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日

夜之日

作者:星月の刃

1.

離散的路燈下,我單手捂著小腹走在人行道上,黑色真皮過膝靴的金屬細高跟不規則地踩過一片片光影,噠噠脆響。定製的超長靴筒緊貼到大腿中線,本該暖和而舒適的,可我此刻只覺得腳痛,當初真不該要求廠家製作那麼高的靴跟——在沒有防水臺的前提下竟高達14cm,這遠非理論上能達到的極值,卻已幾乎脫離我的駕馭範圍。

但腳痛也不是當下最糟的事情,被束腰壓迫的小腹酸脹得厲害,已經開始影響我的外在行動,我被迫縮短步距,分解步伐,一點點前後挪動。

我已經一整天沒有上過廁所了,一天的工作無時無刻不像在受刑。

更壞的是,我在決定憋尿前,又穿上了到處都沒有拉鍊的乳膠衣。因此即便我現在衝進……不,是挪進不遠處的公廁,脫去外套和外褲,也無法直接解手。我只能先脫了大腿靴、束腰和過肘長手套,再慢慢地花不知道多少時間脫掉浸潤了一天汗液、幾乎粘在全身皮膚上的乳膠衣,才能最後解脫。否則就只能尿在新買的膠衣和長靴裡,而這是斷然不能接受的,我才第一次穿它們!

還有約莫二十分鐘的路程才到家,可是我已經越來越難憋住。真後悔沒有開車上下班,可這後悔是毫無意義的,我這麼穿,最初不就是為了步行嗎?

也許我該打車回去——這個念頭一路上多次浮現,但從未得到執行,我總覺得自己可以憋得住。

我停下腳步,扶著電子廣告牌的邊緣,不住喘氣。

“真的沒法再走了,感覺隨時都會滲出來,打車回去吧,雖然只有這麼一點點路……尿髒了要怎麼弄,太麻煩了……嗯啊,不行,不能再想這種事了,得轉移注意力,對了,想想明天要遞交的文案,還有沒有可以訂正的地方,就從……”

“美女,你好像……好像有點兒不舒服,需要幫忙嗎?”

思緒被低沉的詢問打斷,我循聲望去,看到一張關切而略帶膽怯的男性面龐,約莫三十歲上下,淡眉小眼,髮型散亂,矮小的身材躲在一件卡其色風衣裡,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

“謝謝,不用。我……嗯……沒事。”突然叩門的又一股尿意將我的語調切斷,我想要即刻離開,又不敢邁步。

“呃……不像是沒事啊?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他問,“需要我幫什麼忙?打個車送你回家,還是扶你去附近的醫院?”

“不……”我的左腳猛跺一下地磚,將那呼之欲出的側漏感逼回去,“我去……我去前面的公共衛生間。”

“噢,好的。用不用扶一下?”

“不用,不關你的事……呀!”我努力地寸步前移,但這時的精力已再難兼顧憋尿和維持平衡,被細跟高高墊起的左腿一軟,右腳接著一歪,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哎呦,小心!”他攔腰將我護住,“要不我還是扶一下吧,美女,你看你路都走不穩了。”

雖然沒直接倒地,但經此一絆,兩腿之間已經溢出了一股溫熱。

“好的,謝謝你……”我必須儘快趕到目的地,其他的已經不重要了。

不適感隨著行走加劇,我不自覺地發出或短促、或綿長的呻吟,身旁男人的呼吸也越來越重。

“我到了,後面……我自己就行,麻煩你了。”我看著面前的白色建築,抹一把汗,從沒有比這一刻更深切地體會到何謂

勝利在望。

“好,你慢點。”他鬆開架著我胳膊的手。

剛邁出兩步,小腹內的脹痛驟然轉為刺痛,我眼前一黑,便要軟倒。

“哎呀……要不你先歇會兒?”他扶著我向後拉,“這有長椅,你緩緩再去。”

“別,我不坐……”我生怕一旦坐下,就再難站起來,怎奈他幾乎是強行將我架到椅前,按著我的肩膀落座。

“謝謝,我現在好受多了。”我扶額道:“不用管我了,你……你請自便吧。”

“不用管你?那可不行,我擔心你再出什麼意外啊。”他坐在一旁端詳我。

“真不用,嗯……”我試圖起身,未料竟被他粗魯地再次按下,“你……你幹什麼?我要……去衛生間。”

“不急,反正你也憋了這麼久了,不差這一會兒吧,美女?”他語氣急轉直下,其中盡是挑逗與輕浮:“剛才扶你的時候我就想問,你這薄外套下面穿什麼了?手感格外異常啊。”

“不關你的事,請……自重。”我無意迎上他貪婪的目光,不由得移開視線,“請你……放手。”

“讓我搞清楚答案,再放也不遲。”他一手去解我的外套紐扣,另一手竟然去撩我的外褲褲管,“美女,你這褲裡靴真不錯呀,讓我瞧瞧靴筒到哪了?”

莫非就在今晚麼?倒也是個不錯的節點。

“把髒手拿開……滾開!我喊人了……”我抓住他的胳膊,盡力提高音量。

“別激動,別激動,我還幫了你呢!”他用撩褲管的那隻手撥開我的雙手,繼續解開剩下的紐扣。

“哇操,乳膠衣!”我的外套被粗暴地扯開,一隻手伸進來,在光滑的黑膠皮上游弋,“你個騷貨!故意穿著這玩意憋尿是吧?誰給你下的任務,還是你自己愛玩,嗯?沒想到今晚會碰上我吧?”

“救命呀!救……”我只喊出了第一聲,脖頸便被緊緊地卡住,一絲流動的餘地也沒有,空氣和血液都開始與我的大腦隔絕。

“別喊,叫你別喊!我只是想跟你玩玩……安靜點行嗎?安靜點……”

在體驗到任何釋放感之前,我的意識便掉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最後殘留在記憶中的,是雙腿不斷掙扎時,靴跟劃在水泥地上的顫音。

2.

令人厭煩的黏膩浪花捲起我的感官,將它們從深海中拋向沙灘。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靠坐在長椅上,膀胱中的炸裂感消失了,全身都被潮溼入侵。

如果上半身是汗液,那麼下半身……

“啊,你醒啦?”一隻捏著手機的大手在我眼前晃動,攝像頭隱隱發光,“能看見不?”

“拿開……”我無力地說,雙腿稍稍動彈,便能感受到靴筒中累積的液體,沒穿襪子的赤腳冷得幾乎要失去知覺,一股濃烈的尿騷味竄入鼻腔。

“醒了就好,嚇我一跳。”還是那傢伙的聲音,“一開始真擔心我是不是沒掌握好。”

“最後還是……把裡面弄髒了嗎……”我輕聲自語。

“不好意思啊,我……我沒想到你這麼能尿。”男人說,“這麼長的筒都裝不下……早知道我肯定先讓你上廁所了,真不好意思……”

我看向長椅的縫隙,昏黃的燈影下,雙腿間的地面果然被染出一片水漬。

都是被他害的!我惱怒地扭頭瞪去,男人面色通紅,一臉愧疚,方才的侵略性盡數煙消雲散。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外套和外褲已被脫去,黑色的膠衣、

大腿靴和紅色的束腰都暴露在外。

我試著進一步活動雙腿和上身,姑且還好,只是在左邊長靴的側面和束腰正面發現兩道彎彎曲曲、尚未乾涸的半透明白斑。

“這是你弄上去的?!”我指著白斑質問。

“對……對不起,”他手忙腳亂地取出紙巾,“我幫你擦……”

“先等等。”我攔住他,“我有話問你。”

“噢……你、你問吧。”

“你剛剛掐住我脖子的時候,我很快就暈過去了嗎?”

“額,對啊,很快。”

“你能估計下時間嗎?從開始掐到我失去意識,大概多久?”

“我想想……二十秒?三十秒?反正絕不會超過一分鐘。”男人說。

“怎麼這麼短?這跟官能小說裡寫的不一樣啊!”我怔怔地說:“難怪我什麼都沒感覺到就昏迷了。”

“這不是常識嗎?頸動脈被完全壓迫的前提下,人失去意識差不多就是這時間。即使是壓迫相對較淺的頸靜脈位置,失去意識的時間也不會顯著變久,只是死亡用時會延長而已。”他向我科普,“只有刻意掌握力度、選好位置,半封閉壓迫頸靜脈或者間歇性壓迫頸動脈,儘可能保持氣道的微弱流通——如此才可以讓你保持較長時間的清醒。”

“說得好聽,那你幹嘛不讓我儘量清醒?”

“當時怕你喊啊,哪能顧得上……好吧,我算明白你的癖好了。”男人無奈地笑笑,“其實你這身恰好也是我一向喜歡的,今天也算緣分吧,真遇上了。我實在沒忍住幹了那事,是我不對,你看……”

“別扯沒用的,你剛才為什麼不掐死我?或者用別的方式殺了我?”我直截了當地問。

“這……你說啥?”男人嚇了一跳,“不是,殺你幹嘛呢?我自己不過了?我剛才怕出意外,還專門給你做了人工呼吸來的……”

“無聊,無聊透了。”我搖搖頭,“滾吧,懶得和你計較。”

“沒、沒事了?你不生我的氣?”他戰戰兢兢地問,“美女,你、你別想不開啊,我也沒幹太過分的……”

“我更生自己的氣。”我說,“又沒遇到對的人,還要解決這一身的陰溼。”

“那個……嘿嘿,美女,其實是不是對的人,這也不是一兩眼就能定的。”男人聽我不打算計較,遂莫名自信起來:“正所謂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咱倆多處處?正好我還沒成家,看你這樣也不像是成了家的,是吧?咱倆愛好也挺接近的……”

看著男人猥瑣油膩的諂媚相,我的心念一動。

“我是沒成家。”我說,“你喜歡我?”

“喜歡,這還用說,不喜歡哪能……”

“想讓我做你女朋友?”

“想、想的。”他雞啄米般點頭。

“你叫什麼,在哪上班?”

“我叫吳理,口天吳,道理的理。我在咱們市的國資委上班,負責智能化運營和大數據分析,有車沒房——啊,不過以我現在的工資,沒幾年就能拿得出商業區一套兩百平的首付了,輕輕鬆鬆的事兒!”

“國企肥差呀,”我說:“聽著真紮實。”

“那可不,美女,做我女朋友吧?我保證不虧待你!”他攥住我一隻手,“對了,還沒問你怎麼稱呼?”

“別急呀,名字之後再告訴你。”我抽出手,“倒也不是不能同意,只不過有個小條件。”

“你說你說,我一定盡力。”

“剛才我昏迷的時候,你有用手機錄像吧?”

“是,有錄……你看見攝像頭亮了?”

“看見了。”我說,“你加我下好友唄,把錄像發我。我想看看昏迷的我什麼樣,我一直好奇這個。”

“這……我把我幹那事的也錄進去了,”吳理猶豫道,“怕你看了生氣,要不算了,我這就給它刪掉。”

“都要做你女朋友了,有什麼好生氣的呀?真是的……”我作嗔怪狀,“發給我好不好嘛?”

“好,好,我發你,嘿嘿。”他傻笑著把外套遞給我:“你東西應該都在,我沒動過……”

我取出手機,添加好友,接收他發來的視頻。

我看著視頻中安靜的自己,看著他在我的乳膠衣上亂摸亂親,看著大腿靴靴口處接連不斷地滴落液體,看著他解開褲子,掏出那根又細又短的東西……

“錄的夠全呀,真得感謝你。”我說,“把你那份刪了吧,留我這份就好。”

“沒問題,親愛的,我已經刪了,你看。”他舉起手機示意,“那現在……我先送你回去?你得換身衣服吧?”

“送我回去?你配麼?”我披上外套,跟他拉開距離,冷冷地看著他。

“這……這是啥意思,你不是才說……”

“什麼意思?哼,你聽好了。”我盛氣凌人道:“你掐我脖子致我昏迷,這是明擺的故意傷害;你把那髒玩意射在我的衣服和靴子上,這是顯然的強制猥褻,更別提還有這個視頻作為進一步的證據。現在只要我先報警,再把你的信息和光輝事蹟公佈在網上,你說,你的遠大前程會如何呢?”

“啊!”吳理肉眼可見地打了個寒戰,“別、別這樣,咱們有話好商量……”

“沒得商量,兩罪並罰,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起步,你個噁心東西等著完蛋吧!”我強硬地說,“動一動你那醜陋的腦袋,今晚的事兒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你不對?你有沒有越界、有沒有犯法?犯法了要不要接受懲罰?你純屬活該!”

此刻,我已經佔據了符號秩序內全部的高地,掌握著規則下的所有壓制力。而對他來說,剩下唯一能扭轉局面的點,便是他相對於我的暴力優勢——這是任何一個正常雄性即使不通過思考、也可以經由本能而直接把握的點。

然而,吳理雙膝一軟,跪倒在我面前。

“求求你了,別這樣,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咱們什麼條件都能商量。”他對著我砰砰磕頭,“我剛剛才升職,這還是加了三個月班換來的……還有我媽,我真的不能讓她失望……求求你別毀了我……”

“做夢,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非報警不可。”我調出緊急呼叫,手指放在110上,並特意展示給他看:“你這窩囊廢,有種來殺了我呀?”

“不、不……求你給條活路吧……”吳理沒有任何動靜,只是求饒,“求求你了,多少錢我都願意給,別報警、也別公開好嗎?你說吧,你要多少錢能私了……”

“哈,你以為我是來訛錢的?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佯裝撥號,把手機貼在耳邊,“我只想毀掉你而已,別無他意。”

好歹他剛才能出於衝動將我掐暈,那麼,或許我可以抱有最後一絲期待。

但是,吳理只是絕望地看著我,口中唸叨著:“不要報警……求求你……完了……完了……”

橘色的燈芒圈住他全身,他的上下肢可笑地縮成一團不住抖動,活像一條受驚的蛆。

我感到

一種近乎憤怒的絕望。

“算啦,我改主意了。”我重新鎖上手機,“我不報警了,也不公開。”

“真……真的?”

“真的。不過,你得去做一件事。”我說,“我給你一個月時間。”

“你說,儘管說!只要不報警,什麼事兒我都……”吳理欣喜若狂。

“你去暗網上聯繫私人手術,把你的睪丸切掉!如果你實在找不到聯繫方式,我可以提供。”我毫不留情道:“既然你已經被現代性閹割成了這幅樣子,不如由我來一步到位,完成同構。”

“啊?這……我、我是獨子,我還要給我家續香火的……能不能換一個……”他的笑容凝固了。

“少廢話,你聽好了:第一,手術過程我要看到視頻,術後要看到你的全身裸照和睪丸被銷燬的實據;第二,我要看到術方開具的繳費憑證或收據。我自己也會多渠道驗證,別想耍花樣!”我打斷他:“從明天開始算,30天之後我如果沒收到想要的圖和視頻,我就報警,你自己掂量吧。”

“我……我答應你……我去做……”他仍是跪著,雙手抱頭,大口喘氣:“我一定按時……”

“那就好,希望你能把握住機會。”我走向他,用靴尖狠狠地踹他一腳,“沒用的廢物!”

吳理歪倒在地,如枯木般一動不動。

我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長褲,揚長而去。

回家之後,我花了足足兩個小時來脫掉靴子、膠衣和手套。

毫不意外地,我洗完澡之後就發燒了,隨之而來的是持續七天的重感冒。

“又要活受罪,真他媽絕了。”

我盯著輸液袋下的透明軟管,自言自語。

3.

生活之所以無聊,並非是因為世界無趣,而是因為主體經驗世界的方式如此同一。再怎麼折騰,也脫不出23對染色體所規定的容器。

幸福是對重複的渴望,因為重複不是一般性——真是動聽的自欺,重複的確不是一般性,但主體恰恰被困在非一般性的牢獄之中。只要對看似豐富多彩的生活現象稍作還原,就不難發現意識結構的枯燥和單一,我們體驗的向來不是差異本身,而是被語言和思維對象化的同一範疇。

也許借某種契機短暫脫離了前攝和滯留的純粹知覺是意識最接近神聖的瞬間,從這個角度出發,猝不及防的死亡比意外降臨的性愛更加接近——加繆最終是幸福的,或者說,我們應當想象他幸福。

世界是強度流動的差異場,低級生物是一般性的投影,而為差異命名的人卻是同一的奴隸。

——真是亂七八糟,我為什麼非得這麼消極呢?四處看看吧,陽光明媚,天高雲淡,川流不息的人群為我取暖,翩然起舞的秋葉向我告白,我卻沉浸在形而上的迷宮中,不曾理睬。

不過這是好的,這同樣是接近的。

“符渙,符渙!”酈星若在公司大樓入口熱情地招手。

“星若,早上好呀。”我擠出一絲微笑,向她走去。

“身體怎麼樣啦?看你今天比前幾天在醫院裡要精神多了!”她跑過來抓著我的胳膊。

“沒事了,感冒而已,輸點水便無礙。”我說,“謝謝你,星若,也就你會真心牽掛我了。”

“也就我?那可不一定。”她神秘地笑,“你請假期間,池主管一直很關心你哦,我上回去看你的時候,水果和點心是我買的,牛奶和紅棗茶可都是池主管託我帶的。”

“

你看你,幹嘛不早說?我收他的東西不合適。”

“上司適當關心下屬有什麼不合適的?堂堂正正嘛。”酈星若挽著我走向電梯,“哎,我說,你真的對池主管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他人又有氣質,能力又強,又不差錢……”

“停……這個話題咱們不是早聊過?”我說:“我又不相親,哪能用條目化的框架把感情寫在利益交換欄裡?這事誰愛幹誰幹,我可不幹。”

“唉……你真是夠理想主義的,算啦。”

“我大病初癒,就不能聊點輕鬆的嘛?比如最近你又在刷什麼劇、追什麼文?”我問。

“說起這個……啊對了,《總裁身奶狗心》拍成短劇啦,你刷到沒?”她使勁晃我的胳膊,晃得我心煩,“媽呀,上官梓軒向蘇綿直球表白的時候我在被窩裡瘋狂蠕動!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刷到,不過聽著就很甜呢。”我笑笑說。

“那原作小說你看了沒?太太寫的特別好,特別細膩!”

“沒顧上看。”我說,“我在追別的,分心無能呀。”

“哎哎,那你在追什麼?這可是最近的榜一啊,你都沒看?”她好奇道。

“我在補一部老作品,叫做《眼睛的故事》。”我興奮地說:“特別是讀到女主角請埃德蒙德把那個天主教徒的眼珠挖出來,再把它塞進自己下面,啊啊啊那種救贖感,誰懂!”

“啊?挖什麼?”她的歡快凝在臉上,“塞……塞哪兒?”

“也就是聽著誇張啦,其實口味只比《陰獸》重一點點。”我自顧自地說:“那個也好看,蟲篇的白描堪稱經典,漫畫的衝擊力也不低,木下文子腐爛生蟲那幾張處理得太妙了!”

“呃……哈?!”她的手總算鬆開了。

“哎呀,我隨口亂說逗你玩的,”我連忙調回頻率,“我最近正在追《情點點雨淺淺》。”

“呼……別嚇唬我呀你,你什麼時候有這種變態想象了,我剛才頭都有點暈了。”她重新抓起我的胳膊,“這幾天任務重著呢,要給公司新策劃的三個乙遊審好多文案,還好你回來了,你可得幫幫我。”

“好呀,這點小事,義不容辭。”我說。

4.

“小符,感覺還行吧?”池遠波走到我的工位前。

“嗯,沒問題,謝謝池主管關心。”

池遠波年過不惑,儒雅精幹,風度翩翩,說話做事進退得宜,無論怎麼看待,都很難讓人反感。

“那就好,考慮到今天你剛剛復工,有一些關於新遊策劃的事項還需要了解和消化,文案你負責四十份就行。”

“這好像不太合適呀,池主管,那星若豈不是要審六十份?我剛還答應了要幫她忙來著。”我說,“要不就平攤吧,我能行的。”

“不影響,四十份是我給的定額,但你可以有你自己的追求,對吧?”他看著我說,“在四十份的基礎上,累了少做一些,不累就多做一些。”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我猶豫一下,又說:“謝謝……池主管送的禮物,只是一點小病,不值得您費心。我當時不知道是您送的,沒能第一時間表達感激,您別介意。”

池遠波一愣,輕嘆一口氣。

“小符,你又不是第一天來,和我說話不必總是如此生分。”他轉身離開,“你忙吧。”

“看,惹池主管不高興了吧?”一旁的酈星若小聲說:“剛建議你別提這茬來著。”

“得提,不提就是真欠

他了,惹他不高興反而等於清賬。”我說。

“你跟他是真劃得夠清呀……算了,幹活吧,你先審完你那四十份,再來幫我弄。”

“等等……等,四十份?!”我如夢初醒,“剛才一直在想別的還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這個數字的離譜之處,怎麼會有這麼多?!”

“這有什麼離譜的,我這還有六十份呢。”酈星若說,“跟不上時代了吧?公司決定全面接入幾個強AI進行文案生成,然後由人審核校改,擇優錄取。”

“好突然,怎麼就開始AI替代了?不是一直號稱說要純人寫作,給廣大玩家以最真實的溫度嗎?”

“就你住院這陣子,Boss換人啦,你好歹也看看公司網站和工作群吧,別總屏蔽了。”

“病假期間我肯定屏蔽的啊……那就是說以後再也不用自己寫了?”我問,“我說怎麼這塊只有我倆,原文案組其他幾個人呢?”

“有的轉崗了,有的直接炒了唄,降本增效的必然後果。”她答道,“有一說一,AI跑出來的文案雖然比較粗糙,但效率遠非純人可比,而且對於手遊劇本來說完全堪用。現在美術和程序那邊的AI還不夠智能,外加運營人力不夠,不然別說開三個新遊策劃了,三十個沒準都行。”

“其實我還是挺想自己寫的。”我說,“缺乏具身性的東西終究不能穿透靈魂。”

“哎呦,我的符大才女,沒人叫你穿透靈魂,我們的任務是結合最近的乙遊市場調研,從這一百份AI跑的文案裡精選出玩家預期最高、反饋最好、工業糖精最到位的世界觀和劇情。”她說,“這不挺好嘛,以後咱倆輕鬆多了,挑一挑改一改,劃劃水摸摸魚,碼字碼多了真的頭大。”

“是呀,真是輕鬆,輕鬆得像一個問號。”我呆呆地說。

“講真,我還是覺得你不該對池主管那麼冷漠的。”酈星若勾畫著觸摸屏說,“你想想,你住院這段時間正好撞上人事變動,文案組被拆得七零八落,這要換了別的領導,沒準你康復的時候就是失業的時候。”

“你說得對,星若,我應該下班就主動聯繫他約會,今晚去他家過夜,一星期後官宣,一個月後做你上司。”

“得了吧得了吧,抬槓吧你就……”

5.

