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幕 那另一重面相
“三個系統時……”弗朗哥重複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絲被精密計算過的、近乎厭煩的效率感。“真是夠麻煩的。知更鳥的位置確認了嗎?”
“麗莎已經把情報發來了。”科爾特斯調出一份加密檔案,全息影像投射出沙漠、巖山和一座孤懸於荒蕪之中的莊園三維構圖,幾個紅點標註著可能的防禦節點。“弗洛斯特專員先前與安克的副手溝通時,趁機定位了他的座標。知更鳥目前被囚禁在沙漠深處,安克·馬克西姆名下的安全屋之一。”
弗朗哥的目光在那座看似奢華卻與世隔絕的莊園模型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我們這位代理人……綁架她,是怕事後被公司清算,想抓個政治籌碼?”
“部分原因是。”科爾特斯點頭,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非理性行為的費解,“但根據行為側寫和過往記錄,安克本人是知更鳥的狂熱粉絲。這次綁架,恐怕也摻雜了相當程度的……個人迷戀。”
“這年頭的追星族,”弗朗哥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都這麼瘋狂了嗎?為了見偶像一面,不惜對抗公司?”
“難
說。”科爾特斯聳聳肩,一副見怪不怪的公事公辦口吻,“極端粉絲的行為邏輯,往往難以用常理衡量。腦殘粉幹什麼都不奇怪。”
“所以說,科爾特斯,”弗朗哥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卻變得更加銳利,彷彿穿透了飛船的艙壁,直視著那些他厭煩的、糾纏不清的利益網絡,“影子戰爭,代理人遊戲……真是無趣透頂。看看奧斯瓦爾多那蠢貨,一天到晚選得都是些什麼貨色。”
他沒有等待科爾特斯的附和,似乎那已是無需辯駁的事實。短暫的沉默後,他直接將話題推向最核心、也是最冰冷的部分:
“計劃一下。我們抵達後,該如何處決目標?直接用小型虛數武器抹掉那座安全屋?”他提出方案,卻又自己否定,“不,動靜太大,艦隊集結也需要時間。而且,我們需要一具能被辨認的屍體,否則‘重傷不治’的故事難以自圓其說。”
科爾特斯迅速領會了上司的意圖:“您的意思是……給她製造‘襲擊’痕跡?先用不易留痕的方式解決目標,再佈置爆炸?”
“對。”弗朗哥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明日天氣,“勒殺,或者高效毒劑。確保死亡後,在屍體附近引爆一枚便攜式榴彈,製造足夠的爆炸和灼燒痕跡,但別把屍體完全毀掉。然後,把‘重傷’的遺體迅速轉運至庇爾波因特最高醫療中心。緊接著,發佈官方通告:知更鳥小姐在阿洛爾星遭遇不明武裝襲擊,身負重傷,經我方全力搶救無效,於系統時間XXXX……不幸逝世。”
他頓了頓,彷彿在腦海中推演整個流程的每一個環節。
“故事要完滿。襲擊要‘真實’,搶救要‘盡力’,死亡要‘遺憾’。輿論會哀悼,家族會得到補償,而我們則清除掉一個潛在的大麻煩。”他看向科爾特斯,“這個結局,對她而言,算是體面了。”
科爾特斯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客觀地評價:“確實,這算是很溫柔的結局了。”
“溫柔什麼的......”弗朗哥嗤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感情,“無所謂。她死得越早越好。我擔心夜長夢多,尤其是那幫愛多管閒事的傢伙。”他的眼神冷了下來,“星穹列車那邊,有什麼動靜?”
“尚無明確證據表明他們已鎖定阿洛爾星,但以他們的行動力和與知更鳥的關係,追查過來是遲早的事。”科爾特斯回答,“需要提前向奧斯瓦爾多主管申請對星穹列車的……特別進攻許可嗎?”
“跟他申請?”弗朗哥像是聽到了什麼多餘的建議,眉頭都沒動一下,“我有權自行決斷。干擾項目推進的一切障礙,無論是無名客、反物質軍團、蟲群,還是那些煩人的同行……都該被碾碎。”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於絕對實力和無數場征服的漠然。船艙內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度。
科爾特斯沉默了幾秒,將話題拉回更宏觀的佈局:“那麼,專員,處決知更鳥之後,阿洛爾星的整體項目如何處理?奧斯瓦爾多主管最初的設想,是通過代理人博弈和貿易協定逐步控制……”
“那太慢了。”弗朗哥直接打斷,手指在星圖上阿洛爾星的位置點了點,“既然來了,就一次性解決問題。還是等知更鳥一死就調艦隊過來吧。”
“但目前我們的四支征服艦隊都有任務在身,”科
爾特斯快速彙報,“第一艦隊在塔麗絲剋星系與反物質軍團纏鬥;第二艦隊在伊龍德爾星系鎮壓部落聯軍;第三艦隊由您親自指揮,剛剛在塞布里剋星區取得優勢;第四艦隊在埃爾南星雲圍剿蟲群和克瑞爾傭兵。”
“暫停對塞布里剋星區無機軍團的‘乘勝追擊’。”弗朗哥的命令乾脆利落,毫無留戀,“等知更鳥事件處理完畢,立刻將第三征服艦隊主力調往阿洛爾星系。速戰速決,然後再回頭收拾那些鐵疙瘩。”
“打哪邊?”科爾特斯問。
“兩邊都打。”弗朗哥的手指劃過星圖上代表黑衛隊和塔羅克政權的模糊區域,“對外宣稱只打擊安克·馬克西姆及其黑衛隊,為知更鳥小姐‘復仇’。但如果塔羅克政權不識相,不肯立刻簽署我們想要的條約……那就連他們一起收拾。換個聽話的總統,並不難。要想動靜稍微小點,就直接派特種部隊把塔裡夫綁過來,說他販毒,非法持有機槍什麼的。”
科爾特斯快速計算了一下:“雙方總兵力預計超過兩百萬,且有本土防禦優勢。即使有第三艦隊,想要速戰速決,恐怕也需要相當強度的打擊和一定時間。”
弗朗哥的灰綠色眼眸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冰原般的沉寂。他緩緩開口,說出的話卻讓船艙內的溫度驟降:
“讓電子戰艦封鎖整個阿洛爾星系,屏蔽一切外部通訊和觀測。然後,對主要人口聚居區、軍事據點、工業設施……進行軌道轟炸。飽和式打擊,直到他們認識到絕對的實力差距,直到所有的抵抗意志崩潰。”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評估一個簡單的數字:
“十二億人口的星球……清除掉大約三億不安定因素,剩下的,可以作為合約裡規定的、合格的勞動力,送去礦區。效率最高,成本最低。”
科爾特斯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即便跟隨弗朗哥征戰多年,如此直白、冷酷到將億萬生命化為冰冷數字和“勞動力資源”的指令,依然讓他神經末梢掠過一絲細微的戰慄。但他迅速壓下那絲波動,理性地提醒:
“直接殖民化……這與奧斯瓦爾多主管最初設想的、通過代理人和貿易體系進行‘柔性控制’的方案差異很大。而且,阿洛爾星並非未開化原始星球,它有自身的社會結構和星際關注度,尤其是現在因為知更鳥事件……我們之前在匹諾康尼也討論過,不宜採用過於‘常規’的暴力手段,以免引發不可控的輿論反噬。”
弗朗哥轉過頭,第一次用正眼看向科爾特斯,那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悸。
“我說過那句話嗎?”他問,語氣裡沒有疑惑,只有一種“那不重要”的漠然。
科爾特斯頓了頓,點頭:“是的,在匹諾康尼,與奧帝·艾弗法會面前。”
“那麼,”弗朗哥轉回目光,重新看向星圖上那顆灰黃色的星球,聲音裡透出一絲終於失去耐心的、純粹屬於征服者的煩躁,“從現在起,當作我沒說過。我不想再為這種拖泥帶水、什麼都征服不了的無聊項目耗費心神了。每多浪費一秒,都是煎熬。”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彷彿在養神,又像是在做最終裁定。
“至於輿論……套用阿爾岡-阿帕歇星系事件後的標準說辭就夠了:‘一場起因不明的、席捲阿洛爾星的大規模災難’。公司會表示遺憾,並提供‘人道主
義援助’和‘重建合同’。具體細節等知更鳥死了再落實吧,故事總是有辦法講圓的。利益也能隨著故事的講述得到,比如在重建過程中,讓阿洛爾星向我們移交5000萬噸沙髓礦,我們會按市場價格出售,所得資金由市場開拓部監管,用於造福阿洛爾星人民和星際和平公司。”
科爾特斯不再提出異議。他明白,當弗朗哥以這種語氣和姿態說話時,所有的討論已經結束,剩下的唯有執行。
這位征服者的思維其實很一根筋,只要確定了目標,就不會再更改,其他的因素哪怕構成的阻力再大,也只會被他無情地碾碎,而現在,這位P46級專員確定的目標是——殺死知更鳥。那麼誰想阻止他這麼做,都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是,專員。”科爾特斯沉聲應道。
短暫的靜默後,弗朗哥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部署具體任務時的精確感:
“刺殺知更鳥的任務,由你帶隊執行。我已經從第二征服艦隊臨時調遣了一支十人特工小隊,他們會和我們差不多同時抵達阿洛爾星。你們十一個人,組成行動組,趁夜色潛入安克的宅邸,找到目標,將其帶至沙漠深處後,再幹淨利落地處決,並完成屍體的佈置與轉移。”
科爾特斯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個指派會落在自己頭上。
弗朗哥似乎察覺到了他瞬間的遲疑,補充道:“你原本就是特工隊長出身,熟悉這種行動。放心,此次任務的所有參與人員,補貼按戰時最高標準的三倍發放。我從不虧待替我解決問題的人。”
科爾特斯迅速挺直脊背,所有雜念被壓下,眼中只剩下任務本身的冷光。
“明白。感謝專員信任。”他回答得乾淨利落,彷彿已經切換回了多年前那個在陰影中行走的隊長。
九
弗洛斯特無力地癱坐在裝甲車上,他正在往伊斯科市轉移——黑衛隊已基本攻下了格羅夫市,公司的防衛可以確保那裡難民營的安全,但作為項目負責人,他已沒有留在難民營的必要。
離開時,他隱約感覺到莉亞向他投來了期望的眼神,但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回頭時,卻沒有發現那個小小的身影,他覺得自己實在是自作多情。
營救失敗了,塔羅克政權的刺殺攪亂了一切,知更鳥為保護那些來營救她的人,又一次落入了安克的控制中,伊森和麗莎現在就坐在他對面......
他們一路沉默著,直到伊森突然想起了什麼。
“弗洛斯特專員。”伊森打破沉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沾著血的通訊器,“這是知更鳥小姐從一名參與刺殺的狙擊手身上拿下來的,可以交給技術部解析一下,也許能追蹤到更多的信息。”
弗洛斯特依然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竟沒有在第一時間聽清伊森的話。
“好!”接過通訊器的反而是他的助理麗莎,她一向沉穩,這次卻顯得有些驚慌,幾乎是從伊森手裡搶過了通訊器,但另外兩人正被悲傷和無力感壓制著,根本沒空思考其中的蹊蹺。
“塔羅克政權到底是怎麼知道公司內部的信息的?!”伊森突然吼了出來,當地政府的動機不難解釋,無非是想通過殺死知更鳥把事情鬧大,但營救計劃的細節到底是誰透露的?
車廂內本就壓抑的空氣,因為伊森這聲壓抑著憤怒與挫敗的低吼,驟然變得更加凝滯、沉重,彷彿連
裝甲車引擎的轟鳴都被這無形的壓力擠扁、變形。
弗洛斯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彷彿那質問是直接砸在他心口的石塊。他沒有抬頭,目光渙散地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上,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未能抓住希望的空虛感。麗莎則飛快地瞥了一眼被自己緊緊攥在掌心、邊緣還沾著暗紅血漬的通訊器,隨即又低下頭,掩飾著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只是將通訊器握得更緊,指節微微發白。
“是啊……到底是誰?”弗洛斯特的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帶著一種自棄的茫然,“計劃……只有我們幾個知道……運輸船,接應點,時間……” 他語無倫次地列舉著,越說越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爬升。洩密,意味著背叛,意味著他信任的體系內部出現了致命的裂痕。這個認知比單純的失敗更讓他感到恐懼和無力。
伊森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試圖將自己縮進殼裡的模樣,胸中的怒火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望,燃燒得更加熾烈。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然緊繃如弦:
“專員,我們現在是去伊斯科市,對嗎?”
弗洛斯特遲鈍地點了點頭。
“到了伊斯科市,接下來呢?”伊森追問,目光如同釘子,“塔羅克政權的總統府就在那裡!塔裡夫那個老東西,他是下令刺殺知更鳥小姐的元兇!您作為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作為……作為現場最高級別的公司代表,”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難道不應該親自去問問他嗎?!去當面質問,他這畜生哪來的膽子,又是從哪裡得到的情報,敢對我們公司的人、對家族使者下殺手?!”
他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內迴盪,帶著軍人的直率和被鮮血與犧牲點燃的正義感。他想起了那個擋在迪克身前、最終癱軟下去的醫護兵,想起了其他幾名年輕士兵倒下時眼中最後的光,更想起了知更鳥滿臉血汙卻冷靜地讓他們先走、自己轉身迎向黑衛隊槍口的背影。那樣的姑娘,不該被那樣對待,更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弗洛斯特被伊森話裡那尖銳的“質問”和“當面”刺得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想搖頭。他只適應一切按部就班的情形,向來不擅長處理這些計劃之外的情況。
“質問……當面……”弗洛斯特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瞳孔微微擴散,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景象。他不是沒有想過“交涉”,但那是在預設好的會議室裡,有完整的議程、雙方的外交辭令、以及公司法律和公關部門事先審核過的每一句話。那是一種戴著鐐銬的舞蹈,他只熟悉那樣的節奏。
但伊森所說的“質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那是撕破所有偽裝,將血淋淋的失敗和赤裸的懷疑直接摔在對方面前。那需要的不只是職務和頭銜,更需要一種他弗洛斯特骨髓裡都匱乏的東西——魄力,或者說,不顧後果的勇氣。
他能鼓起勇氣,在絕境中授權伊森制定那個冒險的營救計劃,幾乎已經耗盡了他身為“項目負責人”所能榨取的全部膽量。那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對“最優化解決方案”的絕望追逐,一份寫在風險評估報告裡的、冰冷的決斷。他可以為“計劃”負責,卻無法為“衝突”本身負責。
“我……伊森,你不明白……”弗洛斯特的
聲音開始發抖,不再是虛弱,而是某種接近崩潰邊緣的紊亂,“這不是……不是去開個會那麼簡單!塔裡夫……他是總統!他掌控著這裡的軍隊、警察、情報網!在他的地盤上,撕破臉……”他猛地搖頭,灰敗的臉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萬一他翻臉……萬一他覺得受到了威脅,甚至……那會讓局勢徹底失控!公司的投資,我們所有人的安全,還有……還有可能給知更鳥小姐帶來更大的危險!”
