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孤身犯險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那晚我感覺母親和我舅並不想去分享更多細節,所以我也沒有去追問什麼。我馬上去訂了第二天飛上海的機票,雖然非常貴,但是也只能硬著頭皮買了。
我象徵性地又打了一次父親的手機號,沒有任何期待。果然電話的那邊還是處於關機的狀態。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他是不是死了,但是回想起來我舅在電話裡的語氣似乎又不像,沒什麼必要對一個死人表達任何的憤怒。
我甚至都沒來及請假,我不知道後面會面對什麼,當時的想法就是如果真的遇到了什麼很不好的事情,工作辭了也就辭了,反正我也正好想換個地方。
我在浦東機場落地的時候剛剛過了正午,而母親和我舅從南昌過來的火車要傍晚才到。自從搬了新家以後,我甚至連家裡的鑰匙都沒有。每次回來父母會留給我一套家裡的備用鑰匙,然後我走的時候也都會留在家裡,這就像我對這個家的感覺一樣,完全就是一個過客。
我帶了很多行李,我有一種預感這一次回來肯定不是一場幾天就能離開的旅程。我在機場簡單吃了一點東西,然後搜了離我家最近的一家星巴克直接打車過去了。我就在那裡緊張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地坐了一下午,甚至連刷一刷手機的心情都沒有。直到這一刻我都沒有告訴過維吉爾我離開成都了,我非常害怕家裡這未知的狀況會把他拉下水。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母親和我舅到家的時候天早就已經黑了,很快我的兩個姨也來了,母親這邊的一家算是完全聚在了一起。
據母親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我這件事,她本來以為自己有能力解決。後來發現不行才叫上了我舅,現在看來依然不行才不得不告訴了我。也許這種“怕你擔心”的心態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種感動,可是我總覺得好像我從來就不是這個家裡的一份子一樣。
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概是這樣:
父母從徐匯搬到閔行以後也拿到了一筆拆遷的賠償款,這對家裡的經濟狀況是一個很大的提升。父親那個時候也就萌生了用這筆錢去做生意的想法。母親一直堅信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比什麼都重要,所以並不是那麼贊成父親的想法,可是她也並不是那麼反對。母親那裡留下了一筆小錢作為應急的儲蓄,剩下的父親就都拿去做他所謂的投資了。
父親的生意其實說簡單點就是一箇中間商。他從一些工廠購入一些工業零件,然後再賣給需要這些零件的一家家企業,其中也包括一些國企和政府機關。他就是從中間賺一些差價。為了能把自己的東西賣出去,賄賂和偽造標書內容之類的事情也都是很常見的,這些事其實都是大家不言自明的行業規則。
在他的進貨商中,最核心的一個工廠是位於江西省一個縣級市的一家外企工廠,這也是那個縣級市的唯一一家外企。這些年父親常常在江西跑來跑去其實也都是在做這家企業的生意。
他和這些製造工廠之間的生意並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交易,工廠常常會提前給他交付零件然後過一段時間等父親把零件賣出去再結賬。而另一邊的交易也往往是如此,從父親這邊買了零件的公司也往往不會當時就結賬,所有的交易之間都會有一定的時間差。
從做生意以來父親確實也是賺
到了一些錢,雖然也談不上什麼大錢。而交易之間的時間差如果可以適當利用的話確實會讓你在某些時刻有相當多的現錢在手。這些現錢在父親的手裡基本只做兩件事,一個是毫無計劃地去討好和賄賂潛在的生意夥伴。用母親的話說就是他從來不去好好計劃生意做成的可能性,只要認識一個老闆或者領導就會瘋了一般給對方送東西,而事實上能做成的生意屈指可數。
而在另一端,他手裡的錢就成了維護自己虛榮的最好的工具。他會毫無節制地請過去的朋友同學同事吃飯,動不動就搞個同學會什麼的,開著他的車到處招搖,有人找他借錢他就借,只要有人喊他老闆他就無比興奮。當然,這都是母親那邊的說法,我並沒有去驗證過。
以及,這裡還包括母親其實一直都不知道的他和外面各種女人的關係。就算只是從那次小林阿姨到成都打胎算起,他和外面各種女人的關係在他稍微有點錢之前早就已經開始了。
為了做生意,父親幾乎從全家人手裡都借了不少錢,而大家其實一直也都以為他的生意做得還不錯。畢竟他在外面非常招搖。
父親和江西的那家工廠雖然來往最多,但是他們之間的合作並不算愉快。父親對那家工廠有很多埋怨,雖然這些話他基本也都是隻抱怨給母親聽。作為某種報復,他經常去刻意拖欠支付給那家工廠的錢或者在已經簽好的合同上討價還價。母親也提醒過他這麼做不安全,可是他也從來沒有在乎過。就這樣久而久之,他拖欠那家工廠的錢就已經是好幾百萬了,但是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也並沒有做什麼合理的預算。