現代社會極其擅長如下這件事:通過天量的信息流和如影隨形的慾望引導,製造出一種每個人都不會死去的假象。

無名個體的死只是喧囂鬧市上一隻飛蟲的墜落,而公眾人物的死則被他的過往精美包裝,媒體或是通過其成就宣佈他音容宛在,或是藉由其劣跡認證他罪有應得,對他作為一個純粹客體的消費由此開始,而死亡本身被一筆帶過了。人們在悲痛欲絕或興高采烈的消費中,產生了自己此刻活著、因而能夠永生的錯覺。

可無論假象多麼美好,人終歸是要死的,以為揮舞著符號進行反抗cosplay和解構party就是自由和主體性的廢物們只有在臨終前才能認識到自己的一生不過是被召喚和被控制的一生——但這已經算是幸運兒了,有些不幸的廢物始終不願接受其家畜本質,至死還在假裝自己不是一隻奄奄一息的下水道老鼠,試圖啃上一口遙不可及的草莓。

我跟他們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接受類似的矯飾,我很早很早就知道,我的人生沒有自由,也沒有意義。

只有將那個不可迴避的死亡從看似模糊的遠點拉近,讓它高懸在頭頂、並期待它會隨時轟然落下時,生活才會多出一點來自外部的色彩。

“符渙,一起看電影去吧?新上映的《帶魚海藻》,我訂了夜場!”酈星若打來電話。

“這週末怎麼來找我啦?你的優質對象呢?”

酈星若和男友葛建瑭經手遊結識,二人感情向來穩定。後者以優異成績畢業自Top2級大學,獎學金期期不落,校招期間便被新興巨頭獵崖集團以七位數的年薪錄取,屬於對“出類拔萃”這四個字的標準詮釋。她常說:上天所贈予她最溫柔的禮物,便是與他的相遇。

“又出差啦,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他格外忙。符渙,我好無聊啊,陪我去唄?”

“星若,抱歉啦,我今晚真的真的有事。”我用誠懇的語氣撒謊,“我也一直想看那部垃……那部萬眾期待的大女主電影的,好可惜。”

“啊啊啊你怎麼這樣……我票都買好了的!唉,算了,我在小綠書上找個本地的觀影搭子吧。”

“沒辦法呀,唉。那祝你看得開心,看完記得分享下影評,但是不許劇透,哼哼,掛了哈。”

我簡單吃了點水果沙拉和黑麥麵包片作為晚飯,衝了個澡。

“唔……要穿什麼出去呢?”

先從靴子選起吧,首先排除那款Daphne方糖靴,平底圓頭款過於舒適也過於流行了,真後悔買了它;然後尖頭高跟款裡再排除那雙Belle堆堆靴,爛大街的玩意,等等,我當初買它幹嘛?……Fernando Berlin的黑色小牛皮大腿靴很不錯,內裡還有加絨,可是這雙的跟有點太高了,水臺又不夠厚,沒幾步腳就會受不了的,還是吸取上回的教訓吧;啊,這雙Paris Texas的仿鱷魚紋好看,可是靴筒只有40,都沒過膝,不是很想穿;這雙Chloè的小山羊皮一腳蹬紅色過膝款挺好,可是好像穿久了,有點掉筒,後開口不是很順眼,而且鞋跟又有點太低了……頭痛,就這雙Hermès的鱷魚皮定製款過膝靴好了,12的細跟,長尖頭,70的筒,側短拉鍊,皮革襯裡,足踝處還有一圈美觀的銀鏈配飾,各方面都能接受。

上衣選什麼呢,那件Isabel Marant的露肩薄毛衣?那下搭有些侷限——要麼短裙,要麼泡泡褲,搭皮褲就有點兒怪了;全身膠衣打底?不不這個試過了,換一個吧;只有上面捂一下?倒也不是不行,來件Fendi的黑色真皮連衣短裙吧,等等這個有點露……得再加披件皮草,不然又要凍感冒,對了,還要一根Gucci寬腰帶。

接下來還要選內衣、香水、首飾、包包……

到我穿戴得當、化好全妝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好媚男的打扮啊,發個OOTD視頻的話一定會收到不少‘祝大賣’的評論和‘約嗎’的私信。”我對著穿衣鏡自評。

我走出小區,努力望向光暈駁雜的天空,只勉強看得到孤零零的月半球。

“這個路線還沒走過,就它吧。”我跟隨手機導航前行,“不過得先搭兩站車,這附近太熟,沒什麼好逛的。”

24小時運營的全自動駕駛公交停在我面前,車上空蕩蕩地,只有一個身影坐在前排。

我跨上車,好奇地看了眼這唯一的乘客。

“晚

上好。”他抬起頭來,向我致以清澈的問候和微笑。

“嗯……晚上好。”我點點頭回禮,選了一個隔著過道的平行座位。

男人身形瘦削,四肢修長,穿著極單薄的夏裝,留著長髮,五官乾淨俊朗,卻在沉默時灑出點滴憂傷,像個對自己作品頗有怨言的藝術家。

我不時偷眼瞧他,但他在打完招呼後,就繼續陷於沉思之中,不再看我,也不再和我搭話。

到站前,我起身向他揮手:“我到啦,再見。”

男人抬起頭來,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眼中閃動懾人的紅光。

“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他緩緩道。

莫名的恐懼開始侵蝕我的心,我匆忙下車,嚮導航指定的小巷快步走去。

“好奇怪的男人,居然還戴著美瞳,他會是什麼職業?作家、畫家、演員?總不能是機器人吧,機器人還做不到這麼自然真實……等下,他引用阮籍那句詩是什麼意思,莫非……不可能,這是最不可能的。”

巷中極是安靜,遠處公路上的鳴笛清晰可聞,兩旁的小店都已打烊,電動捲簾門有氣無力地反射昏黃的路燈,咔噠咔噠的靴跟踩地聲格外悅耳。

“來張自拍吧,萬一是這輩子最後一張呢。”我就著燈影站定,一隻腳微微後翹,舉高手機。

觸下拍照的同時,突如其來的巨響轟入我的耳膜。

“呀!”我本能地蹲身捂住耳朵。

耳鳴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恢復,巷子左前方的高空濃煙滾滾。

是哪裡出事故了?我打開導航地圖,按照大概的方位進行比對。

“好像是家珠寶店……該過去看看嗎?也許是難得的機會。”

我正要邁步,卻被某扇捲簾門後傳來的對話牢牢吸引在原地。

“人都齊了吧?東西拿了多少?”

“齊了,拿了足足兩袋子呢,大哥,能裝的地方都裝了,實在裝不下了。”

“哎,大哥,咱們就這麼出去,真不會給機器人警衛追?”第三個陌生的聲音。

“都到這了還問,你知不知道老子僱那黑客花了多少錢?整個安保系統連帶機器人全癱瘓了,追個屁追,沿路攝像頭都沒剩幾個,炸開門儘管整就是,哥幾個不都好好的?”

“牛逼,漲見識了!”

“小點兒聲!行了,走吧。挖這暗道真他媽費老勁了,就為了今天這出。”

“不白費勁兒啊,大哥。”第四個聲音,“光搞清咱們的逃跑路線就夠警察頭疼的了。”

捲簾門升起半截,最先鑽出來的是持槍的壯漢,接下來三個身影中,兩個揹著編織袋,一個舉著電鑽。四人均身著便裝,臉戴口罩墨鏡。

“操,嚇我一跳!大哥,這有個女人!”電鑽指著陰影中的我。

“一個女人都能嚇你?老四你行不行?”編織袋1號說。

“過來!”壯漢舉槍走近,不由分說抓起我的頭髮向路燈下拉。

“嘶……別拽!你不是長了嘴嗎?要我過來說就行了。”我拍打他的胳膊表示抗議。

“喲,這妞兒真不賴!”編織袋2號說。

“我們剛說話你都聽見了?”壯漢問。

“聽見了。”

“你他媽活膩了,找死?”壯漢用槍管戳我的臉。

“對的,我找死。”我如實回答。

“嘿,邪門!”編織袋1號插話。

“大哥,這女的好像真不怕,臉色都不咋變。”電鑽跟著插話。

“有意思,像你這麼年輕漂亮還尋死的不多見。”壯漢說:“怎麼著,讓

哪個男人騙了?”

“庸俗,你的大腦結構也就只能想到這種理由了。”

“大半夜的跑這兒來?出來賣的?”編織袋1號問。

“真不是,我這一身不算首飾都夠站街的姐妹們忙活好幾個月了。”我說。

“切,高級雞也是雞啊,裝你媽呢裝。”編織袋2號猥瑣道:“睡一次什麼價?老子現在可有的是錢!”

“說了我不是,不信拉倒。”

“扮成這麼個騷樣說自己不是,我不太信啊。”壯漢戴著手套的大手伸進我的連衣皮裙內,“好像還穿的蕾絲褲衩,真欠操!”

“像這種婊子現在多得很!不管有多賤,牌坊立得那個高!”編織袋1號說,“大哥,咱們把她扒光了開火車,看她再裝!”

“蕩婦羞辱環節沒完啦?”我催促道:“你們到底殺不殺我滅口?囉裡囉嗦的,也太不專業了吧?”

“得了,趕快給她一槍做了走吧,別囉嗦了,揹著東西呢!”電鑽表示支持。

“嘿嘿,你想快點死是吧?老子還偏不遂你的願。”壯漢說,“你倆先把東西放裡面,把她也弄進去,哥幾個一人一次!搞完再殺。”

“大哥,這危險球子的……”

“就這麼一會危險啥危險,門一拉誰知道。”編織袋2號急不可耐道:“老祖宗有句話說的好,叫天……天不那咋,反那啥……媽的,忘了,反正就那麼個意思。”

“先奸後殺嗎?行吧,也不是不能接受。”我說,“別拽我頭髮,我自己進。”

“咋的,聽你意思還不夠滿意?殺之前讓你爽上四回,你該謝我們哩!”電鑽說,“自覺點進,別光說不動彈。”

“嘖,一群不懂審美的低級貨色。”

這一句分明是輕聲道出,卻如驚雷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誰?別偷偷摸摸的,出來!”壯漢低聲喝道,編織袋1號和2號也都放下袋子,持槍警戒,只有電鑽還捧著他那寶貝似的電鑽,抖抖索索地躲在後面。

小巷中的燈芒扭曲不定,無中生有般投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啊!你是剛才公交車上的……”

“你要求也未免太低了點吧?”男人看著我,閒閒地說。

“我說了又不算,能有什麼辦法。”我委屈道。

“嗬,你倆認識?這是英雄救美來了?”壯漢舉槍指向男人,“這年頭,不知死活的真多。”

“閣下誤會了,我沒打算救她,”男人說:“只是諸位處理她的方式實在令我失望,僅此而已。”

“這話怎麼說?”

“先奸後殺的玩法過於普通不提,諸位難道不覺得一槍打死她實在是無趣麼?”

“大哥,和這神經病有啥好說的,讓我一槍崩了……”編織袋1號急不可耐。

“不急,跟他耍耍。”壯漢自信滿滿,“依你說怎麼個處理法好,我倒想聽聽?”

“先殺後奸、或者只殺不奸都要好得多,核心在殺不在奸,奸無非是慾望驅動、本能作祟,殺方可見自然之道、破滅之美。”男人侃侃而談:“至於怎麼殺那就更有講究,首先有瞬殺與慢殺之別,這取決於行為場合、受體心境、主觀目的等等,其次殺法上……”

“行了行了!”壯漢作勢阻止他說下去,“這位朋友,你說的啥玩意我聽不懂,你要喜歡玩死人,我也懶得管。不過,這妞兒是落在我們手裡,怎麼處理她當然由我們說了算,你跑過來橫插一槓子,管東管西,恐怕不合適吧?”

“確實不太合適,那你們搶珠寶店合不合適呢?”男人笑道。

“他媽的……你是警察?還是存心來找茬兒的?”

“不是不是,您可千萬別誤會,千萬別開槍啊,看著忒嚇人!”男人一臉慌張,“只要各位把這女人留給我殺,再把你們搶到的東西都交給我,我保證饒你們不死,真的,我說到做到……”

“哈哈哈哈!”不等他說完,四人齊聲大笑,三把手槍一同開火。

衝出消音管的子彈交叉劃出火線,擊中不同障礙物的雜音隨之傳來。

“人……人呢?大哥?”

男人原本站立的地方空寂如初,看不到一點人體中彈的痕跡。

“媽的,躲哪去了?”壯漢四處張望。

“在這兒吶!”

我什麼都看不清,唯一可以感覺到的,就是一股氣流,一陣狂風。

四人的身體像塑料袋般浮向空中,再落下來的時候,四顆人頭已經與脖頸分離,四股激射的血柱恰好對著與我完全相反的方向。

“沒弄髒你衣服吧?”眼睛一花,男人已站在面前,他十根手指上連著十柄黑鍵似的利刃,晶瑩透亮,“這麼上乘的衣服,髒了可惜。”

“沒、沒有,”我愣愣地看他,“你不接著殺我嗎?”

“不想把你和他們混一塊殺,也不想在這兒殺你。”他說。

“你手上的……是什麼暗器嗎?”

“是大和尚植入我體內的天刃,以靈觀中的差異流轉之場鍛造而成,比暗器可強多了。”男人雙手輕晃,利刃便大部內縮,僅留刃尖與指甲同化,“嘛,不過你也不認識大和尚,說了白說。”

“那你想在哪殺我?”我問。

“沒想好呢,再聊吧。我得花點時間處理下現場,省得刑警同志們徒增困擾。”男人注視著我說:“不介意的話,你在附近找個地方等我下。”

“你知道離這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有家‘即濟酒吧’嗎?”我說:“我去那等你,不見不散。”

“好,不見不散。”

6.

我雙手握著酒杯,呆坐在被狂歌亂舞所遺忘的角落裡。

必須確認剛才發生的都是現實,而不是一場夢。

讓我來嘗試反證法,如果是夢,那麼起初在公交車上看到的他就只是我投影出的幻覺,後續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樓,那麼,那些濃煙、對話、死亡,以及我來酒吧的路上聽到的警笛聲,全都為假……我也許只是夢遊般直接來到這裡,也許到現在還沒醒。

可我的頭皮仍舊隱隱作痛,冰冷的槍管和手套侵犯身體的不適感在腦中迴響。

那麼讓我想想其他的可能,頭髮是我自己揪的,槍管是我用按摩棒……算了,我沒帶那東西,圓不回去。

我灌下一大口酒,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好疼。

一切都如此清晰,舞池中央的燈光、音樂和人群,以及坐在對面的男人。

“符渙?是你?”

“喔,晚上好……池主管。”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不必稱職務,隨便怎麼喊我都行。”池遠波單手輕抵下顎,“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兒,符渙,你今天真漂亮。”

“這話該我說才對,池主管,沒想到你會在。”我不理睬他的提議,“池主管穿休閒裝也是一副雅緻飄逸的儒將氣派,在這裡想必很受歡迎。”

“符渙,你對我意見就這麼大?”他一臉無奈,“和我說話總是綿裡藏針,拒人於千里之外?”

“沒、沒有啊,池主管別誤會,我真沒有

惡意。”我意識到自己忙著用腦,嘴上確乎不自覺地刻薄了些,連忙挽救:“我這人一向不太會說話,不知不覺地就得罪人,然後又在這裡見到上司,難免更加緊張……”

“這樣嗎?”池遠波的表情有所舒展,“我並非常客,只是今晚失眠,實在不知做什麼好,便鬼使神差地逛來這裡……居然還遇見了你。”

“我也不常來,這麼講還真挺巧合的。”我偏不說“緣分”。

“既如此,符渙,有沒有興趣以這巧合為伴奏,共舞一曲?”池遠波微微側身,作個邀請手勢。

“抱歉啊,池主管,我在等人,不太方便。”

“你……約了人?”

“對呀,她約了人。”熟悉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哦……我之前並不知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池遠波尷尬笑笑,快速起身,消失在人群中。

“你上司?看上去是挺好的人。”長髮男人坐在池遠波的位置上。

“嗯,我上司。”我盯著他看,“果然是真的,我沒在做夢。”

“要是沒先遇到我,你即便做夢也夢不出來啊,是不是?”男人說,“急著要死,卻總是死不好的符渙小姐。”

“你是不是早來了,一直在偷聽?就跟剛才一樣?”

“不能說‘偷聽’,應該說‘凝視’,我凝視了你很久。”

“……眼睛和耳朵長在你身上,隨你怎麼樣吧。”我說,“你已經知道我叫符渙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我沒有名字。”

“多大個人了還這麼中二,你身份證上寫的難道是佚名?”我無奈道:“沒有就現起一個,方便我叫,快點。”

“好吧,讓我想想。”男人用幾根手指託著下巴,“要不……就叫白純裡緒吧。”

“噗……”我用了很大力氣才沒讓嘴裡的威士忌噴到桌上,“我看過原作的啊,實在是太尬了,換一個!”

“唔,那叫我約翰如何?”男人說:“約翰,多麼好聽的名字!”

“不行,這個我也看過,再換一個。”我說,“而且,人家約翰可比你還要帥啊。”

“嘖嘖,還有跨次元比顏值環節。”男人聳聳肩,“試試這個——我是西比拉所無法統攝的異類,我乃槙島……”

“停!來戲了是吧?”我及時制止又一起人類尷尬事件,“能不能起點稍微正常的,別沾二次元?”

“……那我想想別的方面。”男人停頓片刻,“迪塞,迪塞或者布朗吉公爵呢?”

“你有屬於你的西林城堡嗎?”我問,“沒有就別裝大尾巴狼了。”

“沒、沒有,沒那麼多錢。”男人小聲說:“那就……奧爾拉?”

“別嚇唬人行不行?你要篡奪我呀?”

“放心吧,我要篡奪、不,我要融合的不是你。”男人搖搖頭,“換一個吧,格雷諾耶如何?這個浪漫!”

“他的殺戮看似是藝術的、純粹的,但本質還是功利性的,被符號框定的。我不喜歡。”我說。

“這……實在不行,叫我拉斯柯爾……”

“停!停停……”我以手扶額,“看出來了,你是真沒活了,讓我來幫你起吧。”

“好,你來起。”

“嗯……你指頭上長出來那些骨刺,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暗器呢。”我玩著頭髮找思路,“就叫你林青吧?”

“不行,這個我也看過。”他說,“你咒我呢?”

“那換一個,你武功這麼高,叫梁蕭如何?”

“堅決抗議,強烈譴責

。”男人嚴肅道,“特煩這種首鼠兩端、最後變成聖母呼籲和平的傻逼,真是新自由主義的好大兒。”

“趙甲怎麼樣?人設還挺貼你的吧?”

“貼在哪兒?能不能別用這種前現代的低級貨色?”男人一臉不屑,“若非借古人名頭不可,還不如叫石秀哩。”

“你再嫌這嫌那,我就要給你用女頻小說的爛大街男主名字了,比如光讀一遍就能擠出二兩油的那種,還有作者對古風似懂非懂於是硬往上靠亂搭字的那種。”我威脅道。

“別……別噁心人。”男人說,“有了,你就管我叫阿波羅吧。”

“阿波羅不如卡列寧。”我提出反對意見。

“什麼意思?你指人還是狗?”

“模糊指涉,雙重指涉。”我說,“我覺得你有趣的時候就指狗,覺得你無趣的時候就指人。”

“我不同意,我憑什麼給你佔這便宜?”

“不是,就一破名兒掰扯多久了?沒完啦?”我終於沒了耐心,“限你三分鐘內替自己想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名字,不然我走了。”

“走唄,儘管走。”他不慌不忙地說,“反正只要我想,我隨時都能抓你回來。”

“呵,原形畢露啦?不講理啦?”

“我在你面前也沒特意隱藏過什麼啊?”他一臉無辜,“我什麼時候說只跟你講理了?”

“你……算了,就叫這個吧——獸妖。”我企圖一錘定音,“不準拒絕。”

“這是名字嗎?充其量只是個稱呼。”

“你不是號稱沒有名字嘛?那我乾脆不起名字,塞給你個稱呼算了,反正我叫著順口就行。”

“……聽起來還算不錯。”男人沉吟道,“只不過我可遠遠不如小說裡的角色那麼厲害,我唯一比他強的地方,在於我不是白痴情種。”

“唉,看樣子我是當不成玲瓏了。”我佯作傷心狀。

“你想得倒美。”獸妖笑吟吟地拿過我的高腳杯,一飲而盡。

“那是你的酒嗎?”

“我都救了你一命,你不能請我喝一杯?也太小氣了。”

“那你別喝我的啊,我都沒喝兩口呢。”我把手機扔給他,“想喝什麼自己點。”

7.

“現在,來聊正題吧——你為什麼想死?”獸妖又一口氣喝完他點的朗姆酒。

“你為什麼殺人?”我反問,“你先說。”

“這哪是幾句話就能解釋清的?”他把玩著小指指縫中的骨刃,“要把來龍去脈講明白,至少需要一篇幾萬字的哲學小說。”

“那不就得了,死亡這麼嚴肅複雜的問題,哪是幾句話能聊清楚的?”我說,“你別管那麼多,總之就是你想殺,我想死,顆粒度十分對齊。”

“不就理由進行基本溝通的話,談何對齊?”他說,“要不試著概括下中心思想?”

“這樣吧,咱們嘗試把各自的理由都濃縮成一句話,雖然肯定不能準確表達原意,但是就一句,不許多講。”我說。

“那你先請。”

“我想去符號之外的地方看看,內部太無聊了。”我說。

“我想讓神甦醒。”他說。

“什麼前現代邪教……這理由太沒品了。”我聽得直搖頭。

“他也這麼說過。”

“他?”

“我的一位老同學。”獸妖說,“你想死的話,為什麼不自殺呢?非要別人殺你?”

“自殺這個行為太曖昧了,即可以解釋成主動的選擇,也可以理解為被動的逃避。”我說,“而且……”

“難道他殺就不

曖昧?在別人看來,到底是殺手尊重你的意願終結了你,還是他違揹你的意願謀殺了你?哪怕你將真實想法寫在遺囑裡也難免會被以不同方式解讀。”他插話。

“哎呀能不能別打斷我?!”我煩躁道:“我後面要講的才是重點,你聽不聽?不聽拉倒。”

“我錯了,您息怒。”他聳聳肩。

“而且最關鍵的是,自殺需要我自己的計劃和執行,這也未免太枯燥。”我接道:“如果連我的死亡過程都要被自己異化為表格中細分的條目,那我還是暫時賴活著吧。”

“你無論怎麼死,死後都會被警察局和殯儀館變成條目的,這你逃不掉。”他說。

“那倒無所謂呀,只要過程不是出自於我就行了。”我說,“哪怕是那種特別突然又特別短暫的——比如被衝擊波炸成碎片、或者被大卡車碾成肉餅,我也不是不能接受,雖然這些死法體驗不到生理快感有些遺憾就是了。但核心在於我不能主動跑到大馬路上讓車撞,那就全毀啦。”

“那你主動要我殺你,不是照樣毀了?你刻意往危險的地方跑、接近危險的人,恐怕也不能算完全如願。”他笑著說。

“並不會,你這個說法流於淺薄了。”我反駁道,“首先我的動機或意志的來源就是一件很難判定的事,從沒有一個脫離了在世存在的‘我自己’;其次我不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殺我、怎麼殺我;再次你也會盡量避免被我知道你的具體手段——因為這同樣會讓你感到無聊;最後我們的相遇原本就是偶然,我沒有主動僱殺手殺自己的打算,也不可能提前預知到珠寶店的搶劫案。因此對我而言,認識你等同於把時間軸上那個註定的終點提前,其餘什麼也沒變,我仍然處於充滿可能性的場域。”

“真是伶牙俐齒。”他玩味地注視我,“你憑什麼斷定我會避免被你知道?如果我偏偏就是要告訴你呢?例如,我現在、立刻、馬上出手宰了你,用我的天刃砍掉你的腦袋,就在這眾目睽睽的酒吧裡,如何?”

