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舊愛新歡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從上海回到成都以後,一直到三月的第一個週末我才接了過年後第一個調教的單。也講不清為什麼那段時間總感覺心不在焉。反正最初那種計劃可以不停接大單的想法我早就已經放棄了,剩下的也就是攢點小錢甚至是消磨時間的消遣罷了。
三月中旬我又接了一單,對方自稱是一個來成都出差的公務員,更具體的當然我也沒有多問。我還是按照過去的流程,給酒店前臺打電話轉到了他的房間來確認他的身份,然後到酒店以後在洗手間換絲襪、安全褲、衛生巾、裙子和高跟鞋。
對方的年紀看起來並沒有比我大太多,我猜測也就是30歲左右,個頭比我低一點,稍微有一點胖。我們見面前的聊天裡我覺得他看起來還是挺友好和有邊界感的一個人。
調教開始之初一切也都很正常,他給我聞和舔高跟鞋,還讓我穿著鞋子輕輕踩了他的下體。等他開始舔我腳之後他開始有點不老實,手一直在我小腿到膝蓋之間輕輕摩擦。我給自己定下的邊界是膝蓋,所以我多少有點感覺不舒服但也沒刻意去提醒他。沒想到這一放鬆警惕讓他變得有點大膽,很快他直接把手伸到了我的褲襠附近,我的安全褲是穿在絲襪外面的。
調教了幾次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不自覺的,我感覺有點害怕了。我小聲提醒了他幾次我不接受這樣的行為,但是他完全沒理會我,還是拿手指一直在按我的安全褲正中間。我把腿夾緊了,然後硬是把他的手推開了。
“我就摸一下,你難道不提供這樣的服務嗎?”
“你需要這個就到別的地方玩去。”
“我可以加錢,我就想摸摸,我肯定不干你。”
“不是加錢不加錢的事,我不提供這個。”
“怕什麼,又不是沒有男人摸過你。”
那一刻我鼓足了勇氣吐了一口吐沫在他臉上,他也有點生氣了。他站起身按住了我的兩隻手就把身子壓在我的腿上了,然後他抽出一隻手就又開始摸我的安全褲,然後一根手指就順著安全褲邊緣頂到了我的絲襪襠部。我很害怕,但是我又不敢大聲叫,我很怕真的招來警察我就麻煩了。他摸了幾下以後停住了。
“來大姨媽了?”
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我下面是墊著姨媽巾的,他大概隔著我的絲襪和內褲感覺到了裡面有一層紙一樣的東西。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應對自己生理反應的小物件居然在那一天無意中救了我一命。
我沒回答他。在他愣神的工夫我提起我的高跟鞋去了洗手間,然後換上了我的運動鞋把高跟鞋塞進包裡就衝出了門,別的衣服也都沒有換。他除了在支付寶給我打了100塊的定金以外也沒有付別的錢給我,但是那時候我也根本不在乎這些了。
就這樣我穿著一條到膝蓋的裙子、黑絲襪和運動鞋就到了路邊,看見路過的行人我都不敢用眼睛去直視對方,我有一種自己是站街女的羞恥感。
我一邊朝附近的一家肯德基走,一邊在支付寶和QQ同時刪掉了那個男人。到了肯德基我去洗手間脫掉了裙子套上了長褲,然後打了一輛車就回家了。
我那天感覺特別不好,壞男人我一生中遇到過很多,但是那一次可能比以往的感覺都要噁心。事實上,與其說我是被那個男人噁心到了不如說是我內心的委屈在那一
刻突然繃不住了。我想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去承受一路走來的這些痛苦和壓力,而這些東西本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出租車在我家樓下的百盛停下以後,我站在人越來越多的路邊連著抽了好幾支菸。大家都下班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讓我多少感覺安全了一些,我有些怕直接回到只有我一個人的屋子裡面。
回家以後屋裡果然異常清冷,和樓下商場的喧鬧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走到書桌前打開了桌子上的半導體收音機,那是我大學時候放在床頭的,一直沒有扔掉,不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了。我只是需要屋裡有一些人聲。連續跳過了好幾個全是廣告的臺之後我終於在一個音樂節目停下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臺。裡面播放的音樂是光良的《那些愛過的事》,這是我第一次聽這首歌。
擁擠的城市 把你我推向開始
愛情 來得 太遲
來不及理智 以為找到了彼此
會是 一生一世
從此以後 孤單心事
又多了 另一個名字
用愛裝飾 不同故事
都鎖在 同一個位子
於是 那些愛過的事
就當作成長的儀式
只要期待 有下一次
就不會想起誰的樣子
只是 我愛過你的事