伊森幾乎要氣笑了,他身體前傾,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弗洛斯特,“專員!我們的人死了!知更鳥小姐現在生死未卜,又落回了那瘋子手裡!”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塔裡夫敢動手,就是算準了我們可能會顧忌這些!如果我們現在不去表明態度,不去追查到底,他就會覺得公司軟弱可欺!這口氣您能咽得下去嗎?那些犧牲的兄弟,他們的血就白流了嗎?!”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拍打什麼,又強忍住了,胸口劇烈起伏。“我……我是個粗人,專員,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的‘政治’和‘權衡’。但我知道,我手下那些兵,他們把命交給我,不是讓他們死得這麼窩囊、這麼不明不白的!我也有女兒,伊莎貝拉,她……她大概就和知更鳥小姐差不多大,正是愛漂亮的年紀……”伊森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眼中閃過深切的痛楚和一種奇異的、移情般的憤怒,“我看著我女兒,我就沒法不去想知更鳥!她是大明星啊,銀河裡有多少人喜歡她、崇拜她?她本可以待在安全舒適的地方,享受掌聲和鮮花!可她跑到這鬼地方來,是想幫那些受苦的人!她甚至為了保護我們這些人,自己走回去了!走回去了啊!”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崇敬、悲憤與無力感的劇烈情緒。“這麼好的姑娘……她不該……不該被安克那個畜生折磨!更不該被塔裡夫這種陰溝裡的老鼠暗算!她應該站在舞臺上發光,而不是……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說不下去了,猛地別過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蕪景色,下頜線繃得死緊。
弗洛斯特癱在座椅上,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樑骨的皮囊。伊森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那早已被內疚和恐懼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神經上。那些犧牲士兵年輕的面孔,伊森描述的知更鳥轉身走向槍口時決絕又平靜的背影,還有伊森眼中那混合著父性痛惜的憤怒……所有這些畫面和情感,擰成一股他無法承受的洪流,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沖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砂紙堵住,只發出嗬嗬的聲響。反駁嗎?他拿什麼反駁?伊森說的每一個字,都站在情理和道義的制高點。退縮嗎?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得近乎詭異的麗莎,忽然抬起了頭。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一種奇特的、近乎冰冷的清明。她沒有看激動得幾乎落淚的伊森,也沒有看瀕臨崩潰的弗洛斯特,只是將目光投向車窗外同樣灰敗的景色,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插了進來:
“專員,上尉,請冷靜一下。”
她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車內灼人的情緒火焰。兩人都下意識地看向她。
“直面質問塔裡夫總統,在
情感上我完全理解,伊森上尉。”麗莎的語速平緩,帶著一種分析報告的腔調,“但從實際操作和風險評估角度看,弗洛斯特專員顧慮的‘失控’,並非杞人憂天。”
伊森眉頭緊鎖,剛要反駁,麗莎卻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了下去,條理清晰得近乎殘酷:
“第一,我們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刺殺命令來自塔裡夫總統本人。那個狙擊手自殺了,通訊器尚未破解。我們指控一位主權國家的元首,僅憑‘推測’和‘動機’,在外交上是極其危險的挑釁,會立刻將公司置於理虧境地。”
“第二,正如專員所說,這裡是伊斯科市,塔裡夫經營多年的老巢。他的衛隊、情報機構、乃至可能被煽動的民眾情緒,都是不可控變量。弗洛斯特專員作為項目最高負責人,如果他本人出現在總統府,一旦塔裡夫狗急跳牆,讓弗洛斯特專員發生任何‘意外’,都將是對公司權威和形象的毀滅性打擊。屆時,我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一個項目,而是整個市場開拓部在阿洛爾星乃至周邊星域的聲譽和行動基礎。”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弗洛斯特慘白的臉和伊森緊握的拳頭。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麗莎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此行的首要目標,究竟是什麼?是為犧牲的戰士或知更鳥小姐討回公道?還是……確保知更鳥小姐最終的命運,能夠以對部門最有利的方式‘解決’?”
“麗莎女士,你這是什麼意思?”伊森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弗洛斯特專員,”她直視著弗洛斯特惶惑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剝開所有偽裝、直抵核心的殘酷,“既然營救行動已經失敗,我們就不宜再做出任何不理智、可能將局面推向更不可預測情境的舉動。我們需要冷靜下來,重新審視我們最初的動機。”
她稍作停頓,彷彿在給弗洛斯特時間跟上她冷酷的邏輯鏈條。
“我們啟動這次營救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她自問自答,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表面上,是為了拯救一位合作者。但本質上,從部門利益角度出發,難道不是為了儘可能抹平難民營襲擊事件中我方安保失職的汙點,避免您——以及我們這個項目組——承擔過重的責任嗎?”
弗洛斯特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麗莎的話像一面鏡子,逼他看清自己內心深處那份被“營救”的英雄主義外衣所包裹的自私與怯懦。
麗莎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用她那剖析報告般的口吻說道:“可是,專員,讓我們理性地推演一下:即便我們當時運氣夠好,真的把知更鳥小姐從安克手裡搶出來了,然後呢?”
她的目光掃過伊森鐵青的臉,最後又落回弗洛斯特身上。
“難民營的失誤這個事實就能被徹底掩蓋嗎?紙包不住火,痕跡總會留下。更重要的是——”她刻意放慢了語速,每個字都敲打在人心上,“知更鳥小姐本人。她不是無知無覺的貨物,她是一個有自己獨立意志、判斷力和巨大影響力的活人。當她脫離險境,冷靜下來,開始覆盤這一切的起因——從難民營那場本可避免的襲擊,到她可能已經察覺的公司與安克的合作——您認為,以她的性格和原則,她會選擇沉默,會心甘情願地配合我們,
將這一切輕描淡寫地定義為‘意外’,然後與我們繼續‘精誠合作’嗎?”
車廂內一片死寂。麗莎提出的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渾濁的水潭,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令人窒息的漩渦。弗洛斯特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癱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他一直逃避去深想“救出來之後”的問題,彷彿“營救”本身就是一個可以終結所有麻煩的魔法。而現在,麗莎將他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伊森上尉恐怕也想過類似的問題吧?”麗莎忽然將話頭引向一直沉默的伊森,語氣平淡,“只不過,您是軍人,更願意用行動和熱血去面對,而不願深究行動背後那令人不快的邏輯。”
就在這時——
“麗莎,”伊森的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最底部碾磨出來,每個字都裹著鐵鏽和血腥氣,“你他媽的——”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沒有絲毫猶豫。那隻原本因憤怒而緊握、青筋暴起的手,在話音未落時已然探向腰間——那裡赫然彆著一把公司制式的緊湊型手槍。金屬槍身在昏暗的車廂內劃過一道冷硬的弧光,保險解除的輕微“咔噠”聲在此刻聽來如同驚雷。
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指向了麗莎的眉心。
“——就是你個混賬東西洩露的情報是吧?!”
怒吼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伊森持槍的手穩定得可怕,唯有微微顫抖的槍口洩露著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暴怒。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麗莎,那目光彷彿要將她釘穿。
麗莎沒想到伊森這個粗人竟然一下子就判斷出了真相,她原本只想旁敲側擊一下,但事已至此,乾脆攤牌吧,沒必要再慌張了。
“伊森!住手!冷靜!” 弗洛斯特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魂飛魄散,他癱軟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掙,似乎想撲過來阻攔,卻因為虛弱和過度震驚,只是徒勞地伸著手,聲音尖利而破碎,“把槍放下!麗莎……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清楚!”
他的目光在殺氣騰騰的伊森和麵不改色的麗莎之間驚恐地來回掃視,大腦一片混亂。
被槍口指著的麗莎,臉上卻未見多少驚慌。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躲避的動作,只是慢慢地將目光從伊森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移開,轉向了驚恐萬狀的弗洛斯特。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弗洛斯特專員。”
麗莎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條理清晰的彙報腔調,甚至比剛才更加平穩。
“這是我個人的判斷與舉動。在您決定並授權啟動那次營救行動之前——確切地說,在您流露出強烈的個人傾向,可能一切導向一個非最優解時——我就已經通過加密線路,與弗朗哥專員取得了直接聯繫,並彙報了全部情況,包括我的風險評估。”
她略微停頓。
“弗朗哥專員認可了我的判斷。他現在,已經在親自趕赴阿洛爾星系的路上了,正和我們一同趕往伊斯科市。”
麗莎的目光掃過伊森依舊紋絲不動的槍口,最後落回面如死灰的弗洛斯特臉上:
“專員,面對事實吧,我們搞砸了,局面已經失控。我們需要更有經驗、也更有決斷力的人,來為我們犯下的錯誤……進行最終的‘清理’和‘兜底’。而這,就是當前對部門最有利的選擇。”
“什麼他媽的清理——” 伊
森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迸出,嘶啞,破碎,卻帶著一股快要壓垮理智的蠻力。他持槍的手因極致的憤怒而繃得更緊,指節慘白,槍口卻依舊死死釘在麗莎眉心的位置,紋絲未動。他的眼睛赤紅,死死瞪著眼前這個冷血的女人。
“——弗朗哥的結論,就是要殺了她嗎?!”
這聲質問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確信後的嘶吼。他不需要麗莎回答,從她吐出“清理”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經像禿鷲的陰影,籠罩了下來。
市場開拓部最高效的“征服者”,親臨這個混亂的泥潭,絕對不是為了拯救一個麻煩的歌星,而只會是為了採用最直接、最徹底的方式——抹除麻煩本身。
弗洛斯特猛地一顫,彷彿被“殺了她”這三個字直接擊中了心臟。他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帶著一種瀕死動物般的驚恐,在伊森和麗莎之間瘋狂遊移。
“不……不會的……叔叔他……知更鳥小姐她是……” 他語無倫次,試圖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來否定這個恐怖的推論,但麗莎那毫無波動的眼神,以及她話語裡透出的、對弗朗哥行事風格的絕對“瞭解”,都像冰冷的鐵鉗,扼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麗莎面對伊森的槍口和嘶吼,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粗魯打斷精密推演的不耐,以及一絲對伊森“執迷不悟”的輕蔑。她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伊森上尉,” 她的聲音冷硬如鐵,“請放下武器。你的情緒可以理解,但這毫無用處。弗朗哥專員的決策,是基於全局風險、部門聲譽、項目存續以及……更長遠戰略利益的綜合評估。個人的生死,在星際開拓的宏大棋盤上,從來都只是可以計算的變量。知更鳥小姐現在的‘狀態’——被軍閥綁架、捲入政權暗殺、知曉我部核心失誤——已經讓這個變量的風險係數超出了可接受閾值。”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像是在背誦一份冰冷的評估報告。
“最優解,永遠是以最小代價,消除最大風險,併為後續行動創造最有利的敘事空間。弗朗哥專員正是為此而來。他的‘清理’,會確保整個事件以一個對公司、對家族、以及對知更鳥小姐本人名譽‘傷害最小’的方式,徹底終結。” 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坦誠”,“比起落在安克手裡受盡折磨後悲慘地死去,一個‘在援助行動中不幸遭遇意外襲擊,英勇殉道’的結局,難道不是更‘體面’嗎?這或許,也是我們能給予她的最後一點‘仁慈’。”
“仁慈?!我放你媽的狗屁!” 伊森怒吼,持槍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而劇烈顫抖起來,槍口在麗莎眼前危險地晃動,“用一顆子彈或者一次‘意外’,來兌現你們他媽的‘仁慈’?麗莎,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你還有一點人性嗎?!那些為了這個‘體面結局’去死的人呢?!他們的命,也算在你們‘最小代價’裡了,是吧?!”
弗洛斯特聽著兩人唇槍舌劍,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他看看狀若瘋狂的伊森,又看看冷酷如機器的麗莎,一種巨大的、被徹底愚弄和拋棄的悲憤,混合著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恐懼,終於沖垮了他最後一點支撐。
“夠了!都夠了……” 他無能地抱住
頭,“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她死在那裡……只是不想讓事情變得更糟……”
就在這時——
裝甲車猛地減速,輪胎摩擦沙石發出刺耳的聲響。慣性讓三人的身體都向前一衝。伊森條件反射般握緊了槍,麗莎則迅速穩住了身形。
“到了。”司機的聲音從前艙傳來,緊繃中透著一絲如釋重負,“伊斯科市,星際和平公司使館區外圍檢查站。”
車窗外,景象驟然變換。荒蕪的沙石地被整潔的硬化路面取代,高聳的、帶有星際和平公司巨大齒輪徽記的合金圍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白的光。圍牆之上,是數座造型簡潔、卻佈滿傳感器和防禦炮塔的哨塔。更遠處,可以看到幾棟線條硬朗的銀灰色建築,那是公司在阿洛爾星的使館及附屬設施,此刻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檢查站前,穿著公司制式黑色作戰服的士兵比平時多了數倍,他們神情冷峻,裝備精良,正在快速疏導著幾輛同樣印有公司標識的裝甲運兵車。空中,兩架輕型攻擊機低空掠過,引擎的轟鳴壓過了其他一切聲音,機翼下掛載的導彈清晰可見。
一種凝重而充滿力量感的氣氛,取代了沙漠旅途中的死寂與絕望。
麗莎只看了一眼窗外,便迅速收回了目光。她似乎對眼前的森嚴戒備毫不意外,甚至那冰冷的眼底閃過一絲“理應如此”的確認。她不再理會伊森依舊對準她的槍口(雖然那槍口已經因車體停穩而微微垂下),也彷彿沒看到弗洛斯特的崩潰,只是低頭快速操作著自己的終端。
“接到駐地指揮中心通報,”她聲音平穩地彙報道,如同在唸一份簡訊,“弗朗哥·K·洛奇專員運輸船,已於十五分鐘前進入阿洛爾星同步軌道。專員本人已經搭乘穿梭機抵達使館。此外……”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窗外那些明顯不屬於弗洛斯特原有衛隊、裝備更加精良、行動間帶著一股凌厲肅殺之氣的士兵。
“駐阿洛爾星星際和平公司安全部隊,除必要邊境及要地守備人員外,其餘主力已奉弗朗哥專員指令,於兩系統時前開始向伊斯科市使館區及周邊戰略點位集結。目前,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機動兵力已完成部署。”她報出了一串數字和單位代號,精確得像個戰術AI,“弗洛斯特專員,您先前指揮的、從格羅夫市方向撤回的部分單位,也已抵達指定集結點,正在整編。”
這個消息讓癱軟的弗洛斯特渾身一僵,他茫然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那些熟悉的、帶著他項目組標識的車輛和疲憊不堪的士兵,正被有序地引導進入圍牆內的區域,與那些新出現的、氣勢截然不同的部隊混合在一起。他的“軍隊”,他曾經以為可以倚仗的力量,此刻正被無聲地吸收、整合,納入一個更龐大、更冷酷的指揮體系之下。
他名義上還是“項目負責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從弗朗哥進入軌道的那一刻起,這裡的最高指揮權,已經易主。
伊森也放下了槍,但不是因為妥協,而是因為眼前的現實。個人手持的武器,在這突然具象化的、龐大的戰爭機器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他臉上的憤怒並未消失,而是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無力感與不肯熄滅的怒火的凝重所取代。他盯著窗外那些調動的部隊,那些閃爍的炮塔
,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可能被利用的縫隙或遲滯。
麗莎完成了彙報,將終端屏幕轉向弗洛斯特,上面是加密頻道接入請求和一份待確認的集結情況簡報。
“專員,我們該進去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弗朗哥專員抵達後,需要第一時間聽取您的當面彙報。以及,對後續‘處理方案’進行最終確認和部署。”
她特意加重了“處理方案”四個字。
裝甲車在得到放行指令後,緩緩駛過檢查站,穿過那道巨大的合金門,進入了高牆之內。更多的部隊、裝甲車輛、物資堆棧映入眼簾,空氣裡瀰漫著燃料、金屬和一種臨戰前特有的緊繃氣息。
這裡不再是荒蕪的沙漠邊緣,而是公司力量在此星球的鋼鐵核心。而弗朗哥,即將成為這顆心臟最新的、也是最冷酷的搏動節律。弗洛斯特的掙扎,伊森的憤怒,乃至遠方知更鳥的命運,都將在這鐵與血的規則下,被重新衡量,乃至最終裁定。
十
車停了。麗莎率先拉開車門,外面屬於使館區的、經過過濾的乾燥空氣湧了進來。她沒有回頭,只是說:“請吧,弗洛斯特專員。別讓弗朗哥專員久等。”
弗洛斯特看著車門外站得筆挺、目光銳利的陌生衛兵,又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臉色鐵青、手依舊按在槍套上的伊森,最後,他的目光與麗莎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相遇。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充滿了鐵鏽和塵埃的味道。然後,他拖著彷彿有千鈞重的雙腿,挪下了車。
伊森緊隨其後,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而充滿壓迫感的“安全區”。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或許是最後一場,也是最無望的一場——才剛剛開始。而戰場,已經轉移到了這座公司的鋼鐵堡壘之中。
弗洛斯特幾乎是拖著雙腿,走進了那座線條冷硬、泛著金屬光澤的使館主建築。內部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慘白明亮,空氣裡瀰漫著消毒劑和高級合成材料的氣味,將沙漠的塵埃與血腥徹底隔絕在外。每一步,光潔如鏡的地面都倒映出他蒼白失魂的臉,和周圍匆匆走過、穿著筆挺制服、目不斜視的公司職員們形成刺眼的對比。他和伊森被麗莎引導著,穿過一道道需要權限驗證的自動門,最終來到一間沒有任何窗戶、只有巨大全息星圖佔據一整面牆壁的會議室門前。
門無聲滑開。
會議室裡只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幅緩慢旋轉、標註著阿洛爾星及周邊星系態勢的星圖前。他身材精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常服,肩章上P46的標識即便在室內光線下也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彷彿吸走了房間裡所有的聲音和溫度。
聽到門開的聲響,那人緩緩轉過身。
弗朗哥·K·洛奇。灰白色的短髮如同鋼針,額頭上深刻的紋路像是被風沙和戰火常年鐫刻,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即使在室內恆定柔和的光線下,也像冬日的苔原,冰冷,缺乏生命的熱度,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一切偽裝的銳利。
他的目光落在弗洛斯特身上,沒有久別重逢的波動,沒有長輩看向晚輩的任何溫情,只有一種純粹到令人心寒的審視,如同工程師在評估一件出了嚴重故障的昂貴儀器。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弗朗哥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
甚至算得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經過精準打磨的合金塊,帶著沉重的質量和冰冷的邊緣,砸在寂靜的空氣中:
“弗洛斯特。”
他叫了他的名字,沒有用職稱,也沒有任何親暱的稱呼。
“看看你,”弗朗哥灰綠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從弗洛斯特沾滿沙塵、皺巴巴的制服,掃過他失魂落魄、眼窩深陷的臉,最終定格在他那雙因為恐懼和疲憊而微微顫抖的手上,“看看你鬧出來的這一攤子事。”
他向前走了半步,並未提高音量,但那無形的壓力卻陡然倍增。
“一次簡單的、甚至帶點慈善性質的合作,一次本可以平穩獲取家族好感、為部門未來佈局投下棋子的機會……”弗朗哥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讀一份事故調查報告,“在你的‘管理’下,演變成了難民營的安保醜聞,演變成了對我方重要合作者的綁架,現在還即將演變成與我方扶植的地方政權之間的血腥摩擦!”