“你要是不說出來直接動手,我一定會極其滿足地死去。”我說,“如果你說出來再動手——就像現在這樣,我還是能欣然接受,雖然少了些許驚喜,但畢竟這同樣不是出自我的計劃。只是這種彼此心知肚明的瞬殺對你來說還剩下幾分趣味,你自己應該最清楚。你畢竟是個有情調、有追求的殺手。”

“都讓你看透了哇。”獸妖佩服地點點頭,“主要我覺得咱倆剛認識,現在就殺你感覺多少乏味了些。還是得稍微培養下感情,如此你的死亡才會更加甜美。”

“培養感情嗎?是不是還要愛了恨恨了愛,信息差無處不在,分分合合糾纏不清,把前戲拉滿?”我玩世不恭地說,“那你可得等一等了,先讓我為了你墮胎12次,被拐賣18次,出車禍30次,被暗殺42次,替你著想卻被誤會88次,被情敵當眾扯頭髮101次,被惡毒女配背後造謠中傷250次,最後被你火葬場追妻X次,X為正整數。”

“噗,還有金剛母狼環節。”他忍俊不禁,“說點正經的,你想想看,假設咱倆都是小說中的人物,現在剛剛度過經典的英雄救美橋段,要是沒聊幾句我就突然殺了你姦屍——這讓讀者怎麼想?不是從大眾通俗小說變成後現代地下cult了?就算讀

者接受這個設定,那麼通篇看下來,對作為男女主的我和你的塑造豈不是顯得太蒼白單薄,從而毫無美感,只是粗淺低劣的純官能廢料?”

“這我倒不反對。”我拎出一支香菸點燃,“是得培養培養了。”

“能別抽菸嗎?”他皺眉道,“我不喜歡女人抽菸。”

“抽習慣了,不喜歡就離遠點,酒吧這麼大,沒人逼你坐我旁邊。”我故意對著他的臉噴吐菸圈。

“那可不行,我還捨不得呢。”他將雙手當成扇子交替使用,“我很喜歡你這雙過膝靴,要是筒能再長一點兒就更完美了。”

“有多喜歡?”

“看見了就移不開眼的那種喜歡。”

“我今天要是不穿這靴子、而是穿平底鞋出門,你剛才是不是就不會救我?”

“八成不會救。”他點點頭。

“戀物癖真噁心,”我悠悠嘆氣,“好歹我兩任前男友喜歡的都是我這個人。”

“才兩任?我以為二十任呢。”獸妖玩世不恭地說,“三次為定,我算第三任了?”

“大概算吧,”我說,“看來你是不準備立刻殺我了。”

“當然。不過你可得每天都像今天這樣,認真化妝,精心打扮。”他提出要求:“還得注意保養,適當鍛鍊——切記不要過度鍛鍊,影響身體曲線。”

“我一向如此,在這方面我們有共識,你大可放心。”我答道。

“很好,你現在就回去休息吧,以後也儘量不要這麼晚還不睡,影響皮膚。我可不想殺個帶魚尾紋的黃臉婆。”

“……我這年紀要能出魚尾紋,那也多半得是個英雄母親。”我站起身說,“加個好友唄,獸妖先生?”

“加不了,我沒有手機。”他兩手一攤。

“喂,叫你獸妖你還真當自己是野獸啊?!沒手機你怎麼活到現在的?”

“其實嚴格來說是有的,而且有不止一件通訊設備。”他解釋道:“但是非任務期間我不得使用它們,我也不能擁有私人性質的設備,所以約等於沒有。”

“連個電話也沒有嗎?那我怎麼聯繫你?”

“不用你聯繫,我會來找你的。”

“好煩,搞得我一點主動性都沒有。”我抱怨道:“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這樣。”

“你想要的不正是由主動導向的被動、降臨在內部的外部性麼?這應該正合你意才對。”

說罷,獸妖十分紳士地捧起我的右手,送上一個輕吻。

8.

“倒是真聽話……”

距離那一晚只過去了十九天,吳理就十分乖巧地按照我的要求發來全套。銷燬短視頻中,兩顆紅中帶青的橢圓形肉塊被無助地擺放在無菌盤上,隨即被投入沸水。另一張他的全身照裡,缺了內容物的陰囊變得癟小扁平,鬆垮垮地脫垂在細短的陽具根部。至於手術的長視頻就先不點了,被旁邊的酈星若看到了可不好解釋。

“做得不錯,以後就一心一意地當國家機器的乾電池吧。”回覆發出之後,我將他刪除拉黑。

如果我選擇遵守諾言,那只是個再通常不過的威脅——實現——兩清鏈條;如果我選擇繼續威脅他做其他的事,那也只是個普通的威脅——實現——升級鏈條。倘若我的世界真的處於一篇小說之中,那麼選擇如上兩種路線的作者一定不會得到我的認可,換言之,能夠創造我的故事的人,必定也有著與我高度趨同的趣味。

考慮直接報警,但既然吳理已經真的切

除睪丸,那麼就意味著我對他也同樣構成了基於脅迫行為的故意傷害,對我的量刑會相當重,而對他的量刑反而會有所減輕。儘管我並未留下直接的脅迫證據,從而法庭上會形成經典的一對一局面,但這糾纏顯然不是我想要陷入的。可見報警得不償失,他的服從,無意或有意地使我落入投鼠忌器的尷尬位置。

考慮社會性死亡,不報案,而是廣泛地傳播他猥褻我的視頻和他的實名信息,配上字斟句酌的小作文。這可能會讓他深度抑鬱,徹底失去生活熱情,但也可能會真正激怒他,從而主動報警與我魚死網破。風險是無法確定的。

考慮滅口,一勞永逸地消除這個隱患。恰好,我剛認識了一個可以完美執行的人。問題在於我無法主動聯繫他,且我不保證他會同意我的請求——滅口吳理對他而言,很可能是一種極其低級的行為。

我還是應該靠自己,首先再回顧一遍吳理說過的話。

獨子,不能讓母親失望,接續香火。

以上三點與他的性癖好結合起來,或許可以大膽推斷出這個家庭的畸形結構。這位共生關係中的母親會是一位看到孩子被閹割後立刻選擇報警,幫助他維護合法權益的正常人,還是一條看到自己的替代品出現殘缺、自己抱孫子的理想破滅後本能地對外界封鎖消息,並把所有憤怒和羞恥都潑向兒子的前現代瘋狗?

我利用網絡上的公開信息,輕而易舉地對吳理母親完成開盒:

真實姓名:謝琴

家庭狀況:早年離異,獨自撫養吳理長大

網名:心平氣和

退休前職業:中學教師

個人簽名:感謝上天,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有了!八成是有了!”我情不自禁地喊出聲。

接下來就是試探和驗證了。

“什麼有了?”酈星若懵逼道,“符渙,我怎麼感覺你今天神經兮兮的?”

“是我有找對象的打算了。”我連忙壓低分貝,“我要找個比你那位還厲害的對象,上天入地,遇水化龍。”

“你可少看點武俠和言情小說吧,都給孩子洗成什麼樣了。”酈星若同情地看我,“哎,快下班了,待會和我們一起吃飯?正好建瑭回來了,我也正式介紹你們認識下。”

“那你倆吃唄,我過去當什麼燈泡?多尷尬。”我說,“我今天要處理的事兒可真有點多。”

我翻出一個棄置許久的公司臨時賬號,向謝琴發去友好的驗證消息:阿姨好,我是一位男科護士,猶豫了許久,有件關於吳理的重要事項還是想跟您聊一聊。

到我坐在車裡時,收到了全套實錘外加精緻小作文的謝琴儼然已經瓦解,在她向我一口氣發出的幾十條語音消息中,最為核心的那句是:“他還真認了!好,好,等這個不孝的小畜生下班回來,我先親手宰了他,再自殺!”

大概估計一下時間之後,我心滿意足地註銷賬號,開車回家,已經不再有步行的必要了。

9.

“啊!”甫一開門,客廳沙發上盤腿而坐的黑影便嚇了我一跳。

“一心求死的人也會被嚇到麼?有意思。”

“你……你怎麼知道我家位置的,還有,你怎麼進來的?”我打開燈,捂著胸口說,“別這麼突然行不行?”

“那天半夜稍微跟你一下不就知道了?至於怎麼進,從窗戶裡進的唄,還好你沒全鎖上,不然我得破窗而入了。”獸妖說。

“

……這是六樓。”

“六十樓我也照樣進。”他在沙發上輕輕躍起,一個筋斗逼近天花板,“你家看著不賴。”

“你倒真不客氣哈。”我看著桌上的空酒瓶和空飲料罐,心知冰箱已遭浩劫。

“渴了,就隨便喝點。”他說,“這房子是你自己買的?”

“不是,父母留給我的。”我拉開兩隻短靴拉鍊,正要換拖鞋時,被他攔住。

“別換,這雙Chanel的細高跟短靴也蠻好看的。”

“我不,我腳疼。”我說,“好看你自己穿去。”

“疼就克服一下。”他說,“不準換,穿著。”

“你鬆開……變態……”我掙不脫他的鉗制,情急之下,直接用腳後跟將短靴磕松,再甩飛出去。

一股針刺般的怪力迅速湧遍全身,我登時癱坐在地,動彈不得。

獸妖撿回高跟短靴,玩賞般給我穿上,我無可奈何,只能氣鼓鼓地瞪他。

“我又不常來,偶爾照顧我一下就那麼難?”他笑著說。

“你要是態度好好地跟我說,我也許會同意。可你這樣……”

“我態度還不好?我都沒殺了你再給你穿,只是臨時制住你而已。”他一臉無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每分鐘要向全身輸送幾次溫柔。”

“能給我解開不?我不想吐在自家地板上。”我說。

“那你別換拖鞋,我這就解。”

“不換,我不換了行了吧?反正一換又要挨你欺負。”我嘆口氣,“我開始後悔認識你了。”

“誰讓你大半夜的穿成那副騷樣在街上亂晃?你能不認識我嗎?”他伸手一拂,便消去我身上的禁制。

“我就知道還有受害者有罪環節。”我起身狠狠掐他一下,“我以為你只是個劊子手式的人物,哪知道你有這麼多惡趣味。”

“別得了便宜賣乖了,沒有惡趣味沒準你還不樂意呢。”他毫無反應,“你剛說你父母留的?你父母莫非已經不在了?”

“嗯,父親去參加商業談判時出了車禍,母親在手術室外等他,撞見大規模醫鬧,父親沒救活不說,還把她自己也搭進去了。”我平靜地說。

“這麼慘?怎麼聽著像小說設定?”他坐回沙發,看著我收拾瓶瓶罐罐,“那你那輛車也是父母留的?”

“不信拉倒。”我邊換垃圾袋邊答,“車不是,父親的車毀得太厲害,折成賠償金了,那個是我第二任男朋友送的。”

“為什麼分手了?”

“他當時追我的時候我也是隨便同意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是個富二代,但是人太沒情調了,相處起來實在沒意思。他唯一擅長的就是給我花錢,問題我自己的錢也夠花,所以嘛。”

“撈女經典發言。”獸妖笑著說。

“我要真是撈女就不會在一起不到一年提出分手了,起碼撈到結婚再離婚吧?按現在的婚姻法,這都是標準流程了。”我說,“那車是他自己要送的,我從來沒跟他提出過什麼物質要求,連暗示也沒有,父母留給我的錢都夠我花大半輩子的。”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你也還是個壞女人。”他搖搖頭,“什麼叫‘閒著也是閒著’,你這個對待感情的態度輕浮到令人髮指。”

“我也沒說過我是好女人啊。”我洗完手,拿起一瓶果汁坐在他旁邊,“沒辦法呀,女人的不幸就在於她們總是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著。”

“噗,意料之中的引用。”他的手不安分

地探進我的短裙裡,“我宰了你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為民除害嗎?什麼是‘民’?”我喝著果汁打他的胳膊,“我從沒有見過人民,只見過一個一個的人。”

“沒見過就對了,在我們這裡,‘人民’本來就是一個位於符號秩序頂點的空能指,跟洋人的Liberal Democracy差不多——可以為任何事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因此自身什麼都不是。”

“啊……你能不能不要嘴裡正經,手上亂來?”我夾著腿抗議,“你弄疼我了。”

“這麼嬌氣?我只是輕輕掐了下外唇啊,誰叫你今天出門不穿內褲的。”他抽了抽手,仍在我腿上摩挲,“你不缺錢花,那還上什麼班?”

“上不上都是一樣無聊,閒著也是閒著。”我說,“也許哪天早上起來天氣不好,雞蛋煎得不香,衣服鞋子穿著不舒服,或者痛經,我就辭職了。”

“真是隨便啊,這女人。”他走進陽臺,蹲下身翻看封閉式鞋櫃。

“別亂翻我東西,還要我再收拾。”我跟進去說:“想看我穿什麼鞋子你直接說,我找出來換上。”

“咦,奇怪,盡是高跟鞋、運動鞋和短靴,你那天穿的長靴怎麼沒看到?那個鱷魚皮的尖頭款,跟又細又高的?”

“你想看長靴啊?那沒在這個小鞋櫃,在陰臺的大鞋櫃裡。”我說:“有些靴子的皮質是不能過度彎折的,所以得捋直放在避免陽光暴曬又通風的地方。”

我帶他來到陰臺,打開大鞋櫃的櫃門。

“哇,這麼多,而且是以過膝靴大腿靴為主!”

一雙雙長靴整齊排列,散發出皮革和護理油的香氣,獸妖的雙眼瞪得溜圓,他貪婪而虔誠地凝視它們,像見到聖物的信徒。

“一飽眼福了吧,戀靴變態?”我說,“再看我腳上這雙短的,是不是馬上不入你眼了?”

“倒也不能這麼武斷……”他蹲下身,以指尖沿著櫃底輕撫,“沒想到你竟然有這麼多,為什麼愛穿長靴?”

“腳冷啊,還能為什麼,靴子多暖和。”

“那穿及膝靴和短靴不就夠用了?”

“我體虛,腿也冷,又想穿裙子。”

“給腿保暖的辦法多了去了,也沒幾個像你一樣買一堆筒這麼長的靴子的。到底為什麼?”

“因為我騷行了吧?我想穿著靴子被人弄死可以了吧?”我不耐煩道,“你繞來繞去不就想聽這個嗎?”

“隨口問問,你看,又急。”他取出那雙Hermès鱷魚皮定製過膝靴,“我給你換上怎麼樣?”

“換唄,我又打不過你,只能任你宰割。”我說。

“瞧給你委屈的……把這外套脫了吧,留著內衣褲襪就行了。”

“用我再換點什麼不?要不給你還原成那晚的打扮?”我邊脫邊打趣。

“那倒不用麻煩……”給我換靴時,他的手前所未見地微微顫抖著。

隨著兩聲平滑的“滋啦”音,兩處內側拉鍊同時封閉。

“你也喜歡一起拉拉鍊?”

“我看你剛這樣,現學的。”

“……我來走幾步,現在不算晚,應該不會擾民。”我被他盯得發毛,於是便來回走了幾趟交叉步。

靴跟和靴掌踩在木地板上,奏出清脆動聽的樂章。

“還行吧?”我問,“幹嘛不說話?”

“太行了,”他說:“我得好好獎勵你。”

“獎勵我什……呀!”我被他一把撲翻,像羊鹿被獅虎撲倒。

從歡聲尖

叫,到反覆哀求,再到徹底失去意識為止,我完全記不清過去了多久。

10.

我從細碎而沉重的無力感中甦醒,發現自己趴在源源不絕的溫暖中。

“這麼早就醒啦?太陽都沒出來。”獸妖赤裸著身體撥弄我的平板,“體質不錯,挺耐折騰的。”

“又亂翻別人東西……”我試著從他胸口爬起,連續三次都沒成功,“給我倒杯水,再拿支菸。”

“自己沒長腿?”

“我沒力氣,腰疼死了,腳也疼。”我慵懶道:“也不知道幫我把靴子脫了。”

“事兒真多。”他起床拿水給我,又幫我脫下穿了整晚的過膝靴,“煙就免了,我說過我不喜歡女人抽菸,你以後也要少抽點。”

“也是給你規訓上了。”我喝著水說,“不拿拉倒,待會我自己取。”

“我在看你的日記,你也有寫日記的習慣?”

“很久以前有寫,後來懶了,就不寫了。”

“這裡面的‘小刃’是誰?比如這句:‘小刃不會再哭了,因為冬天是不會被眼淚融化的。’”他晃著平板問。

“當然是我啊,蠢貨,那是我小名。”我說,“只有父母這麼叫我。”

“好鋒利的小名,我喜歡,我以後也這麼叫你。”他說,“你的大名已經挺獨特了,沒想到小名更獨特。”

“隨便,名字不就是個符號。”

“小刃,小刃。”他溫柔地喚我。

我的心一顫,自從父母去世後,有六年沒再聽過這個稱呼了。

“裝啞巴是吧?”獸妖不滿道:“能不能來點互動?”

“嗯……嗯。”我認真地答應他。

“小刃,小刃。”他又喚了兩聲。

“嗯,我在。”

“每當我這麼叫你的時候,我好像也在叫我體內的天刃,彷彿它就是你。”

剛剛半坐起來的我還沒顧上答話,便再度被他撲倒。

“別、別來了,讓我緩緩。”我懇求道:“稍微節制下行嗎?”

“我還不夠節制?昨晚我無時不刻都有從你身上咬下一塊塊肉、把你生吞活剝的衝動。”他露著血紅獠牙,伸出帶有倒刺的舌頭輕柔地舔舐我的前胸,“可我愣是忍住了,我都沒想到我的自制力有這麼強。”

“呃……我謝謝您不殺之恩……”我喘著說,“但是能不能讓我多歇會,要被你弄散架了……”

“要真把你操到黃體破裂而死,那也算是計劃外的驚喜吧?”他蠻橫道:“少廢話,你就給我好好享受吧,小淫婦。”

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只好儘量放鬆身體,閉上眼睛,本想用手摳住他後背的,可是就連這點力氣也聚不起來。

“不舒服嗎?怎麼只會豬哼哼不會叫了?”他一邊律動,一邊掐著我的大腿問。

“舒呼……”我有氣無力地哼唧,“別掐……疼……”

“真嬌氣,那你說我掐什麼,嗯?”

我摸索著去握他的手,不料他雙手徑直捏在我的脖頸上。

“我不會完全封住的,掌握力度這方面儘可以信任我。”

我的確堅持了很久,直到被一股股炙熱的噴射推上火山,被無可抗拒的爆發徹底席捲,連續劇烈抽搐後,才如被扎破的水球般癱軟流散,昏死過去。

11.

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頭髮、臉側和嘴唇上摩擦,伴隨奇異的黏膩。

我掙扎著睜開眼睛,看到一根青筋密佈的粗壯肉棒,根部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陰毛。

算了,隨他弄吧。

“又醒啦?現在可以說早上好了

。”肉棒換成了一張殷勤的笑臉。

“我想……做早餐,可是……一下都動彈不了,怎麼……辦吧?”我斷斷續續地說。

“小事一樁,我幫你從腿到肩按一按,立竿見影。”

獸妖的雙手每按壓一處,都有股純澈柔和的勁力穿透皮膚,注入疲憊的肌骨。一輪按摩過後,我果真輕鬆了不少。

“……算你有兩下子。”我起床穿上睡衣,草草洗把臉,走向廚房,“給你也來份?”

“我來之前吃過了,現在不餓。”

“你吃了什麼,這麼頂餓?”我好奇。

“一隻活雞,半個小羊羔,兩條生魚。”

“……當我沒問。”

“要是昨晚把你也吃了更頂餓。”他手裡提溜著一根按摩棒,就要往我下面塞,“帶著這個做飯,看你能堅持多久。”

“別瞎鬧,搞不好要出事的,要玩吃過飯陪你玩。”我說:“而且這個不方便長帶,你都找到按摩棒了沒找到旁邊的跳蛋?”

“有我在能出什麼事。”他說,“我老覺得跳蛋雖然小巧便攜,但視覺衝擊力差點意思。不過也對,跳蛋給予的自由度會更高一些。”

“你起碼讓我正常弄好飯吧?”我擺出委屈狀,“又不差這一會兒。”

“行,不過你得把這鬆垮垮的睡衣脫了,整個裸體圍裙我看看。”他摸著下巴說,“還有這拖鞋有什麼好穿的,我繼續給你把昨天那高跟短靴換上,也別冷落了它。”

“獸妖,你別欺人太甚。”我瞪著他說,“真給我逼急了我就把自己化得醜醜的,然後一頭撞死在牆上,咱們雙輸。有本事你別幹別的,就全天無休防著我自殺好了。”

“別別……不至於不至於,娘娘息怒。”他嬉皮笑臉道,“短靴和跳蛋待會兒再弄,裸體圍裙總沒什麼不舒服的吧?換一個唄,換一個嘛。”

“真是服了你了。”我依言脫去睡衣,穿上圍裙。

“快萬聖節了,你沒準備什麼哥特風的情趣禮服?”他倚著門框看我忙活。

“還萬聖節呢,我什麼節都不過,尤其是春節,特煩好友列表裡一堆人沒完沒了的群發祝福。”我均勻搖著攤上囫圇雞蛋的煎鍋,“更別說洋節在官方層面都禁的差不多了。”

“把洋節都禁了,對我而言倒算是好事。”他說,“每次看到一群黑壓壓的媚俗貨色擁擠在標誌性建築下,或是喊倒計時或是舉起手機自拍,都讓我聯想到老式旱廁的糞坑上那一層厚厚的蛆,真想丟顆鋼珠雷或燃燒彈過去。”

“那你丟唄,一天空口白話的。”

“老闆不讓丟。”他無奈道,“老闆目前反對這種無意義的恐怖襲擊,我只能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針對目標對象過過癮了。”

“老闆不讓是吧,哼,你也就欺負欺負我了。”我說,“沒顧上問你呢,你在哪上班,給誰做事?不殺人的時候都在幹嘛?”

“這可不能告訴你,雖然我知道你不會洩露。”他搖搖頭,“要麼執行任務,要麼參加實驗,除此之外我都閒著。你沒見過我真正厲害的時候,那天晚上我只用了最多三成本領。”

“實驗?人體實驗?”

“對的。”

“那你除了九陰白骨爪之外還有什麼厲害本事,隨便秀一下?”

“什麼亂七八糟的……說了那叫天刃,或者骨刃也可以。”獸妖糾正我,“我來跟你打個賭吧,我賭十秒鐘後你家會臨時斷電,如果你用天然氣繼續煎蛋,

那麼在你擰開閥門的那一刻又會來電。”

“切,神棍。”我剛給雞蛋翻面,電磁爐上的指示燈倏然熄滅。

“你……你怎麼知道?”我吃驚地扭頭看他,他的眼睛中躍動著如那夜一樣的紅光,“那如果我現在不用天然氣呢?”

“那還是會馬上來電的,”他說,“如果我不把這件事說出來,你就一定會去開天然氣,現在我說出口了,你選擇不開,由此產生了微小的差異,但來電這件事不會為此受影響。”

話音剛落,指示燈重新亮起。

“快煎你的雞蛋吧,別傻站著。”他笑道。

“你……你能預測未來?”

