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給熒擦鞋子
作者:秋風葉獨行
第二章 給熒擦鞋子
七天神像靜靜佇立在星落湖湖心的小島之上。
經過一番令人疲憊的審問、離奇的坦白和沉重的對峙後,熒最終同意了這個名叫秋為履的古怪少年暫時跟隨。此刻,他們正站在神像前。
熒將手放在神像基座上,青綠色的光芒溫和地纏繞上她的手臂,共鳴之下,風元素力湧現在體內。
“哇!熒你好厲害!看起來你只要觸碰神像,就能獲得【風】的元素力呢。”派蒙在一旁歡呼,為這趟充滿意外的旅程總算有了點可靠的開端而高興。
熒收回手,感受著體內的力量。隨即轉身,目光落在有些怪異的“同伴”身上。
“你也試試吧。”
既然他也是來自世界之外,那麼或許也可以靠神像獲得力量。
秋為履緊張地上前,依言將手貼上神像。片刻後,神像產生了更為活躍的共鳴,風元素力湧入他的身體。他驚訝地看著掌心流轉、並隨他心意靈活變幻形態的青色氣流。
“咦?!你也能用!而且……這風怎麼這麼聽話?”派蒙飛近,瞪大了眼睛。
“我……好像能比較自然地控制它。”秋為履散去了風元素,看向熒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期盼。
熒點了點頭,這個結果意味著秋為履至少不是需要她分心保護的負擔。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小島時,島邊潮溼的草叢裡,幾隻冰史萊姆被持續的元素波動吸引,蹦跳著圍了過來,散發出絲絲寒氣。
“是冰史萊姆!小心別被凍住!”派蒙叫道。
熒右手持劍,做出戒備姿勢。
秋為履見狀,立刻催動力量。他沒有追求殺傷,而是將一道纖細的風刃射向幾隻史萊姆中間的地面。
“呼——!”
風刃捲起地上的積雪與冰晶,瞬間擴散開史萊姆自身散發的寒氣,形成一團阻礙視線的白色冰霧,將魔物籠罩其中。冰霧雖無法凍住它們,卻讓它們的動作因視線受阻而明顯混亂起來。
熒眼神一凜,抓住機會踏步上前,手中風元素迅速匯聚——
“風渦劍!”
旋風在冰霧中炸開,將幾隻動作已顯遲滯的冰史萊姆牽引、擊潰。
秋為履心中一喜,正想再次輔助,卻不小心被一塊隱藏的溼滑苔石絆了一下,整個人驚呼著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撲倒在地,手掌和膝蓋重重擦在粗糙的地面上。
“嘶——”他疼得倒吸涼氣,膝蓋倒是沒什麼事,但手掌邊緣擦破了一大片,鮮血混著泥土,看起來頗為狼狽。
熒一劍解決了最後一隻史萊姆,走過來問道:“你受傷了?”
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畢竟秋為履是在幫忙戰鬥時受的傷。
“沒事,小擦傷。”秋為履立刻想站起來證明自己無礙,動作卻因疼痛而略顯僵硬。
熒單膝蹲下,目光掃過傷口,“只是皮外傷。先清理一下吧。”
就在她準備尋找清水時,秋為履卻做了一個意外的動作。他看著髒汙的傷口,眉頭擰起——這不是因為怕疼,而是因為他覺得這汙穢不該靠近熒,更不該讓她費心處理。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低下頭,快速用舌尖舔過傷口邊緣,將最表層的沙土和血跡捲走。既是為了消毒,也是為了讓傷口“乾淨些”。
下一秒,他和熒都頓住了。
傷口處傳來麻癢的癒合感。在兩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那處擦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了流血,破損的表皮開始收攏、結
痂,不過幾個呼吸,就只剩下淡淡的紅痕,疼痛也幾乎消失了。
“這……”秋為履看著自己的手掌,目瞪口呆。
派蒙飛過來,眼睛瞪得溜圓:“你、你的口水能治傷?!”