他每說一項,弗洛斯特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僂,彷彿那話語本身有著千斤重量。
“現在,”弗朗哥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卻比怒吼更令人膽寒的譏誚與失望,“全銀河的眼睛,因為那位歌姬的失蹤而若有若無地瞟向這裡;戰略投資部的鬣狗們,大概已經在暗處興奮地嗅探,等著從我們的失誤裡撕下一塊肉;家族那邊,我剛剛用一份近乎饋贈的合同和一堆謊言,才勉強穩住奧帝·艾弗法那頭老侏儒!”
他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眸死死鎖住弗洛斯特躲閃的眼睛。
“而你,我的好侄子,洛奇家族在市場開拓部這一代著力培養的‘接班人’,讓我這個本該在塞布里克前線收拾無機軍團殘局的人——不得不放下一切,像個低賤的消防員一樣,匆匆趕到這裡,來替你擦屁股,來處理你這堆用愚蠢和優柔寡斷點燃的、快要燒到部門核心聲譽的爛火。”
最後幾句話,弗朗哥的聲音依舊沒有提高,但其中蘊含的冰冷怒意和失望,卻像無形的冰錐,刺穿了弗洛斯特最後一點可憐的心理防禦。
他不僅是作為上級在訓斥下屬,更是作為家族長輩,在斥責一個讓整個“洛奇”姓氏蒙羞、並可能危及家族在部門內地位的不肖後輩。
弗洛斯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辯解?在弗朗哥羅列的、無可辯駁的“事實”面前,任何辯解都蒼白得可笑。求饒?他連抬起目光與叔叔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株正在迅速脫水、枯萎的植物。
“我……” 他終於擠出一個音節,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
“你?” 弗朗哥打斷了他,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平靜,“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閉上嘴,聽從我接下來的每一個指令。你的‘項目負責人’頭銜暫時保留,但所有決策權,從這一刻起,由我直接接管。你,以及你手下所有參與了此前那場愚蠢營救行動的人員,全部納入我的直接指揮序列。沒有我的明確命令,不得有任何擅自行動,不得與任何非指定對象交流,尤其是——”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似乎能穿透牆壁,看到外面可能正在等待或憤怒的伊森。
“——那些腦子裡還塞滿了毫無用處的‘榮譽
’和‘熱血’的武夫。聽明白了嗎?”
弗洛斯特木然地點了點頭,所有的精氣神彷彿都被剛才那番話抽乾了。他現在只是一具空殼,一具等待著被更強大的意志填入指令的空殼。
弗朗哥似乎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或者更準確地說,對他不再構成決策干擾的狀態感到滿意。他不再看弗洛斯特,轉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星圖,手指在空中虛點,阿洛爾星的地表圖像迅速放大,聚焦到了沙漠深處某個被標註為紅色的區域。
“科爾特斯到了嗎?”他問,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
“剛到,正在隔壁簡報室待命。”門外的麗莎隔著門立刻回答。
“叫他過來。”弗朗哥命令道,目光依舊鎖在星圖上那個紅點,彷彿在測算最佳的切入角度和火力覆蓋範圍。
門再次無聲滑開,科爾特斯快步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上了適用於沙漠夜間行動的深色作戰服,身上帶著一股風塵僕僕卻又高度凝聚的銳氣。他向弗朗哥利落地敬了個禮:“專員,科爾特斯聽候指令。”
弗朗哥終於從星圖前轉過身,灰綠色的眼睛掃過科爾特斯,如同將軍檢閱即將出徵的利刃。“你的人呢?”
“分散在使館不同區域休整補給,絕對低調。裝備已經過二次檢查,狀態完美。”科爾特斯回答得簡潔乾脆。
“很好。”弗朗哥點了點頭,“行動時間,定在今晚本地時23點整。那時沙漠夜間活動相對頻繁,氣象預報顯示還會有間歇性的沙塵擾流,適合隱蔽接敵。”
“明白,23點整。”科爾特斯複述,眼神裡沒有絲毫猶豫或疑問,只有對任務的絕對專注。
“首要目標,是確認知更鳥的精確位置和實時狀態。次要目標,清除目標建築內所有非我方戰鬥人員,包括安克本人,如果他恰好在那兒的話。行動要快,要狠。”弗朗哥的指令清晰如刀,“至於知更鳥,我需要她呈現‘遭受嚴重襲擊後重傷’的狀態。這個尺度,你親自把握,把她帶到沙漠中心處決後,就開始處理她的屍體。”
“是,專員。保證完成任務。”科爾特斯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站在一旁,彷彿隱形人般的弗洛斯特,聽著這冰冷精確如同手術流程的刺殺指令,胃裡一陣翻攪。他看著科爾特斯那張毫無波瀾、只為執行命令而生的臉,又看看叔叔那副決定他人生死如同決定晚餐菜單般平靜的神情,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恐懼和最後一絲良知的衝動,讓他喉嚨發緊。
“叔叔……” 弗洛斯特的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就算……就算科爾特斯做得再幹淨,知更鳥小姐她……她畢竟是……她的名聲,她的影響力,就算人死了,也……” 他語無倫次,試圖找到任何一個可能的理由,來撼動這架已然啟動的死亡機器。
弗朗哥終於將目光完全轉向了他,那眼神裡沒有被打斷的不悅,反而像是對他終於問出了一個“有點價值”的問題而略微抬了抬眉梢。
“名聲?影響力?” 弗朗哥重複了一遍,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弗洛斯特,你終於開始思考‘之後’的事情了,雖然方向依舊幼稚。” 他示意科爾特斯稍等,竟然向著弗洛斯特走近了兩步,如同一位耐心的導師。
“你以為,我們處理掉她,就只是讓一具肉體消失那麼簡單?” 弗朗哥的聲音
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剖析感,“不。我們要處理的,是她身後那個由名聲、崇拜、符號意義編織而成的‘影子’。而這個‘影子’,恰恰比那個活著的女人,更容易操控。畢竟,死人不會說話。”
他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首先,在她‘不幸遇襲、重傷不治’之後——注意,這個‘遇襲’的原因可以有多種劇本——我們會以最沉痛、最遺憾的姿態出現,承諾追查真兇,給予最高規格的哀榮。第一時間,用我們控制的星際媒體網絡,鋪天蓋地地讚美她的善良、勇氣和藝術成就,將她推向神壇,塑造成一個無暇的‘殉道者’。這一步,是堵住大多數人的嘴,滿足公眾的情感需求,也安撫家族。”
弗洛斯特呆呆地聽著。
“然後,”弗朗哥繼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流水線工序,“當這個‘完美殉道者’的形象固化之後,就可以開始第二步——悄然的解構。不需要我們親自出面,只需要通過幾個看似獨立、實則受控的‘分析頻道’、‘揭秘博客’,拋出一些‘未經證實的內部消息’、‘令人困惑的財務往來痕跡’、‘她在阿洛爾星行動背後可能與某些勢力存在的‘曖昧接觸’’……線索要模糊,指控要間接,但留下的想象空間要足夠大。”
科爾特斯如同磐石般立在一邊,彷彿對這些黑暗的操作手段早已司空見慣。
“人們總是樂於相信,光環之下必有陰影。尤其是當死人已經無法為自己辯駁的時候。”弗朗哥的眼神冷酷而透徹,“慢慢地,關於她‘是否太過天真以至於被利用’、‘其援助行動是否夾雜了不為人知的政治目的’、‘與家族某些派系是否存在理念分歧乃至利益輸送’的討論,就會開始浮現。不需要證據確鑿,只需要懷疑的種子。”
他看了一眼臉色越來越白的弗洛斯特。
“第三步,如果需要的話,可以‘發現’一些她生前‘未發表’的、‘立場模糊’的言論記錄,或者‘證實’她與某些我們想打擊的勢力有過‘不妥接觸’。這時候,她就不再是完美的殉道者,而是一個複雜的、有爭議的、甚至可能‘誤入歧途’的悲劇人物。她的死,依然令人惋惜,但已經失去了那種絕對的、能夠凝聚力量衝擊我們的道德光芒。”
弗朗哥最後總結,語氣裡帶著一種操縱人心的篤定:“到了這個階段,她的‘影響力’就不再是針對我們的武器,反而可能成為我們用來敲打對手、轉移焦點、甚至重新定義事件性質的工具。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可以替她說出無數種‘真相’。而哪一種‘真相’能流傳下去,取決於誰掌握著定義‘真相’的權力和渠道。”
他拍了拍弗洛斯特僵硬的肩膀,那動作毫無溫度。
他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更深的、近乎殘忍的算計光芒,彷彿在欣賞自己即將完成的、更“精美”的作品。
“當然,如果局勢需要,或者僅僅是為了讓這個故事更‘生動’,更‘深入人心’,我們還可以走得更遠一些,弗洛斯特。”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比如,第四步——徹底玷汙她的根源,讓她從‘有爭議的悲劇’跌入‘令人作嘔的醜聞’。”
弗洛斯特猛地一顫,一種比之前更惡劣的預感攥緊了他的
心臟。
弗朗哥似乎很滿意他這種反應,繼續用那種平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說道:“我記得資料顯示,她很喜歡孩子,對吧?在不少慈善活動裡,都有她和貧民窟、難民營孩童親切互動的影像,笑容‘純真’,姿態‘親暱’。多好的素材。”
他微微歪頭,像是在構思。
“我們可以‘找到’幾個‘當年曾與她接觸過的‘受害者’,或者他們的‘親屬’。讓他們在受控的媒體上,泣訴那位‘光鮮亮麗’的漂亮姐姐,是如何利用他們的年幼無知和崇拜,進行‘不當接觸’或‘情感操控’。細節要模糊,指控要充滿‘難以啟齒’的暗示。不需要法律證據,只需要足夠噁心的猜想。‘戀童癖’——這個標籤一旦沾上,哪怕只是最惡毒的謠言,也足以讓絕大多數曾經的崇拜者和同情者像避開瘟疫一樣拋棄她,甚至轉而唾棄她。她那些關愛兒童的形象,瞬間就會變成最虛偽、最令人反感的證明。”
弗洛斯特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幅畫面:那些曾經被知更鳥的歌聲和善意溫暖過的面孔,在精心編織的謊言下,扭曲成憤怒和憎惡。這比直接的謀殺更讓他感到寒冷。
“還有,”弗朗哥彷彿打開了思路,“科爾特斯已經查過了,她剛出道時,和某個現在已經過氣、但當年還算帥氣的男演員合拍過一部音樂短片,有幾張同框的劇照和工作合影流出來過。這又是現成的材料。”
“可以說他們當時假戲真做,有一段秘密戀情,搞不好她還知三當三,甚至可以為她編造一個‘利用對方名氣上位後狠心拋棄、導致對方事業一蹶不振’的經典戲碼。或者,更勁爆一點,暗示她私生活混亂,與多位合作者有過不正當關係。娛樂圈嘛,人們最愛看的就是光環下的糜爛。”弗朗哥輕描淡寫地說著毀掉一個人尊嚴的話語。
“至於奧帝·艾弗法……” 弗朗哥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紋,“那位苜蓿草家系的老狐狸,不是剛剛才和我們達成‘默契’嗎?如果將來需要敲打他,或者需要給知更鳥的‘墮落’找一個更有權勢的‘靠山’或‘金主’,那麼,‘她被奧帝·艾弗法長期秘密包養,其家族地位和資源皆來源於此等骯髒交易’——這樣的故事,是不是很有說服力?一個依靠出賣身體和靈魂才獲得地位的女人,她的所謂‘理想’和‘善行’,聽起來還會那麼動人嗎?”
他看向面無人色、幾乎要站立不穩的弗洛斯特,最後拍了拍他那徹底僵硬的肩膀,這次的動作帶著一種完成“教學”後的隨意。
“看,弗洛斯特,工具就是工具。她的生命,她的名譽,她的感情,甚至她對他人的善意……只要她死了,那所有這一切,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就都可以被拆解、重組、塗抹,變成對我們最有用的形狀。”
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絕對的命令式:“所以,別再為那些無關緊要的‘名聲’浪費你本就不多的腦細胞了。現在,回去吧。今晚,你只需要看著科爾特斯如何高效地完成第一步——物理意義上的‘清理’。至於後面這些更‘精妙’的步驟,等你學會了基本的冷酷之後,我們再慢慢教你。”
弗朗哥轉過身,不再看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向那幅巨大的星圖,彷彿剛才那番關於如何系統性地毀滅一
個靈魂的黑暗教學,只是像處理了一封日常郵件般容易。
“砰!”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門鎖,而是門被從外面以一種粗暴的、充滿壓抑怒火的方式猛地推開,撞在了內側的緩衝器上。
一個高大、因憤怒而渾身緊繃的身影,如同風暴般闖了進來,帶起一股裹挾著室外塵埃和鐵血氣息的風。是伊森。他顯然是被攔阻過,制服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一道淺淺的擦痕,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駭人的光芒,直直刺向背對門口、站在星圖前的弗朗哥。
“弗朗哥專員!” 伊森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嘶啞卻充滿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炸出來的,“請撤銷指令!立刻撤銷科爾特斯的行動!”
他的闖入如此突兀,如此不合規,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麗莎緊隨其後出現在門口,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沒能完全攔住這位暴怒的隊長。科爾特斯則如同鬼魅般無聲地向前半步,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武器上,眼神銳利地鎖定伊森,只要弗朗哥一個示意,他就會立刻解決這個闖入者。
弗朗哥緩緩轉過身,動作依舊不疾不徐,彷彿闖入的不是一個滿懷怒火、可能隨時失控的軍人,而只是一陣微不足道的穿堂風。他的灰綠色眼眸平靜地迎上伊森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伊森·瓦倫丁上尉,”弗朗哥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點名,“擅闖指揮中樞,干擾高級專員決策。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性質?!”伊森怒極反笑,那笑聲短促而充滿譏諷,“我在跟你談一條人命!一個善良、無辜、直到最後一刻還在想著保護別人的女孩的命!一個他媽的真正的英雄的命!”
他猛地揮手指向星圖上那個刺眼的紅點,手臂因激動而顫抖,“而你,你們,卻在計劃怎麼殺她,然後再怎麼像對待一堆垃圾一樣毀掉她的一切!”
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一旁面如死灰、彷彿已經失去靈魂的弗洛斯特,又狠狠瞪向面無表情的麗莎和蓄勢待發的科爾特斯,最後重新釘在弗朗哥臉上。
“撤銷指令,弗朗哥!” 伊森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不能這麼做!公司不該這麼做!她值得我們用盡一切辦法去救,而不是用最卑劣的手段去謀殺和汙衊!看看她做過的事!她不該被這樣對待!”
弗朗哥靜靜地聽著伊森的咆哮,臉上沒有絲毫動容。直到伊森因激動而略微停頓喘息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鋼針,輕易刺破了空氣裡灼熱的情感泡沫。
“英雄?” 弗朗哥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卻令人骨髓發冷的疏離感,“伊森上尉,你參加過多少場真正的‘征服’?你去過多少個像阿洛爾這樣的邊緣星球?”