“不準確,應該說只能看到非常侷限的、短暫的未來。譬如你問我整個小區兩小時後會如何,要求我把所有的可視變量都講清楚,這我做不到。”

“照這麼說,你也能提前躲開子彈和激光嘍。”我將半熟的溏心蛋剷出,開始煎培根。

“聰明,不過這同樣有臨界點。”他說,“現在我來跟你打第二個賭:此刻你內心的想法。我要是說對了,待會怎麼玩你得聽我的。”

“行啊,如果錯了待會我要補覺,不陪你玩。”我饒有興趣道,“猜猜看,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如果我現在突然找個藉口跑到陽臺,打開落地窗跳下去,獸妖能預測到嗎?好想試試。不過這樣好像常規了點,我應該直接把手指放在煎鍋裡……算了,太疼了。啊對,我現在要放空大腦,什麼都不想,省得被他猜到……’”

“……”我一聲不吭,專心煎培根。

“一點兒也不錯吧?”他得意地從後面抱我。

“煩死了,放開。”我掙扎著說,“我在你面前什麼秘密都沒了。”

“我這‘獸心瞳’又不是常態運轉的,平時少用不就行了?”他說,“快做你的飯。”

“你是不是那晚在公交車上就把我全看透了?”

“不然呢?”

“你待會想怎麼折騰我,可以預警一下嗎?我又沒你那眼睛。”我無精打采地說,“給我點心理準備時間。”

“只是讓你帶著跳蛋,穿著那雙Chanel短靴走一走全裸貓步而已,看你能堅持多久。”他答道,“怎麼樣,完全不過分吧?我本想你穿點特別緊身的衣褲也挺好,不過有額外壓迫之後你只會高潮得更快,還是想多聽聽。”

“變態,你怎麼不在自己屁眼兒裡也塞一個?我有多的呢。”

“別慌,我會即時調整跳蛋頻率的。”他故意不接我的話,“你要知道我這雙無敵的眼睛幾乎都是執行任務才用的,現在拿來陪你玩你還不高興,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無敵嗎?哼哼,你可小心,將來哪天別讓人把眼睛戳瞎了。”我說,“驕兵必敗知道不。”

“不可能,咒我也沒用。”他說,“我這眼睛還有進化的餘地,越往後越強,現在偶爾還會出現看不準的時候,以後就是料敵機先,滴水不漏。”

“那可未必,你自己也說了它是有上限的。”我從Toaster中取出烤好的麵包片,“天道幽遠,人事難知,誰知道你將來會遇上什麼。”

12.

“可以……可以調低點不……”我拄著沙發扶手喘氣,“我走不動了,真的走不動……”

“這才走了幾輪?”獸妖走到我身邊取出跳蛋,又復以食指和中指插入我的下體,“出水也不是特別多啊,就不行了?要不

我幫你捏捏?”

“別……啊!”陰蒂被粗暴地掐扯,痛得我雙腿拼命蹬地,踏踏作響。

“動靜小點兒,地板讓你踩穿了都。”手指動作改為輕輕的揉捏。

“幹嘛下手那麼重,你想疼死我?”我埋怨道,“你以為是你那玩意兒呢?”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你的反應。”他吻著我的耳垂,“可愛。”

“慢點……”我抬起一條腿,支在扶手上。

叮鈴!叮鈴鈴!

“暫停下……”我拉他的胳膊,“我得開門去。”

“不行,先給你這一輪送上去。”

“那我真沒力氣了,你不嫌麻煩你去應付客人。”

“……那免了,你約了朋友?”獸妖悻悻抽出手。

“沒有,不知道是誰。”

我草草裹上外衣裙子打開門,看到一張陌生但秀氣的女性臉龐。

“你好,請問……?”

“你好呀姐妹,我是住在你樓下的……”陌生女人話頭緩了緩,接著道:“是這樣的,我剛上夜班回來,想休息下。所以就是,能不能麻煩你別穿高跟鞋,在屋裡,那個……走來走去的……”

“啊,這樣嗎,真對不起!”我連忙道歉:“我之前沒怎麼見過你,不知道你上夜班,還想著大白天的沒事呢。我這就換鞋,後面不會再吵了,你別往心裡去。”

“沒關係,說開就好了,你能體諒我,我該謝謝你。”女人笑著說,“我是臨時跟別人合租的樓下這個,而且只有我一個人上夜班……所以和這周圍都不熟,剛還想了好久要不要跟你說一下呢。”

“姐妹在哪兒上夜班?真辛苦。”我主動拉起她的手。

“在離這兒挺遠的一家酒吧,好幾站路呢,叫‘即濟酒吧’你知道嗎?我還在實習期呢……”

“太知道啦,我常去呀!”我作興奮狀,“我現在的男朋友就在那認識的,真是緣分!”

“真的?”她雙眼一亮,“那真是緣分了,這麼巧!”

“姐妹怎麼稱呼?”

“我叫魚新荷,釣魚那個魚。”

“好少見的姓哎,真特別。”我說:“我叫符渙,符號的符,今年二十六,你看著就比我年輕,我叫你一聲妹妹不算佔便宜吧?”

“哪裡,我比渙姐你小三歲來的。”她害羞道。

“太好了,又認識一個可愛的妹妹。”我說,“你快去休息吧,新荷,不擾你覺了。睡醒了可一定要上來找我,我請你吃好吃的,權當賠禮。”

“什麼賠不賠禮的,渙姐太客氣了……”

“那就權當找我來玩?”

“嗯,好呀,一言為定!”

魚新荷開心地向我招招手,蹦蹦跳跳跑下樓,單馬尾一甩一甩。

“你約她來玩?”背後的獸妖驚訝道:“幾個意思?”

“我約新認識的好姐妹一起吃東西逛逛街不行嗎?關你屁事。”

“不是……你倆又吃又逛的,那我幹什麼,我請問了?”

“我哪知道,你這麼大個人,難道找不出自己要做的事?”我說:“要不你陪我們一塊唄,前提是你不嫌無聊。”

“不無聊就怪了。”他說:“遊戲繼續不?”

“人家都上門抗議了還繼續?別影響新荷休息。”我三下五除二脫掉外搭和短靴,換上浴衣,“我要先洗個澡,補會覺,起來以後看小說等新荷。”

“我能反對嗎……”輪到他無精打采了。

“不得反對,否則我咬舌自盡,”我說:“還有不許迷姦我,不然我一頭撞死。”

“我做夢也沒想到

,有一天我會被一個不願意自殺的女人用自殺要挾。”他一臉難以置信,“我看我他媽也是中邪了。”

“少廢話,待會兒幫我塗身體乳。”我得意洋洋地走進浴室。

13.

夕陽斜斜透過窗簾,融進臥室頂的吊燈。我趴在床上看小說,獸妖坐在旋轉椅上看我。

“別這麼翹腿。”他突然說。

“嗯?”我朝後看,才發現自己的小腿不自覺地上折再落下,與大腿呈九十度至一百八十度。

“為什麼,我翹腿不好看?”我看著自己白皙筆直的小腿。

“好看,但是你老是會翹出直角來。”他說:“這直角讓我很不舒服。”

“神經,出直角了你別看就是了,我又不可能一直保持直角。”

“那不行,我要避免它出現。”

“怎麼避免,不讓我翹腿?這種無意識行為也能讓你哈氣?”我抗議道,“有病就吃藥去。”

“那好像也是,我是不是管的太寬了?”

“廢話。”我繼續看小說。

“……啊,我有辦法了,我有辦法讓你全身都變得平滑,不出現任何直角。”又過了片刻,他開心地說。

“什麼辦法?”我好奇道。

“把你的身體用被筒緊緊裹起來,就不會有這種直角了。你將被平滑的圓柱所覆蓋。”他比劃道,“我直直地砍一刀,連帶被筒從你的脖子那裡把你斬首,就得到一個近似的圓;我要是斜一點從你的腰那裡砍,把你砍成兩半,就得到一個橢圓;我要是換下角度……”

“聽起來有點意思,那你就這樣把我砍死如何?”我打斷他,“用被子把我裹得超緊超緊,在我高潮前那一刻動手。”

“感覺用在你身上,對你而言有點可惜了,”他說,“我只是隨口一提。”

“可惜嗎……那你想不想用在別人身上?”

我和他對視一眼。

“你家有沒有大尺寸的塑料布,一塊可以鋪滿整個房間的那種?”他問,“沒有的話給我手機,我去現買。”

“職業不相關的正常人家裡不會準備這種東西,但我還真有。”我說,“很久以前我曾經想過帶著跳蛋上吊,當時我替收屍人員考慮,專門買了這種布,這樣我大小便失禁以後流在上面的話,清理工作也方便些,還不會弄髒我用過的床單、被褥和地板。”

“你曾經是這麼極端的討好型人格嗎?”他目瞪口呆,“連自殺都想著儘量少給別人添麻煩。”

“是呀,物極必反吶。”我說。

“不過還得看看你的塑料布夠用不夠用,一塊鋪地是基本的,還要有貼牆的,最好天花板也粘一塊,防止鮮血飛濺,另外有多餘的棉絮或者棉被之類的也得鋪,起吸附作用,更好清理。”

“咱倆找找看。”

我們在雜物櫃中找出了遠比預想數量多的大塑料布。

“這個和棉被都得你來鋪,我想偷懶。”

“沒問題,你準備迎接客人吧。”他說:“能讓她帶自己常睡的被子過來就更好。”

“有什麼區別嗎?”

“經常蓋而且沒有新近洗過的被子會沾上她的體味,並且皮脂也會附著在被套上,使其變得光滑綿軟,更舒服,更完滿。”他解釋道。

“那她如果一直穿全套睡衣睡褲睡覺怎麼辦?”

“啊這……”

“算了,不和你抬槓,我讓她取。”我說,“我先去準備飯菜,對了,酒裡得下東西吧?”

“當然,不過別太多。”

一個多小時後,門鈴響

了。

“熱烈歡迎!新荷,休息好了沒?進來隨便坐。”

“特別好,渙姐。哇,好香的味道。”

“那當然啦,而且我做的菜可不止是聞著香。”我說:“來我家吃個飯還搞這麼正式呀?”

魚新荷化著極濃的妝,使原本秀氣端莊的五官硬生生有了妖豔感,她還穿了件認不出款式的廉價露背連衣裙,套著一雙時興的絨面高跟及膝靴,戴著手鍊和耳環。

“沒辦法呀渙姐,待會兒還得上班去呢。”

“這樣啊。對了新荷,你屋裡現在有別人沒?”

“沒,合租的都還沒下班呢。”

“那麻煩你把你最近睡覺蓋的被子抱上來唄?”

“啊?……抱被子?”

“對的,新荷,待會我們玩好玩的,要用被子。”我神秘一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那種。”

14.

“渙姐,你做的菜真好吃。”魚新荷喝下杯子裡最後一口香檳。

“喜歡吃就好,香檳再來點兒不?”

“不了不了,謝謝渙姐,不敢喝太多,一會兒過去暖場還得喝。”

“新荷,聽你說你到這租房子上班,你不是本地人嗎?”

“不是,我可漂了好幾個省了。”

“那為什麼會選即濟酒吧上夜班?這不光是青春飯,還是個苦差事,那地方也稱不上特別正規。”我問,“未來有什麼規劃沒?”

“唉,一言難盡,渙姐。”魚新荷單手支頤,幽幽回憶道:“我腦子笨,讀書讀不好,唱歌跳舞倒還有點小天賦,可家裡沒什麼太好的條件供我深造,只能半途而廢,想上的藝術學校也沒上成,那我能幹嘛呢?也就只能賣賣藝,但直播也沒掙什麼錢……爸媽一會安排我考幼師,一會給我介紹對象,我實在是煩死了,乾脆離家出走,自己想法賺錢,累是累點,倒也自由。趁還年輕攢點兒,將來的事兒將來再看吧。”

“唔,眾生皆苦呀。”我緩緩道。

“渙姐,我在這城市沒有親人,也幾乎說不上有什麼朋友。”她拉著我的手,“你是唯一一個能聽我說這些話的姐姐了。”

“新荷,能認識你我也很開心,你可以把我當成親姐姐的。”我輕輕抱住她說,“你還有多久上班?”

“還早,到出發有差不多兩個小時呢。”

“那姐姐教你玩個爽的好不好?把這些煩惱暫時都忘掉。”

“爽的?什麼樣的……”魚新荷臉色緋紅,雙腿輕扭,“渙姐,我好像有點熱,有點不舒服……”

“沒事,一玩就舒服。”我拿出跳蛋,“新荷,你用過這個吧?”

“嗯,用、用過。”

“那就好說,跟我來。”

我推開臥室房門,但並不開燈,只讓客廳和走廊燈的光線散射進去。

“哇,渙姐……為什麼地上也鋪著床單,牆上好像還有塑料?”

“因為我自己也玩嘛。”我說,“新荷,你知道‘卷懶龍’嗎?”

“‘卷懶龍’?那是……”

“就是用自己常蓋的被子,把自己一層一層捲起來,卷的時候手不能搭在腰和肚子上,要伸直。然後從被子外面捆兩圈把腰和腿紮緊,跳蛋要卷之前放進去。”

“那樣不會上不來氣嗎?”她問,“而且這麼卷,身體應該挺難受。 ”

“對呀,要的就是那個‘上不來氣’但又能勉強呼吸的感覺,再和包裹感以及跳蛋的快感結合起來,到時候會特別爽!”我解釋道,“而且這樣比勒脖子安全得多,一個人都能玩,只

是少捆一圈而已。”

“渙姐,沒想到你……”

“沒想到我玩這麼花?”我笑道,“快試試,來,把衣服鞋子都脫了,我擔保你會愛上這種感覺的。”

“聽你一說,我都有點迫不及待了。”她害羞道。

我和魚新荷將她的被子平鋪在地,待卷一側垂直搭邊,反覆對齊頭尾。

“要開卷啦,”我說,“新荷,跳蛋你自己調好檔位放進去吧,褲襪留不留都行。”

“嗯。”

隨著魚新荷身體的主動翻滾,我成功將她從頭到腳捲成粽子,只有兩隻手直直伸在最外側。

“可以啦,新荷,快來的時候記得喊出聲,別不好意思。”我用她自己的細腰帶在被筒裹腰處紮緊,再用一根繩子捆在小腿處,“盡情釋放自己吧。”

“嗯,渙姐,我已經有點兒……我……啊……嗯……”

魚新荷的呻吟越來越響,不到五分鐘,她的雙腿就已經開始拼命地頂著被筒上折下拍了。

“緩點兒,別急,我調低一下檔位。”我蹲在一旁說,“新荷,自己被子的味道很好聞吧?”

“好聞的……好香……香……出汗了……呼……氣好短……”她口齒不清地說。

“你夠敏感的,”我說:“盡力忍,腦子裡想想別的事,不要靠幻想去催動快感,而是讓它被動累積,撞破你轉移注意力的閾值,直接在內部爆發。”

又過了三分鐘,魚新荷越來越逼近臨界點。

“不行……舒呼……緊……不行……嗯……去了……”她的小腿高高頂起被筒,恰好與大腿部分形成了一個鮮明的直角。

“去吧!”跳蛋檔位直接被我調到最高。

“啊——”

魚新荷的嬌呼戛然而止。

獸妖自天花板上輕盈降下,右手一揮,乾淨利落地將她的頭顱連同兩隻胳膊一齊砍去。

脖頸斷口處,一股血泉激噴,伴隨兩道較弱的血柱,盡數染在前方裹著一小半被筒的頭顱上。

魚新荷的雙腿猛地砸下,雙腳隔著被筒一蹬地,好像要爬起來,但只是拽著挺直的身體最後痙攣了幾回,便再無動靜。

“壞了,我沒注意,把她的馬尾也給砍斷了,而且斷面好像斜了一些。”他懊悔道,“在上面掛久了,動手時角度出了點問題。”

“還好吧?本來也不可能真給你砍出個圓,近似就行了。”我觀察著說。

“你看看她潮吹沒?尿了沒?”

“沒有……”我解開腰帶和繩子,拉開被筒取出跳蛋,“水是出了不少,但沒有你想象的潮吹,也沒失禁。”

“那也正常,斬首導致的失禁概率本來就比較低。”他提起魚新荷的頭顱,“自主神經系統是被突然關閉的,沒有窒息導致的漸進紊亂過程,同時大量失血會使身體快速進入休克,各方面都缺乏出現失禁的動力。”

“她好像還有意識。”我說。

“當然,不會那麼快就腦死亡。”他解開褲子,粗暴地將陽具塞進她微微張開的小嘴中,“這口活也算是在生死之間了。”

“……噁心。”我偏過頭。

“這有什麼噁心的,你現在可以把她的頭想象成你的。”

“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我本來也不完全算人嘛。”

“你害得我也成了從犯呢,”我嘆道,“多實在的女孩子,正值大好青春,就給你這麼平白無故地砍頭了,你內心難道絲毫不愧疚?”

“唔……我有什麼好愧疚的?坦坦蕩蕩見薩德。”他邊按壓

那頭顱邊說,“倒是你,你才不是從犯呢,你是主犯才對,你個壞女人今早就盤算著借我手殺她了,難怪當時熱情得不正常。太可怕了,我以後要多對你用一用獸心瞳。”

“少來,沒有你在我怎麼也不可能動殺心。”我說:“我倆沒一個好東西。”

“客觀的,中肯的,一針見血的……呼……”隨著他一聲低哼,魚新荷的唇邊溢出兩掛渾濁的白線,瞳孔徹底渙散。

“問你個事,你覺得她和我誰更好看?”我嘗試和死人雌競。

“你倆類型不一樣。”獸妖沉吟道,“她偏古典,更柔弱,你更現代,更有侵略性,她化這種妝其實沒你化合適,你就適合哥特妖媚風、都市麗人風,她適合清純學妹、鄰家青梅竹馬那一路。都是素顏的話顯然你底子更硬一些。”

“不用加最後那句奉承我的,”我說,“隨便問問而已。”

“沒奉承,實話。我殺的女人比很多人一輩子睡過的女人還多,你不信我的眼光?”他笑道:“你要不要用她再爽一下?我準備處理現場了。”

“嗯……讓我想想,我想用她的大腿骨玩一玩,你幫我弄一根出來。”

“不錯,蠻有創意的。”他對著無頭女屍橫切豎劈,旋即將其大分八塊,形形色色的橫截面中流淌著美豔的紅。

“就這條吧。”他提起右腿,先平砍削去小腿,再豎起天刃,如剔骨刀般下劈,不多時便將那根血淋淋的大腿骨完整抽出。

“噫!佳人難再得!”獸妖抱著大腿骨作彈奏琵琶狀,語氣中滿是哭腔。

“別玩爛梗了,快給我吧。”我奪過大腿骨,選其窄端慢慢塞入下體,輕按慢磨。

“不知道動脈血什麼味,但又不想真喝。”我邊自慰邊好奇。

“那還不簡單。”他伸舌在屍體脖頸斷面上吸一口血嚥下,隨後過來吻住我。

並無二致的腥味混合他的獨特氣息在口腔中擴散,非要說的話,比自己的皮外傷和牙齦血更淡一點。

或許是第一次近距離品嚐如此慘烈的死亡,或許是早上的餘韻仍在體內迴響,我以極快的速度達到了高潮。

“真棒,你抖這幾下美妙極了。”他抱著我說。

“你又不是沒試過……”我調整一下呼吸,抽出腿骨。

“試過也美妙啊,這不衝突。”

獸妖用塑料布和棉被將七零八落的屍塊連同多餘衣物層層包裹起來,再用麻繩把它們串到一起。

“我開獸心瞳看過了,你這屋裡沒留下任何痕跡,儘管放心吧。”他提著麻繩走到窗邊,“又能吃頓好的了。”

“她的頭你準備怎麼吃?”我問。

“燒掉頭髮,切碎生吃啊,還能怎麼吃?”

“沒勁,我還以為你會焯個水做成剁椒魚頭呢,別浪費她這個姓。”

“有理,我會考慮的。”他笑道,“我走啦,小刃,得空了再來找你培養感情。”

“快點滾吧。”我說,“你來我家一整天,除了操就是殺,真是無敵了。”

眨眼間,屋裡窗外便只剩我一人,地面霓虹弄影,天空明月流風。

夜裡,我睡得前所未有地香甜。

15.

“符渙,你昨天怎麼一整天都沒來上班呀?發消息也不回,打電話也不通,我差點兒想報警!”酈星若擔憂道:“池主管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你可得小心了。”

對哦,昨天還是工作日!我怎麼會雲裡霧裡當成週末的?這個該死的獸妖。

“讓你擔心

了,星若。”我說:“沒事,就是酒喝多了不太舒服,忘記請假了。”

“可別酗酒呀,傷身的很。”她說:“有什麼不開心的說出來,別一個人消化。”

“也沒什麼不開心的,就是有點喝著喝著上頭了。”我說:“我補個假去。”

我敲門走進池遠波的辦公室。

“池主管,非常抱歉,我昨天身體不舒服,忘記請假了。”我用惴惴不安的口氣說:“我想申請補個假,如果補不了,按曠工處理我也認罰。”

池遠波沒有立即回覆,他直起身,用複雜的表情審視我,我低頭躲避他的視線。

“又去喝酒了?”他緩緩道。

“沒、沒有,這幾天沒再去過。”我解釋,“就好像做噩夢那樣,醒來以後頭痛,特別累,渾身疼。”

倒也不算說謊,只是沒說全。

“我按事假補給你。”又沉默了片刻,他說。

“謝謝池主管。”我用討好的語調說,“我會加班把昨天落下的補回來。”

“好,去吧。”池遠波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簡短地擠出三個字。

我回到工位,對一旁的酈星若道:“沒事啦,搞定。”

“我天,這種案子居然發生在本市……”她誇張地捂著嘴,“光是看文字報道就害怕。”

“怎麼了?”

“你看,或者你自己搜。”她嘮叨著把她的手機給我,“有個當媽的突然發了瘋,狂罵自己兒子,還大聲嚷嚷著要殺他,有個鄰居當時聽見之後以為她說氣話呢,也沒在意。沒成想等兒子回家了她真的動起手來……具體過程沒細寫,反正最後是兒子把媽給反殺了……殺了不說還用膠帶纏了好幾層,像個木乃伊似的!就前天的事兒,太慘了……”

我快速瀏覽一遍新聞,心裡咯噔一下。

“確定是兒子……是這個叫吳理的殺的嗎?”

“基本確定呀,新聞說小區監控視頻裡他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有血呢,案發時段也沒別人進過他家。”酈星若說:“不說百分之百也肯定是重大嫌疑人,而且我剛還刷到短視頻了,說目前他仍然在逃,請廣大居民提高警惕什麼的……”

“壞了,弄巧成拙了。”我下意識道。

“弄巧成拙?”

“啊,我在想剛才補假的事,感覺我好像不該對池主管說謊。”我的後背上此起彼伏地生出雞皮疙瘩,“星若,最近可要格外當心啊,晚上別一個人外出,有陌生人敲門別隨便開。”

“嗯,咱倆都要注意安全。”

16.