熒也徹底怔住了,她從未見過如此特殊的能力。看著秋為履同樣茫然不解的臉,她意識到這很可能並非他主動掌控的力量,而是某種與生俱來的特質。
“看來,你不止是‘外來者’那麼簡單。”熒有些好奇地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能走嗎?”
秋為履趕緊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衣物破損,身體已無大礙。
“能!完全沒問題!”
他連忙回答,心底卻因為這個意外發現而掀起波瀾。這個能力意味著他或許能更好地“照顧”熒,未來如果她受傷……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迅速壓下。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
“走吧,抓緊時間。”熒轉身繼續前行。這一次,她沒有再強調“保持距離”,可能是因為剛才秋為履的戰鬥表現還可以。
秋為履默默跟上,依然保持著幾步遠的禮節性間隔,但空氣中那種陌生與警惕,似乎被這個意外插曲沖淡了些許。
離開星落湖後,三人穿行在低語森林,往蒙德城方向行進。
走了一段時間,熒停下腳步,準備簡單清洗一下。正好他們的右手邊就是遼闊平靜的果酒湖。
秋為履識趣地停在遠處,背過身去。他聽到派蒙玩水的聲音,內心平靜而充滿希望。這是一個艱難但正確的開始,他想。
沒有一上來就對熒宣誓為奴為僕,免得被她趕走。他們現在是暫時的同行者,甚至經歷了剛才的小意外,勉強算是一起面對過一點點戰鬥的、有點熟悉的同行者了。
這就很好。
他悄悄回頭,瞥見熒正蹲在湖邊,撩起清水拍在臉上,水珠順著她的下頜滑落,陽光在她溼漉的金髮上跳躍。她脫下靴襪,將白皙的雙足浸入冰涼的湖水中,輕輕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旅途勞頓後難得的放鬆神情。
秋為履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轉回頭,臉頰發燙。
非禮勿視。
他默唸著,但剛才那驚鴻一瞥的畫面卻深深印在了腦海裡。她也會累,也需要休息……如果以後熟悉了,或許……可以想辦法讓她更舒服些……
當熒整理好自己,重新穿上靴子走回來時,看到秋為履正老老實實地背對著站在遠處,手裡不知從哪裡摘了幾顆乾淨飽滿的日落果。
“給,”聽到腳步聲,秋為履轉過身,將果子遞過去,“我看這果子長得很好,就摘了幾個。走了這麼久,你們應該也渴了。”
派蒙歡呼一聲接過:“哇!謝謝!你人還挺好的嘛!”
熒也接過果子,低聲說道:“謝謝。”
“不客氣。”秋為履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更自然了些。
天色漸晚時,他們在路邊發現了一處前旅人留下的簡陋營地,篝火早已熄滅,但好在鍋還完好無損。
“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吧。”熒做出了決定。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營地。秋為履主動去湖邊打水清洗鍋具,熒則帶著派蒙在附近收集乾燥的樹枝與落葉。
等秋為履拿著水桶和洗淨的鍋回來時,熒已經將火升了起來——她收集了幾顆烈焰花花蕊碎屑點燃了枯枝,橘紅的火光溫暖地躍動著,驅散了漸濃的暮色。
“該做飯了!”派蒙搓著手,眼巴巴地飄在鍋邊。
熒笑了笑,取
出路上採集的幾根白蘿蔔和一把新鮮薄荷,正準備去湖邊洗劍,秋為履卻先一步伸出手:“我來幫你吧。”
熒有些意外,但還是將無鋒劍遞了過去。
秋為履來到湖邊,小心地將劍刃浸入清涼的流水中,仔細沖刷掉史萊姆凝液的痕跡。水流潺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劍柄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紋理,恍惚間彷彿能感受到熒殘存的溫度與氣息。
秋為履搖搖頭,為自己的失神感到一絲赧然,隨後將洗淨的劍帶回營地。
熒行雲流水般地將蘿蔔去皮切塊,薄荷在她手中化為細碎而均勻的綠意。這幅畫面深深地印在秋為履的眼中:她戰鬥時的銳利,此刻化作烹飪時的溫柔專注,這種反差讓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食材入鍋,清水沒過。熒守在鍋邊,耐心等待湯沸。當蒸汽攜著清甜香氣瀰漫開來時,派蒙已經迫不及待地湊近:“好香!是清清甜甜的味道!”