維吉爾來上海的前一天他去了江西,原因是那家外企報了警而且打算正式起訴他商業欺詐。他趕緊去了江西本來是打算跟那家企業好好聊一聊,可是沒想到到江西后沒有兩三天就被正式拘留了,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出來。母親一直打不通他的電話,我離開上海的當天江西那個縣級市的公安局聯繫了母親讓她過去。母親並沒有告訴我。
由於那家工廠是當地唯一一家外企,所以當地的政府非常重視這件事,或者說這件事從一開始也就基本蓋棺定論了。這期間江西的警察做了很多調查,他們去我工作的地方查過我的信息,也不是一次兩次跟蹤過我觀察我的消費而且拍照記錄,那次我在成都的星巴克遇到的就是江西來的便衣警察。
母親去了江西之後也是一頭霧水,她當然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在她的心目中也許說說好話給領導送送禮就能解決這件事,可是外企那邊的負責人根本就不見她。她也去給公安和法院的領導們送禮,有的人不見她,有的人收了禮也只是寒暄兩句,後續什麼都沒有。
她去看過幾次父親,想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有什麼想法,可是父親永遠都是在模糊其詞不願意說真話。而且每次見面父親幾乎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問她要錢,他說在裡面要抽菸,還要給幾個新認識的好哥們兒買菸和好吃的。母親很生氣但是又心疼他受苦,所以只要父親要錢她就給。她一個人住在當地一個很便宜的帶早餐的小招待所,每天就是隻吃一頓早上的免費自助餐。趁著工作人員不注意她會偷偷塞一些饅頭或者包子在自己的包裡。剩下大把的時間她就是在
各個政府機關還有工廠門口堵那些領導們。
看到她回來時候的樣子我大概是很多年來第一次心疼她,因為她已經瘦到整個眼球都已經塌下去的狀態了,手臂上的骨頭形狀顯得異常分明。她說她要攢錢去還父親拖欠的錢,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趕緊出來。
後來我舅去江西找她,也陪著她去找了幾次領導。公安局的人相對還算是客氣,但是法院和縣政府那邊態度非常差,不談別的只要求先請客喝酒吃飯。但是連吃了好幾個晚上人家根本就不聊父親的事,他們也就放棄了。於是他們計劃先把家裡的車賣掉換一些現金出來,可是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車主的名字根本就不是父親。這才有了我舅打給我的那一通憤怒的電話。
也是在那一晚和母親全家人的聊天裡她才得知了父親之前在南昌的那場車禍。當時為了湊那50萬,我幾乎向全家的所有親戚都借了錢,父親之前告訴我說他還清了家裡人的錢。不過那晚我才知道父親只還了他自己兄弟姐妹的錢,而母親這邊的親戚他一分錢都沒有還。更不要提我還欠著小林阿姨的幾萬塊錢。我也算是對我父親的人品有了一次全新的認知。
既然回到了上海,我想先把上海的事解決了。我找到了那晚和父親在我家睡覺的阿姨,我也毫不避諱地告訴了她父親的狀況,然後問起了車的事情。她也沒有什麼遮掩,她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在我這裡也根本不可能去隱瞞什麼了。那輛車就是父親送給她女兒的,而且大多數時間其實也都是她在開。她說她很喜歡我也並不想去難為我,所以她願意把車賣掉把錢交給我。至於別的,她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去支援我更多了。我也並沒有想去問她多要什麼。
那天我們聊了一下午,我並沒有覺得不公平或者恨她。母親和我舅當然是非常生氣,他們會覺得說父親甚至從來都沒有想給我買過什麼值錢東西,而直接送了一輛車給這個女人和她女兒。但是我對父親的所作所為好像沒有感到一絲意外。而且說實話那天我們聊得挺開心的,她講起了她的前夫,一個花天酒地的浪蕩窮男人。我父親雖然也談不上什麼好人,但是在她眼裡是真的關心她的。她現在的想法就是努力能送她女兒出國留學,所以她沒有額外的經濟能力去幫我這邊什麼了。我沒有多問,但是心裡還是挺好奇在準備讓她出國留學這件事上父親有沒有下什麼工夫。這大概是那天我唯一感到有點嫉妒的地方。
那晚我沒忍住也去聯繫了小林阿姨,而且把我知道的情況也都告訴了她。她告訴我說她並不意外。我不知道的是其實父親和她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聯繫過了。她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她很喜歡我,很多時候就有一種想把我當女兒養的衝動,可是又不敢太去介入和我父親相關的世界。
她轉給了我十萬塊錢,然後還告訴我說之前欠她的錢也不用再去計較了。
“我不希望你不計代價去救他,真的,他不值得你付出。說實在話,我希望他能就這樣一直在裡面,這對你的未來是好事。”
