重冰蠶簟,李慧赤足斜倚錦墩,粉足擱玉架之上,雙踝系銀鈴九轉索,鈴內灌西域龍涎香粉,微動則清響伴異香。
"各位大人且慢用瓊漿。"胡庖正手持拂塵,指著李慧雙足道,"此女蓮足,乃老朽一生所見極品。尋常女子之足,縱使天生麗質,再生後亦難免失其靈氣。唯此女不同,足底蓮紋竟具先天靈性,遇唾即活,遇熱即香。"
“諸公請看。”胡庖正擊玉磬一聲,四隅鮫綃燈驟明。李慧徐伸右足,自足跟至趾尖漸次舒展,其態若白鷺探水。肌膚在珠光下呈月華之色,足弓弧線如良工斫琴之頸,十趾丹蔻似紅珊瑚初出海波。尤奇者,足背經絡隱現青痕,宛然鈞窯冰裂紋,隨呼吸微微明滅。
通運大亨劉公拊掌嘆:“昔曹子建賦洛神,雲‘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今乃知未盡其妙!”竟離席趨前三步,鼻尖距足尖僅寸許,凝觀趾肉上細紋。須臾,足香混合汗息蒸得丹蔻愈豔,大亨額角青筋突跳。
三晉名紳徐公自李慧進室,緊盯其雙足,目不轉睛,此刻喃喃:”終見慧娘玉足生蓮。”
錢莊大掌櫃陳公素以風雅自詡,此刻卻失語。但見其手中夜光杯漸傾,瓊漿露沿袍袖滴落猶不自知。忽長吟:“此非皮相之美,實具《易》理!諸君觀足心湧泉穴周匝紋理,豈非先天八卦方位?”語未竟,已從懷中掏出西洋放大水晶體,伏榻細觀。及發現瓊漿露稍傾,驚道”惜哉,惜哉!“
名伶譚小菁忽作青衫旦步態,繞榻而歌:“三秋桂子香,怎及玲瓏玉版涼?”水袖拂過足踝時,銀鈴驟響如急雨。李慧足趾應聲蜷縮,恰似含羞草夜合,引得滿室唏噓。此時西洋通商買辦羅士培忽操法蘭西語驚呼:“上帝!這弧度符合黃金分割!”竟從西裝內袋取出製圖儀器,以遊標卡尺欲量,被司儀以目止之。
忽有童子捧金盤入,盤中盛天山雪乳調和的裡海魚子醬,胡庖正接過塗抹于慧雙
足之上,醬觸足背剎那,李慧足尖輕顫,雪乳醬竟自生煙,異香滿室非蘭非麝。少頃,庖正以象牙刀自慧足上刮取香醬一分,灌裝玉瓶,人得一份,眾人皆謝張員外饋贈。
(十一)
酉時三刻,雲板九響,壽宴啟帷。李慧裸足踏紅毯,足鈴琅琊作響,蜜香先於人至。滿堂賓客皆離席伸頸,但見那足:經庖丁預烹猶帶緋紅,香脂烘焙後泛起油潤光澤,足紋蓮花在燭火下似在緩緩旋轉。
張裕祿端坐蟠龍椅,含笑受賀禮,然其目光始終鎖於李慧雙足。見時候已到,指節輕叩案几——此乃烹足暗號。
烹製之精,亦令人駭然。
“開宴”聲起,張裕祿坐主位,並不急食。先命侍者取慧足心最腴潤處——約銅錢大小一塊“蓮心肉”,盛在明代鬥彩蓮瓣碗中,以銀勺細品。入口瞬間,涕淚俱下:“五十載尋蓮,終得此味!”肉質果然神奇:外表酥爛,內裡卻保有足肌纖維之微彈,舌齒間似有萬千蓮香爆裂。更妙者吞嚥入腹後,足心那九重蓮紋蘊含的異香自丹田升騰,竟讓人通體舒泰如沐溫泉。
李慧被取足心,癢疼難耐,悽聲令眾人動容。
忽有三十六力士抬巨鼎入廳,鼎中熱浪蒸騰。李慧被扶坐於特製“獻蓮臺”,雙足懸於鼎上,高湯熏製。掌廚者非尋常庖丁,乃清宮御膳房後人,跪奉鎏金菜譜請張裕祿點選。只見張員外撫須良久,吐出四字:“全足八吃。”
第一吃“活炙蓮尖”:庖丁取李慧雙足,僅固定踝部,以酒精焰燎其十趾。李慧痛極掙扎,足趾亂顫,反令火焰舔舐更勻。待趾端泛起焦黃,迅即浸入冰鎮蜜汁,撒上金箔碎片。張裕祿親自持銀箸,夾起猶在微顫的大趾,蘸少許黃芥末放入口中,閉目細嚼,頜下銀鬚隨之抖動:“妙!痛楚令肌理緊縮,蜜腺反滲甘漿,猶帶活物悸動…”滿座皆聞焦香蜜味,喉結滾動聲此起彼伏。