時間又過去兩天,來到真正的週末。

一切似乎風平浪靜,即沒有吳理來找我——大概是還沒找到,也沒有警方人員就魚新荷失蹤的事上門詢問我——大概這麼短時間還不足以讓一個陪酒女的失蹤引起注意。

但我本不該感到恐懼,吳理的完全失控分明是我最初所希望的。

我想,是因為我不再願意死在他手裡。

這無疑構成了致命的矛盾:我不應該刻意替自己安排死法,也不應該主觀挑選殺我的行刑者——否則跟自殺有什麼本質區別呢?無非是缺乏自我了斷的勇氣而已。

不理解我的吳理和珠寶店劫匪們是粗暴的、庸俗的、低級的,理解我的獸妖是有情調的、有相性的、高級的,這也許沒問題。問題在於當我做出主觀選擇的時候,我自己也就成為了一個低級的、庸俗的符號。

但這恐怕不可避免,縱使我不作任何選擇,難道就更超然了嗎?自

從我作為一個胎兒離開母親的子宮,黑夜就永遠地離我而去了;自從我意識到我之為我的那一刻,我就永遠地被語言和符號所分割了。

既然如此,也許我對“他殺”的堅持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豐富的意義,也許自殺會是不錯的答案。

自殺果然是極其嚴肅的哲學問題。

我懷著紛繁雜亂的思緒走進廚房,想著給自己切點水果,好一陣都沒注意到他就站在冰箱旁。

“呀!”我幾乎軟倒在地,水果刀差點割破手指。

“又嚇到了,這麼大個活人看不見?想什麼呢?”獸妖問:“在後怕魚新荷的事?”

“跟她關係不大。”我扶著案板搖頭,“我有另外件事情要和你說。”

我把關於吳理的來龍去脈完整告訴他。

“小刃,你比我想的還要有趣。”他饒有興致道,“讓我不開眼來猜一猜,你現在不想死在他手裡了,只想快點解決這個由你親手製造的、尾大不掉的麻煩?”

我輕輕點頭。

“客觀而言,吳理的確有罪,但罪不至此,是你把他活活逼成這樣的。”他淡淡地說:“又一個薛師傅,又一個被母體殘害的可憐人!阿波羅,你什麼時候才會醒呢?”

“那你現在殺了我好不好?替他報仇。”我痴痴望著他。

“我才不呢,我才剛剛開始瞭解你。”他笑,“雖然世上的母體都可恨,但你毫不遮掩自己的可恨,因此反而顯得坦率和可愛。”

“那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就主體而言,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先驗自我’,就世界而言,到底存不存在真正的‘本體’?”

“取決於你想聽哪一派的回答,現象學的?思辨實在論的?古典觀念論的?後結構主義的?”

“你自己沒有立場嗎?”我問。

“有啊,我主張存在外部的實在、作為本源流溢出下位世界的‘神’,我的使命就是設法讓它以某種方式顯現、降臨。”他說:“不過我那位老同學說什麼也不認同我,麻煩。”

“假設你的主張是真實的,它降臨之後會怎麼樣?”

“消滅所有的母體,甚至是消滅這個世界。誰知道呢。”

獸妖的臉上再度浮現那種鬱結的憂傷,那晚在公交車上就牢牢攥住我的憂傷。

“獸妖,我好亂。”我撲進他的懷中。

“小刃,你可以相信偶然,相信你和我的相遇從來不是註定。但相信不是迷信,既然人以偶然為代價擁有了新的敞開,他就首先應該堅持他的慾望,牢固地掌握敞開,而不是迷失在語言遊戲中。”他溫柔地撫著我的頭髮,“你是我要完成的作品,我絕不允許他人染指。”

“這是你說的,那在殺我之前,你可要保護好我。”我努力抑制想哭的衝動。

“當然。”

“我想睡會兒,抱我去臥室。”

“好。”

17.

黑暗中有一個血淋淋的頭顱向我逼近,它在地上一彈一跳,以之字路線衝來。我拼命奔跑,不敢回頭。

但很快就到了絕路:懸崖下方是一疊高過一疊的海浪。我猶疑轉身,看到面前的頭顱衝上雲層,灰濛濛的瀑布從越來越低的雲中魚貫而上,飛蛾撲火般澆向太陽。

為了不被咄咄逼人的雲吞噬,我咬牙跳下,高速墜落的體感一閃而過,所銜接的並非冰冷,而是化不開的滾燙,這滾燙歡快地鑽進我的身體,在其內旋轉、膨脹,越來越厚的舒適和麻癢擁抱著我,撐得

我想要喊叫,可是嘴像被膠帶封住,聲帶頑固地拒絕徵召。

當快感終於衝破膠帶、打通聲帶的時候,那股滾燙也突兀地從體內逃出,反覆拍打在我的腹部。

我發出一串壓抑的呻吟,睜開眼睛,看到他修長結實的輪廓,聽到他沉重的嘆息聲。

“你、你在幹嘛?”

“你睡著的樣子真美,我沒忍住。”獸妖一臉心虛:“果然把你弄醒了……”

“……我有沒有說過不許迷姦我?”我看著糊在自己肚臍周圍的乳白色線團,氣不打一處來:“迷姦也就罷了,你怎麼還要弄在我肚子上?”

“不知為何,突然就想射在你這裡,就好像用我的陽具創造出你的腸子一樣。”他懵懵地說:“而且這個不能算迷姦,最多算睡奸。”

“正常情況下腸子是粉紅或者深紅色的,傻逼。”我拉過他脫在一旁的衣服擦去精液,“你就使勁欺負我吧,哪天真的把我逼急了自殺,到時候你就後悔去。”

“我錯了,小刃。”他抱著我,雙手不安分地遊弋,“以後不會了,你別亂來。”

“算了,是我活該。”我嘆一口氣,“遇到你是我惡有惡報。”

“也別這麼消極嘛,我就不信你剛才沒覺得舒服?特別是那種半睡半醒之間、跟鬼壓床融為一體的奇妙快感?”

“好像……確實挺獨特的。”我回味著說。

“我就知道,又是嘴上不要,身體很老實。”他吻著我的頸肩說:“你個小淫婦,恐怕都不記得自己破處是在什麼時候了吧?”

“大致還是有印象的。”我輕描淡寫道:“九年前,被大我一學年的三個男生輪姦,至於誰先破的確實記不清了。”

“哦?他們為什麼敢做這事?”

“我在學校裡一向與眾人疏離,獨來獨往。大概他們覺得我長的還行,又好下手。”我回答道:“之後他們威脅我不許報警,否則殺我全家。”

“那你報警沒?”

“報了啊,三人都被抓進去了。”

“你想死,根源上是因為這件事?”

“那你把我想得也太膚淺了,我早在這之前就覺得活著實在挺沒意思的,只是畢竟當時還青澀,很多事情缺乏系統認知。”我說:“回溯性地看,關於這件事我的遺憾就是他們都挺緊張的,記得三個人都很快就射了,我光顧著痛了,也沒什麼快感其實。”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低語。

“我壓根沒當個事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我說:“你真該對不起的是剛才擾我覺了,我現在好難受,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那你接著睡,實在睡不著我可以催……不是,哄你睡的。”

“倒也可以試試……”我話到一半,手機鈴聲響起。

“喂?星若,是我……你怎麼啦?先別激動好嗎?別哭,我馬上過去,你當面和我說,OK?你等我一下,別做傻事可以嗎?”

我掛掉電話,將那惱人的哭喊阻斷。

“怎麼了?”獸妖問。

“沒法睡了,我同事好像遇到了什麼很嚴重的事情。”我掀開被子下床,“真懶得動彈,但到底還得出去一趟。”

18.

酒吧包間裡,酈星若抱著我哭天搶地,我費了相當多的工夫才讓她的情緒稍微平靜些許,從而能夠以基本的邏輯連貫性講述事件。

“我和他原本都在……談婚論嫁了,嗚嗚嗚,我想著快結婚了,我不應該對他有所隱瞞,真心相愛的人之間應該坦

誠相對……所以,我就跟他、跟他坦白……”

“坦白什麼了?星若,慢點說。”我忙不迭給她遞紙巾。

“我認識建瑭之前、大學裡……分別跟……跟兩個非洲來的留學生處對象,還、還為他們墮過兩次胎……”

哇哦,還有高手。

“我沒想到,我說了以後,葛建瑭就發瘋了……他把我的東西全都扔了出去,還打我耳光……他叫我永遠不要再碰他,罵我髒……”酈星若向我展示她左臉的巴掌印,“符渙,你不會嫌棄我的對吧,你能理解我的對吧?嗚嗚嗚……”

“怎麼可能呢,星若,雖然我也是第一次瞭解到你這段過往,但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只是你沒有遇到對的人而已。”我溫柔地攬住她的頭,“你一天到晚的小綠書白刷了?瓜瓣白上了?我們要成為不被定義的力量呀,別說跟黑人談戀愛墮胎了,就算是跟狗、跟馬、跟蟲子做那種事,那都是你的自由啊!葛建瑭他憑什麼judge你,是不是?”

“嗯,就是……”酈星若吸著鼻涕,不斷點頭。

我被自己口中冒出的這些媚俗透頂的話術和符號噁心得直想吐,但我還必須忍住。

“星若,別傷心了,沒什麼好傷心的,照我看,都是好事。”我說:“通過這一次劇烈而短暫的疼痛,你認清了你前男友葛建瑭的真面目,你的未來仍然美好地向無限可能性敞開著,不是嗎?”

“嗯,你說的對……我不該為那個混蛋傷心……”

“痛痛快快哭一場,這很正常,就像你現在這樣。但是之後就不必消沉了,該幹嘛就幹嘛,好不好?對了,明天星期天,咱倆一塊逛漫展去,換換心情,如何?”我把她喝剩下的酒喝光,強行壓制吐在她身上的慾望。

“那咱們一言為定,符渙,明天我等你……”

“好呀,沒問題。走,我送你回你的新家,酒吧這種地方有什麼好呆的?沒準會遇到偽裝成文青的變態殺人犯呢。”

我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已是午夜時分。

“這麼久,看樣子事不小。”獸妖說:“我還以為你又被誰襲擊了,剛才出去跟了你一路。”

“感謝保鏢先生。”我打趣,“其實在我看來就是屁大點事,奈何我同事也是個屁大點的人。”

“屁大點的人是什麼樣的人?給個進一步描述。”

“嘴碎,心不壞,一驚一乍,不學無術,又俗、又蠢、又淺薄。”我說。

“那具體什麼事?不會又是個母體受害者吧?”

我作了簡明扼要的轉述。

“可憐的葛建瑭!”他說:“這老弟極其傳統和保守,酈星若是他的初戀,他是把她當做白月光、當成聖潔天使供奉的人,他家也還指著他接續香火哩,結婚前夕聽到這種事,哪能受得了?”

“你認識他?”

“……算不上認識,只能算了解。”他一拍腦袋,“我好像說漏嘴了。”

“哈,我猜到你在哪做事了。”我說。

“小刃,有時候你可以不用那麼聰明的。”

“幹嘛?你要馬上滅口呀?”

“滅個屁滅,我只是覺得活在這個蠢逼橫行的世界上,適當糊塗糊塗比始終聰明要好。”他笑道:“趕緊睡覺去吧,明天還要哄傻子玩呢。”

19.

“玩的還開心吧,星若?”我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向出口。

“特別開心,跟很多coser都合了影,小哥哥帥小姐姐美!真好。”

“就是

嘛,你現在這個狀態才像你。”我說。

“對了,符渙,我、我有個事……”

“什麼事?儘管說。”

“去漫展之前,葛建瑭給我發消息了,說他昨天太沖動了,是他不對。他想晚上開車去接我,和我好好談一談。”酈星若遲疑道:“我一直沒回復,我不知道該不該去……”

“依我看,你該去。”我果斷地說,“但不是去卑躬屈膝地跟他複合,而是不卑不亢地告訴他,你們已經徹底結束了,這段關係沒有回頭的可能。你只有去他面前親口告訴他這些,才證明你沒有逃避。”

“你說的對,可是,我怕我心軟……”她的神態重新黯淡下來,“我們畢竟好了那麼久了……要說讓我現在就放下他,真的不可能……”

“別心軟,星若。他現在試圖挽回只是他下意識覺得沉沒成本太高而已,不代表他願意接受你的過往。你現在心軟,以後可有的罪受。”我作鼓勵狀,“這樣,你要是實在沒底怕自己動搖,我陪你去可以嗎?順便叫上我新交的男朋友一起。”

“啊?符渙,你什麼時候找的……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她吃驚道。

“剛找的,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你就……”我微微一笑,“今晚你儘管赴約,我倆在後面開車跟著,放心吧。”

“你和我一起唄,坐同一輛車……”她又開始晃我的胳膊,活像個唐氏兒。

“那不合適,人家只是來接你的,我一起蹭上去像什麼樣?我跟在後面,到時候在外面等你就好,有急事打電話。”我說,“記住,一定要拿出勁頭,打扮得美美的,不為別人,就為你自己!好嗎?”

“嗯,我知道了,我去。”她信任地看著我,“那我先回去了,咱們晚上見?”

“晚上見,星若。”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扭頭回到車裡。

“剛才那個就是酈星若?”後座的獸妖說,“的確不錯,畫風跟魚新荷類似,但看著比她更加熱情活潑,是葛建瑭這樣的純情做題家喜歡的類型。”

“那你喜歡什麼類型?”

“當然是你這樣的,”他直言不諱,“機靈淫蕩的小妖精。”

“幹嘛動不動就用‘淫’形容我?算上你我一共三任男友,平均相處時間不超過一年,淫在哪兒我請問?”

“淫在心裡,淫在魂裡。”

“……你真的有病,”我沒好氣地發動車子,“在車裡傻坐一下午把腦子坐出問題了。”

“我也想出去轉轉,奈何漫展這種無聊的地方沒什麼好看和好玩的啊。”他說:“對了,酈星若確定晚上會去吧?”

“她會去。”我好奇道:“葛建瑭向你提了什麼委託?”

“準確地說是向我老闆提的內部委託,他和我不熟。”他回答:“具體內容你今晚去就知道,為了這委託,他可是支付了相當高額的費用。”

“有多高?難不成是一輩子給獵崖做牛做馬、當乾電池?”

“小刃,我昨天才叫你不要那麼聰明的。”

“哼,有本事殺我呀。我現在穿著休閒服運動鞋,只化了淡妝,而且首飾一件都沒戴。”

“你個恃寵而驕的小騷蹄子,”他笑罵:“有時候真想有精神控制的本事。”

“如果真能控制你打算幹嘛?把漫展變成群交現場?”我問。

“那還用得著變?”他不屑道,“漫展本來就是野雞合法拍賣的場所,偏偏野雞們還特喜歡裝清純、立牌坊。”

“至於嗎?我認識你這麼些天,就沒聽你發表過什麼積極意見。”我說:“我一個天天想死的人都沒你這麼大怨氣,過去有誰怎麼你了,讓你這麼恨?”

“你都想死了當然沒必要恨了。”他說:“我想以超出這個世界的方式活著,所以我恨。”

“別扯有的沒的。”我說:“我現在命令你發自內心地讚美一下與你無關的人或事。”

“小刃你真漂亮,骨子裡就有股媚勁兒,穿再素的衣服都蓋不住。”

“……沒讓你誇我,誇誇別人,‘與你無關’知道不?”我說:“而且就算誇我也別這麼俗啊。”

“要求真高,讓我醞釀一下。”獸妖稍作停頓,隨後便一本正經地棒讀:“啊,二次元coser真是世界上最神聖的造物!她們天生麗質、環肥燕瘦,從不使用濃妝、美顏、扭曲力場;她們冰清玉潔、獨立自主,從不外圍、野炮、群交嗑藥,至於幾年前被我一千塊操出白沫的那個——把她開除coser籍!她們尊重原設、考據嚴謹,向來都能完美地降維還原角色,令人傾倒!如果說二次元是高懸於這邪惡世界之上的唯一淨土,那麼漫展就是這淨土在塵世間的投影!噢,太感人了……”

“停,我雞皮疙瘩……算了,你這個症狀已經是晚期了。”我長嘆一聲,“我想知道那個不幸的coser最後怎麼樣了,死在你手裡沒?”

“沒有,她溜冰的,本來也活不了多長。”他嫌棄道:“雖然耗費不該講究這個,但還是要說:殺她髒我的手。”

“別逗我笑了,操她就不髒你的屌了?”我說:“你不能又吃飯又嫌飯難吃吧?過分!”

“那咋了?我又沒白嫖。”他說:“我這屬於對商品進行用後追評。”

20.

“九點,他快到了。”獸妖把玩著我的手機:“咱們也該動身了。”

“她倒也沒給我發個消息、打個電話之類。”

“那車對外屏蔽信號的,想什麼呢。”他對正在化妝的我說:“對了,小刃,我不建議你穿裙子去。”

“為什麼?不影響我開車呀?”

“開你車去不是給攝像頭餵飯?葛建瑭今晚都沒開他自己的車。”他聳聳肩,“我打算帶你飛過去,穿裙子只怕要被吹個透心涼。”

“飛、飛過去?”我吃驚道:“路不近吧,你怎麼飛,變成小鳥?”

“小鳥算什麼,我能擬形的多了去了,記不記得我說過,你並不瞭解我的真本事。”

“那你想我穿什麼,膠衣?算了,上回給我落下心病了……緊身皮衣好不好,漆皮連體的那種?”我問,“是我找國內圈子裡有名的私密訂製廠家‘月之華’量身做的,外面很亮,裡面穿著也舒服。”

“很棒,雖然不如乳膠那麼光滑,但適當有一點褶皺並不差,有別樣的性感。”他說,“靴子你選哪雙?”

“不知道,我選擇困難……要不就那雙紅色的Arollo小圓頭,筒也夠長,就是水臺厚了點兒;要不就那雙沒水臺的Saint Laurent黑色尖頭,但是跟又有點太高了……”

獸妖將兩雙大腿靴拿出來,仔細對比。

“筒都有80左右……黑色這雙是高級複合真皮吧?表面極滑,有漆皮效果,嚯,還是豬皮內裡。”

“應該是……”

“就這個了,你走不了多少路的,放心。”他一錘定音,“還有,沒怎麼見你穿

過真皮長手套,家裡沒有?”

“有啊,當然有。”我說:“可我剛留的指甲……”

“穿一下唄,我都沒見過。”他作死皮賴臉狀。

“……拿你沒轍,我剪掉磨一下行了吧?”我翻出嶄新的黑色連體皮衣,“你想看腰帶還是束腰?”

“真皮束腰吧?紐扣或者繫帶式都可以,再來個choker就更完美了。”他將皮衣鋪開研究:“這個衣服竟然只在臀溝的位置有一道防水拉鍊?太完美了,小刃,你別穿內衣和襪子。”

“我不!我真成出去賣的啦?”我說:“好歹讓我護住三點吧?”

“你還在意這種符號?再說基本又不走路,除了我誰看?”

“……我不要,你太過分了。”

“待會……我說了就沒意思了。”他焦急道,“能不能信我一回?我讓你這麼穿不只是為了看的。”

“信你一回,你最好是。”我咕噥著說:“我快讓你揉成逆來順受的麵糰了。”

萬事俱備的我和獸妖並肩站在樓頂天台。

“準備好了吧,小刃?”

“好了,就是覺得冷,我該穿件加絨外套的。”我說。

“沒關係,花不了多久。”他一隻手從背後攬住我,“記住抱緊我的腰,別松。”

“真……真沒問題?不會一塊掉下去摔死吧?”

“小刃,我今天就讓你體驗一下,何謂真正意義上的‘俯瞰風景’。”他望著茫茫夜空,從容而優雅地微笑。

身體一輕,腳下踩空,視野被極速拉高,所有關於站立的知覺即刻失效,路燈變成一枚枚昏黃的印章,蓋在越來越遠的大地上。

五顏六色的城市開始變形,不再是功能區劃的集合,而是由光與暗匯成的熔爐,在其中有冷卻的寶石帶、沉默的碑林、與圍繞菲勒斯明滅的星星。狂怒的氣流從前方向皮衣的每一處沖刷,卻在獸妖的身周被無數空隙織作羽翼,這羽翼將所有的雜音屏蔽,只允許一對凌駕於嘈雜之上的失重。

指天為琴,勾月為弦,把理性彈作飛花;此刻乘風,此刻成痴,把呼吸切成流沙。

高的、矮的、動的、靜的——全數化作無用的像素點流過視線,沖走殘留的平庸記憶,我從羽翼中抽出自己,窺見被無限拉長的沉默在時間中嘆息,黑夜篩去所有的重量,將只剩一個音符的我迎進最初的牧歌裡。

……

他低頭看著如痴如醉、神遊太虛的她,她的手臂越來越松,直到從他身邊墜落。他決定允許她的任性——但只允許一瞬。

獸妖向下加速倒飛,接住符渙,使她仰躺在他身上,於天穹下展開。他們此刻彷彿兩個互相纏繞的微小粒子,以自然衰減的方式盤旋在非知的擾動下。

身周的風噪越來越弱,他引著她由橫化直,徐徐降落在城郊外的一處大型倉庫前。

……

陡峭的長靴被什麼支撐住了,緊貼著肌膚的皮衣還在微微震顫。

“到、到了嗎?”日常的時空概念姍姍來遲,我眼前的地面仍然晃晃悠悠。

“到啦,小刃,還在暈呢?”他說,“好戲就在地下一層,走吧,咱們進去。”

21.

“這個地下層……好像到處都在裝修的樣子,光照很足,但是又沒什麼生氣。”我邊走邊環視。

“沒法僱外邊的施工隊,內部人力也不足,只能用尚不成熟的智能機器人做替代開發,進度難免慢。”獸妖停在嶄新的滑動門前,“完工之後,這裡就會是

獵崖新的生物科學總部了。”

“符渙,符渙!快救救我……”門一打開,雙手被反捆的酈星若便向我呼救,“葛建瑭把我帶到這,人就不知道去哪了,然後兩個陌生人就把我手捆住,還把我固定在這個……這個東西上……”

“星若,彆著急,先給你介紹下我的男朋友,就是這位。”我說:“你可以叫他‘小獸’。”

“小、小受……?”

“你好哇,星若。”獸妖熱情地打招呼,“今晚打扮得又清純又性感嘛,這個感應木驢坐著還舒服嗎?”

酈星若扎著雙馬尾,上身白色薄襯衫配黑色細腰帶,再搭一件紅色的真皮短款窄外套,下身青色牛仔短裙配黑絲,再加一雙側拉鍊的Louboutin純白色漆皮過膝靴。

喔,我想起來了,她給我看過照片,現在這身與她和葛建瑭線下奔現時穿的那身幾乎一模一樣,除了靴子款式稍有不同——彼時她還沒花上葛建瑭的錢,買不起這麼貴的牌子。

“你、你好……可以幫忙救我下來嗎?還有,建瑭去哪了,為什麼不來見我?”

“噢,你找他啊。”獸妖接過旁邊一個黑衣人遞來的窒息頭套和小型通話器,仔細檢查,“事情是這樣的:葛建瑭認為你犯下了色慾、貪婪和懶惰之罪,委託我處決你。”

“啊?什、什麼意思呢?處決……處……符渙、符渙你說句話呀?”她試圖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獸妖,我覺得這個處刑理由不太好。”我說:“葛建瑭自己也犯了憤怒和傲慢之罪呢。”

“有道理,小刃,可我只是執行方啊。”他無奈道:“委託人讓我傳達給她的就是這樣,我也如實傳達了,那咋辦,我可不能添油加醋。”

“你看,星若,我努力過了哈,問題我倆說了不算。”

“不……不是這樣的,我、我要和建瑭說話,我想見他……你們讓我見他……”酈星若帶著哭腔喊:“我不信,我不信他會殺我,建瑭,建瑭!”