他不等伊森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灰綠色的眼睛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無數血腥的戰場和廢墟。
“在卡里德倫星系,我碾碎過自稱‘自由之星守護者’的英雄,他們用游擊戰讓我們損失了整整一個陸戰中隊,最後我把他們的母星大氣層點燃了三個月。在伊瑞阿克,我剿滅過號稱‘部落之魂’的英雄,他凝聚了七個山地部落抵抗公司開發,我當著他所有族人的面,用機甲把他的圖騰柱連同他本人一起踏成了肉餅。在塞布里克,
我剛撕碎的那個第一軍團長,在那些鐵疙瘩眼裡,恐怕也是不折不扣的英雄。”
他每說一個例子,語氣就平淡一分,卻也更令人心悸一分。
“英雄......上尉,我殺得最多的,就是各個星球的‘英雄’。” 弗朗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伊森臉上,那裡面沒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近乎殘酷的漠然,“他們有的為了家園,有的為了信仰,有的只是為了反抗所謂‘壓迫’。他們都有感人肺腑的故事,都有追隨者狂熱的崇拜,都覺得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然後呢?”
他微微偏頭,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總結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規律。
“然後他們死了。死在艦炮齊射下,死在機甲的鐵蹄下,死在看不見的病毒和基因武器下。他們的故事,很快會被新的衝突、新的‘英雄’覆蓋。他們的家園,會被公司的礦場、精煉廠、殖民城市取代。他們的追隨者,要麼一起化為塵埃,要麼學會在新的規則下生活。”
弗朗哥向前走了一小步,那無形的壓力讓房間裡的空氣都似乎沉重了幾分。
“所以,告訴我,伊森·瓦倫丁,”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你口中的這位‘英雄’,這位‘善良的女孩’,比起我處理掉的那些,有什麼特別之處?是因為她歌唱得比較好聽?還是因為她長得更符合銀河系的審美標準,讓你能用下半身代替上半身的思考?或者,僅僅是因為你,以及少數像你一樣多愁善感的人,恰好‘認識’她,聽過她的歌,就覺得她不該死?”
他的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人身攻擊,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伊森臉上。那不僅是質疑他的動機,更是對他作為一名軍人、一個男人最基本的尊嚴的踐踏。
伊森臉上的憤怒驟然凝固了。
就在前一秒,那怒火還在他眼中熊熊燃燒,對抗著弗朗哥冰冷的邏輯。但現在,某種更冰冷的東西迅速取代了憤怒。
他看著弗朗哥那張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的臉,看著那雙灰綠色眼眸深處那片純粹的、沒有任何道德座標的虛無,突然之間,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一直在犯一個多麼愚蠢的錯誤。
他試圖和一臺戰爭機器談論善惡,和一把計算成本的算盤談論犧牲的價值,和一個將“英雄”視為待處理障礙物的人談論……正義和憐憫。
道德?人性?在這間冰冷的會議室裡,在弗朗哥·K·洛奇的世界裡,這些詞彙就像真空中的聲音,根本不存在,也毫無意義。他的所有控訴、所有基於情感和信念的吶喊,撞在這堵名為“絕對理性”和“絕對力量”的牆上,除了反彈回來讓自己顯得更加可笑和脆弱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辯論結束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辯論。
時間彷彿在伊森的意識裡被拉長、凝固。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能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退去帶來的冰冷眩暈。
弗朗哥最後那句侮辱性的話語還在空氣中殘留著惡毒的迴音,科爾特斯像陰影一樣守在側方,麗莎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而弗洛斯特……那個廢物,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空洞的軀殼。
沒有用了。說什麼都沒用了。
那麼……
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奇異地籠罩了伊森。所有的憤怒、絕望、不甘,都被壓縮進了一個
極其微小、卻熾熱到白熱的點。他的眼神變了,不再試圖穿透弗朗哥的冰冷邏輯,而是變得極其專注,專注得可怕——專注在弗朗哥本人身上,專注在他咽喉、胸口那些致命的點上。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連一直警惕的科爾特斯在之前的激烈對話中,都沒有給予它過分的關注。
現在,這隻手動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掏槍的常規動作,更像是手臂的一個彈射,一道模糊的虛影劃過空氣!金屬的冷光驟然迸現——不是從槍套,而是從他作戰服袖口一個經過巧妙改裝的隱蔽插槽中!一把扁平的、流線型的微型脈衝手槍,彷彿變魔術般出現在他掌心,幾乎沒有瞄準的過程,槍口在出現的瞬間就已經噴吐出致命的幽藍光芒!
目標——弗朗哥·K·洛奇的眉心!
伊森沒有吼叫,沒有警告,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那是一種將全部生命和精神凝聚於一次擊殺的、純粹的決絕。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在科爾特斯和可能隱藏的防禦系統反應過來之前。
他甚至沒去想之後會怎樣,沒去想自己是否會死。他只想做一件事:阻止這個怪物。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
然而,弗朗哥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眨眼。灰綠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地看著伊森,彷彿那指向自己眉心的死亡光束只是一束無關緊要的燈光。
因為他不需要動。
就在伊森袖中槍口幽藍光芒亮起的幾乎同一剎那——
“砰!”
一聲更加沉悶、更加厚重的槍響,壓過了微型脈衝手槍的微弱嘶鳴。
槍聲來自伊森的側後方。
科爾特斯。
他甚至沒有像伊森那樣大幅度地動作。他的手臂似乎只是極輕微地一震,一道暗紅色的光束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穿過了伊森持槍那隻手的上臂關節處!
“噗嗤!”
不是穿透傷。暗紅色的光束帶有可怕的撕裂和燒蝕效應。伊森的整個右小臂連同他手中剛剛激發、還未來得及完全釋放能量的微型脈衝手槍,在一瞬間被高溫和高能粒子流徹底撕碎、汽化!破碎的骨骼、肌肉組織、金屬碎片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藍能量餘波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團猩紅與焦黑瀰漫的血霧!
“呃啊——!!!”
遲來的、撕心裂肺的慘叫這才從伊森喉嚨裡爆發出來。巨大的疼痛和肢體瞬間消失的恐怖失衡感讓他整個人猛地向側面踉蹌,剩下的左臂徒勞地想要去捂住那噴射著鮮血和能量的恐怖斷口,臉色在劇痛和失血下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射出的那道幽藍脈衝光束,因為手臂的毀滅性損傷而嚴重偏斜,擦著弗朗哥的耳側飛過,在後方堅固的合金牆壁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冒著青煙的小坑。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伊森暴起發難,到科爾特斯閃電般的反擊將其手臂摧毀,總共不過一次心跳的時間。
弗洛斯特被這血腥的突變嚇得癱倒在地,瑟縮著發出不成調的嗚咽。麗莎的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指按在了自己的緊急呼叫器上。
唯有弗朗哥,依舊站在原地,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他甚至抬手,輕輕拂了拂被脈衝光束擦過時可能揚起的、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因劇痛和失血而跪倒在地、身體劇烈痙攣的伊森身上。
伊森抬起頭,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
上佈滿了冷汗,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弗朗哥,那裡面有痛苦,有失敗,但最深處的,是一種無法被疼痛磨滅的、燃燒到最後的憎恨與不屈。
弗朗哥微微低下頭,俯視著他,就像俯視一隻試圖叮咬巨象卻折斷了口器的蟲子。
“勇氣可嘉,上尉。可惜,毫無意義。”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在這個宇宙裡,決心如果沒有匹配的力量和對現實清醒的認知,就只能是通向毀滅的最短路徑。”
弗洛斯特瞪大的眼睛裡倒映著伊森斷臂處升騰的血霧,那不成調的嗚咽卡在喉嚨深處,變成一種類似窒息的抽氣聲。
弗朗哥微微低頭俯視的姿態,如同神靈在打量螻蟻的掙扎。
伊森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但湧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和破碎的氣音。他的目光開始渙散,那不屈的火焰在劇痛和生命的飛速流逝中,終究難以維繫。
弗朗哥觀察了他兩秒鐘,灰綠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殘存價值。然後,他失去了興趣。
“拖下去。確認生命體徵消失後,和行動後的其他‘損耗’一併處理。” 他對科爾特斯下達了指令,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清理垃圾,“後續報告用得上。”
“是。” 科爾特斯毫不拖泥帶水,示意門口兩名聞訊趕來的、同樣面無表情的安保士兵上前,將已經失去意識、僅剩微弱抽搐的伊森架了起來,迅速拖離了會議室。地板上只留下一道觸目驚心、斷續的暗紅拖痕。
麗莎已經關閉了緊急呼叫,恢復了標準的站姿,只是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一些,目光低垂,不去看那片血跡。
弗朗哥這時才彷彿注意到癱在地上的侄子。他的目光掃過去,沒有任何安慰或詢問,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站起來,弗洛斯特。” 他的聲音裡帶著命令,“看看你這副樣子。一點血就嚇破了膽?洛奇家的人,不該這麼軟弱。”
弗洛斯特渾身一顫,在叔叔冰冷的注視下,連滾帶爬地勉強站了起來,雙腿依舊發軟,只能靠在牆上支撐身體。他不敢去看地上的血痕,也不敢看叔叔的眼睛,目光遊離,呼吸急促。
“軟弱是最大的原罪,弗洛斯特。” 弗朗哥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水一樣澆在弗洛斯特頭上,“它會讓你錯判形勢,會讓你在關鍵時刻猶豫,甚至可能會讓你像剛才那個蠢貨一樣,把毫無用處的個人情緒和所謂的‘正義感’,凌駕於清晰的邏輯和部門利益之上,最終害死自己,也差點給我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弗洛斯特幾乎要再次癱軟下去。
“我讓你來這裡,是讓你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征服者,如何掌控局面,如何做出艱難但正確的決定。而不是讓你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一樣,被一點血腥和反抗就嚇得魂飛魄散。” 弗朗哥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失望”的情緒,這比單純的斥責更讓弗洛斯特感到冰冷刺骨,“看看科爾特斯,看看麗莎。他們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做什麼。你呢?你除了把一盤好棋下得稀爛,然後像個被嚇壞的孩子一樣躲在角落發抖,你還做了什麼對部門有價值的事?”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打在弗洛斯特早已潰不成軍的自尊上。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努力過,想過要負
責,想過要救人……但在伊森那血淋淋的斷臂和叔叔這毫不留情的質詢面前,所有辯解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確實是那個搞砸了一切的人,是那個需要叔叔不遠萬里趕來“擦屁股”的廢物,是洛奇家族的恥辱。
“我……叔叔,我……” 他囁嚅著,聲音細若蚊蚋,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別說無用的話了。” 弗朗哥打斷了他,語氣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命令式,“從現在起,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覺,只需要執行和觀察。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就是你現在唯一有用的器官。看清楚今晚發生的一切,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什麼是效率,什麼是決斷,什麼是‘必要’的代價。”
他不再看弗洛斯特,彷彿對他的“教育”暫時告一段落,轉身面向麗莎和已經處理完手頭事務、靜靜待命的科爾特斯。
“距離預定行動時間還有多久?”弗朗哥問,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剛剛發生過暴力事件的波動。
“四系統時五十二分鐘,專員。”麗莎立刻回答,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科爾特斯,你的人需要提前空降進入最終潛伏位置。我要他們在22點30分之前,完全與環境融為一體。” 弗朗哥下達指令,“然後在1系統時內將知更鳥帶出,轉移至沙漠中心處決。”
“時間很緊,但足夠。” 科爾特斯的聲音平穩如常,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特遣隊已進入最終戰備狀態,所有裝備經過三重校驗,同步時間已與旗艦主鍾校對至毫秒級。潛伏方案已根據最新氣象數據優化。”
弗朗哥不再停留,像一艘破開冰層的戰艦,大步向會議室門外走去。科爾特斯和麗莎如同最忠誠的僚機,無聲而迅捷地跟上。
弗洛斯特被遺留在原地,靠著冰冷的牆壁,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凝聚起一絲力氣,蹣跚地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伊森的血,叔叔的話,還有那不斷迫近的刺殺行動,像無數冰冷的觸手纏繞著他,將他拖向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被帶到位於使館地下深處的核心指揮中心。這裡比之前的會議室更加龐大肅殺,佈滿了閃爍的戰術屏幕、全息投影和通訊終端,低沉的電子嗡鳴和偶爾響起的、簡潔專業的確認聲構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空氣中瀰漫著冷凝器的微冷和一種臨戰前特有的、金屬般的緊繃感。
弗朗哥徑直走向中央指揮席,科爾特斯去了戰術協調臺,麗莎則坐在信息控制終端前。弗洛斯特被一名面無表情的士兵引導到一個角落的觀察席。那裡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面前是一個小型的、僅顯示最基本行動時間線和加密頻道狀態的控制面板。他被物理和象徵性地隔絕在了決策圈之外,真正成了一個被強制觀看的“觀眾”。
巨大的主屏幕上,分割顯示著令人心悸的畫面:高空衛星實時傳回的、夜色籠罩下安克安全屋及其周邊地形的熱成像俯瞰圖;十個綠色光點代表科爾特斯的特遣隊員,正顯示在某個集結區域的生命體徵讀數;伊斯科市及周邊公司武裝的部署態勢圖;以及最中央,那不斷跳動的、猩紅色的行動倒計時——
04:28:17
04:28:16
04:28:15
……
每一個數字的衰減,都像重錘敲擊在弗洛斯特的心上。他看著那個倒計時,彷彿能看到時間正化作流沙,將知更鳥的生命一點點掩埋。
科爾特斯和他的小隊已經出發去進行空降前的最後準備,幾個系統時後,他們就會像幽靈一樣融入沙漠,然後在今夜,完成那場冷酷的清理。
他坐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叔叔的命令言猶在耳:只需要看,只需要學。學習如何“乾淨利落地解決問題”。
極致的絕望,如同冰冷的瀝青,將他包裹、封存。但在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反抗火花,卻開始不安地閃爍、掙扎。
他想起了伊森。想起了伊森那最後不屈的、燃燒著憎恨的眼神,想起了他試圖扣動扳機時那決絕的姿態,即使那姿態在叔叔和科爾特斯絕對的力量和冷靜面前,顯得如此徒勞和悲慘。伊森失敗了,他失去了一條手臂,現在生死不知,甚至可能已經……但至少,他嘗試過。他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進行了反抗。
那我呢?
弗洛斯特問自己。我就只能坐在這裡,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然後“學習”如何變得更像叔叔那樣冷酷嗎?
不。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他心底嘶鳴。不。
可是……他能做什麼?他手無寸鐵,身處叔叔絕對控制的堡壘中心,周圍全是訓練有素、只聽命於弗朗哥的士兵和職員。他沒有任何力量,沒有任何權限,連走出這個觀察席都會被立刻制止。
就在這絕望的泥沼中,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危險的念頭,如同溺斃者最後抓住的一根稻草,浮現在他混亂的腦海深處。
那個加密通訊器。用來聯繫安克·馬克西姆的通訊器!自從安克綁架知更鳥後,他就一直沒再啟用過它,但是,他還一直帶在身上。
現在……現在它就是唯一的可能。一條直接通向安克——那個綁架了知更鳥的瘋子,但也是此刻唯一有能力在物理上保護她的人——的熱線。
一條可能打破叔叔完美計劃、引入“變量”的微弱通道。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戰慄,恐懼如同冰水再次澆遍全身。
這太瘋狂了。這等同於最直接的背叛。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叔叔絕不會饒過他,洛奇家族也容不下這樣的叛徒。
而且,安克會相信嗎?會重視嗎?這條信息能改變什麼嗎?很可能,它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會讓他自己萬劫不復。
倒計時在無情跳動。
03:41:05
03:41:04
……
知更鳥的臉,在難民營篝火旁給孩子們講故事時溫柔的臉,在難民營門口降下律令時堅毅的臉,交替閃過,不斷灼痛他的神經。
懦弱……是原罪……
弗洛斯特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額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手指在膝蓋上神經質地抽搐。內心的掙扎如同風暴,幾乎要將他撕裂。一邊是絕對的安全(雖然伴隨著永恆的良心譴責),一邊是瘋狂危險的、成功率近乎零的嘗試。
他偷偷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球,觀察四周。弗朗哥背對著他,正在與戰術協調官低聲交流。麗莎全神貫注地監控著信息流。其他操作員各司其職。沒有人注意他這個角落裡的“透明人”。
機會……也許只有現在。在科爾特斯小隊完全就位、行動進入不可逆階段之
前。在叔叔的注意力完全被宏觀部署佔據的這短暫間隙。
彷彿有另一個靈魂接管了他的身體。弗洛斯特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將那幾乎要炸開的恐懼強行壓入肺腑深處。他的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空洞呆滯、彷彿被嚇傻的表情,但垂在身側、被控制面板稍微遮擋的右手,卻開始了動作。
動作細微到了極致。他的指尖,如同最謹慎的竊賊,緩慢地探進制服內襯,摸索著那個隱秘的夾層。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讓他指尖一顫。他感受著那微型通訊器扁平的輪廓,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必須快,必須準,必須不引起任何注意。他不能取出通訊器,只能隔著衣料,憑藉觸感和記憶,激活它並進行操作。這需要極大的專注和運氣。
他的指尖摸索著側面的隱蔽開關。一下,兩下……力度必須剛好。嗡……一陣極其輕微、只有緊貼身體才能察覺的震動傳來,表示待機激活成功。
接下來是最難的:輸入信息。沒有視覺反饋,全靠觸感記憶那簡陋的觸控區佈局。他閉上眼睛(這動作在觀察席上顯得怪異,但他顧不上了),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虛擬輸入區的剎那,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的荒謬感和自我懷疑,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
我在幹什麼?