第二吃“玉髓凍”:取左足足弓最豐處,環切薄片十八刀,片片薄如蟬翼而不斷。以竹夾展於寒玉板,澆上十年花雕與足汗蜜液混合的瓊漿。片肉遇冷收縮,卷作筒狀,內裡包裹未凝固的蜜汗。張裕祿命分予貴賓,每人僅得半片。有名旦得食後,竟破戒飲酒三杯,嘆曰:“此味令人忘卻人間恩怨。”
第三吃“酥骨熔岩”:此乃料理主軀。庖丁運刀如飛,卸下右足掌餘部,剔骨取肉時特留足筋數條。肉塊以鐵釺穿成蓮花狀,置梨木炭上炙烤。其間不斷刷抹李慧足底榨取的原汁蜜油,烤至外皮酥脆,內裡仍帶血絲時,剖開填入鵝肝醬與黑松露碎。左足剔餘肉置入景泰藍甑,配以關東鹿筋、遼東干鮑、雲南松茸,注入陳年花雕慢煨。
張裕祿持銀匙挖食最肥厚的右足跟肉,油脂混合蜜汁順鬍鬚滴落,他竟伸舌接舔,狀如饕餮。爾後,命取景泰藍甑,用銀箸輕夾足心肉,但見那肉顫巍巍如瓊脂凍,入口即化,蜜香、酒香、鮑汁香次第綻放。此公閉目咀嚼良久,忽曰:“半生尋味,終得圓滿!”竟不捨吞嚥,含於舌底任其融化。
第四吃“玲瓏趾袋”:十枚趾甲經特殊處理後,與燕窩、鴿蛋清同蒸,成品如水晶包裹粉櫻。第五吃“蓮脈湯”:足部血管經絡文火慢燉六時辰,湯色乳白,上浮金色蜜脂。第六吃“髓吸管”:取脛骨骨髓注入竹蓀,以銀管吸食。第七
吃“皮凍卷”:足皮熬製凝凍,捲入新鮮野菜。第八吃“乾坤鼎沸”:所有餘料投回巨鼎,加入人參、鹿茸等百珍,宴末每位賓客可分一勺“萬象歸宗湯”,皆大歡喜。
鄧洪作為引薦人,分得右足小趾及周邊三寸嫩肉。他選用宋代哥窯冰裂紋碟,佐以日本山葵醬,細嚼時閉目回味球場初睹此足的悸動。那趾骨已煨得酥軟可嚼,骨髓化作凝脂,混合著山葵辛辣竟生出異樣甘美。食罷暗瞥李慧,見她坐在特製蓮輿上觀看眾人分食自己雙足,面上神情似悲似喜,又似自傲。
至深夜,宴殘人散。
庖廚深處,庖丁正清洗景泰藍甑。甑底殘餘蜜汁凝如琥珀,在燭火中流轉七彩光暈。年輕幫廚偷嘗半匙,霎時滿面潮紅,咂舌喃喃:“此味...此味竟讓人生出貪念...”話音未落,被庖正摑翻在地:“腌臢東西!這也是你配嘗的?”那掌勺老師傅卻俯身刮取最後蜜渣,珍重收入瓷瓶,對燈長嘆:“貪念?這滿山西的財富,哪一錠不是從‘想要’二字裡煉出來的?”
(十二)
盛宴既散,慧娘歸寢後,再生之足竟生異變。至子夜,足心湧泉穴處隱現硃砂紋,蜿蜒如蔓草,晨起即消。張裕綠聞之,即攜醫廚往觀。適見雙足浸於藥湯,十趾微微張合間,朱紋驟亮,竟透出縷縷異香,似有催情之效。
“此乃‘靈髓返照’之象。”醫廚捻鬚低語,“尋常人肢體再生,往往氣力漸衰,週期愈長,終至失去復原之能。然慧娘之再生迥異常理,非但癒合愈速,更兼增益之功。每回新生之玉足,形質愈發玲瓏,肌理愈顯瑩澈,竟隱隱透出蘭麝幽香,實可謂愈生愈妙,愈長愈馨香。夫人之足,定非凡品。若以特殊藥引調理,或可成就‘活玉足腩’——割而再生,再生愈美,循環往復,終成不世珍饈。有《美蓮會秘典》載:‘玉足九伐,可化仙腩。食一片延壽一紀,食全足得窺天道。’原以為荒誕傳說,今見慧娘雙足異狀,可見記載有據。“
張裕綠歸府後輾轉終宵。漏斷三更,猶見燭影中玉足宛然,十趾丹蔻若紅梅映雪,此足色香俱絕,芬芳若蘭麝,其味堪稱珍饈,食之非惟滿口生香,且可延年。珍品若斯,安能輕縱?乃命書房急擬新契,又召府中老參客,啟地窖得遼東百年山參三支,以天山雪水武火急沸、文火慢煨。卯初時分,參香透重簾,張公親持紫檀食盒,踏晨露徑往李慧居所。
李慧麻散初醒,見雙踝光潔如初,新足芽已萌。
張裕祿親奉參湯,徑掀湘竹簾,見李慧斜倚七重鮫綃帳內,雲鬢半墮,羅襪委地。晨光透窗欞,正照見榻邊一雙玉腿——夜來嫩芽已發,足踝處猶存九轉紅痕,似落梅印雪,嬌慵不勝。