“酈星若,我告訴你兩件好事吧。”獸妖說:“第一,葛建瑭正在實時監控這個房間,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撤銷委託;第二,在他明確提出撤銷前,處刑不會中止。”

“那等等可以嗎,等一下,如果他可以聽到,我想再跟他說幾句,建瑭,你還記不記得……唔!”

他揪起她的馬尾,麻利地給她套上頭套,按住她試圖蹬踹的雙腿。

“我再告訴你兩件好事:第一,這個窒息頭套只會緩慢地剝奪你所能吸入的氧氣,不會快速讓你失去意識;第二,你最好不要隨便掙扎,尤其腿別亂踢,感應木驢現在已經啟動,它的外殼包括它周圍地磚的每一處都很敏感,每被踢到一下都會導致木驢上的尖刺變長一截。”

“尖刺在哪呀?”我好心地替酈星若發問。

“只要對‘騎木驢’有所瞭解的,都知道它在哪,目前它只是虛瞄著她的小穴。”他說:“來吧,小刃,咱們也該開始了。”

我隨他走出刑場,進入相鄰的小房間,第一眼便看到晃眼的監控屏幕,酈星若套著頭套,單薄的身體微微抖動。

“我也要被處決了嗎?難怪剛才你會直接告訴我這裡的用途。”我問:“你打算怎麼殺我?”

“錯了,小刃,今晚的主角只有她,再殺你就搶戲了。”獸妖掀開設施上的黑布,“單純想借著這出戏,和你好好爽一下。”

厚實

清潔的長木桌上被安放了奇特的滑輪裝置:一頭是足以一口咬住的小繩結,被臨時套在桌角,另一頭則高懸著藍光閃爍的電擊器。此外,木桌末端放著一串銀色的長珠和一支細短的、略微彎曲的金屬棍。

“這個是肛珠吧?那這個小棍子是幹嘛的?”

“尿道塞。”他說:“沒辦法呀,我只長了一根陽具,而你下面卻有三個洞,母體的匱乏就是如此難以填補。”

“不是……你、你要怎麼玩?”我開始想跑了。

“把這兩樣都給你塞紮實了,然後我再長驅直入,不過你要趴在這桌子上,咬住那個繩結——如果你一張嘴,電擊器就會落下,你也不想被電的七葷八素吧,小刃?所以你最好全力忍耐,喏,就這麼簡單。”

“我要是沒忍住……會給我電死嗎?”

“只會讓你痛苦,但絕不致死,甚至不會在你的連體皮衣上留下痕跡。”他撫摸著木桌說:“這個設置是我大改過的,原本滑輪那邊連著的是斷頭鍘,但我既然已經斬首了魚新荷,就不打算用同樣的方式殺你。”

“我、我有個要求。”我說:“可不可以不塞尿道塞?看著就疼,而且我怕尿路感染……”

“不行,我今晚要看看你這個小淫婦能出多少水。”他將我半壓在木桌上,一把拉開我皮衣的臀部拉鍊。

“求你了……”

“求也沒用,”他開始一段一段地給我塞肛珠:“速度點,你看酈星若已經快撐不住要踢腿了。”

“你要是不聽,那我拼著被電死也要一直噁心你,就從現在開始噁心!”我怒道。

“你要怎麼噁心我,讓我見識下?”

“美國看著沙俄怨毒的眼神,毫無顧忌地將法國擁入懷中,輕蔑一笑:‘嘿,你這邊鄙之地的野蠻人,你也配擁有她嗎?自由女神像是她給我的定情信物,而你,只能對著十二月黨人帶回來的海市蜃樓做白日夢!你以為你插入一次巴黎就可以得到她的心嗎?即使你再當一百年的歐洲憲兵……’”我強忍後庭不斷塞入異物的不適,現場開寫。

“閉嘴……太嚇人了,認輸,我認輸,不用尿道塞了。”效果立竿見影。

在最初的六分鐘內,酈星若都盡力維持靜態,但這種自控終究是有盡頭的——當窒息頭套中的廢氣循環越來越多時,神經系統的紊亂所導致的抽搐就是註定的結果。

第一下,過膝白靴的紅底蹬在左邊的地磚,第二下,細高跟踢中右側的金屬外殼。

一陣壓抑的慘叫響起,金屬尖刺已經肉眼可見地穿進她的小穴,點點殷紅滴在木驢上,劇痛逼她不由自主地扭動身體,缺氧又使這扭動加劇,由此進入慘烈的惡性循環。

“她還真厲害……呼,都扎進去那麼深了,還在堅持。”獸妖在我身後抽動著說:“小刃,你好像也很興奮,裡面格外緊,比平時夾的更快了。”

我半趴在木桌上,口中緊咬繩結,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發出同樣壓抑的呻吟,還好我的四肢未受限制,通過可以拍打桌面或蹬踩地板來部分釋放一些。

“呃……唔……咔……”頭套裡發出來的聲音變得詭異,想來尖刺已經在酈星若體內行進到極深的位置,她最後到底會先死於窒息還是內臟出血?真難預測。

她的兩隻長靴已經夠不到地面了,只是徒勞地磨蹭、敲打著木驢外殼,鮮血沿著木驢不斷沖刷,流出好幾道

細窄的小溪。她被尖刺不斷貫穿的身體直直繃挺著,抽搐個不停。

終於,隨著一聲輕響,尖刺帶著人體組織從她的口中扎出,頂起透明的窒息頭套。

她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鼻涕和口水在花了妝的臉上橫流。

連接她腿根和木驢的彈力繩已經鬆開,顯然它們不再必要了。

“唔,小刃,還有最後一擊……呼……呼……”獸妖的律動驟然加劇,胯骨一下下狠撞我的臀部。

天花板上悄無聲息地降下一柄張開的剪刀,巨大的、鋸齒狀的剪刀,它平行對準酈星若直挺挺痙攣的細腰,將它納入攻擊範圍。

“小時候看過類似的殺法,記得是叫做女王列島系列的漫畫……”我呻吟著想。

在巨剪“咔嚓”一下將酈星若一擊兩斷的同時,獸妖在我體內劇烈噴發。

內臟橫飛,血花亂舞,女屍的下半身帶著半截脊柱牽腸掛肚地回落到木馬上,而上半身則被順勢向上的巨剪帶出數米,一頭栽在牆角。

“小刃,你真行啊,到現在都還咬著繩子。”

其實是因為他受到酈星若被處刑的刺激,射得明顯比平時早,從而導致我的臨界點慢了一拍,這大概是我最憋屈的一次性愛了。

我微微閉眼,充分感受那股活潑的熱流。

“葛老弟能聽到吧?處決已經完成,你可以自便了。”

喔,他是在對通話器說。

就在我稍稍分神的這一刻,獸妖突然抓住肛珠末端,一次性將其扯出!

“啊!!”我放聲慘叫,我感覺自己的直腸都被他拽出去了。

有什麼東西砸在背上,隨後,我的身體被燒灼感切割成碎塊,大腦變成一團漿糊。

我一下從桌子上彈了起來,直挺挺立在原地,如篩糠般無聲抽搐。

在意識消散之前,我隱隱約約聽到他說:“哇,小刃,你潮吹了……”

22.

又是那令人厭煩的黏膩和潮溼,又是那刺鼻的尿騷味,但我並非被捲起來扔出,而是在冰水的不斷湧動中被慢慢翻上海岸。

“小刃,醒啦?”有一隻手在隔著皮衣不斷撫摸我。

我剛要說“拿開”時,才意識到這不是吳理,於是,我試著在他懷中翻了個身,居然還能動。

“你可真厲害啊,又是潮吹又是失禁,把大腿靴和皮衣全淋了。”獸妖吻了吻我的頭髮,抱著我從木桌上挪下,“回去可得費一番工夫養護。”

“我剛才真的覺得我死了……”我軟綿綿地用拳頭捶他,“你怎麼忍心把珠子拉那麼快的?你個畜生。”

“性高潮就是小死亡嘛,合理。”他毫無心肝地說。

“合理個屁,我是被電……”

“說了不會致死,你看你現在都快能活蹦亂跳了。”他注視著監控屏幕,“看,委託人進去了。”

“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我沒見過哎。”我問。

“好像是自行車的軟鎖,挺古老的東西了。”

葛建瑭提著打開的軟鎖,站在慘不忍睹的處刑現場,他本是個文質彬彬、身材魁梧的白領精英,但此時他髮型凌亂,五官扭曲。

“星若,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聲音起初很輕,但越來越高,最後近乎咆哮:“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為什麼,你做了那種事為什麼又要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會落在我頭上?!他媽的為什麼?!”

“星若,我今天特地為你準備了一樣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告訴你,這是我爺爺葛存審的遺物——自

行車軟鎖!爺爺臨終前告訴我:他曾經用這軟鎖勒死一個女人,又把它當成鞭子,活活抽死兩個……爺爺是有本事的人,警察一輩子都沒抓著他的把柄,可我不行,我不會,我除了考試,什麼都不會……我只能請別人來做,星若,你不會怪我吧?”

“不過沒關係,我現在來補償你!”葛建瑭提起軟鎖,對著酈星若的上半身拼命抽打,“我一直不理解爺爺為什麼殺女人,今天我懂了,我他媽的全懂了!怎麼辦?只有殺!你這種賤貨……殺!”

“他好瘋狂啊。”我感嘆,“之前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自己沒想通罷了。”獸妖說:“通用解法就擺在那裡:享受使用權,無視所有權。可是他偏不,還玩老一套,那有什麼好說的呢?”

葛建瑭忽然扔掉軟鎖,抱起酈星若血跡斑斑的上半身狂吻。

“星若,打痛你了吧?對不起,對不起,我真該死……我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兒偏執,我親親你,就不痛了,親親……”

“瘋了吧,這是?”我用尿道塞敲獸妖的頭,“又瘋了一個。”

“好像是的,再觀察觀察,沒準需要大和尚出手干預。”他奪下我手中的尿道塞,“小刃,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你死之後,想我怎麼處理你的屍體?”

“隨便吧,死都死了,哪管得了這個。”我說:“你直接吃掉我都行,如果不吃,或許可以把屍體掛在我上班的公司大樓上,替我司正在策劃的新遊預熱一下。”

“那可太能預熱了,就這麼辦。”

葛建瑭又放下女屍的上半身,走到木驢前,拔出下半身,他的表情已不含有太多憤怒,而是被一種混雜了呆滯和解離的神聖所佔據。

“星若,我們最後做一次……真漂亮的靴子,就從它開始……”

“獸妖,你說,我的原罪是什麼?”我看著葛建瑭的褻瀆行為,扭頭髮問。

“被拋在世界上,作為母體而存在——這就是你唯一的原罪。”他答道,“其他的一切說辭,都是狗屁。”

“你是不是,十分憎恨你的母親?”

“是的,非常恨。”他眼神空洞地說,“小刃,可以換個話題聊嗎?”

“嗯。”我乖巧地點頭,“獸妖,我想回家,再帶我飛一次吧。”

“當然,不過你衣服和靴子裡都溼成這樣了,你不怕再感冒?”

“感冒算什麼,讓我再做一次巫條霧繪的同伴吧。”我笑著說。

23.

我打開家門,看到獸妖正在用我的平板欣賞東歐的真人cult錄像。

“怎麼樣,沒什麼破綻吧?”他問。

“應該沒有,在警察局好一番盤問,最後還是放我走了。”我脫去外套扔下包,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是酈星若的閨蜜和魚新荷的鄰居,魚新荷失蹤那天我沒上班,酈星若出事當天又跟她在一起過,不被重點懷疑都難。”

“他們沒在你家發現任何兇案痕跡的時候你就已經安全了,只要你自己不犯錯。”獸妖說:“現在的突破口是葛建瑭那條線,酈星若那晚上了那輛無牌車,這是確鑿的,而且目前葛建瑭對外處於失蹤狀態,這樣警方的核心注意力就會集中在兩處——第一是葛建瑭的去向,讓我看看邊狩會怎麼陪他們玩。第二是仍然在逃的吳理,這也是個有趣的變量。”

“吳理?那傢伙有趣在哪?”

“你沒看新聞?我都用你這個刷到新聞

了。”他說:“昨晚,本市有一個夜跑的年輕女人被害,屍體是今早被環衛機器人發現的,被層層捲進一張乳膠布裡。他已經開始了,就像曾經的薛師傅、曾經的我。”

“確定是他乾的?”

“完全確定,因為當時我就在現場。”

“……給你看舒服啦?”

“一般,他的手法實在粗糙。”

“好吧,不過我好奇的是,你來我家這麼多次,就沒留下什麼痕跡嗎?”我納悶:“以現在的刑偵技術,難道查不出?”

“現代刑偵技術?在我看來跟小屁孩玩泥巴差不多。”他冷笑:“雖然人活動的痕跡短時間內幾乎不可能被完全抹去,但是小貓、鷹隼和壁虎的痕跡就不會被注意到,即便被注意到了,也不會被納入邏輯考慮。”

“可把你牛壞了。”我說:“但是能不能別用我的設備下載那些玩意,會留下記錄的,萬一我家和我的電子設備現在都被監控了呢?”

“來之前我看過了,沒有,放心,這個看完了我也會處理的。”他說:“小刃,被盤問的時候你怕不怕?”

“公檢法很可怕,但是有獸妖在,所以我不怕。”

“又玩爛梗,還少一句‘獸妖最好了’怎麼不說?”

“因為你不好,”我說:“你只會想著法的折磨我,我後面到現在還在痛。”

“至於嘛,都過去好幾天了還疼。你不能又淫蕩又嬌氣吧?難搞。”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屏幕:“對了,小刃,咱倆來玩劇本怎麼樣?你來扮SM女王,我來扮你的奴隸,正好你傢什麼裝備都有,鞭子可以用細皮帶代替。”

“這有什麼好玩的?沒勁。”

“這還沒勁?這太有勁了吧。”他說:“你就穿跟我一起飛的那套,怎麼樣?”

“劇本大綱是不是我調教你,調教到一半被你用各種方式反殺?”

“對啊。”

“那能有什麼意思?編排來編排去,不就是圍繞reversal這個核心概念嘛。”我說:“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你也知道;並且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這有勁在哪?跟兩個提線木偶似的。”

“別說,還真是……”他點頭:“就好像在照著模板棒讀一樣。”

“那不就得了,這種玩意PKF、PST和Inshadow都沒少拍,犯得著咱倆再重複麼。”

我起身走進陽臺,瞧著遠處的落日發呆。

對於酈星若的處刑,我實際上是意難平的——這種庸俗而愚蠢的Das Man就應該接受相對應的漫長處罰,比如分手之後縱情聲色、放浪形骸,感染上各種性病,度過被折磨、被唾棄、被遺忘的後半生,而不是如現在這般絢爛的死亡。這死亡的煙花是由葛建瑭、獸妖和我共同燃放的,只能說世上還是好人多。

那麼,為什麼獸妖選擇放任吳理的活動呢?首先他有自信能保護好我,這點顯然。其次,他將他視為“有趣的變量”,提到了“薛師傅”——他似乎是第二次提到這個人。

還在上學的時候,我看過一樁極其惡劣的殺妻案報道,就發生在本市,記得犯人是一箇中年失業的丈夫……對了,他的確姓薛,還參與了襲警,但報道的內容十分簡略,像在刻意隱瞞什麼。

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沿著這條線索、這個人找下去,可以找出獸妖的本名,那個在他沒有名字之前的名字。

“這一個,那一個,純粹的這一個

。”我看著窗外的雲,自言自語:“這時候,那時候……”

“停!停下來,別背……”獸妖驚慌失措地衝過來,企圖捂住我的嘴。

“你又犯什麼病?我背什麼了?”我費力推開他的胳膊,“我發發呆都不可以?”

“噢……意思是你隨便說的?”他訕訕地收回架勢,動作和語氣都活像機器人。

“不然呢?你在害怕什麼?”

“沒什麼。抱歉,是我誤會了……”他回身坐在平板前。

“你怎麼會對這幾個平平無奇的詞發癲?”我好奇道:“它們讓你想到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繼續發你的呆吧。”

“欸,那就是有了?沒想到你也會有害怕的東西。”我拿來紙筆,打開手機上的AI,“讓我來猜一猜。”

“切,隨你折騰。”他擺出一副毫不關心的架勢。

“哎,你看看,你的天敵莫非是這個人?”我邊在紙上寫邊喊他,“沒準我猜對了呢?”

他像彈簧般跳到我面前,看著我的大號中性筆在白紙上規整地寫出:G.W.F.H……

我眼前一花,筆下一輕,那張紙已到了他手中,轉眼間就化作碎屑。

他氣勢洶洶地掐著我的衣領,把我推到牆邊。

“不準寫……殺了你!該死……殺!”天刃在我的鎖骨上劃出血痕。

“先別殺我好嗎?我今天妝化的挺隨便的,也沒有穿上喜歡的衣服和靴子,不想這樣死。”我小聲說。

獸妖愣了許久,將我鬆開。

“對不起,我不該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殺你。”他癱坐在沙發上,“這是對我們彼此的不尊重。”

“沒關係的。”我走到他旁邊,溫柔地抱住他,“不怕的,不怕。”

“媽媽……我又犯錯了……”他緊緊摟住我,將頭埋得極低、極深。

“腰要給你弄斷了,注意力度……嘶……”我抱怨道。

“斷了更好,我要把你的誘人身體做成莫比烏斯環。”

“我真不該同情你,沒一次正經。”我沒好氣地推開他,“滾回去看你的地下錄像去。”

24.

“想看的片子看完了,感覺好無聊。”獸妖溜到我背後,雙手捏著我的腰,“媽媽,我要吃奶……”

“你非要玩劇本也別玩這種母子類啊,太爛俗太沒情調了。”我閃身讓開,“無聊就去下載個二次元手遊玩,可以同時體驗曲折故事、人生至理、頂級智鬥、文化輸出,當然也十分推薦你嘗試我司之前推出的經典乙遊‘不被定義的愛戀’,給你工業糖精吃到飽。”

“那吃的很好了,唯一的問題就在於我智力正常,並且不願意做消費主義的傀儡。”他黏上來說:“小刃,你總是說情調情調,我挺好奇,究竟什麼是情調?如何定義它?”

“如果說審美是想象力和知性之間的自由遊戲,那麼情調便是在這自由遊戲中再加入幾絲若即若離的性慾,從而使得遊戲的目的隱約指向一次現實未必會發生、但作為預設而存在的交歡行為——當然,對我而言,指向的是死亡。”我想了想,答道。

“哇,還有幽默網哲嫁接環節。”

“你先是一本正經地問,等我給出解釋了又要diss我,你傻逼吧?”我氣呼呼地走進臥室,“離我遠點,我要看小說刷劇了。”

“你個小騷貨,脾氣越來越大了。”他不由分說,從背後抱起我扔到床上,“你這副冷淡相讓我來感覺了。”

“鬆開,我不想做…

…”我用力抵抗,但衣服還是很快被脫去,“獸妖,我真的不想,別這樣行嗎?”

“為什麼不想?”他趴在我背上問。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我說,“我不太舒服,午飯都沒怎麼吃。”

“給你慣的,做完就想吃了。”他開始脫我的內衣。

“等等……不要……”我夾著嗓子切換聲線:“獸妖哥哥,我真的不舒服,我來例假了,放我一馬好不好?”

“來例假了?那豈不是天賜良機!”他的手指伸進我的小穴揉捏,“沒想到還有毛血旺環節!”

“別……給我下去!”我情急之下試圖用指甲抓他,但他的皮膚微一下陷,立刻堅如金石,只彈得我手指生疼。

“還好你最近剛剪過,不然你摳這幾下真有可能給指甲崩斷。”他開始用帶倒刺的舌頭舔我的頸背。

“你個殺人犯、強姦犯,放開我,給我滾下去!”我拼命夾腿。

“多罵兩句,愛聽。”他絲毫不為所動,粗壯堅硬的陽具撥弄著我的外唇。

“獸妖,我最後說一遍,我不想要,從我身上下去。”我冷聲道。

“太嚇人了,如果你再說第二遍的話,太陽會不會提前五十億年變成紅巨星?看來世界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不對,掌握在我的屌上!”

“獸妖,我是認真的……啊!”那東西居然生生擠進我的肛門裡,似乎還只進了一半。

“疼死了!呃……”我帶著哭腔喊,“出去!”

“你不是來例假了嘛,我這是照顧你啊。”那劇痛越擴越深,直衝腹腔。

我用雙手死死捏著床單,用嘴緊咬住枕頭的一角。無論多難受,我一點聲音也不要再出。

“你這裡被肛珠開發過之後其實適應性已經很不錯啦,小刃,痛是暫時的,很快就會舒服了。”

“我開始動啦,現在怎麼樣,還痛嗎?呼……”

“啥情況,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來點互動行不?”

“……小刃你怎麼跟個硅膠娃娃一樣,真發火了?”嘴上這麼問,可是胯下根本沒停過。

“唔……你生氣的樣子也很帶感啊,頭一回發現。”

“這地方真緊啊……我好像快了,小刃你怎麼樣?還不肯說?那算了,我按我的來,你就別說了。”

鐵鉗似的手卡住我的喉嚨,這回卡的格外緊,沒有留出一絲餘地。

腳尖受迫性拍打著床單,雙手抽風般在身側畫圈。

說不出是難受還是舒服的身體,被像炮彈一樣極速射入由脹痛感構成的墨水裡。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喲,晚、晚上好。”他守在床邊,滿臉堆笑,“我看過了,你下面哪兒都沒出血,沒事。”

我一言不發,掙扎著爬起來,抱了件小毯子走進客廳,在沙發裡縮成一團。

“還在生氣呢?”他跟過來,“身體還不舒服?”

我別過頭,鼻子不爭氣地一酸,臉上很快就溼漉漉的了。

“別……別哭啊,”他笨拙地幫我擦眼淚,“小刃,我錯了,真的。”

我打掉他的手,自己用胳膊抹。

“……說兩句唄,罵我幾句也行啊。”

“你隨手殺了我吧,真沒意思。”這句話一出口,淚水更難抑制。

“小刃,我絕不會暴殄天物。”他強行摟住我,“我不會讓你在這種情緒中死去,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怎麼才能補償你,讓你原諒?”

隨便他吧,反正我也掙不脫,我不再理他就是了。

“告訴我下唄,別冷暴

力嘛。”他繞到我正面,“你想我怎麼哄你?”

我咬住下唇,扭身背對著他。

“看來不用是不行了,唉。”他眼中的紅芒一閃而過,“明白了,你現在想吃東西,想吃什麼?再讓我看看,吃麵條……小刃,我去給你買,我這回自己帶了錢的,嘿嘿。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

“我不吃。”我忍不住截斷他的話頭,“別沒事找事。”

“不吃?不可能啊,我不會看錯,讓我再看下……噢,你想吃我做的?”他為難地拍著後腦勺,“我都好多年沒做過熟食了,手藝難免生疏。要不咱別糾結,人家館子裡大廚做的肯定比我好,我還是去買去……”

“我就要吃你做的,不做就給我滾。”我吸著鼻涕說。

我真賤,可我又說不了謊。

“好好好,我做給你,別哭啦。”他給我遞紙,“我有一手絕活臊子面,先讓我回憶下配菜……木耳、土豆、豆腐、西紅柿、金針菇、紅蘿蔔、雞蛋……對了,首先得有臊子啊,冰箱裡有沒有?”