熒盛出第一碗,看到秋為履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以為他餓了,便遞了過去:“嚐嚐看。”
秋為履回過神來,小心地接過木碗,熱氣模糊了視線。湯入口,白蘿蔔的清甜與薄荷的微涼在舌尖化開,溫暖直達心底。他抬起眼,看見熒正微笑著給派蒙盛湯,火光在她髮梢躍動,這一幕如此平凡,卻又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
“……很好喝。”他輕聲說道,又低頭喝了一口。
晚飯之後,派蒙已經在溫暖的篝火旁蜷成一團睡著了。熒靠著營地的石頭,終於能放鬆一下。她低頭看去,趕了一天路,那雙白色的長靴上又沾滿了泥土與草漬,在火光下格外顯眼。
一直留意著她的秋為履,心臟砰砰直跳。他做了個深呼吸,拿起盛了水的木桶,走到熒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熒,你的靴子……需要清理一下嗎?我這裡有水。”
熒抬起頭,目光掃過他手中的木桶和他誠懇的眼神,回想起他今天的表現:他初見時的痴迷,他跪地道歉的誠懇,他戰鬥時的機智與笨拙,他發現自己治癒能力時的茫然,還有此刻這生怕越界的善意。
一個對自己極有好感,擁有特殊能力,並且正在努力變得“正常”的“同類”。或許……可以試著再信任一點點?
於是,熒迎著他的目光,用少了一絲疏離的語氣開口道:“秋為履。”
“在!”他立刻應聲。
“你……”熒的目光落回自己的靴子上,“願意幫我清理一下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秋為履整個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巨大的喜悅如海嘯般沖垮了他辛苦維持了一天的理智堤壩。
“願意!當然願意!我……我……”
他語無倫次,幾乎是撲跪下來,雙手下意識地就朝熒的靴子伸去。距離前所未有的近,他甚至能看清靴面上每一道皮革的紋路,聞到塵土、青草與一絲屬於熒的、難以形容的清澈氣息混合的味道。
“碰到了……真的要碰到了……還是她允許的……”
他眼中只剩那近在咫尺的靴子,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靴面的前一瞬,他眼中掠過一絲熾熱光芒,身體甚至有一個向前傾伏的傾向,彷彿下一秒就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親吻那塵埃——
“喂!小秋!你、你要幹什麼呀!”派蒙不知何時醒了過來,驚呼聲適時地在他耳旁炸響。
秋為履猛地一顫,瞬間
從狂喜的漩渦中驚醒!意識到自己剛才險些做出何等駭人的舉動,血色“唰”地從他臉上褪去,又迅速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像要滴出血來。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我太高興了……”秋為履不敢看熒的表情,生怕從中看到厭惡。
派蒙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在空中小小地後退了一下。但看到秋為履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她又覺得有點……可憐?她撓了撓頭,小聲嘟囔著:“唔…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嚇你啦……只是你剛才的樣子,真的好像要撲上去啃泥巴嘛……”
熒將秋為履的反應盡收眼底。那瞬間的失態和幾乎要“舔上去”的衝動確實古怪得讓她頭皮一麻,但他懸崖勒馬後的驚慌與羞恥,卻也無比真實。看來,那份“怪癖”還在,但他正在用盡全力與它搏鬥——為了不冒犯自己。
這時,秋為履已經找到了補救方法。他根本不敢再用自己的手去碰,而是脫下自己還算乾淨的外套,用布料包裹住手,這才敢開始輕輕擦拭靴面。