“特奉參湯為慧娘解酲。”張裕綠目不離新芽足,從盒中取剔紅盞。湯色如金,氣蒸如霧,然其視線始終纏繞於那對霜雪般的腿。忽從袖中取卷冰絨紙,展於瑪瑙案几:“某有新契,請慧娘觀之。”
契文以泥金小楷書就:“立契人李慧,自願每季供足一雙予裕綠堂。春供宜清蒸,取鮮筍嫩韭佐之;夏足適冰鎮,需窖藏玄冰襯底;秋品合紅燒,配以新橙桂露;冬饌需椒鹽,佐以蜀地山椒。酬金每季累加三成。”紙尾蠅頭附註:“張家婚喪大典,需隨時獻足。遇立春、冬至等節氣,另奉
雙份酬金。”
李慧撫契沉吟,窗外忽飄入鄧洪笑語:“嫂夫人新足旬日可成,每季不過暫缺數天。張家許以別院供養,婢僕如雲,勝似在家清寒。”言未竟,張裕祿點頭笑允,掌中把玩蜜蠟佛珠:“老夫更可應允:凡供奉滿十雙,便贈晉北煤礦股分一成。”
燭火噼啪爆出燈花。李慧凝視案頭定金——此番已是百萬金卡,盛在紫檀盒中灼灼耀目。新足芽在藥膏下微微搏動,似在呼應那黃金光芒。
李慧徐徐抽手,蘸硃砂泥向契紙按去。指尖懸停剎那,忽想起昨日車中歡愉,抬眼望張裕祿:“須添一款:每雙足需君親以蜜醴預處理,猶如昨日車中故事。”張裕祿怔愣轉狂喜,連聲應諾。硃砂指印迤邐落下,如紅梅綻於雪帛。
旬日已過,新足又成。張裕綠即來探視,手撫口舐李慧新玉足,並攜新契欲商首次獻足之事宜。李慧懶起梳妝,銅鏡中見張裕綠目光灼灼如焚。纖指撫過契紙紋路,忽嫣然一笑:“張公雅人深致,竟將口腹之慾化作風月文章。“又曰,”吾欲暫憩以調形神,然新契之事,外子鄭斌尚未知也。“
張裕綠笑指廂房:“鄭先生候娘子久矣。”李慧驚愕,推門入廂房,但見丈夫獨對殘燭,面前攤著新契。
見慧入,鄭斌撫妻新足哽咽:“彼等視卿如鼎俎魚肉,卿何自甘為膾炙?”李慧卻展新足於月光下,任蓮紋流轉清輝:“君不見此足紋理?天賜異稟,豈可湮沒蓬門。彼壽宴之上,數名家為其將題字,顯宦名流陶醉其下。妾足能成宴魁,勝似深宅繡花鞋中老去。”
鄭斌頓足長嘆:“慧娘!此契分明辱人太甚!四季烹法已是荒唐,更遑論婚喪隨取...”語未畢,李慧正對鏡查看新玉足:“不過生計耳。張公雅趣,較那些直索皮肉者,豈非風雅百倍?”
”風雅?”鄭斌欲扯手中契約,“此乃將人作胙肉分切四季!更遑論婚喪隨取——莫非他張家死人,也要你奉玉足上餐盤?”他忽然跪地抱住那雙腳,觸手溫涼如昔,柔嫩遠勝舊足。
李慧抽足輕笑:“你當我仍是當年瘦馬巷裡,任人秤斤論兩的丫頭?此契兩年為期,酬金折股,期滿可得逾千萬。豈吾等二載營生能得者?”
“慧娘!”鄭斌的嘶吼驚起梁間宿燕,“你可知他要的不僅是足?這是鈍刀子凌遲,要將你活活養成...”
“養成稀世珍饈。”張裕綠正好入內,含笑接話,自袖中抖出一卷《周禮·天官冢宰》,“古有皰人辨腥臊,今有張某品玉趾,皆禮也。”乃轉顧李慧,斂衽而言:“玉趾養沐之時已至,安車既備,請移蓮步。”
李慧梳頭換裝,隨張裕綠出廂房。將行,語夫雲:“君意已曉,毋慮。契既成,當踐之。期以二載,諸事漸安。”
張家轎車載慧而去。鄭斌獨立荒庭,見殘月映照妻之革鞋——空空然如蛻殼,鞋窩處猶存蜜漬。
秋風穿堂而過,捲起契紙副本。條款墨跡未乾處,可見新添小字:“供應期內,李慧需常住張府品蓮軒,以便隨時取用。”紙角鈐著三枚印鑑:張家饕餮紋章、鄧洪經紀私押,及李慧纖細指印——那食指第二關節處,因常年觸屏留有薄繭,在印泥中拓出殊異紋路,似斷蓮梗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