這個念頭尖銳地刺破了他的專注。他,弗洛斯特·洛奇,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的項目專員,洛奇家族的子弟,竟然要偷偷聯繫一個被公司定義為軍閥、恐怖分子、並且剛剛綁架了公司重要合作對象的瘋子?
就為了傳遞一個可能根本無用、甚至可能引發更糟後果的警告?
這太傻了。愚蠢透頂。這不只是職業自殺,這是將整個家族拖入不可預測風險的自毀行為。理智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尖叫,讓他停下,讓他繼續扮演那個安全的、懦弱的旁觀者。
他的指尖僵住了,懸在冰冷的衣料之上,微微顫抖。
然而,就在這理智的寒流中,另一幅畫面卻頑強地、帶著灼熱的溫度,穿透了恐懼的屏障。
那是知更鳥。不是在舞臺上光彩奪目的模樣,而是在格羅夫市難民營篝火旁,被跳動的火焰映照著,給那些髒兮兮、眼含恐懼的孩子們講述鐘錶小子的故事時,那張溫柔得幾乎發光的臉。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撫平了空氣中瀰漫的絕望。
還有,在難民營門口,面對黑衛隊冰冷的槍口和蠢蠢欲動的暴戾時,她降下律令、挺身而出時那張堅毅決絕的臉。明明可以躲在後面,明明可以等待“更合適”的時機,或者乾脆交給公司武力解決,但她沒有。她選擇了在當時看來最“傻”、最危險的方式,只是為了保護那些與她素昧平生、隨時可能被碾碎的難民。
她也很傻。不是嗎?
以她的身份、她的影響力,她本可以待在絕對安全的地方,用更“聰明”的方式發聲,而不是親身涉險,把自己置於如此不堪的境地。
可正是這種“傻”,此刻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弗洛斯特靈魂深處連他自己都厭惡的、精於計算的蒼白。
他一直在權衡利弊,在計算得失,在恐懼後果。他躲在“理性”、“策略”、“家族責任”這些光鮮的詞彙後面,任由事情一步步滑向深淵。
如果……如果他就此停手,如果他就這樣坐在這個冰冷的
角落裡,看著倒計時歸零,看著科爾特斯的殺戮指令發出,看著那個曾在篝火旁溫柔微笑、在槍口前凜然不懼的女孩被“清理”掉,然後再看著她死後被叔叔用最骯髒的手段抹黑、玷汙……
一股強烈到令他戰慄的噁心感從胃部翻湧上來。他對自己可能成為的樣子深惡痛絕。
絕不!
這個無聲的吶喊在他心中炸開。
有些事情,即使看起來再傻,即使成功率再低,即使後果再可怕,如果不去做,你餘生都將活在自我鄙夷的陰影裡,永無寧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道德並非遙不可及的奢侈品,而是一條底線。
跨過這條線,放任如此邪惡、如此係統性的陰謀在眼前發生併成為幫兇——
那他弗洛斯特·洛奇,就真的再也無法在鏡中直視自己的眼睛。
懦弱是原罪。而比懦弱更深的罪,是明知何為正確,卻因懦弱而背棄它!
一股奇異的、與恐懼截然不同的力量,從那噁心的感覺和破釜沉舟的決心中滋生出來。它並不溫暖,甚至有些冰冷,卻異常堅定。它壓倒了顫抖,驅散了猶豫。
他的指尖,那曾因恐懼而神經質抽搐的指尖,此刻穩如磐石。它不再懸浮於臆想的危險之上,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落向了現實。
冰冷的衣料下,那枚小小的金屬造物,成了連接他與那個遙遠、危險、卻握有一線生機的世界的唯一橋樑。
他不再思考成功率,不再恐懼後果,他只是必須去做。
連接成功。
微弱的震動傳來,雜音滋滋作響,如同命運紊亂的脈搏。
他低下頭,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將全部的重量、全部的決心、全部殘存的勇氣,壓向那即將衝口而出的警告:
“安克!無論我們之前有何恩怨,你現在,都必須聽我說——”
十一
隱形穿梭艇的引擎以近乎靜默的模式運轉,載著十一名黑影,如同夜梟般滑過阿洛爾星沙漠上空。下方是望不到邊際的、被星光勾勒出朦朧輪廓的沙海,而在視野盡頭,一座孤懸的、燈火零星的莊園——安克·馬克西姆的安全屋——正在逐漸放大。
這種級別的穿梭艇只有P45級以上的專員才有資格調用,弗朗哥的征服艦隊中有不少,如果弗洛斯特掌握一艘,那他當初根本就不用擔心黑衛隊的防空武器。
艙內,只有儀表盤幽藍的微光和隊員們呼吸面罩內循環氣的微弱嘶嘶聲。科爾特斯沒有看屏幕上的目標放大圖,而是緩緩掃視著艙內這些即將執行任務的、最精銳的部下。他們的面甲遮掩了表情,但緊繃的身體和專注於裝備最後檢查的姿態,透露出一種獵食前的寂靜。
穿梭艇輕微一震,抵達預定懸停位置,離安全屋外圍警戒線尚有數公里。後艙門無聲滑開,冰冷乾燥、帶著沙礫氣息的夜風猛地灌入。
“最後簡報。”科爾特斯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頻道響起,清晰,穩定,不帶多餘情緒。隊員們立刻停止動作,面向他。
“目標:知更鳥,位置已鎖定,位於主宅二層東側可能具備基本防護的房間。守衛力量:根據一系統時前最後一次熱源與運動傳感器掃描,宅邸內部有零星生命信號,外圍應有常規巡邏。保持最高警惕,按無聲滲透準則行動。”
他調出簡化的建築結構透視圖,幾個紅點標註出關鍵節點。
“行動計劃,分三步。”
“第一步:潛入與偵查。A組由我帶領,從北側排汙管道缺口切入,情報顯示那是防禦相對薄弱的區域,直通主宅下層。B組由‘灰燼’帶領,從西側灌木叢邊緣滲透,負責外圍環境控制,建立觀察點,並確保撤離路線暢通。進入室內後,優先偵查路徑,評估守衛實際部署與活動規律。如遇阻礙,以無聲方式處理。行動務必隱蔽、高效。”
透視圖上,兩條綠色的虛線箭頭蜿蜒指向建築核心。
“第二步:接觸與轉移。A組確認目標位置並控制周邊後,由我負責與目標接觸。告知她,我們是受弗洛斯特專員秘密委派,進行第二次營救。她可能會懷疑,但時間緊迫,必須利用她求生的本能和可能殘存的希望,說服她立刻隨我們離開。給她簡單的偽裝,帶她走預定路徑,與B組匯合。”
一個綠色的“X”標記在沙漠深處亮起,遠離安全屋。
“第三步:清理與撤離。匯合後,全員前往預定座標點。在那裡,完成最終處置,並佈置現場。隨後,由接應小組將‘處理完畢’的目標轉移。我們則按原路返回撤離點,搭乘第二波穿梭艇離開。整個窗口期,從潛入開始到撤離點登機,不得超過九十分鐘。時間,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也是最好的掩護。”
他關閉了透視圖,艙內重新被昏暗籠罩,只有面甲上零星的數據流微光映照著一張張模糊的臉。
“隊員們,”科爾特斯的聲音透過面甲,帶著金屬的質感,“我知道,有人或許會在某個瞬間產生疑問——我們為何要對這樣一位可敬的女士下手?她為苦難歌唱,她援助難民,她看起來無害,甚至無比地美好。”
他停頓,讓夜風的呼嘯填補沉默。
“但請記住我們為何在此。記住我們臂章上的齒輪與盾徽,記住我們效忠的偉業。”他的語氣逐漸加重,注入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與冷硬,“存護的偉業,有時正不得不用鮮血來澆築,秩序並非總是建立在鮮花與歌聲之上。宇宙是黑暗的,是冰冷的,是充滿掠奪與混亂的荒漠。公司的光輝,文明的存續,需要資源,需要疆域,需要進一步的開拓,需要絕對的掌控力!”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面甲,看向無盡的星空,看向那個在無數世界被傳頌的、巨大的琥珀色身影。
“而掌控,往往伴隨著必要的犧牲與清理。”他一字一頓,“有些光芒,如果無法被納入我們的軌道,如果可能照亮我們不願被照亮的陰影,甚至可能成為敵人用以攻擊我們的鋒刃……那麼,為克里珀熄滅它,就是在踐行最偉大的存護!”
“阿洛爾星是一顆棋子,匹諾康尼是一盤更大的棋。這位歌星,不幸成了棋局中一顆不安分的、可能攪亂整個佈局的棋子。弗朗哥專員的決策,正是為了確保整盤棋的勝利,是為了讓公司的秩序、琥珀王的光輝,能夠更穩固地照耀更多世界!我們的雙手或許將沾上並非戰場敵人的鮮血,但這鮮血,最終將匯入澆築存護偉業的洪流之中!”
他猛地舉起右拳,握緊,臂甲上的公司徽記在黯淡的星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切,為了更宏大的秩序!一切,為了存護的偉業!”
短暫的沉寂後,十名特工,幾乎在同一時刻,齊齊舉起了右拳。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帶著訓練有素的機械感,卻又蘊含著一
種被信念點燃的決絕。面甲之下,或許表情各異,但此刻,他們的意志通過這個動作統一了起來。
低沉而整齊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匯聚,又彷彿在各自胸腔中轟鳴,最終化為一句簡短而沉重的宣誓,砸在沙漠冰冷的夜空下:
“一切獻給琥珀王!”
聲音落下,餘韻在風中消散。這句被無數公司戰士重複過、承載著複雜信仰與血腥實踐的誓言,為即將到來的黑暗行動烙上了“神聖”的印記。
“檢查裝備,最後一次同步時鐘。”科爾特斯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務實,“三十秒後,按序列離艙。願琥珀王的壁壘護佑此次行動。”
隊員們沉默而迅速地完成最後確認。
三十秒後,黑影接連墜入夜幕,融入沙地。
滲透過程異常順利,順利得讓科爾特斯心中悄然升起一絲違和感,但那違和感又悄然消散。北側的管道缺口如情報所示,無人看守,甚至沒有近期活動的痕跡。A組五人如幽靈般滑入,管道內只有塵埃和寂靜。
預想中地下室可能存在的崗哨或監控室空無一人,設備甚至蒙著一層薄灰。他們沿著樓梯向上,通過門縫觀察,走廊燈光昏暗,一片死寂。
“A1報告,一層未發現活動目標。重複,未發現守衛。”隊員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傳來,帶著十足的困惑。
“B組報告,外圍已控制。西側、南側預定巡邏路線未見人員。建築周邊傳感器部分失效,部分處於低功耗待機狀態。”灰燼的彙報緊隨其後。
科爾特斯眉頭微蹙,但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推進,保持警戒。可能換崗或聚集在其它區域。優先抵達目標點。”
他們如履薄冰地穿過空曠的客廳、餐廳,彷彿穿行於一具豪華的遺骸。沒有腳步聲的迴響,沒有衣物的摩擦聲,只有他們自己極力壓抑的呼吸和心跳。預想中需要規避或清除的“障礙”一個也沒有出現。
這不對勁。
安克·馬克西姆以偏執和多疑著稱,即便在自己的安全屋,也不該如此鬆懈,尤其是在扣押了知更鳥這樣重要的人物之後。
他的心裡升起懷疑,但那懷疑又莫名消失,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A組已抵達目標房間外廊道。可視範圍內無守衛。”科爾特斯親自確認了情況。那扇據說關押著目標的房門靜靜立在前方,左右兩側的陰影裡空無一物。
科爾特斯舉起手,示意隊員在門側隱蔽位置停下。他快速做了幾個手勢,兩名隊員默契地架起微型穿牆探測器,屏幕上的反饋簡單得令人不安:房間內有一個生命體信號,特徵符合目標。房間結構簡單,沒有隱藏隔間或大量金屬物反應。
沒有守衛看守門口,沒有巡邏隊經過走廊,甚至整個宅邸都像被抽空了活人氣息。
這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個陷阱。科爾特斯的懷疑又一次升起,然後又莫名地消散,他依然無法察覺。
箭在弦上,時間在流逝。科爾特斯眼神一冷,無論這是疏忽、陷阱還是別的什麼,他們的任務目標就在那扇門後。計劃必須繼續,只是需要更加謹慎。
“原計劃變更,”他壓低聲音,在加密頻道內快速下令,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A組,控制門口及左右五米廊道,建立瞬時防禦陣型。B組,報告外圍情況,並擴大頻譜掃描範圍,尋找任何能量聚焦、信號異常或……生命體集群隱
藏跡象。行動升級至‘高危未知’預案,授權使用非致命控場裝備。”
“B組收到,外圍仍無活動跡象。啟動廣譜掃描……稍等。”頻道里傳來灰燼快速操作設備的細微聲響。
就在科爾特斯準備示意破門隊員就位,自己也調整呼吸,將那句演練過無數遍的“營救說辭”在腦中再過一遍時——
一陣哼唱聲,毫無預兆地,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寂靜的水面。
輕盈、悅耳,帶著某種獨特的、空靈的顫音,即使在如此壓抑緊張的氛圍下,也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聽覺。
是知更鳥的聲音。毫無疑問。那標誌性的、被銀河億萬聽眾所熟知的嗓音特質,即便只是隨意的哼唱,也清晰可辨。
她哼的是一段旋律。科爾特斯覺得有些耳熟,似乎是《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但在此時此地,在這座空曠得詭異、目標本應處於被囚禁和恐懼中的宅邸裡,這段哼唱顯得……
極其詭異。
聲調精準,音色優美,甚至能聽出一點即興的、慵懶的裝飾音。沒有恐懼,沒有焦慮,沒有悲傷。
它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少女在自家臥室臨睡前隨意的哼唱,而不是在一個軍閥的囚室裡,身處險境。
更讓科爾特斯後背汗毛微微豎起的是,這哼唱聲裡,隱隱約約,似乎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或者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鬆弛的愉悅感?彷彿哼唱者正沉浸在某件令她感到輕鬆甚至有趣的事情中,渾然忘卻了周遭的環境。
這完全不符合他們對“被綁架、待救援目標”的心理和行為側寫!一個處於那種境地的名人,尤其是以善良和同理心著稱的知更鳥,即使再堅強,也不該是這種狀態!
“A組,準備接觸。三、二、一——”
破門隊員動作精準,房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科爾特斯率先側身突入,戰術手電的光束與槍口同時指向房間中央,低喝道:“別動!公司安全部隊!”