卻像跟著我的影子
遺憾的是 你看不到
我還在愛著你的樣子
只是 那些愛過的事
就當作成長的儀式
只要期待 有下一次
就不會想起誰的樣子
只是 我愛過你的事
卻像跟著我的影子
遺憾的是 你看不到
我還在愛著你的樣子
第一遍副歌剛唱完我就一下子哭了出來,感覺整個人都又回到了大一和初戀分手的那個夜晚。我們在擁擠的城市相遇,相戀,我沒有理智,我覺得那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每當我滿懷期待相信我們馬上就有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腦海裡真的都不會想起來他長什麼樣子,因為我知道我可以不用回憶而是能直接觸摸他的臉。一直到分手的那個晚上,我才知道之前的見面居然是我們這一生最後一次。那些愛過的事就變成了成長的儀式,我愛過他的事變成了我的影子,走到哪裡都一路跟隨我。遺憾的是,他再也看不到我還在“愛著你的樣子“。
整首歌結束的時候我已經趴在書桌上泣不成聲,我的兩個袖子都溼了。曾經我還擔心過隨著時間流逝我對他的思念也會越來越弱,可是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東西原來也是時間帶不走的,就像我的影子,15歲的時候是那樣,18歲的時候還是那樣,等我到了80歲它還是不變。只是遺憾他都再也看不到了。
擦乾眼淚之後我回到臥室扒出了自己收藏最重要的東西的小盒子,那裡面裝著我16歲生日時候他送我的禮物,那本他寫給我的詩集,我們高一的時候寫給彼此的紙條,還有那封他向我表白的信,以及那雙已經穿得非常舊的他送我的白色匡威帆布鞋。
我小心翼翼按照我回憶裡的順序排列好了我們每一張紙條,把每一個字都認認真真讀了一遍。接下來是他的詩集,讀到一些很幼稚的地方我還會忍不住笑個不停。最後是那封情書,就像我第一次讀到的時候一樣心跳加速,非常幸福。
讀完所有這些之後我把它們整整齊齊收拾好又塞進了衣櫃。我坐在床邊盯著衣櫃的大門愣了許久,眼睛其實根本沒
有在看東西,腦海裡只有我們曾經在一起的畫面。
稍稍回過神來我去電腦上下載了那首歌,然後抱著我的膝蓋坐在床上就這樣單曲循環了一整晚。有時候我會很開心地笑,有時候我會哭到身體顫抖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我想他,真的想他。
那晚我沒有吃東西,最後實在是哭到一點體力都沒有了,我沒換衣服也沒洗澡就這樣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但是躺在床上我也沒有挪動身子。昨晚沒有拉窗簾,我看著外面的太陽從遠處高樓的夾縫之間升起,那天的陽光非常好。看著陽光我下定決心要去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做一些能讓自己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事。
我清空了自己女王QQ號裡的所有內容,然後去洗了澡。簡單化了妝以後我穿上那雙平底的肉色Ferragamo出了門,這是我第一次穿它出去。
那一天我感覺我的狀態很不錯,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為穿著那雙鞋帶給我的無盡興奮感。我有點像一個小朋友一樣對自己的新鞋愛不釋手,感覺路過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盯著它看。那天回家之前唯一的負面情緒大概就是每走一段路我就忍不住看一下鞋底的磨損程度,而這樣的一雙鞋顯然是不耐磨的。
回到家我拿溼紙巾很認真把鞋底擦了一遍,但是那些劃痕也是無比明顯且不可能遮住的。於是轉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捧著我的兩雙Ferragamo去貼了底,難看是真的,但是起碼我不用提心吊膽地走路。
那幾天我的情緒很反覆無常,在外面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動力很足,也很有力量去認真工作。可是晚上一個人在家裡就翻來覆去不停在回憶那些來自高中時候的畫面,把過去的舊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撫摸一遍。那段日子彷彿就是我人生中不可能再複製的最幸福的時光。
所以那一段我的睡眠很差,前半夜總是睡不著,每天都要掙扎到夜裡三四點才入睡。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會在博客上寫東西,其實更多都是發牢騷而已。連續幾天我用維吉爾《埃涅阿斯紀》裡狄多女王的視角寫了一些懷念或埋怨埃涅阿斯 的自悼文,我很難去模仿維吉爾的口吻(我也沒必要去模仿一個男性詩人),但是發洩一下心中的感情也是個不錯的消遣。