當他隔著布料,終於真正觸碰到靴面時,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浮上心頭。或許是因為這“被允許的觸碰”打開了他靈魂深處的某個開關,一絲溫和的力量,如同他潛意識的延伸,自然而然地隨著他擦拭的動作流淌而出,輕柔地包裹住熒的足踝。
熒一開始只覺得秋為履擦拭得格外仔細。但很快,一種奇異的舒適感從被擦拭的地方傳來——不是表面的潔淨,而是彷彿從緊繃肌肉中抽走疲憊的鬆弛感。像浸泡在溫度恰好的泉水中,暖意絲絲滲透。
她有些訝異,目光落在少年因專注而低垂的眼睫上。
秋為履渾然不覺,只是強迫自己專注在“清潔”這件事本身上:這裡的泥點需要用點力,那裡的刮痕要順著紋理……但每一個最細微的觸感,都被無限放大,通過布料灼燒著他的神經。萬幸他的意志力還不錯,在熒的注視下,只是表現為擦拭比較細緻,頂多就是他的臉距離熒的靴子距離比較近,但可以說是為了更好地觀察,以便將所有汙跡拭去。
熒的心中輕輕一動。她忽然明白了,秋為履那看似扭曲的“侍奉”渴望之下,包裹著的或許是這樣一種內心——不惜一切,只為讓她感到舒適與完好。這份認知,像月光般柔化了她心中最後一塊堅冰。
熒的心態轉變,助長了秋為履的“得寸進尺”。他看熒沒有反對的意思,便雙膝跪在熒的面前,抬起她的腿,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鞋底,擦起了靴跟與靴底之間的縫隙。
熒從自己的視角看過去,就像是把秋為履的臉踩在腳下一樣,臉色微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哇……真搞不懂你。”派蒙抱著胳膊,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點評道:“不過……他擦得還真乾淨耶。熒,你覺得呢?”
熒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下派蒙的小腦袋,示意她安靜看著就好。派蒙吐了吐舌頭,終於不再說話,但一雙大眼睛還是骨碌碌地轉著,在認真擦拭的秋為履和神色平靜的熒之間來回打量,臉上寫滿了“雖然不明白但好像很有趣”的表情。
終於,熒的兩隻靴子被擦得一塵不染。
整個過程中,熒能感覺到秋為履是非常激動的,連手指都在細微地顫抖,但卻沒有令她不適的撫摸或多餘的停留,雖然還是有些小動作,但總
體而言稱得上是單純的清潔。
尤其是當她看到秋為履擦拭完後,抬頭望向自己時,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初見的痴狂,也沒有了之後的隱憂,只剩下純粹的喜悅和滿足。
明明是幫她做了事,他自己卻那麼高興。
熒忽然覺得靴子是否乾淨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獲得的遠不止一雙潔淨的靴子。她似乎無意間,給了秋為履一份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許可”。而這份‘許可’帶來的,是一種讓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安寧。
熒將雙腿伸直,看向秋為履:“……謝謝你,小秋。下次,不必用外套了。”
聽到熒如此稱呼自己,並且還說有“下次”,秋為履忙不迭地點頭,笑容彷彿贏得了整個世界:“嗯!”
派蒙看著秋為履那個燦爛得過分的笑容,又看了看熒微微柔和下來的側臉,忍不住飛到她耳邊,用氣音悄悄說:“熒……我感覺,小秋他好像一隻終於被主人摸了摸頭的大狗狗哦……”
熒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沒有回應派蒙這個古怪的比喻,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剛才更大了幾分。然後,她仿若無意地將右腳向前輕輕挪動了半寸,恰好讓靴子的側邊,在篝火的光暈中,更完整地呈現在秋為履低垂的視線裡。
像一個無聲的回應,與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