預想中的尖叫、瑟縮、或驚慌失措的面孔並未出現。
手電的光圈首先捕獲的,是一抹濃郁的、幾乎要吸走所有光線的黑。
然後,才是包裹在這片黑色中的人影。
知更鳥站在房間中央,離床幾步遠的地方,似乎正對著牆上的一面裝飾鏡,又或者只是單純地站在那裡。
她竟然是站著的,而非坐著或蜷縮。更讓科爾特斯和緊隨其後進入的隊員瞬間屏息的是她的裝扮——
那是一條黑色紗裙。並非正式的晚禮服,款式甚至有些簡潔,但質地異常考究,層層疊疊的輕薄黑紗如同夜色凝聚的霧靄,隨著房間內微不可察的氣流和她靜止的姿態,緩緩拂動。裙子並不暴露,領口袖口包裹得相當嚴實,可那純粹的黑色,與她以往公開場合偏愛的亮色、夢幻或典雅的風格截然相反,帶著一種沉靜的、甚至是不祥的美感。
她赤足踩在一雙看起來就柔軟無比的深紫色天鵝絨拖鞋裡,那點幽暗的紫色,像是黑色夜幕中一點曖昧的星斑。
而她的姿態……
她微微側著身,一隻手似乎剛剛從肩頭的長髮上放下,灰藍色的長髮不再是以往那種精心打理的樣子,而是異常順滑地垂落,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頸側。她的腰肢在黑色紗裙的勾勒下顯得不盈一握,身姿挺拔,卻又帶著一種絕非訓練所能達到的、天生的優雅與……一種難
以言喻的鬆弛感。
手電的光束上移,完全照亮了她的臉。
科爾特斯呼吸一滯。
依舊是那張無比精緻的面孔,但額頭上也帶上了一道剛癒合的傷疤,她的五官無可挑剔,皮膚在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然而,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
她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淚痕。沒有長時間囚禁帶來的憔悴或麻木。相反,她的臉頰泛著健康而柔潤的光澤,嘴唇是自然的薔薇色,甚至……比科爾特斯在影像中看到的,更添了幾分飽滿。
那雙翠綠色的眼眸,依舊清澈,卻不再是記憶裡那種盛著星光、善意和靈動活力的模樣。它們平靜地望著闖入者,目光緩緩掃過黑洞洞的槍口和全副武裝的士兵,沒有波動,沒有疑惑,甚至帶著一絲……打量的意味?就像主人在審視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她的嘴角,沒有絲毫笑意,卻也沒有緊繃。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科爾特斯卻詭異地感覺到一種隱而不發的、與周圍緊繃殺氣格格不入的氣場。
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那份整體氣質的變化。資料和影像中的知更鳥,是清新的、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像林間的晨露或初綻的花朵,帶著不染塵埃的清純與活潑。而眼前這個女人……
美得驚人,甚至更甚以往,卻彷彿褪去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顯露出底下某種更為本質、也更為……妖異的東西。
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冷感的魅惑。
黑色紗裙襯得她肌膚勝雪,身姿在鬆弛中流露出不經意的、渾然天成的嫵媚曲線。那不再是被精心包裝的“明星氣質”,而是一種更私人、更真實,也因此更令人感到陌生和不安的……妖豔。
她靜靜站在那裡,就像一株在暗夜中悄然綻放的黑色曼陀羅,美麗,安靜,卻彷彿散發著無聲的、誘人靠近又隱含危險的氣息。
這絕不是科爾特斯認知中那個善良柔弱的歌星!
“知更鳥小姐?”科爾特斯強迫自己從這巨大的視覺與認知衝擊中回神,壓低聲音,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像緊急救援,“我們是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所屬安全部隊,奉弗洛斯特專員密令,前來營救您。請立刻跟我們離開,此地極度危險!”
知更鳥靜靜地聽著,那雙過於平靜的翠綠色眼眸凝視著科爾特斯,彷彿在衡量他話語中的每一個音節。幾秒鐘後,她臉上那點幾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極其微弱的一絲,但很快又歸於那片深潭般的平靜。
她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優雅而緩慢,帶著一種與眼下緊急情況格格不入的從容。
“所以,”她的聲音依舊悅耳,卻像隔著一層薄冰傳來,“是弗洛斯特先生讓你們來營救我的嗎?”
“是的,專員非常擔心您的安全,之前的意外讓他深感自責,這次我們制定了周密的計劃。” 科爾特斯立刻接話,同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向門口移動。兩名隊員默契地側身,讓出通道,但手中的武器和警惕的視線絲毫沒有放鬆。
“謝謝你們。” 知更鳥輕聲說道,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感激,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回應。她沒有立刻移動,目光反而再次掃過房間內的隊員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救命稻草,倒像是在清點人數。
科爾特斯心頭疑竇更甚,但時間緊迫,他必須推動進程。
“當然,這是我們的職責。請跟我
們離開,你這段時間受苦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同情。
知更鳥似乎微微偏了下頭,視線掠過科爾特斯,投向門外昏暗的走廊。“你們所有人,”她頓了頓,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詢問天氣,“都在這裡了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科爾特斯眼神微凝,快速判斷這是單純的緊張確認,還是別有深意的試探。
他選擇了部分坦誠,同時保留關鍵信息:“不,為了確保行動成功和撤離路線安全,我們分成了多個小組。還有一支小隊在外部執行警戒和支援任務。我們會和他們在宅邸外的匯合點集合,然後一起離開。” 他刻意模糊了B組的具體位置和最終目的地。
“嗯……” 知更鳥輕輕應了一聲,這個音節拖得有些長,彷彿在思索。然後,她抬起了那雙穿著深紫色天鵝絨拖鞋的腳,向前邁出了一小步。黑色紗裙的裙襬隨著動作盪漾開微妙的漣漪,“這樣呀。”
“好。”她終於說道,目光轉向科爾特斯,那平靜的眼神裡似乎多了點什麼,但科爾特斯無法解讀。“那我們先去門口吧。”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意味,補充道:“大家要一起離開哦。”
她說著,輕鬆地向門外走去,彷彿在帶著他們逛自家的宅邸。
“知更鳥小姐,”他開口,聲音刻意放緩,保持著“救援者”應有的關切,“您還好嗎?您看起來……有些奇怪。”
“還好哦~”知更鳥抬起臉,嘴角努力微笑著,那刻意放軟的語調與她此刻妖異沉靜的氣質有些許割裂,像是在模仿過去某個天真的自己,“安克他也沒太折磨我。”
“那就好。”科爾特斯順著她的話接道,心底的疑雲卻愈發濃重。他揮手下令小隊保持警戒前進,目光未曾離開她的背影。她黑色的紗裙在昏暗的走廊裡無聲曳動。
“說起來,”走在前面的知更鳥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地傳回來,“你們來的路上,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吧?安克說他臨時有事,把守衛都調走了呢。”
科爾特斯瞳孔微縮,但當他正想得出某個可怕的結論時,那想法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他依然毫無察覺。
他不動聲色地回答:“確實,一路非常順利。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有時候就是這樣的呀,”知更鳥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行事不怎麼講邏輯。”
“您似乎對他有些瞭解?”科爾特斯嘗試著試探,他本該察覺出異樣的,但那種情緒或想法卻總是在腦中莫名地溜走。
“也算不上了解吧,”她微微側頭,露出一段白皙的頸線,“只是這幾天相處下來,對他留下了一點印象。”
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宅邸外部的大門輪廓已在昏暗中顯現,B組已匯合。科爾特斯迅速做了幾個戰術手語,隊員們無聲散開,佔據門廳各處有利位置,槍口指向各個可能威脅的方向。
“知更鳥小姐,”科爾特斯的聲音低沉下去,“任務結束後,公司會為您安排最好的心理支持團隊。這段時間……您辛苦了。”
“沒事的。我還好啦。”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迎著科爾特斯審視的目光。昏暗光線裡,她的臉美麗得近乎虛幻。“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其實也並非全無收穫。”
“已抵達主出口。”隊員的確認聲在加密頻道里響起。
“大家看起
來,好像都很緊張呢,科爾特斯先生。”知更鳥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嚴陣以待的特工,最後落回領隊身上。
等一下!科爾特斯背脊的肌肉瞬間繃緊。
她怎麼知道他的名字?!他從未在對話中自報姓名。
在她準確叫出他名字的瞬間,所有零碎的異樣感——空無一人的宅邸、她異常的平靜、那不合時宜的哼唱——終於在他經驗豐富的腦海中碰撞,即將拼湊成一個完整而駭人的圖景。一個結論如同破冰般即將浮出水面:這不是救援,是陷阱!她從始至終都在等我們。
這個念頭帶著刺骨的寒意,眼看就要衝破所有“合理”解釋的薄膜!
但就在它即將成型、即將驅動他做出超越預案反應的剎那——
那念頭,消失了。
不是被壓下,不是被否定,而是像一縷青煙被無形的風吹散,了無痕跡。他的思維毫無滯澀地滑了過去,彷彿那個關鍵的推論從未出現過。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丟失”了一個想法,只覺得大腦似乎空白了一瞬。
與此同時,知更鳥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模仿天真的弧度,像一面脆弱的鏡子,悄無聲息地徹底粉碎了。所有刻意為之的柔軟姿態從她身上褪去,彷彿卸下了一層薄薄的人形軀殼。
但她並沒有變得猙獰或憤怒。
恰恰相反,她只是徹底地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深海般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平靜。翠綠的瞳孔深處,彷彿有古老的冰川在無聲挪移。
某種非人的、龐大的存在感從她纖細的身體裡甦醒,彌散開來。連她身上那襲黑紗裙襬的微動,都似乎帶上了某種儀式般的韻律。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唇角牽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幾乎不能稱之為笑的弧度。
“其實你們也不用緊張啦~”
聲音依舊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哄勸般的甜膩尾音,與她眼中那片冰封的深潭形成駭人的對比。
然後,她紅唇輕啟,吐出了那句判決:
“因為——”
聲音陡然沉下,所有的偽飾徹底剝落,只剩下赤裸裸的、宛如絕對零度般的殺意,淬鍊成鋒銳無匹的薄刃,一字一字,清晰地、緩慢地,割開了凝固的空氣,也割開了科爾特斯最後的僥倖:
“我也想殺了你們呢!”
十二
“什——”科爾特斯反應最快,他幾乎是本能地、完美遵循著訓練手冊應對突發敵意的流程,去掏槍。動作標準,反應迅速。
然而,身體與意志之間,那層看不見的粘滯感已經悄然加重。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用鎖鏈縛住這些狂徒的兇魂,剝奪其掌控身軀的權利!”
知更鳥的吟誦聲響起,不再給他第二次“接近真相”的機會。那聲音彷彿直接敲打在他試圖調動身體的意圖之上,將指令與執行之間的通路變得模糊、遲滯。
科爾特斯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感覺像是扣在了一塊逐漸凝固的橡膠上。他能“想”到開火,但“開火”這個動作本身,卻變得異常遙遠和艱難。
黃紫色交疊的光帶出現在每個人眼前,在場的十一名特工被完全壓制。
但她的吟誦還未結束——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調和顯與隱的界限,讓暗處的共鳴現於光中!”
以她為中心,肉眼可見的、帶著細微顫音的透明波紋猛地擴散開來,掃過空曠的門廳,撞擊在牆壁、廊柱和癱倒的特工軀體上。緊接著,
令人牙酸的、彷彿玻璃緩慢裂開又強行彌合的細碎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現實,彷彿被強行“調諧”到了另一個頻道。
那些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角落,光線開始不自然地扭曲、摺疊。平滑的牆壁表面,如同水波盪漾,浮現出模糊的、晃動的輪廓。空氣本身也似乎變得濃稠,在某些位置勾勒出本不該存在的人形剪影。
然後,他們“顯現”了。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全副武裝的黑衛隊士兵,如同從現實的皺褶中被強行擠壓出來,從牆角的陰影裡、從走廊的立柱後、甚至從天花板的裝飾縫隙間,沉默地、帶著武器,逐一浮現。
他們並非隱身,更像是之前被某種力量強行“縫合”進了環境的背景音裡,與寂靜的宅邸達成了臨時的、詭異的“和諧”。而現在,知更鳥的律令,粗暴地撕毀了這份“和諧”,將這些“不協和音”——這些潛伏的殺戮者——重新拖回了現實的臺前。
他們眼中也帶著一絲未散的茫然與驚悸,顯然對自己被如此強制“顯形”毫無準備。但軍閥麾下士兵的兇悍與條件反射仍在,短暫的混亂後,數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帶著更原始粗糲的殺氣,代替了那些已經失效的公司制式武器,牢牢鎖定了場中站立的身影。
科爾特斯在意識模糊的邊緣,用盡最後一絲清明看到了這一幕。
宅邸從未空虛。
它早已被填滿。被沉默的士兵,被冰冷的槍械,被精心編織的、等待獵物踏入的殺局。
而那位站在殺局中心、身披黑紗的歌者,此刻緩緩放下了引導律令的雙手。她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浮現的“同謀”,彷彿在清點自己早已準備好的棋子。
她的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在周圍數十道充滿敵意與困惑的槍口環伺下,似乎加深了一些。
“現在,”她輕聲開口,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黑衛隊士兵,以及意識瀕臨湮滅的特工耳中,“大家才算是真的到齊了。”
科爾特斯渙散的意識被這輕快語調刺了一下,殘餘的思維碎片在虛空中徒勞地碰撞……
他們太自負了。征服過太多世界,視本地武裝為土雞瓦狗,視這位歌星為纖弱待宰的籠中鳥。
他們忽略的致命一點,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上:知更鳥是同諧的調絃師。黑衛隊是持有公司力量的武裝。他們……
……等等。
一個更驚悚、更不合理的問題,強行擠入了最後的思緒:為什麼?為什麼知更鳥會和她被綁架、囚禁、折磨的勢力……站在同一戰線?!
他喉結滾動,用盡最後的氣力,擠出的聲音嘶啞如破風箱:“知更鳥小姐……你……為什麼……要和黑衛隊……同流合汙……”
知更鳥微微垂眸,看向他。臉上先前那種飄忽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的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篤定,敲打在科爾特斯瀕臨湮滅的意識上,也迴盪在寂靜的大廳裡:
“別明知故問了,科爾特斯先生。”她聲音變得嚴肅狠厲起來,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
“你們帶我出去,”她注視著他渙散的眼睛,彷彿要將他最後一絲偽裝也釘穿,“也只是想找個方便的地方,處決我,不是嗎?”
“你是怎麼——”科爾特斯的話沒能說完,“啊——”
一記
沉重的槍托帶著風聲,狠狠砸在他的肩胛與脖頸交界處。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劇痛如同閃電竄遍全身,他悶哼一聲,無法維持平衡,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窒息。
但他沒有暈過去,訓練和意志讓他死死咬住了意識。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從他身後走出,軍靴踩在光潔的地面上。安克·馬克西姆低頭俯視著跪倒的特工,像在欣賞獵物無力的掙扎,隨即抬起他那雙燃燒著扭曲佔有慾的眼睛,牢牢鎖住知更鳥。
“誰允許你,”他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暴戾,“帶走我的小鳥了?”
知更鳥對安克的介入恍若未聞。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跪倒在地、因疼痛而面容扭曲的科爾特斯身上。她緩緩蹲下,黑色紗裙如潮水般漫過地面。先前的平靜徹底碎裂,一種更原始、更灼燙的情緒從裂縫中噴湧而出——那不是冰冷的憤怒,而是滾燙的、混雜著巨大委屈與不解的絕望。
“科爾特斯先生……”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某種緊繃到極致的情感絃索在震顫,“請你看著我……回答我的問題。”
她忽然伸手,一把掀下了他的面甲,扔在地上,然後用冰涼的指尖懸停在距離他下巴寸許的位置,那姿態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急切。
“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她的聲音哽了一下,那雙被水光浸透的翠綠眸子死死鎖住他,裡面燃燒的不是怒火,而是某種更灼人的、近乎信仰崩塌的痛楚,“我唱的每一支歌,我走過的每一處焦土……我告訴那些孩子黑夜會過去,我握住那些顫抖的手說‘別怕’……這些難道這些難道全是錯的嗎?”
淚水無聲地滾落,劃過她蒼白的臉頰,她沒有去擦。
“那些人……那些因為各種理由來到我身邊,又因為各種理由死去的人……”她的聲音壓低了,卻更加尖細,像一根即將繃斷的絲線,“伊森上尉,還有那些我甚至沒能看清面孔的士兵……他們只是奉命行事……他們不也是獨一無二的生命嗎?”
她微微前傾,黑紗隨著動作盪開漣漪,聲音裡浸滿了某種龐大而無解的困惑,幾乎讓人窒息:
“我不明白……如果連最微弱的、想要去共鳴的願望,如果連生命本身最基本的顫動……都成了必須被抹平的‘雜音’……”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科爾特斯,望向某個更虛無的所在,輕聲問道:“那我們所追尋的‘和諧’……究竟是什麼呢?一片完美的、再也沒有任何聲音的死寂嗎?”
“夠了……”科爾特斯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糾纏的冷酷,他聽不懂知更鳥那抽象的話語,但能感覺到她十足的不甘與委屈,“你沒錯。那些死了的人……可能也沒錯。”
他抬起眼皮:“但在這片銀河,對錯沒用。你的歌聲,你的存在……擾亂了我們市場開拓部的計劃,增加了變量,帶來了不可控的風險。”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齒輪,咬合出既定的結論,“所以,你必須消失。正因為你是正確的,你才必須死,有人想捍衛你的正確,他們就得一起死。這就是結果。沒有更多理由。”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判了她所有情感與困惑的無效。
在她試圖探討星辰與塵埃的宇宙裡,他只看到需要被清除的障礙物。
她看著他,看著那張只
剩下執行命令的冷漠面孔,所有翻騰的悲慟、所有抽象的詰問,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然後,向內坍縮成絕對零度般的寂靜。
“是嗎……”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空洞,再沒有一絲波瀾。
她緩緩站起身,俯視著跪地的科爾特斯。淚水已乾,臉上只剩下一種剝離了所有情緒的、非人的平靜。那不再是屬於“知更鳥”的神情。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
這一次,沒有任何預兆。
純粹意志的無聲炸裂。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褪去此身所有雜音,湮滅其中所有獨白的迴響,令其魂靈,歸於那盛大的歡宴!”