“沒有,出去現買去。”我說:“買精選過的豬前腿肉,回來現切現炒。”

“不是……也太麻煩了吧,特麼拿我當保姆用呢?要不換種飯……”

“你去不去?!”我瞪他,“不去你就聽著:第四章:意識自身確定性的真理性……”

“別別……錯了,我去。”他舉手投降,“您略等片刻,我儘快。”

“飯做好之前,別跟我說話。”我胡亂擦了擦臉,把頭埋進毯子裡。

從採購到一系列繁瑣的前置流程,再到炒湯、下面,最後出鍋搭配,總體用時大約120分鐘。

我呆呆看著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麵條,不情不願地按掉菸頭,拿起筷子。

“鹽放少了,五香粉放多了,沒用花椒水代替花椒,臊子沒用蔥油炒……”我邊嗦面邊挑刺。

“差不多得了啊,大小姐。”他微笑著捋我亂糟糟的頭髮,“再挑三揀四的,頭給你按湯鍋裡去。”

25.

“怎麼樣,吃了頓我做的面,睡了一覺,又給你按摩了一輪,現在舒服多了吧?”獸妖輕捏著我的胳膊,“週末心情好點,今天就別為了昨天的事生氣了。”

“你真行,獸妖,我都記不清我上次哭是多久以前了。”我懶洋洋地趴在被子上,“我昨天恍惚間像回到了九年前。”

“……你不說你不在乎嗎?女人的嘴,唉。”他拿著一本紙質書在我眼前晃,“你睡覺的時候我在你書房裡發現了這本,沒想到你也有。”

“有這書很正常吧?又不是什麼小眾作品。”

“主要我也有一本,前女友送的。”他說。

“前女友?被你殺了?”

“算是吧。”

“可憐,誰喜歡上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我說:“別裝模作樣翻了,你早看過了吧。”

“那還真不是,我一直差著最後一章沒怎麼讀,只翻了一點就不想繼續了。”

“為什麼不讀?”

“因為生了病的動物是虛弱的,我厭惡虛弱。”

“你不是在厭惡,你是在恐懼。”我說,“人正是立足於終極之虛弱而為自己加戲的動物。”

“……也許吧,誠實的恐懼總好過虛偽的快活。”他說:“我猜你最喜歡的角色一定是薩賓娜。”

“一般吧,她其實挺俗的。”

“也是,薩賓娜一生都在逃離,最初的逃離是出於對共產主義集體性的否定,之後的逃離是對重量臨近

的恐懼,再往後就都是習慣了。”他說:“她一輩子最厭惡媚俗,最後卻活成了大寫的媚俗,可憐的女人!”

“這姐就是著相了,只要還活著,逃到哪兒能逃出符號?”我說:“不過也不全怪她,托馬斯本來是一個完美的對位,可是他身邊原本只放肉體的搖籃裡,忽然多了一個沉重的靈魂,他從天空的墜落使她只能繼續逃離,越飄越輕。”

“要是弗蘭茨能留下她或許會好一些,可惜不可能。他對她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崇拜,他絕不會忤逆她,連一丁點兒的語言或肢體暴力都不敢使用。”他說:“他表面是個強壯的男人,本質卻是第二性,殘次品一個。”

“你又開始了,一天不踩頭就不舒服先生。”我說:“你仗著你的暴力優勢對我為所欲為,難道就算愛了?你要點臉行不行?”

“算佔有慾吧,我到目前為止恐怕沒有真正愛過誰,我討厭這個字眼。”他將我從床上拽起來,揉在懷裡,“關鍵我看你也樂在其中啊。”

“真不一定,有時候我是蠻享受的,但另外些時候我真不樂意——比如昨天你強行走我後門。”我表示反對:“我和你說到底還是兩個人,就算相性再好,也難免有意向不一致的情況。”

“那沒辦法,感情總是螺旋上升的,這是我們在歷史的曲折探索中走過的一點彎路。”

“非得走彎路嗎?”我質疑道:“你不是有那雙眼睛,可以看透我的心思嗎?”

“能啊,我也知道你什麼時候是真心不願意,但讓我興奮的正是這種‘不願意’帶來的樂趣。”他嬉皮笑臉:“我保證儘量降低次數,少惹你生氣,你就忍忍吧。”

“……憑什麼要我忍,你不忍?”

“因為我有陽具,我是第一性。你沒有,你不是。”他厚顏無恥地說:“你看,誠實也是我的一大優點。”

“哦,這時候陽具又等於第一性了是嗎,你剛剛是怎麼銳評弗蘭茨的?十句話有九句不自洽,傻逼東西!”我從他懷裡掙脫出去,“又不想理你了,你真讓人討厭。”

“只是不理我?還以為你要網購穿戴式假陽具或者預約變性手術呢。”他吃驚道。

“我幹嘛要做那種事?”我說,“越是喜歡假裝自己有陽具的女人,其內在就越是空洞。”

“你充實麼?你還不是一心求死?”他說。

“我的理由不是早告訴過你了,懶得重複。”我說:“首先什麼是‘充實’這就是個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不說我,就說你,你有那麼一根東西在,難道你就很充實?你要是真充實,你幹嘛還要到處殺人,企圖以此喚醒所謂的神呢?”

“得,你是對的,我順從你。”獸妖中止鬥嘴,“去遊樂場玩不?”

“你沒去玩過?”

“當然玩過啊。”

“那有什麼好去的,無聊。”

“我想試試和你在過山車裡做,應該會感覺不錯。”他咂摸道。

“你不會嚇陽痿?”我表示質疑,“而且大概率不是隻有我倆坐。”

“這有什麼陽痿的,我可是獸妖啊。”他笑著說:“有別人在更好,刺激。”

“做完之後你會立刻殺我不?”

“沒這個打算,而且你都這樣問出口了,那更不會了。”

“那還是免了,我要臉。”我說:“我可不想活著看到自己上社會新聞頭條。”

“你真是個矛盾的女人。”他湊過來盯著我,“即討厭符

號秩序,又是它的忠實奴僕。”

“這算什麼矛盾,應該說正是如此才對。”我說,“越是攜帶著符號的重壓與束縛而死去,那解脫和反擊就越徹底,我也越興奮。”

“你本質上果然是個徹底的受虐狂。”

“但你好像不是徹底的施虐狂。”我看著他說,“而且你的性向似乎也很狹隘,你的造詣跟你們這一派的開山祖師比起來,還是相去甚遠。”

“祖師是忠於自身慾望,並積極探索人類可能性的人。”他說,“我和他其實不算同一種人。”

“那你本質上是哪種人?跟我說說。”

“好啊,我來跟你作一作自我分析……”

獸妖突然抱著頭,臥倒在地。

“這又是什麼劇本?護士小姐和變態病人?”我說:“就算是隨機發揮你多少也得給點提示吧?”

“疼……我……我頭疼……好疼……”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虛弱聲調。

“怎麼了?真的疼?你……你也會不舒服?”我上前要扶他,被一把推開。

“別過來!小刃,別……啊……”他抱頭在地板上打滾,“太陽……太陽在流淚……”

“我能幫你什麼嗎?”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我叫救護車可以嗎?”

“沒……沒用……只有……大和尚……師父……呃啊……”他雙手捏著自己的腦袋,好像要將它捏碎。

“我去給你買點止疼藥總行吧?先緩緩……”我從衣架上抓來裙子和外套:“稍等我下,來回要二十分鐘左右。”

我快步走出小區,天空落下晦暗的雨,雨點中的透鏡光怪陸離,折出一張正在坍塌的、用積木堆砌的笑臉。

“這麼冷這麼幹的天還能下雨,見鬼了。”我單手遮頭,緊貼建築物邊緣移動。

當我拿著止疼藥回到家中時,獸妖卻已不見蹤影,只在茶几上留下一張紙片,紙片上用連貫的圓體英文寫著像是歌詞的東西,儘管出於頭痛的干擾,那歌詞顯得歪斜而扭曲:

You're alone in the rain

Been thinking of you

You can't stop your tears

When you stayed with me just before

I want to know

Do you love me?

How long you had to wait for me

You can't think of yesterday

I got in a fight

When you saw me

But I couldn't talk and sprawled out on the floor

So it's too late

Oh Girl

How can I speak with you?

If you could hear my secret

Now I really want to talk

……

“神經!”我丟下藥,取出火機,點燃紙片,看著它燒到一半,又連忙把火吹滅。

我將殘缺的紙片捧在手心,鼻頭髮酸,眼前霧濛濛的一片。

26.

那天之後又過去了一個月,獸妖再也沒有出現。

“小符,你……真的想好了要辭職?”池遠波從辦公桌後走到我面前,

“你一向優秀,我正準備幫你申請額外的年終獎……”

“是啊,他也許以後都不會來了吧。”我輕聲說。

“符渙,我理解,酈星若至今下落不明,你作為她的同事和朋友,肯定會受到不小影響,情緒難免有波動,我們大家也都很為她擔心。但是,我們要相信,要等待,相信警察會找到她,等待她回來,基督山伯爵正是因為……”

“謝謝,池主管。”

“……你還是要辭職?”

“嗯。”

“以後,也不考慮再來這裡上班了?或者,類似的地方……”

“大概不會吧。”

“符渙,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但是……自從,自從我離婚以來,你是、第一個……”他以手掩面,言詞斷斷續續,“算了,我早就知道是我自作多情了,不是嗎?對不起……再見。”

“池主管,一直以來受你的照顧,非常非常感謝。”我說:“可我是個冷血又自私的女人,我不僅無以為報,甚至還想拜託你最後一件事。”

“別這麼說,符渙,你在我眼裡永遠都不是這樣的女人。”他放下手看著我,擠出笑容,“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死得很慘很慘,那麼,如不嫌棄的話,請設法把我屍體的照片保存下來,發在網絡上,傳之後世,謝謝你。”

在池遠波驚愕又迷茫的目光中,我飄然離去。

我在鏟過雪的窄道中踽踽獨行,冬日的暖陽一頭撞在稜角處的薄冰上,從四面八方拋來碎光。

一聲驚呼,嬌小的身影滑倒在前方。

“不要緊吧?”我上前試圖扶起她。

“謝謝姐姐,但是別扶我!”小女孩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語氣異常堅強,“我自己會起,讓我自己來。”

“喔……好,你自己來。”

真是個美人胚子,我看著她撅起小嘴、強忍痛苦的可愛臉蛋,心想。

“小妹妹,你一個人在這裡玩嗎?有點危險呀,爸爸媽媽沒跟著你?”

“爸爸在部隊裡,媽媽在住院,我和姥姥一起住,但是姥姥老了,好多事都記不得了。”她說:“一個人玩有什麼不好?摔倒了正好可以靠自己起來,受傷了可以靠自己回家,這是我實現理想的第一步!”

“你的理想是什麼,需要現在就……開始鍛鍊?”我好奇地問。

“我將來要成為比男人——比爸爸還要厲害的女人!”她雙手叉腰,大聲回答。

“真是了不起的理想。”我笑著說:“你叫什麼名字?”

“你先說,姐姐你叫什麼?”小女孩寸步不讓。

“我叫符渙,你呢?”

“我叫花憐,”小女孩說:“花開花落的花,我見猶憐的憐。”

27.

噪音,陰影,光汙染,週末的夜晚與此前沒什麼不同,故而我也不該有什麼不同。

就把之前的某段經歷當作一個漫長的夢吧,現在,一切照舊。

很久沒出去逛夜街了,夢裡總有妖怪纏著我,真煩。

我一口氣喝空酒瓶,套上保暖內衣,穿上厚褲襪,換了一身長袖長褲的出勤裝,化個淡妝,找出一雙最便宜的TATA短跟淺口鞋,等等,這個天氣穿淺口鞋和不加絨的外褲,會冷的吧?

我打開大鞋櫃,看著兩排整齊碼放的長靴,感到莫名厭惡。

冷就冷吧,我就不穿,凍感冒也不穿,就不穿。

剛出門走了十分鐘,我就後悔了,寒風一股股鑽進褲管,割得我腿腳發顫。

我到底在彆扭什麼啊,

莫名其妙,說不定有的混賬東西已經像條野狗一樣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了,死的好!

還是回去換一下吧,得逛很久呢……不,我不要。

我倒了四次地鐵,又坐了兩班自動公交,在城市裡搭來搭去,可始終不知道要去哪。

隨便轉轉吧,離這些高樓、酒吧、路燈都遠點。

現在我走到什麼地方了呢,暈乎乎的,好沒有方向感,難道我在找那排市郊外的大型倉庫嗎……嗚!

一張溼巾突兀地捂在嘴上,我沒掙幾下就失去了知覺。

這一次是暴烈的冰瀑,帶著我砸向潮溼的石路——在某個舊板房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鋼絲繩結實地捆在一把椅子上,已經被潑了好幾茬水。

“怎麼樣,還認識我麼?”

“吳理?是你?”我抬眼看著面前邋里邋遢的矮個子。

吳理的相貌音質並未發生太大變化,只是音調狠戾乾脆,與之前截然不同。頭髮被徹底剃掉,光禿禿的頭皮縮在灰外套的兜帽下,眼神裡竟具備一絲與他相仿的氣質——雖然稚嫩、但卻純粹的殺意。

不過,那份形而上的憂鬱是吳理永遠不會有的。

“終於讓我逮到你了,你這個該死的賤婊子。”他咬牙切齒地說:“這些天以來我殺了兩個女人,起初都把她們當成了你,結果都不是,我找你找的可真苦啊,又要躲警察,又要躲監控。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沒有你的照片,只能憑記憶到處碰運氣,還真叫我遇上了,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吶!”

“那挺不錯的,只見過一面,你就記住我了。”我深吸一口氣,“你現在這副樣子,可比那天晚上的你像話多了。”

“你這個騷相,化成灰我也不會忘。”他用匕首刀面輕拍我的臉頰,“是啊,那天晚上我怎麼就那麼軟蛋、那麼愚蠢呢?我竟然只敢射在外面……我早他媽該直接操你了,先操再殺,不,先殺再操,不,邊殺邊操!呼……也許、也許決定跟你搭話已經用完了我大部分的勇氣,他媽的,我真後悔,真後悔啊!”

說著,他竟然後退兩步,掩面抽泣起來。

“你總算不怕讓你媽失望了,我挺欣慰的。”我說:“不過後悔沒用,你現在想操也沒法操了呢。”

“啪!”我的右臉捱了一記結實的耳光。

“我媽?那個老雜種早該死了!你知道嗎,她第一下沒刺中我,於是我抓住她拿刀的手腕,借力一擰,去劍式!再接刀回身一捅,黑虎偷心!嘿嘿,我殺她比殺一條狗還輕鬆,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呢?”吳理歪著頭,將匕首貼在自己側臉上,齜牙咧嘴地怪笑,“嗯,你說的對,我現在是個閹貨,我操不了你,可是沒關係,我還有它呢——哎,你看沒看過《全金屬外殼》?‘This is my rifle, this is my gun’!這刀正如那槍,將代行我全部的功能,哈哈,哈哈哈哈!”

不,我不想死在他手裡。

“你不覺得,現在這樣活著比之前要過癮多了嗎?殺人是犯法要償命,不殺人難道就能永生?像個奴隸或炮灰一樣苟活一輩子,怎麼比得過像狩獵者一樣痛快一時?”我像電影裡的惡毒女反一樣假裝鎮定,開始念導演遞來的掙扎劇本:“比起恨我,你更該感謝我才對。”

好惡心的臺詞,可是我不想死在他手裡,我不想穿著這樣的衣服和鞋子死,我

幹嘛要出門?我好後悔。

“說的好,是啊,我是該感謝你!你之前有什麼願望來著?”吳理若有所思地點頭,“噢對,我還記得,你想死!你問過我為什麼不直接掐死你,對吧?好!不過掐死你不夠,我今天要把你一片一片地切碎了,先是小手和長腿,再是騷乳和騷屄,再到外皮、內臟……最後給它們焯一焯水,放上蔥姜,大火爆炒……”

“等等,你先聽我說……嗚……”

一塊膠帶被粗暴地拍在嘴上。

“哎,我也真是的,早該讓你這個賤貨閉嘴了,待會要早些割了你的舌頭。”吳理用匕首挑開我的外套和褲縫,“別以為我這陣子只會殺人,我還在讀書學習哩!有個光頭同性戀這麼說:‘極刑是一種延續生命痛苦的藝術,它把人的生命分割成上千次的死亡’。他真是太懂了!雖然我還是第一次玩,難免不熟練……”

我的命運註定如此嗎,好吧,自作孽不可活,真是公平。選擇與否也許根本不是應然問題,而是實然問題。

這真是再驚喜不過了,再符合我的他殺追求不過了,難道不是嗎?我有什麼不甘的呢?莫非我是葉公好龍之輩?

我閉上雙眼,再也沒什麼可想的了,就這樣結束吧。

“讓我想想,你那天是用哪隻騷腳踢的我?嗯,好像是左腳。”吳理蹲下身,挽起我的褲腿,“先來試試挑斷你的腳筋吧,可別疼暈過去,省得我還要潑水。”

嚓!似乎是刀刃刺進皮膚的聲音,但我完全沒感到疼,只是聽到吳理的慘哼。

定睛看時,那把匕首竟插在他自己的左大腿上。

“媽的!怎麼會……”吳理用右腿支起身,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雙手,“明明瞄的是她的腳腕……”

“因為我以‘蝴蝶錐’擾亂了你的正常視覺,從現在起,出自你身體的任一擊都不會中。”

啊,討厭的聲音,真討厭。

“誰?誰在外面說話?!”

“你不認識我?我可觀察你很久了。”他一襲夜行黑衣,悠閒地踱進板房:“你殺別人我不會管,但她不行。”

好爛俗的橋段啊,這世界要真有造物主,只怕造物主本人也沒少看。

“你他媽又是誰?”吳理搖搖晃晃地從兜裡取出一根短鐵棍,“關你屁事!”

“我是你的上位者,你除了聽我的,別無選擇。”

“聽你的?老子在家要聽家長的,在學校要聽老師的,在企業要聽領導的,如今成了殺人犯,還要聽你的!老子圖什麼,圖什麼!嘿嘿嘿嘿……”吳理失控地怪笑幾聲,舉鐵棍向他衝去。

獸妖不躲不閃,吳理的第一棍打中身邊的牆壁,第二棍將插進大腿的匕首深壓至柄,他仍不肯認輸,嚎叫著對空氣胡亂揮舞。

“唉,可惜。”獸妖身形一錯,拂至吳理身後,一掌輕拍在他天靈蓋上。

吳理七竅流血的身體又兀自向我的方位挪了兩步,方才轟然倒地。

“怎麼又大半夜到處亂跑,不早睡覺不說,還喝酒?”獸妖撕去我嘴上的膠帶,揮爪削斷鋼絲繩,“都救了你兩回了,我到底是來幹嘛的?”

我撲進他懷裡,淚水奪眶而出。

“有本事你晚一小時再來,有本事你永遠別來!”我哭著說:“你幹嘛還來找我?”

“又生氣了嗎,小刃?可我最近真不是故意的,我身不由己呀。”他抱緊我,“還好從今晚開始暫時不用參加實驗了,不然我都沒法

救你。剛去你家發現你不在,可嚇了我一跳……”

“誰叫你不早早幹掉吳理。”我在他衣服上蹭臉,“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可真瀟灑。”

“又在不講理了,吳理這事明明是你……算啦,我送你件禮物,當做這段時間消失的賠禮如何?”

“什麼禮物?”

“送你個小煙花。”他抱著我飛出板房,落在數百米之外的一處建築平頂上。

“這是哪?你到底要幹嘛?”

“是一處在施工中挖到古蹟而被迫暫停的爛尾樓,和你家快隔東西頭了,你逛的真夠遠。”他笑笑,“我打算把吳理用來臨時藏身的板房徹底毀掉,這附近不錯,是個看煙花的好地方。”

“你帶了炸藥?”我問。

“用不著,空氣就是我的炸藥。”他吻我一下,“小刃,對我來說這可是少有的正義之舉,我要徹底從這世上消去他,也消去你的恐懼。”

“太正義了,用不用我給你放一首《Emiya》當BGM?”

“那倒不用。”說話間,獸妖迎風一躍,但與此前的飄逸迥然不同,他速度極快,如一抹黑色閃電,直向高空盤旋而上。

塵土貼地旋起,枯枝倒伏,周遭氣流發出蜂群樣的嘶鳴,我捂住耳朵,眺望他所在的方位,看到凝若有質的氣牆環繞著幽藍色的光點,光點持續內陷翻轉,體積似乎未增,亮度卻愈加奪目。藍核外層開始裹上熔金般的橘紅,表面纏繞著妖異的紫電。

數秒後,等離子球拖著若有若無的殘影從天而降,嵌入板房。木料氣化為煙,鉚釘熔成鐵水,混凝土碎作齏粉,類似玻璃破碎的爆裂聲響起,但板房此刻尚未徹底垮塌——那是因為衝擊波的抵達滯後了半拍。

下一瞬,熱風捲起強閃,板房化作無數細碎瓦礫,呈放射狀向四周飛濺,焦糊氣味隨巨響傳開。轉眼間,原址只剩黑炭般的地基。

“好美的爆炸!”我看得呆了,一時只能發出這最樸素的感嘆。

清風撲面,獸妖輕盈落在身邊。

“怎麼樣,小刃,還可以吧?”

“快,獸妖,快帶我回家,現在!”我圈住他上身,雙腿一夾,粘在他的腰上。

“怎麼了……這麼急?你不喜歡這禮物?”他摸不著頭腦。

“喜歡,我想要了,我好想要。”我迫不及待地催他:“限你二十分鐘內到家,不,十分鐘。快點!”

28.

只穿著一雙大腿靴的我癱軟在獸妖身上,鼓起最後一點力氣,不斷用靴口處的皮革蹭他的陽具。

“還要?從昨晚到今晚你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被操,這都沒給你餵飽?”他捏起我的一隻乳首,“我真有點吃不消了,該死的小淫婦。”

“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又不辭而別、又不回來了。”我呻吟著說:“殺了我吧,別拖了,我不想再牽掛你了。”

“至少接下來兩個月內即沒實驗、也沒任務,正好你不說你辭職了嘛,我可以天天陪你。”他說:“讓我利用這段時間好好調查研究一下你的淫蕩本性,把你折磨到一想我就條件反射為止。”

“喲,頭不疼啦?又嘚瑟起來啦?”