這樣的文章當然是沒什麼人看的,古典梗顯得有點過於脫離這個時代了。但是當我寫了幾篇之後遇到了一個我之前並不認識的網友給我每一篇都留了言,其實主要就是勸我不要想不開而選擇和狄多類似的結局。我讀完這些留言都有點樂笑了,可是也有點意外有網友能順利接住了這些古典梗。
後來的幾天我們不停在我的文章下面彼此留言,而且都不直接說自己想表達的話,所有的對話都是用荷馬、維吉爾、埃斯庫羅斯等等古典作家的人物撐起來的。現在想來那是一些挺中二的對話記錄,但是這些古典梗卻實實在在過濾掉了絕大多數沒辦法和我聊到一起去的人。
我記得有一天那個網友勸我說比起狄多也許佩內洛佩是一個更好的形象榜樣,至少她每天都還殘存著一絲希望活著,雖然很艱辛。我下意識回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在等待的奧德修斯在哪裡。就是這句話讓我們倆不再只是彼此留言而是留下了對方的微信號,當然那位網友並沒有
回應我的這個問題。
那位網友我們就稱呼他維吉爾吧,是但丁筆下的維吉爾而不是狄多背後的維吉爾。
維吉爾來自河南,比我小一歲,也算是第一代的90後了。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在武漢的一所大學讀哲學系的碩士,所以他接下那些古典梗也就顯得一點不奇怪。
加了他的微信之後我就沒有再寫過關於狄多的文章了,就好像一位詩人終於等來了她的讀者,一個讀者就夠了。
剛剛認識的我們就是瘋狂聊文學,他大概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真正的文學狂熱愛好者。而且他的這種狂熱不是阿紅那樣膚淺且炫耀式的,而是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內心的炙熱,和過去的靈魂交流似乎就是他生命的唯一目的。
雖然他是主修西方哲學的,可是我們聊文學的範圍似乎根本就沒有邊際。我們從西方古典時代一直聊到了中東文學,然後再一路飆到了紅樓夢。那時候很有意思的是我們還會藉著寶玉和諸位姐姐妹妹們說的話去“打情罵俏”,那是我們最初的曖昧,從來不去明說卻深深揉進每一個文學人物內心的曖昧。
讀了我那些關於狄多的文章,他當然是清楚我內心住著一位已經逝去了的愛人的。可是他也並沒有打聽過細節,只是我常常都會把這種痛苦用各種文學人物來向他宣洩。他對於我過去的態度漸漸地由純粹的關心到演變出一絲絲的醋意,這種醋意後來就到了他不太喜歡去聽我抱怨過去了。
其實走到這一刻我們都清楚,我們之間早就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網友關係了。
有一天他說他想推薦一部電影給我,我問他是什麼,他說是楊德昌的《一一》。在那之前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看過臺灣電影,《一一》也是我第一次聽說。我告訴他我沒有看過,他說他已經看過16遍了,他會記下每一次他看這部電影的時間。
於是我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而且我在看之前沒有在網上查任何關於這部電影的信息。《一一》這個名字當然也是不會給你提供任何直接的內容暗示的。他告訴我說他想陪我一起看這部電影,我問他說我們隔著這麼遠他如何陪我看。最終我們約好了時間在同一個視頻平臺同時點開了播放鍵,就這樣我的第一遍《一一》也是他的第17遍《一一》我們在同一個時間不同的空間裡一起看完了。
電影的起初我完全沒有明白這部片子到底在講什麼,直到吳念真演的那個角色後來又遇到了之前的戀人那一段,我覺得這部電影和我生命的重合點出現了。從那個情節開始我是哭著看完了餘下的部分。
看完電影之後我們聊了很多,可是我一點也不記得我們到底聊了什麼,可能是電影留給我了太深刻的印象。第二天我又一個人重新把《一一》看了一遍,這一次幾乎是從頭到尾哭著看完的。
那次維吉爾陪我看完這部電影以後我覺得對我來說我們的關係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那不再是關乎各種風花雪月的文學人物,而是最真實生活的點點滴滴。我開始發給他我的早餐,我每天穿的衣服,幾點喝的咖啡,以及少不了的每天睡前的晚安。雖然我們都沒有明說過什麼,可是我已經覺得我們正式地在一起了。
沒錯,梵胭終於又戀愛了。
時間就這樣進入了6月,離他放暑假的日子也不遠了。6月初小林阿姨給
我寄來了生日禮物,是一個大號的龍驤包,這個包我一用就是差不多十年,比起任何感情好像都更堅韌。
那幾天維吉爾也問起了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我說我想和他在同一個時空裡一起再看一遍《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