沒有光,沒有爆響,甚至沒有力量的漣漪。科爾特斯只是僵在了那裡。
他最後的念頭,像被無形的手按下了刪除鍵。關於任務、關於存護、關於弗朗哥的命令,乃至更久遠的——某次訓練後的夕陽、第一把配槍冰冷的觸感、晉升時短暫掠過胸膛的暖意——所有這些構成“科爾特斯”存在的記憶與情感脈絡,並非被暴力撕碎,而是如同沙塔暴露在絕對的寂靜海中,悄無聲息地開始消融。
他感覺不到痛苦,只有一種急速的、不可逆的“空白化”。自我認知的邊界在模糊,像墨滴入清水,迅速暈開、淡去。他試圖抓住什麼,但連“抓住”這個意圖本身,都在下一刻失去了意義。他的眼睛還睜著,倒映著大廳慘淡的燈光,但瞳孔深處那點屬於人的神采——意志、算計、恐懼、乃至最基本的“自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變得透明,空無一物,彷彿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
短短几秒鐘,掙扎停止,呼吸變得均勻卻毫無生氣。他依舊維持著跪姿,卻成了一具徹底騰空的容器。心智、人格、所有讓他成為“個體”的“雜音”,已被永久性地從這具血肉之軀中“調和”抹去,歸於她所宣稱的那片絕對、統一、再無分別的“盛大的歡宴”——那是同諧理念某個極端而恐怖的側面,一片只有集體轟鳴而無個體心跳的永恆喧囂,或永恆的寂靜。
安克看著這超出他理解範疇的一幕。他臉上的橫肉先是下意識地抽緊,一種生物本能對未知威脅的警鈴在腦中尖嘯。這比任何刑訊或虐殺都更令人膽寒——這不是在摧毀肉體,這是把一個人的“裡面”直接挖空了。
但緊接著,那驚懼便被另一種更灼熱、更扭曲的情緒覆蓋。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混雜著興奮與貪婪的笑容。眼中暴戾的佔有慾非但沒有減退,反而燃燒得更旺,添上了一層發現寶藏般的狂熱。
“我的小鳥……”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按捺不住亢奮,“你總能帶給我新的驚喜。”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從科爾特斯空洞的軀殼,移到知更鳥蒼白的側臉。
她微微喘息,額角有細汗,但這短暫的消耗似乎更讓她顯露出一種脆弱的、非人的美感,與剛才那無聲抹殺心智的可怖力量形成令人戰慄的對比。
“原來,這才是你……”安克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真相般的滿足,“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不是什麼銀河大明星,不是什麼善良的傻瓜……是更有趣的東西。”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我真的很喜歡。比我想象的……還要喜歡。”
知更鳥緩緩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有些
空洞,彷彿剛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彷彿她的某部分也隨著那“調和”一同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是這樣嗎?”她輕聲問,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安克先生,說實話,我也感到很奇異。”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被律令壓制、僵直不動的公司特工,“我剛剛有些衝動了,殺死了一個人……但這感覺,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糟糕。”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近乎天真的探究,彷彿在陳述一個有趣的實驗現象,“甚至……我還想把剩下的這十個人,也一起處理掉。”最後的話語裡,竟微妙地帶上了一點徵求許可的意味,像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安克咧開嘴,橫肉堆出一個粗糙的笑容:“隨便你,我的小鳥。而且你應該也能理解,”他嫌棄地瞥了一眼那些全副武裝的男性軀體,“我也不喜歡對這些大老爺們用我那些‘特別’的手段,沒意思。”
知更鳥似乎認真考慮了一下,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他們畢竟沒有像科爾特斯那樣真正激怒我。”她將視線從特工們身上移開,重新看向安克,“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
“還能咋辦?”安克聳了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帶到戰俘營去,找個高級點的房間關著。好歹是公司的人,說不定以後還能換點贖金或者當籌碼。”他的思路直接而實際,屬於軍閥的生存邏輯。
“籌碼……”知更鳥低聲重複,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我想,刺殺失敗之後,公司那邊,恐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了。籌碼的價值,只在於對方還願意與我們交易的時候。”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陣微弱卻刺耳的電流雜音,從地上科爾特斯屍體耳側傳來。那枚小巧的的通訊器,指示燈正急促地閃爍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設備上。大廳裡落針可聞,只有那滋滋的雜音,如同不祥的預兆。
知更鳥沒有猶豫。她走上前,俯身,動作自然而流暢地從科爾特斯逐漸冰冷的耳廓上取下了那枚通訊器。然後,她將它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科爾特斯,進度如何?!”一個壓抑著不耐的、冰冷的男聲立刻衝了出來,正是弗朗哥·K·洛奇。
知更鳥沉默了一瞬,讓通訊器那頭暴躁的呼吸聲清晰可聞。然後,她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弗朗哥先生?”
對面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調整了語氣,試圖披上虛偽的客套:“……你是知更鳥小姐?啊,請把通訊器交給科爾特斯隊長,我們——”
“收起你拙劣的偽裝吧,弗朗哥先生。”知更鳥打斷了他,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將一切假面撕開的銳利,“你們的計劃失敗了。科爾特斯隊長已經被我殺死了。”
“什麼?!!!!”通訊那頭驟然爆發的怒吼是如此巨大,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狂怒和金屬扭曲般的刺耳噪音,震得知更鳥不得不立刻將通訊器拿離耳邊幾寸,並拿耳羽遮住耳朵。
弗朗哥的咆哮彷彿要穿透電波,將怒火直接焚燬這邊的一切,“你他媽敢殺我的副手!!!!”
等到那咆哮的餘音在頻道里減弱,知更鳥才舒展耳羽,將通訊器重新貼近,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當然。難道你們以為,我會引頸受戮,安靜地等著被你們清理嗎?”
通訊器裡傳來一陣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彷彿暴怒的野獸在強行剋制。幾秒後,弗朗哥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褪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看來,我們也沒有必要再維持任何表面的客氣了。知更鳥小姐,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的,我保證。”
“代價?”知更鳥輕輕重複,隨即,她的語氣陡然轉變,帶上了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輕佻的挑釁,“還有什麼後續計劃麼,弗朗哥先生?說真的,如此粗糙的潛入計劃,漏洞百出,我看不出任何屬於P46級專員的專業性。”她甚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針一樣刺人,“我有點好奇,你們的奧斯瓦爾多主管,當初到底是怎麼看上你這麼……嗯,精神不太穩定的屬下的?”
“知更鳥小姐,”弗朗哥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浸著毒液,“我勸你,減少對公司的挑釁。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一旁的安克皺了皺眉,也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提醒:“小鳥,我們最好別這麼挑釁他,他這傢伙瘋起來……”
知更鳥卻彷彿沒聽見安克的勸阻,甚至微微側身,故意將聲音對著通訊器,也清晰地讓安克聽見:“安克先生,他‘這傢伙’……”她刻意模仿了安克那帶著忌憚的語氣,然後話鋒一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有什麼值得被我謹慎對待的必要麼?堂堂市場開拓部的‘征服者’,竟然被一個‘土著軍閥’給擺了一道。最得力的副手,更是被我這樣一個你們眼裡只會唱歌的、柔弱的歌者給殺了。”她頓了頓,讓那句最終裁決般的評價落下,清晰無比:
“我看,他也只是徒有虛名罷了。”
通訊頻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一陣笑聲傳了過來。
低沉,喑啞,一開始只是幾聲壓抑的悶響,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扭曲,彷彿生鏽的齒輪在強行碾磨,又像是冰層在極致壓力下崩裂的呻吟。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沸騰到極致的殺意,通過電波傳來,讓大廳裡不少黑衛隊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很好。”弗朗哥終於止住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比之前的咆哮更讓人心悸,“知更鳥小姐,你成功地……激怒了我。”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一字一句,彷彿在精心雕琢一個殘酷的願景:“希望,等到我親手摺斷你腦袋上那可笑的天環,把你那兩片礙眼的耳羽連根扯下來的時候……你還能用這張伶俐的小嘴,對我說出一樣的話。”
面對這赤裸裸的、充滿施虐意味的威脅,知更鳥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畏懼,反而向前輕輕踏了一步。她微微揚起臉,視線彷彿能穿透宅邸的天花板,穿透大氣層,直接與遙遠軌道上那個暴怒的男人對視。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疑惑:
“我就在這裡,弗朗哥先生。”她微微歪了歪頭,“你要現在過來嗎?”她甚至很好心地補充了一句,語氣真誠得近乎殘忍:
“不過,我真誠地建議你……最好多帶點人。”她輕輕抬起手,指尖似乎無意識地拂過自己頸側柔嫩的肌膚,以及那道早已癒合的傷口“畢竟,我覺得你可能不是我的對手。”
通訊器那頭,弗朗哥暴怒的喘息聲驟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令人毛骨悚
然的平靜。那是風暴眼中心的死寂,是火山噴發前最後一秒的凝固。
“你以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音節都像淬了毒的冰稜,緩慢地、精準地刺出,“躲在那個軍閥破爛的烏龜殼裡,用你那點可憐巴巴的、不知所謂的命途力量,僥倖殺了一個科爾特斯……就有了跟我,弗朗哥·K·洛奇,叫板的資格?”
他不再等待回答,開始宣判,如同神明在末日降臨前宣讀啟示錄:
“聽著,小鳥兒。”
“我會來的。”
“但不是現在。”
“三系統日。”他報出了一個精確的時間,不容置疑,“三系統日後,我會讓整個第三征服艦隊完成最後集結與躍遷!讓阿洛爾星的近地軌道,每一個角度,都佈滿我的炮口。”
他的聲音裡開始融入一種近乎藝術的殘忍想象:
“我會先把你依仗的這些東西——黑衛隊,還有塔羅克政權那些老鼠,連同他們那些可笑的掩體、自以為堅固的工事,從這顆星球的地圖上,一點一點,耐心地抹去。我會讓這片你站著的沙漠,燒成一片綿延萬里的、光滑的玻璃。那景象,在恆星照射下,一定很壯觀。”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享受自己勾勒出的、地獄般的圖景。
“然後,等所有的噪音都消失,等這顆星球只剩下燃燒後的寂靜……我會親自帶著陸戰隊降落。”
“我會找到你。我不會立刻殺你。我會讓你活著,清醒地,看完這一切。”他的聲音裡滲出一種黏膩的、充滿佔有慾的惡意,“等把這顆星球上所有的人,都變成沙坑裡焦黑的、無法辨認的碎塊之後……我們再來好好談談。”
“談談你的天環,你的羽毛,以及——”
他最後的話語,輕得像耳語,卻重若千鈞:
“你這張,過於吵鬧的嘴。”
這段漫長而恐怖的宣言之後,通訊頻道里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
所有聽到這番話的人,無論是安克,還是他手下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兵,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那是絕對力量碾壓前,螻蟻本能的戰慄。
然而,站在風暴中心的知更鳥,卻在短暫的沉默後,有了反應。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不是絕望的哭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然後,她猛地抬頭,對著通訊器,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的恐懼、憤怒、決絕、以及徹底拋棄過往的嘶吼,壓縮成一句最簡單、也最狂暴的挑戰——
“那你們就來啊!!!!!!!——————”
少女尖銳到近乎破裂的嗓音,裹挾著無與倫比的穿透力,甚至震得通訊器發出了嗡鳴。這完全不符合她以往形象的、火山爆發般的狠厲咆哮,把大廳裡的所有人都震撼得僵在原地。連安克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劇烈起伏的背影。
通訊那頭,弗朗哥似乎也被這超出預期的激烈反應噎住了一瞬。
隨即,一聲聽不出情緒的、短促的冷哼傳來。
“……好啊。”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冰冷平滑,彷彿剛才那暴怒的宣言和此刻的殺意都是幻覺,“那就珍惜你最後的呼吸吧,歌姬。”
“三系統日後,”他如同最終幕的報幕人,宣判著演出的終結時刻,
“你的謝幕演出,將由我來為你報幕。”
“咔噠。”
通訊被幹脆利落地切斷。
死寂重新籠罩大廳,比之前更加沉重,彷彿連空氣都凝固成了鐵塊。
半晌,安克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橫肉抖動,語氣複雜地開口:“小鳥……這,沒有必要吧?”他不理解知更鳥為什麼要對弗朗哥激將。
其實知更鳥自己也說不太清自己非要刺激弗朗哥的原因,她只知道她很疲憊,憤怒,又猶豫,弗洛斯特已經把弗朗哥的規劃透露給了她和安克,這位P46的瘋子本來就已打算在殺死她後,用最原始的方式蕩平阿洛爾星,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就算綁架她的是反物質軍團,她也不得不逼自己與他們統一戰線的。
現在回想起來,她只是過於憤怒了,過於累了,隱隱期待著能在接下來的決戰中徹底終結她漫長的痛苦......
知更鳥背對著安克,肩膀似乎還在極輕微地顫抖,但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分析意味:“安克先生,弗朗哥已經親自來了。以他的性格,以市場開拓部行事的方式,他不可能讓自己空手而歸,更不可能容忍這樣的失敗和侮辱。你應該比我更瞭解他。”
“話雖如此……”安克搓了搓他那滿是胡茬的下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憂慮,那是面對絕對力量差距時的現實考量,“但我們可不是弗朗哥那瘋子的對手。他的第三征服艦隊……那不是我們能應付的規模。四百多艘大型戰艦,將近兩百萬訓練有素的艦員和陸戰隊員……那是能把星球表面犁一遍的力量。”
知更鳥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方才咆哮時的激動,只剩下一種深海般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安克先生,”她輕聲問,那雙翠綠的眼眸直視著軍閥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你害怕了嗎?”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蠱惑的語調:
“我可真有點失望了。我還以為……你會想竭盡全力,來保護你的小鳥呢。”
安克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女子,看著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卻燃燒著某種決絕火焰的深潭。恐懼與某種更加熾熱、更加扭曲的衝動在他胸中激烈衝撞。
最終,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混雜著兇悍、無奈以及狠勁的笑容。
“怕嗎?”他嗤笑一聲,大手用力抹了把臉,“不,也沒什麼好怕的。從走上這條路開始,黑衛隊,還有我安克·馬克西姆,本來就免不了最後被某股大勢力剿滅的命運。公司,或者其他什麼牛鬼蛇神……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知更鳥身上,那裡面翻騰著複雜的情緒:佔有、狂熱、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某種絕境中誕生的、孤注一擲的同盟感。
“小鳥,”他的聲音沙啞,卻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平靜的認命,以及……一絲奇異的期待,
“是你的到來,讓這一切……出現了轉機。或者說,變得有趣多了。”他說著,伸手輕輕摸了摸知更鳥的頭,粗糙的大手落在知更鳥的頭上,帶著一種混合了佔有、審視和奇異溫存的力道,輕輕揉了揉她灰藍色的頭髮。她沒有躲閃,但也沒有迎合,只是靜靜地承受著,如同一個精緻的人偶。她的目光垂落在自己黑色紗裙的褶皺上,深不見底。
“我當然會保護你了,”安克的聲音低了下來,湊近了些,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羽上,激起
一陣細微的戰慄,“而且,看你這副樣子……”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她平靜的側臉,“你應該也有自己的計劃了,對吧?我的小鳥可不是隻會等死的金絲雀。”
知更鳥緩緩抬起眼簾,翠綠的眸子對上他探究的視線。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乞求,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燒著某種決斷的清醒。
“當然,安克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不想自殺,更不想坐以待斃。”
“那麼,”安克收回手,龐大的身軀在燈光下投出更具壓迫感的陰影,語氣裡帶著不容迴避的探究,“具體的計劃,能和我談談麼?”