“不疼了,有段時間疼到想死,可是我堅持了下來。”獸妖答道:“一縷陽光滑到我身上,溫柔地要求我重新抬起手,把它舉到眼前。就像一下子從漫漫的迷霧中走出來,所有輕率和瘋狂的生命在我身上甦醒,它們本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生命如同

人群,在節日之奇蹟的瞬間擁擠著,我的手拿起一枝花,將它送到唇邊。”

“你將來要什麼時候能改掉背課文的毛病,我在陰間對你的評價興許還能高一層。”我說。

“你別管,你就說這段話美不美吧。”他說:“而且你最好不要評價,你想,你都去陰間了要還想著陽間評價的事兒,那對你的初衷是多麼嚴重的背叛?你可真白死了。”

“理是這個理,問題是你背這段話就實在顯得違和。”我嘗試膈應他:“你之前怎麼評價節日下的人群來著?‘老式旱廁的糞坑上那一層蛆’是吧?現在讓我們等價代入:‘生命如同一層厚厚的臭蛆,在節日之奇蹟的瞬間擁擠在糞坑上,我的手捧起一坨……’我說不下去了,太噁心了。”

“不賴,這段話的原作者大抵是不會反對這種汙穢代入的。”他笑著說。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算啦,我也來背一段吧。”我貼在他的胸口,輕聲呢喃:“如果在我的幻覺中,在某種光暈中浮現出一張臨死之人迷狂而變形的臉,這張必定熠熠生輝的臉輻射著天空的雲彩,那灰色的閃光比太陽的光芒更有穿透力。在這種情景中,死亡與光有著類似的本質,光一旦從光源射出就迷失了自己。而對於生命來說,至少要死亡般的毀滅才能使生命的閃光穿越和改變黯淡的存在,因為只有死亡的自由抽離,才能在自我之中化為生命與時間的力量。這樣,我就不再只是死亡的一面鏡子,如同宇宙是光的一面鏡子那樣。”

“小刃,小刃!”他動容地抱住我,“小刃,我要是早認識你就好了,也許……”

“也許什麼?”我用食指戳他的臉,“也許你就不會在九年前走上這條路?”

“你……你說什麼?”

“沒想到吧?就這一個月,我可取得了不小的突破。”我得意道:“多虧了我常年習慣於保存關於惡性案件的舊新聞,我找到你原先的名字叫什麼了。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用‘獸妖’這個稱呼。”

“你真厲害,這都給你偵查到了。”他笑:“其實準確說來,那個名字並不屬於我——或者說只有一部分屬於我,你給我起的‘獸妖’才是第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名字,也許,會成為我們倆以後共有的名字。”

“我聽糊塗了,你們倆?”我一頭霧水,“能不能說清楚點?那在獸妖之前別人怎麼叫你呢,不是用那個舊名字嗎?”

“說來話就有點長了,簡單講,我們是兩個人,可容器卻只有一個。”他搖搖頭,“至於此前別人怎麼叫我,各種附會的叫法都有,最沒品的是他給我起的那個——他在日記裡管我叫‘同學a’。”

“這不是我們《搏擊俱樂部》、《致命ID》、《黑天鵝》、《未麻的部屋》、《空之境界》的梗嗎?下次記得標明出處。”我打趣說:“他幹嘛不直接管你叫‘對象a’呢?這不就有品了?”

“每次你伶牙俐齒的時候我就特想當場宰了你。”他摩挲我的脊背,“可是又想多和你拌幾句嘴。”

“又在裝模作樣,給你玩上反差人設了。”我爬起身,拿水杯去接水。

水像活物一般在杯中起伏,我明知那是手臂晃動所致,卻仍覺出一種怪異的不適,本來分明很渴,此刻卻不太想喝了。

我強迫自己嚥下一口,劇烈的嘔吐感立刻在喉頭翻湧。

“唔……

”我捂著嘴,扶牆走向浴室。

“怎麼了,小刃?”獸妖問:“又不舒服?”

“有點……噁心……”

對了,我這個月到現在還沒來例假呢。

剛走出臥室,無限擴大的地板就取代了天花板,劈頭蓋臉地向我砸來。

29.

“檢查結果怎麼樣,哪有問題?”獸妖問,“我看下我能不能治。”

“我懷孕了,”我取出妊娠報告單遞給他,“算上今天剛滿40天,應該是處刑之夜那次。”

“啊?”他目瞪口呆,“我、我的?”

“是人話嗎?”我莫名委屈:“這段時間我只跟你睡過,不是你的難道是池遠波的?”

“那……那你想怎麼辦,小刃?”

“你想怎麼辦?”我反問他。

“這個……我……我想要這孩子。”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先把他生下來,我再殺你。”

“什麼?!”我震驚:“獸妖,你認真的?”

“嗯,認真的。”他說:“而且不是為了類似於給國家生育率做貢獻這種智障理由,我只是單純地想要個孩子。”

“……雖然不太想說出口,但我還是得問你件事。”

“問唄。”

“你是不是捨不得殺我了?”我盯著他的眼睛,“獸妖,別這麼俗,別讓我失望行嗎?”

“哪能呢……咱們最初的約定是很清楚的,”他過了足足一分鐘才回答:“我只是想讓這個培養感情的過程更……更充分。”

“這麼說,你當真想要我生下來?”

“嗯,當真。”

“傻逼。”我轉身走向門口。

“幹嘛去?”他拉住我胳膊。

“打胎,不許攔我,不然自殺。”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眶裡又被酸澀所充斥,我明明很早就決定不哭了的。

“怎麼又哭……別哭……”他抱著我給我擦臉,“你非要去我不會攔你的,我陪你去。”

“我只是不想這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父母。”我抽噎道:“如果人的被拋是無法選擇的詛咒,至少我還能決定不讓他來受苦。”

“小刃,你是這個時代的剩餘,我也是。”他輕聲說:“我是不會去撫養這孩子的,所以我才要你生下他——讓他自幼無父無母,受人冷眼,在撫養機構中長大,這無疑是個絕佳的反社會、反人類胚子。”

“萬一他積極向上、努力拼搏,變成對社會有貢獻的、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呢?”我不服氣:“你怎麼保證我倆的基因只能組合出負面因素?”

“不能保證,但如果是那樣就更有趣。”他說:“我會試著讓他進入我們的世界,成功了再好不過,失敗了,我就親手消滅他,我發誓。”

“你真狠毒,但你的選擇也許更有美感。”我想了想說:“我決定試試聽你的,把孩子生下來。”

“真好,謝謝你,小刃。”

“我困了,要睡會兒。”我開始點菜:“睡醒以後想吃黃燜驢肉、清蒸乳鴿、鯽魚湯……”

“好。”他笑道:“能做的做,不能做的買,一切照辦。”

30.

“這幾天感覺還行吧,小刃?”獸妖問,“據說孕期很容易情緒不穩定。”

“很好呀,吃的好睡的好。”我說:“就是有點無聊,想出去玩了,要不你帶我再飛一回。”

“那可不行,雖然原理上你自己沒怎麼劇烈運動,主要是我飛,但保險起見還是算了。”他說:“今兒天氣不錯,要不我陪你逛逛街去?我還沒正經陪你逛過街呢。”

“行啊,

但是你頂著這張臉真沒問題嗎?”我說:“我上次忘了問你,你一直是九年前那張臉,連整容手術也沒做一個,為什麼沒有被攝像頭鎖定,或者再被警方注意到?”

“是個有趣的地方,替死鬼這招還是太好用了。”他笑道:“我在執行任務時要麼戴面具,要麼完全銷燬現場,這點可以不做考慮。而我平時不做任何掩護卻也沒事,大概是因為:在現代化管理的條目和智能化的代碼中,從前的那個我已經被執行死刑了,那些案子已經結案了,‘我’的名字和檔案已經被刪去。所以,我這張臉便不會被劃入嫌疑,即使有人聯想起了什麼,多半也只是覺得長得像而已,我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活死人。”

“好玩,那我要你陪我到處逛街,而且去那種人很多的地方。”我說:“你想我穿什麼衣服?”

“處刑酈星若時穿的那一套吧,太對味了。”他說:“妝可以稍微濃點,愛看。”

“那套嗎?”我為難道:“那雙Saint Laurent的超長靴雖然穿著舒服,但靴跟太高,實在對走路有點不友好,而且那個服裝也不太像是大白天可以穿出去在街上晃的……”

“你之前還叫我別俗,你自己呢?”他反將我一軍:“走累了我抱你不就行了,多大點事。而且現在你腰圍還沒什麼變化,再過幾個月你想穿緊身皮衣都穿不了啦。”

“行吧,穿就穿,不過這次我必須得穿內衣和襪子。”

“這個當然。”

他認真地看著我化妝、選首飾,沒有一點不耐心的模樣。

“看樣子你搞定了,可以換上了吧?”他將全套裝備捧到我面前,順手拉來一旁的內衣褲和棉襪。

“等下,我要尿尿。”我脫掉睡衣,捂著小腹起身,“憋死我了,睡醒到現在都沒尿過。”

“那幹嘛不早點去,非得憋到出門?”他納悶。

“懶,說來你可能不信,相當數量的女人是因為懶得上廁所才把身體弄出毛病來的。”

“讓我看看你能尿多少。”他推著我一絲不掛的身體往門口走。

“這你也看?滾開。”我把他往回推:“我尿你嘴裡信不。”

“不信,就在這尿。”

“別鬧了,我趕著換衣服呢。”我說:“你不是也想……啊!”

毫無徵兆的劇痛擴散開來,低頭看去,他右手的四根天刃齊刷刷扎進我的小腹。

原來之前那些關於懷孕生子的一切討論、關於身體狀況和逛街的所有閒聊,都是為了這一擊而準備的煙霧彈。

這真是太美妙了,他好懂我,我的選擇沒有錯。

“還可以吧,小刃,沒讓你失望吧?”他熱烈地吻著我,右手開始緩慢地給我剖腹:“我想了很久,要怎麼樣才能讓你感到真正的驚喜,你的懷孕真是個天賜的契機。”

“嗯……嗯……”我一時疼到說不出話,只能幸福地發出模糊的音節,渾身脫力地軟在他懷中。

“就刺你這下,你裡面已經溼了。”他拔出右手收起天刃,開始伸進我的小穴揉捏。

但我暫時沒體會到什麼明確的快感,因為實在太疼了,鮮血不斷流出創口,一團粉紅色的腸管糾集著滑出,掛在體外蠕動。

“給我穿衣服……靴子……”我斷斷續續地說:“我要帶著符號死……”

“當然,我不會立刻終結你的,小刃,儘管相信我們之間的默契。”他將我抱到床上,扔掉內衣褲,開

始直接幫我穿漆皮連體衣、束腰、手套和大腿靴。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把這一整套緊箍又繁瑣的裝備穿在我身上的,束縛感從身體上傳來的時候,眼前已經在發黑了。

“怎麼了,小刃,暈的厲害嗎?”他問,“現在能走路嗎?”

“光……醒著都難,還走路……”我有氣無力道。

“怎麼會這樣,我切你肚子的時候應該避開了腹動脈啊,出血也不算特別多。”他沉吟道:“算了,保險起見,給你打一針吧。”

脖子上微微一麻,一陣清冽,體感很快就有了明顯好轉。

“這個是什麼?”我問:“突然就有了點力氣。”

“藥名忘了,原理跟興奮劑差不多就是,夠你鬧騰一小會的。”

“你要是不打這針,我是不是會直接休克?”

“很可能會,人體太脆弱了。”他說:“現在什麼感受,還想撒尿不?下面癢麼?”

“和我預想的不一樣,還是肚子痛,沒多癢,至於尿,好像嚇回去了……”我試著來回走了幾步:“幹嘛把束腰捆這麼緊,喘口氣都吃力。”

“不捆緊點腸子不是全流出來了?”

“……現在不也流出來了?還給我擠到這種地方去。”我的手摸向胯間那一團凸出的柔軟,“搞的好像我有睪丸一樣。”

“還不癢,反應那麼大?還好剛才沒忘了放跳蛋進去。”他打開遙控器,我被刺激得幾乎半跪在地。

“別……別!調低點……”我喘著說。

“好,聽你的。”他調低檔位:“小刃,還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沒有了,遇見你就足夠了,其他什麼也沒有。”我靠著他說:“要不,帶我去樓頂天台吹吹風。”

“好,走吧。”

“等等,肚子還是疼,給我最後抽支菸。”我說。

“這個不給,孕婦不得吸菸。”

“我都要死了,你……”我哀怨地瞪他。

“不行,我不喜歡煙味。”他強硬道:“想壓痛的話喝點白酒吧。”

“那也好。”我接過他遞來的小瓶竹葉青,一飲而盡。

“小刃,我突然不想殺你了。”他撫著我說。

“放屁……”我帶著幾絲醉意說,“別來戲,快帶我飛上去。”

“那你爬樓梯上去好不好,走不動了我再來。”

“不願意飛就坐電梯……”

“別,就爬樓梯。”他懇切道。

“原來是想看我穿著這個走路,嘻嘻。”我看著到自己大腿中線的長靴靴口,“那你得給我煙抽,而且不許跑開,要老實在旁邊吸二手菸。”

“我投降,給你抽就是。”他一臉無奈。

吸完一支香菸,靴子裡赤裸的腿腳已經被溼冷黏膩的體感所籠罩,但我此時絲毫不覺得這體感不好。

“走吧,瞧你這表情,燻會兒煙都這麼委屈。”我笑。

我一步一步地爬樓梯,他默默跟在我側後。

爬到十樓半,我雙腿一軟,身子貼在扶手上,他上前摟住我。

“不行啦?”

“嗯。”我點點頭,“倒不那麼疼了,可是沒什麼力氣了。”

他抱著我快速移到天台,並排坐在一眾太陽能熱水器旁。

“以後,還能見面嗎?”我伸出戴了長手套的手,試圖捕捉風的流動。

“我想是可以的,未來的時空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偶然。”他答道:“或許在孩童破壞了集體性媚俗的純真笑聲中,或許在被遺棄的汙穢向主流符號生產擲出的倒影中,也或許在重啟文明級別的恐怖炮火和煙雲中

,我和你還能以非知的形式相遇。”

我們久久擁吻,直到新一股暈眩感襲擊了我,藥效正在削弱。

“獸妖,我要回家換衣服,我不想穿著這個死。”我說。

“你剛才還說沒有想做的事呢……”

“那我現在有了,我不管。”我撒潑:“帶我回去,幫我換,我要換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套。”

“那你再走回去好不好?”

“我不,我又開始暈了。”我說:“穿這個下樓本來就吃力。”

“我帶你到八樓,你自己走兩層可以吧?求你了,小刃,以後都看不到你走路了。”

“算了……拿你沒辦法。”

我踉蹌著走到家門口,身子一顫,再次軟倒,一股黃色細流隨著右腿的彎折,從張開的大腿靴靴口流出。

“又尿在靴子裡了,小淫婦。”他扶著我說。

“那我能尿在哪?煩死了。”我沒好氣道。

“你剛才一直沒感覺到嗎?”

“沒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失禁的。”我說:“身體好些器官已經不受我的控制了。”

“真棒,真美。”他動情地說:“人體就是為了失控而存在的。”

我打開臥室門,扶著牆邁進去。

“抒情停一停,幫我換……呃……”不及說完話,雙腿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掙扎了。

雙手探索著上抓,發現有兩條絞索先後套在我的脖子上,一條沿頸部兩側的頸動脈竇纏繞,只收緊很短的時間,然後鬆開片刻;另一條則定位在下頜骨下方,以留有餘地的力度壓迫頸靜脈,延時銜接在前一條鬆開後,交叉作用。雙絞索都不打算將我徹底吊起,我可以輕鬆踩到地板。

又是始料未及的驚喜!他什麼時候準備好這個絞刑裝置的?我一點也沒察覺到。

可是等等,先等等,我是真想要換衣服的,我還想試試那雙沒怎麼穿過的後拉鍊長靴,他應該懂我的想法才對。

“呃……等……嗯……”前一條繩鬆開了,我能夠勉強地擠出聲音,劇烈的頭痛完全取代了腹痛。

“小刃,我知道你的心思。”他在我耳邊說:“我偏不讓你換,你就這樣不甘地掙扎吧。”

是了,他要儘可能給我製造遺憾,因為這遺憾會轉化為等額的快感,越是有諸多未盡之心願,就越能感到那種由即將到來的永久缺席所導致的巨量興奮。

一念及此,下體的舒爽感登時將我淹沒,就好像那跳蛋是剛剛才放進去的一樣。

我再無顧忌,一手抓著他的手,一手拽著絞索,以我能做出的幅度拼命踢蹬,噠噠咚咚的響聲從地面、門板和門框上傳來。

“如果魚新荷還活著,肯定得吵死她。”這道突然湧現的思緒讓我的興奮更上一層。

“真是給你爽到了,小刃。”獸妖不斷吻著我,“現在我得把你的連體皮衣上那道防水拉鍊拉開,讓你的腸子和體液都出來。”

不行,我明明說過的,我不想弄髒自家地板。

滋啦——

完了,又是個無法挽回的遺憾。

“呃……嗯……呃呃……”我挺直身體,發出一連串叫春似的、纏綿至極的呻吟,視覺已經徹底模糊,耳鳴此起彼伏。

靴尖好像踹到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還有點黏,隨後不知道哪隻腳的靴跟也蹬到了,真討厭。

“已經高潮啦?看來還有次機會。”他用力揉搓著我的胸部,“小刃慢點踩,你要把你自己的小腸都踩斷啦。”

那就斷了吧,反正也沒太多感覺,只是稍微

有些空蕩蕩的,能聞到專屬於臟器的那股腥臭。

“小刃,現在我要從你肛門這裡開個大點的口子,把剩下的腸子都拽出來,順帶把你懷著孩子的子宮也拽出來。”他深情地說:“我們從源頭上掐斷了一個主體全部的因果鏈,這一刻我們都成為了神。”

胡說八道,從源頭上應該是不讓人類出現在自然界、甚至打斷最初的單細胞演化才對……等等,這樣搞會很痛的,先絞死我再做這些事不好嗎,真過分。

我試著用越來越不受控制的靴腿踹他,以表抗議。

“覺得腿越來越重了嗎?想要踢我?感覺就像腿被這團掉出來的腸子壓住似的。”我隱約聽到他說:“你的體感應該在快速流失了,讓我先把跳蛋調到最高再開始。”

兩條繩索似乎合力收緊了,一波波的痙攣試圖把我從我的身體裡向外擠,擠出整套皮革的束縛,但隨後由下體傳來的、強烈無比的刺激又將我短暫地拉了回去,我好像在流口水,眼淚和鼻涕也會流出來吧?真是難看。

“!!”無法形容的痛楚從後庭處炸開,舌頭強直著後縮,他真的在拽我的內臟。

但這決定性的疼痛讓我再次飛了起來,正如那一晚他和我短暫地凌駕於符號秩序一樣,而這次將會是永久的,永久的解離,永久的安靜與自由。

“小刃,你抖的好厲害,你又潮吹了你知道嗎?”

“小刃,你的腳趾翹得真誇張,連皮面都頂起來了。”

“小刃,大腸和直腸也滑出來了,我會充分利用你身上的所有東西,你放心……”

“出來了!小刃,你的子宮我拿到了,我讓你在最後的痙攣中踩穿它如何?嗯,就這樣……”

“……”

這傢伙在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呢,我一點也聽不到了。

雨滴變成我的護罩,氣流化作我的翅膀,翻滾的火燒雲為我引路,前方就是那個夜了,那個我夢寐以求的夜。

糟糕,到最後我果然還是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忘記對他說出那三個俗不可耐的字了。

也罷,忘了也好,就當作是他不肯實現我最後願望的小小懲罰吧,哼。

我張開雙臂,無比滿足地溶解在溫柔的黑暗裡。

……

獸妖長久凝視著符渙虛立於地的屍體,多出些許痕跡的黑亮皮革之下,腸臟堆積,鮮血淋漓。

“為什麼呢,小刃,我即不想姦屍,也不想吃掉你,只是覺得你真美。”他呆呆地說:“你的表情跟所有被我殺死的女人都不一樣,你在微笑,你最後一定十分幸福。”

“但不管怎麼說,總歸要留些東西在我體內的,由此你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了。”

他彎下腰,從她的右靴跟下取出那血肉模糊的子宮,張開獠牙,一口,再一口……直到全部吃完。

“我也客串了一回克洛諾斯。”他自嘲地笑笑,“還差最後一步,還不能鬆懈呢,小刃,我要稍微破壞一下你這件漂亮貼合的漆皮連體衣了,希望你不要計較。”

他在她的背部割出兩道豁口,折斷她的所有肋骨,將她的左右肺葉從後扯出,再插入幾根肋骨固定。

“對了,就是這樣的兩隻翅膀。”

接著,他開始編織她的小腸,有的是花朵,有的是紙鶴,有的則是樣式不同的如意繩結——儘管由於小腸滑溜之故,象形做得並不是很好,但他的確盡力了,他將這些裝飾精心佈置在她身體的不同位置

上。

大腸的一部分被同樣編織,另一部分則像圍巾一樣掛在她的脖子上,與華貴的項鍊相映襯。肝、脾、腎都被切碎,塞在她的皮衣或長靴裡,至於她的心臟,就讓它待在原處吧,它也該休息休息了。

“小刃,終於……我終於完成你了,你真像那應當在審判日出現的、鮮紅的黑天使。”

獸妖小心翼翼地用嘴唇輕觸她的長髮,唯恐破壞這絕世的藝術品。

31.

身側的地板上湧起奇異的旋渦,黑影自旋渦中顯現。

“師父!”獸妖微微躬身。

來者身材高大魁梧,雖穿著僧侶服,卻留了分兩側披散的長髮,眼中星雲環繞,臉上苦悶重重。

“你又完成了一次重複。”僧侶問:“感受如何?”

“不,她不一樣,她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樣。”獸妖答道:“她對我的美學……造成了致命的破壞。”

“這是自然的。”僧侶說:“你所追求的是‘破滅之美’,而她卻一心求死,你如此這般殺死她,對她來說,反而是終極的‘完滿’;可你若不殺她,那麼她的存在本身,又會對你構成嘲諷。倘若侷限在你與她之間,這便是無解的悖論。”

“人類的語言真垃圾,但我不會讓它成為我的邊界的。”獸妖緩緩搖頭,“師父,阿波羅會理解我的吧?”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無法替阿波羅回答。”僧侶說:“答案需要你和他一起去找,鼓起勇氣,繼續下去吧。”

“我和他嗎?那不靠譜的傢伙……”獸妖轉向剛完成的藝術品,“不管怎麼說,我想我至少應該按照小刃的遺願,把她掛在她之前去上班的公司大樓上,與世界共享。”

“這是好的,去吧。”

“還有,師父,小刃給了我新的名字,我想,以後也將成為我和他共同的名字:獸妖。”

“好,非常好!”僧侶讚許道:“真是不錯的名字!”

當晚,獸妖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啟動輕薄的平板,打開某個文本,在顯示屏漫長的方塊字最下方敲出一行標題:

“2062年12月,夜之日,星星之死。”

他愣怔許久,卻沒再輸入任何內容。

“算了,我才不想被那傢伙通過日記知道她的事呢,她是隻屬於我的。”

獸妖刪去標題,關閉文本,取出她的手機。

“說起來,小刃有這麼多自拍,卻沒和我留下過一張合拍,唉,可惜。”

他繼續翻她留下的包,很快找到了那張燒剰一半的、寫有歌詞的紙片。他輕聲按旋律哼唱,彷彿她正微笑著靠坐在旁,隨時準備揶揄他五音不全。

一曲終了,他的手拈起紙片,將它送到唇邊。

“壞了,我好像真的愛上她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