我對她忠告後面的潛臺詞大概能猜測一二,可是我並不知道該怎麼去回應她。
“這十萬是我給你的,如果你拿去幫他那請你還回來。”
這個請求我答應了。
最後,小林阿姨告訴我說希望我們以
後不要再聯繫了,這樣對彼此都比較好。就這樣這位曾經如此神秘的大肚子女人在我生命裡徹底消失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背後究竟發生過什麼。我們都沒有在微信里拉黑對方,她的名字至今還停留在我的通訊錄裡,只是我們都遵守了這個約定。
上海這邊一時間我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可做,主要就是等著賣車的情況了。我休息了一天之後拎著大箱子一個人去了南昌。如果帶母親在身邊我覺得純粹是個累贅,而且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甚至連發洩的渠道都會被堵死。況且她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繼續奔波了,我讓她留在上海好好休息幾天,後面有什麼事情再說。
在南昌的幾天我跑了好幾家律所去諮詢這個案子的情況,當然也是得到了很多看起來矛盾的信息。不過至少這個案子還是有庭外和解的可能性的。他們覺得最麻煩的地方都在政府的那一邊,如果當地有很強的地方保護傾向在的話這個案子基本沒法打,法院大概率是會很明確地去保護當地的龍頭企業,而且父親這邊也根本沒有任何去談判的資本。律師可以盡力去做企業的工作,但是政府那一側還是需要我去想想辦法。
離開南昌後我直接去了那家外企所在的那個縣級市。我去看守所見了父親一面,和母親描述的一致,他見了我就是不停在要錢讓我帶東西給他,關於案子的事情他什麼都不肯說。我很明確告訴他我沒錢也不會給他錢,更不會給他買什麼東西。他非常生氣。他最後的結論就是我們現在都瞧不起他,巴不得他趕緊消失。我沒有跟他多廢話轉身直接離開了。
母親給了我警察那邊一個負責人的聯繫方式,這是她前一段打交道的人裡面唯一一個態度一直不錯的。我提出說可以等他下班請他吃個飯,但是他還是堅持約在了他辦公室見面。他說他很熟悉我了已經,因為看了很多份我的資料,也見過我的照片。他覺得很抱歉的是這個案子現在警察也沒什麼能做的,主要還是要看法院和政府的態度。
在我一再邀請下他還是跟我一起簡單吃了個飯,我準備了一些錢他並沒有接,最後只是拿了兩條煙。他最後提醒我說跟法院和政府打交道還是量力而行,千萬不要不計代價去做事情,一個女生出來面對這種情況很危險。我大概能明白他在說什麼。他覺得我家人除了我父親以外都挺單純,如果這個案子解決不了就想開點。剩下的聊天基本也都是客套話了,不過我也大概確定了他這邊確實沒有什麼能幫得上的。
那段時間我感覺很疲憊,我內心很想一下子把需要找的人都趕緊見了,可是身體感到異常沉重,一點不想多去做任何事情。而且晚上我還要去編一些我很好之類的謊話去騙維吉爾。我儘可能不和他去打電話,寫下來文字起碼我還能隱藏一些情緒上的波動。
再隔天我去找了法院的負責人,從這裡開始大概才是噩夢真正的開端。
那是一個年級挺大的禿頭男人。油膩且猥瑣,這就是我見到他甚至還沒說話時的第一感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他的辦公室,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很不舒服。他說他已經見過很多張我的照片了,本人比照片還好看。也許在他看來是肯定與讚美的見面語讓我一下子就有一種想吐的感覺,好像我還沒出現就已經
被扒光衣服看了個通透一樣。
在他辦公室的聊天沒有一句關於正事的,和母親之前對他的描述也差不多,只是他對我的態度看起來並不冷淡。他說了很多他們這邊的吃的喝的的事情,我甚至找不到什麼機會去講我來這裡有什麼訴求。而且他的口音很重,很多時候我都需要有點連蒙帶猜才能知道他大概在說什麼。
過了很久之後我們的對話才終於回到了我父親身上。
“這個咱們哪是一時半會兒能說清的啊。咱晚上去吃飯吧,到時候慢慢聊這個,好不好?”
我沒有拒絕的選項。
“咱們得吃點好的對不對,你這畢竟求人辦事的。”
“您挑地方就好了,我也不熟悉。”
“那當然的。你得給我帶幾瓶好酒來,你說你媽和你舅託人辦事連個好酒都不知道買,大上海跑來的怎麼都不懂規矩。”
“這肯定的,好酒好菜都會給您備著的。”
“你媽她們沒來啊?就你自己?”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個時候我不可能說實話了,但是又不能編得太離譜。
“她和我舅在南昌見律師呢,過兩天就到。”
“浪費錢而已,他們有屁用。”
我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去接他的話。
最後他給了我飯店的名字,讓我提前用他的名義訂一個包間。我也沒猶豫答應了。
出來之後我在路邊連抽了兩根菸,我知道這注定會是一個難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