知更鳥的目光微微偏轉,投向大廳側後方那條通往建築深處的、光線晦暗的走廊。她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吞嚥某種無形的情緒。然後,她輕聲說:
“我們去你的地下室談吧,安克先生。”
安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更深沉、更玩味的表情取代。他的眼中閃過驚訝、探究,還有一絲被挑起的、病態的興奮。
“哦?”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像實質般刮過她的臉,“你竟然會主動提出……去那裡。”
她曾在那裡掙扎、哭泣、崩潰,最終……似乎也有一部分靈魂永遠留在了那裡。
而現在,她主動要求重返。
知更鳥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當然,”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安克心中一圈圈複雜的漣漪,“既然市場開拓部已經表明了他們的態度,那麼,我同意與你達成合作,安克先生。”
她頓了頓,向前邁出一步,黑色紗裙的裙襬掃過光潔的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微微側身,主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得彷彿在邀請舞伴步入舞池,而非走向一個充滿黑暗回憶的深淵。
“而合作的基礎,”她抬起眼,那雙冰封般的綠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幽幽燃燒,
“是誠意。”
“我會在那裡,”她看著安克燃起慾火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展現我的誠意。”
十三
地下室的空氣凝滯而微涼,混雜著金屬、塵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膩香氣。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灑落,將那些陳列在櫃中和牆邊的器具照得輪廓分明,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安克·馬克西姆站在門口,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大半光線。他雙手抱胸,橫肉堆積的臉上帶著玩味與毫不掩飾的期待,目光像粘稠的液體,膠著在房間中央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我以為你不會再想來這裡了,小鳥。”他的聲音在地下室迴盪,帶著金屬般的迴響。
知更鳥背對著他,正仰頭凝視著左側玻璃櫃中那些排列整齊、色彩各異的羽毛。她的背影在黑色紗裙的包裹下,顯得異常單薄,卻又挺直得近乎僵硬。聽到安克的話,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如果有選擇的話,我肯定不想。”她的聲音傳來,平靜,卻像冰層下的暗流,“但我沒有選擇了,安克先生。所以,我想還是直面這些……要好一點。”
她終於轉過身。慘白的燈光勾勒出她精緻的側臉,額頭那道癒合的傷疤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粉。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未完全褪去的紅暈,
但那雙翠綠色的眼眸,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在了冰面之下。
“好啊,小鳥。”安克咧開嘴,向前走了幾步,軍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悶響。“不過在開始前,你要不要和我說說你有什麼計劃?我們該如何對抗市場開拓部的艦隊?那可是四百艘戰艦,不是四百隻沙鼠。”
知更鳥的目光微微偏移,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注視。她走向房間中央,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金屬桌沿。
“具體方法先不提,安克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願意讓黑衛隊配合我,我就有把握去擊潰他們。”
“哦?”安克挑眉,湊近了些,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有什麼不方便提的?對我還要保密?”
知更鳥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這一次,她翠綠的眸子裡清晰地流露出了……懇求?那是與她此刻冰冷氣質極不相符的脆弱痕跡。
“我還需要一些心理建設,安克先生。”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吐露一個巨大的秘密,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是我最後的底牌……揭露它,意味著我將不得不殺死許多人……非常多的人。我需要時間來說服自己這麼做。”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顫抖,“所以,先不要談這個,好麼?”
安克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總是燃燒著暴戾和慾望的眼睛裡,罕見地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驚訝、探究,還有一絲被這種“坦誠的掙扎”取悅了的滿足感。
“好啊,”他最終慢吞吞地答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我不介意讓我的小鳥好好想想。反正……”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的器械,意有所指,“我們有的是‘別的事情’可以慢慢聊。”
知更鳥似乎輕輕鬆了口氣,但那緊繃的脊背並沒有放鬆。她轉身,走向左側的玻璃櫃,纖長的手指隔著冰涼的玻璃,輕輕劃過那些羽毛。最終,她的指尖停留在一根色彩異常絢麗的長羽毛上。
她主動打開櫃門,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它。羽毛入手輕盈,斑斕的色彩在燈光下流轉著虹彩。
安克踱步到她身後,灼熱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耳廓上,激起耳羽一陣細微的顫慄。他壞笑著,聲音壓得低沉而曖昧:“怎麼?待會想讓我用這根來‘招呼’你的小嫩腳?這根可是彈性十足,劃過皮膚的滋味……嘖嘖。”
知更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連鎖骨處的肌膚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瑟縮或驚慌,只是微微偏過頭,聲音還算平穩:
“不,安克先生。我只是發現……這根是巨恐鳥的羽毛。我和哥哥都很喜歡吃用它的鳥蛋做的布丁蛋撻。”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安克的意料。他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大手揉了揉自己的短髮:“嗯,早說嘛。我可以給你買的。”
知更鳥將羽毛輕輕放回櫃中,指尖似乎留戀地摩挲了一下那柔軟的羽梢。她轉過身,微微仰起臉看向安克,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神卻帶著一絲刻意的、近乎天真的感覺:
“現在你知道了,安克先生。這也是我的一部分。”她頓了頓,“作為我的粉絲,我以為你會知道這一點呢?”
安克聳了聳肩,不以為然:“我只知道你
喜歡甜食,小鳥。你的公開訪談裡可沒提過這麼具體的牌子……或者說,鳥蛋品種。”他的目光再次變得灼熱,在她臉上巡梭,“不過現在我知道了。但這未免有些無趣了,小鳥。有什麼更有意思的‘小秘密’嗎?關於你自身的?”
知更鳥迎著他的目光,翠綠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考量。她似乎在評估,在權衡,將哪些“部分”拋出去,既能滿足安克的窺探欲,又能維持某種危險的平衡。
“有意思的話……”她微微歪頭,做出思索的樣子,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短暫地恢復了一絲往日的靈動,“對了,這個你可能會感興趣。我之前其實收到過一些……不太友善的私信。用語比較……低俗。”
安克的興趣明顯被勾了起來,他身體前傾,幾乎要貼上她:“哦?說說看。”
“有人會問我出不出穿過的鞋襪,”知更鳥的聲音平靜,但臉頰又紅了幾分,“或者問我走多了路腳會不會出汗之類的……還有人說我的腳是‘玉足’?”她說到這裡,輕輕蹙了下眉,那表情混合著無奈與一絲真實的困惑,“我那時還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對這些感興趣……只是知道有‘戀足’這個概念。”
“搞不好有幾條是我發的。”安克毫不掩飾地承認,眼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以及更深的、被話題引燃的興奮,“那你現在理解了嗎?”
“比之前要理解一點了吧。”知更鳥輕聲說,目光微微下垂,似乎落在了自己那雙穿著深紫色天鵝絨拖鞋的腳上,“我昨天……特地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實……還是挺好看的。”這句自評她說得極輕,帶著巨大的羞恥感,卻強迫自己說了出來。“但我還是不清楚,”她抬起眼,看向安克,那困惑顯得無比真實,“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腳上的……汗味,會很迷人?那真的……不太好聞。”
安克幾乎要陶醉在她這種混合著羞恥、坦誠與不解的神情裡。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那可是獨屬於你的,很私密的味道呀,小鳥。就像……你的歌聲只屬於舞臺,而這個,只屬於最親近的人。”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扭曲的浪漫化。
知更鳥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漿果。她偏過頭,深呼吸了一下,才轉回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好吧……我尊重你對我的……癖好,安克先生。”
“尊重?”安克伸手,粗糙的指尖掠過她滾燙的臉頰,“尊重可不足夠,我的小鳥。我要的……遠不止尊重。”
他手指的溫度讓知更鳥微微一顫。但她沒有躲開,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片冰封的綠意似乎更深了。
“我知道,安克先生。”她低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們現在不就在地下室麼?”她主動移開目光,投向房間中央那個結構複雜的金屬架子,“這是……撓癢癢用的機械嗎?”
安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當然了,我從一個情趣用品走私販那裡高價弄來的。可以根據程序模擬不同力度、頻率和軌跡的‘愛撫’。”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讀音,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過我不建議你現在體驗。你的身體是我見過最敏感的了,現在上去,不出半分鐘,你就會笑瘋掉的。那可就沒意思了。”
“你不就喜歡看我被癢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嗎
?”知更鳥紅著臉反問,語氣平淡,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安克刻意營造的“體貼”假象。
安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他認真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你誤會我了,小鳥。我確實喜歡你被我癢得受不了的樣子,那讓我興奮。但你目前還不是那種能適應高強度、長時間刺激的類型。‘馴服’你也得一步一步來,不是麼?”他伸出手,似乎想撫摸她的頭髮,但在她平靜的目光下,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還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慢慢‘享受’其中的。所以肯定要注意其中的分寸。就像好的廚師,不會一開始就給客人上最辣的菜。”
知更鳥的肩膀在他的手下微微僵硬,但她沒有掙開。她沉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安克先生,你如果真的希望我……享受,”這個詞她說得有些艱難,“那可以試著給我多做些腳底按摩。我承認……那很舒服。至少……比純粹的撓癢要好受些。”
“沒問題!”安克立刻答應,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彷彿看到了獵物主動踏入陷阱的第一步,“按摩當然可以,我的手法可是一流。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周圍琳琅滿目的工具,“你來都來了,不‘體驗’些別的工具,就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吧?就當是……拓展一下感知的邊界?相信我,我肯定有辦法讓你愛上撓癢癢的~”
知更鳥忽然抬起手,用食指輕輕點在了安克湊近的嘴唇上。她的指尖冰涼,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要太急迫哦,安克先生。”她的聲音依舊輕柔,“我說了,我會展現我的‘誠意’。但節奏……由我來定。”
安克被她這個大膽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嘴唇上冰涼的觸感和她指尖微微的顫抖形成奇妙的矛盾。
他沒有發怒,反而眼中興味更濃,順勢輕輕含了一下她的指尖,才讓她像觸電般縮回手。
“小鳥,”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毫不掩飾的慾望,“只是主動地談些相關話題,可不是很有誠意的表現呀。你知道我對你可是很有‘慾望’的。光是看著你站在這裡,站在我的收藏室裡,我就已經……”他沒有說完,但那灼熱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知更鳥向後退了一小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金屬桌沿。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遮住了眼中翻湧的情緒。再次抬頭時,那片冰封的綠意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決絕。
“那就……直入正題吧,安克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轉換著自己的狀態。
“該有的心理鬥爭,我早就做過了。”她直視著安克,一字一句,彷彿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市場開拓部……突破了我內心的底線。他們不僅要殺我,還要用最骯髒的手段玷汙我死後的一切,甚至可能以此為藉口,屠殺整個星球……這讓我很憤怒,也很難過。所以,”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我不想再猶豫了。”
地下室的空氣彷彿隨著她的話語凝固了。
“我知道你想對我做什麼,安克先生。”她的臉頰依舊緋紅,但眼神卻冷如寒星,“我可以試著……去接受。去配合你這場扭曲的‘遊戲’。”
安克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但前提是,”
知更鳥的聲音陡然轉厲,像出鞘的冰刃,“我們必須解決弗朗哥的艦隊。如果我死了,你也將立即被公司清算,毫無價值。而且,”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近乎殘忍的提醒,“你也將永遠失去……‘馴服’我的機會。不是麼?”
安克臉上的興奮略微收斂,被更為現實的權衡取代。他緩緩點頭,聲音沙啞:“當然了,小鳥。我們現在就是唇亡齒寒的關係。一條船上的螞蚱,啊不,一條繩,哈,我老是說錯這個。”
“不過,”知更鳥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冷、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我們也不要把責任都推給市場開拓部。畢竟,把我逼到這副境地的罪魁禍首,不就是你麼,安克先生?”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突然又宣洩出壓抑已久的恨意,甚至臉上羞澀的紅暈都還未消退:“所以我恨你!很厭惡你!無時無刻不想讓你付出代價!為你對我做的一切,為那些因你而死、因你而受苦的人!”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安克怔住了。他看著她依然緋紅的臉頰,翠綠的眼中依然燃燒著熊熊恨火,那火焰如此真實,如此熾烈,幾乎要將他吞噬。
但奇怪的是,這恨意非但沒有讓他退縮或暴怒,反而像一劑猛藥,讓他的血液更加沸騰。
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撫上她的頭頂,揉了揉她柔順的灰藍色長髮。動作看似親暱,卻更像是一種宣告所有權的標記。
“但現在不行,不是麼?”他低笑著,聲音裡充滿了扭曲的滿足感,“你這副帶刺的樣子……可真迷人。比那些只會哭哭啼啼的貨色,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知更鳥在他手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原因。她沒有躲開,只是用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所以,”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平穩,卻帶著鋼鐵般的硬度,“既然決定與你達成‘合作’,我也有我的條件,安克先生。”
“我已經殺死了科爾特斯。”她平靜地陳述,臉上的緋紅逐漸褪去,“所以你應該理解,在剝奪惡人的生命這件事上,我已經沒有什麼心理障礙了。如果你想做一些過於出格的事,或者違揹我們的約定……”她翠綠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捕食前的貓科動物,“我也不介意殺死你。”
安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小鳥,”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被挑釁的怒意,“聽起來你不是想合作,是在威脅我?啊——!”
他威脅的話語戛然而止,化作一聲短促的悶哼。
無形的力量像最堅韌的繩索,瞬間捆縛住他的四肢百骸!他試圖掙扎,卻發現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空氣變得粘稠厚重,擠壓著他的胸膛,讓他呼吸驟然困難。只有眼珠還能轉動,驚怒交加地瞪視著眼前平靜得可怕的少女。
知更鳥甚至沒有抬手,沒有吟唱。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意念,那屬於同諧命途的、用於“調和”不協和音的力量,便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施加於他身。
“你也可以理解成威脅,安克先生。”知更鳥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真的不希望所有的‘信任’都建立於相互威脅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被無形之力固定在原地的安克,仰起臉,仔細端詳著他因驚怒和些許窒息而
漲紅的臉。她的目光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評估。
“我暫時……信任你會遵守你說過的話。”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也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信任。我相信……”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近乎悲哀的神色,“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描述的那般迷戀我,喜愛我,那你應該會願意接受我的條件,我也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她意念微動,施加在安克身上的壓力稍稍減輕,讓他得以喘息,但束縛並未完全解除。
安克大口吸著氣,胸膛劇烈起伏,瞪著知更鳥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徹底點燃的、混雜著暴怒與亢奮的火焰。
“你這會啄人的小鳥……”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嘶啞,卻奇異地沒有多少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好啊……那就談談你的條件。先把這該死的……鬆開點!”
知更鳥靜靜看了他兩秒,那無形的束縛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安克一個踉蹌,扶住了旁邊的金屬櫃,才穩住身形。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咔的輕響,再次看向知更鳥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少了幾分純粹的戲謔和居高臨下,多了幾分真實的忌憚,以及更深沉的、被挑戰而激起的征服欲。
“首先,”知更鳥沒有給他太多調整的時間,直接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你和黑衛隊,都不允許再傷害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安克挑眉。
“那些被你監禁的平民,無論是供你販賣的‘貨物’,還是普通的難民,你都不允許再傷害他們。讓無辜的人們獲得自由,這是第一個條件。”
“哈!”安克忍不住嗤笑出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這是要砸我飯碗麼,小鳥?”
“沒錯。”知更鳥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黑衛隊需要在作風上得到‘整頓’。不能再燒殺搶掠,販賣人口……不然,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與一位暴君合作。”她翠綠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所以,你的作為必須受到我的限制。你也可以不同意,”她微微偏頭,語氣平淡地陳述著可怕的事實,“但我會讓你‘不得不同意’。你知道我能做到,也不可能再裝作視而不見。”
安克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幾下。他當然知道。剛才那瞬間失去身體控制權的滋味,他記憶猶新。眼前這隻“小鳥”擁有的力量,早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被動承受的受害者,她變成了一個……危險的合作者,或者說,一個持刀的舞伴。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在知更鳥冰冷的臉和周圍那些他珍視的“玩具”之間遊移。最終,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算不上好看、卻帶著某種認命和狠勁的笑容。
“好啊,翅膀硬了呀,小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第一個條件,我原則上同意。”
知更鳥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被警惕取代。
“但是,”安克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細節需要商量。‘無辜’的標準由誰定?那些偷過我物資、背後傷過我手下的‘難民’,也算‘無辜’?放出去的人,怎麼保證他們不反過來咬我一口?黑衛隊的兄弟們的損失,誰來補償?這些,可不是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解決的。”
知更鳥微微蹙眉,顯然在認真思考他提出的問題。片刻後,她開口,聲音依舊
平穩,卻帶上了決策者的分量:
“由我定。我會親自參與篩查和甄別。至於安全問題……你可以保留必要的防禦力量,在過渡期間維持基本秩序,但不得主動追擊、騷擾或報復任何離開的人。他們可以去往塔羅克控制區,或者其他相對安全的定居點。”
她的邏輯清晰而冷酷,完全跳出了情感用事的範疇,直指核心利益。安克仔細聽著,眼中的驚訝越來越濃。這根本不是那個善良柔和的歌星,而是一個在絕境中迅速學習、適應,並開始運用權力和邏輯的政治家?
“行啊。”安克最終點了點頭,語氣複雜,“那就依你的來。我會讓小夥子們注意點。放那些沒未來的傢伙自生自滅,反正他們也早就到‘斬殺線’以下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過程必須平穩。突然放走所有人,會引起恐慌和混亂,對我們也沒好處。得有個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