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稿】士
作者:人仿
# 士
文/人仿
# 7
沉默。
“所以……你是喜歡我不喜歡你的樣子?”良久的沉默之後,她問我。
“不,不是的。”我鄭重地搖頭,“我希望你喜歡我,但不是男女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我期待的是那種,主人對奴隸的喜歡,飼養者對寵物的喜歡,主公對家臣的喜歡。”
“但你依然是喜歡我的,對吧?你喜歡我,卻又得不到我,不會難受嗎?”她低頭攪弄杯子裡的冰塊,叮叮噹噹的響。
“不會。”我驕傲地挺直背,捧著托盤的雙手也跟著抬高了一分。
“不會?你難道是綠帽癖嗎?”她用腳尖輕踢我跪在地上的膝蓋,示意我放低。
“不,我不是綠奴,我只是能接受情侶主而已。”
“情侶主……和綠奴又有什麼區別呢?”
“綠奴對伴侶是有佔有慾的,所以才能從‘伴侶被奪走’這件事中,體會到失權帶來的快感。”
“噗~好抖 m 哦~”她笑著插嘴道。
“是的。”我點點頭,繼續說,“但是我對你只有愛,沒有佔有慾。我只是單純地希望你可以過得更好、更開心,因此也會希望你除了有我這個奴隸,也能從別的男人那裡體驗到平等美好的正常戀愛。”
“唔……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你是舔狗咯?”她歪著頭,擺出認真思考的姿勢,做了珠光美甲的指尖,在柔嫩的嘴唇上戳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但她的眼睛裡盈滿的笑意,以及長長的睫毛反射著夏日的陽光,隨著她俏皮地眨眼,在空中所劃出的金色弧線,都說明這只是她小小的惡作劇。
“倒也不能叫舔狗吧……”我對她的揶揄表示不滿。
“不是舔狗的話,那你是什麼?”她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似乎看出我會做出嚴肅的回答,併為此而感到悲傷。
面對這令人心疼的笑容,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在心裡對她說了聲“抱歉”。我現在能做到的,只有儘可能用不那麼直白的語言表達我的心意。
“我是‘士’。”我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士為知己者死。
# 1
她和那個即將拋棄我的主人,並不是一路人。
我十分確信這一點,正如我十分確信我的主人即將拋棄我一樣。
如果非得說有什麼證據的話,大概就是在她安靜地聽完我那一大通含糊不清、邏輯混亂的訴說後,仔細修整過的精緻眉毛微微蹙起,所從中流露出的那一抹擔憂吧。
換成我的主人的話,是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的。不,我的主人甚至不會有耐心聽完我說的話,就會自顧自地打斷我的話,轉而炫耀起用我上貢的錢買的新奢侈品,然後再用我所不能抵抗的,命令的句子,讓我勃起,讓我吐金。
我並不是在責怪我的主人,畢竟主人是在我的縱容下,才逐漸放開膽子使用我。是我讓主人肆意把我當成一個工具,因此當我真的變成一個工具時,我便沒有立場憤怒、恐懼、悲傷,或是產生任何其他的負面情緒。
“你還好嗎?”她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兩下。
“啊,我沒事。”我回過神來,望向咖啡館裡的掛鐘。
還有兩分鐘。
“咖啡館原本是為了讓人忘記時間的,結果卻在最顯眼的地方放了個掛鐘,很有趣。”她用銀色的小勺慢慢攪著杯子裡的拿鐵,幅度很小,沒有發出聲音。
“是啊,好像在不斷提醒我時間一
樣。”我垮起臉。
“所以,你是覺得你主人今天也不會給你發消息嗎?即使今天是你們的一週年紀念日?”
“都已經二十多天沒理過我了,我想也不差這一天。”
“你依然每天早上都給你主人請安?”
“早晚都有。”我一口氣喝乾淨杯子裡的咖啡,“我不懂為什麼不直接刪了我。”
“我也不是很瞭解 findom 的心理,抱歉。”她說。
“啊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錯。”我連忙擺手。
還有一分鐘。
“時間差不多了,我後面還有約,先走一步。”她站起身。
“謝謝你聽我說這麼多。”
我跟著站起身,熟練地點開微信支付界面,隨後馬上又反應過來關掉。她不是我的主人,因此我不需要按照主人一直以來規定的,付“見面費”給她。
“不客氣,你的經歷也給了我很多啟發。”她說。
隨後我們去吧檯付賬,AA 制。然後我和她一起出門,她走在前面,我落後一步。
時間到了。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我跪在那雙我第一次上貢的瑪麗珍鞋旁邊,因為那個不再是我的主人的女人,我曾以為我會永遠記住那一分鐘。但現在,為了我自己,我必須忘記那一分鐘。
“那個女人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在她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對她說。
她回過身,點點頭,隨後遞給我一張疊好的紙條。
“既然這樣,那就送你個小禮物吧~等我走遠之後再打開哦~”她衝我眨眨眼,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著馬路對面走去。
我沒有等到她走遠,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張紙。上面印著的是我無比熟悉的東西——微信收款碼。
一股寒意幾乎是立刻纏上我的身子,把我體內盛夏的暑熱驅逐得一乾二淨。我愣在原地,她的臉,和不再是我的主人的那個女人的臉,在我的眼前重合起來。我剛從一個深淵裡爬出來,就又墜入另一個深淵……恐怖的墜落感驚醒了我的身體,我的手自主行動,顫抖著掏出手機,掃描那個收款碼。
但沒有支付界面,也沒有跳出密碼輸入框。空白的屏幕上,只有左上角有五個系統默認字體的字。
好好愛自己。
# 2
德國哲學家尼采曾在《善惡的彼岸》中提出過兩個哲學概念,他將道德區分為了兩種基本形態,“主人道德”和“奴隸道德”。主人道德用“好”和“壞”來區分不同行為,根據行為的好壞,分辨朋友與敵人;奴隸道德用“善”與“惡”來區分不同的人群,根據人群的善惡,決定自己要支持還是否定他人的行為。
我想我是一個奴隸道德的人。
自從在咖啡館決定不再把那個女人當做我的主人之後,已經過去了一週。在這一週裡,曾經的那些,如同璀璨寶石般閃耀的回憶,迅速褪色,變質成瀝青一般的,烏黑、粘稠、腐爛的汙物。那些當時令我無比激動,覺得天下最色情的事情也莫過如此的貢系調教項目,如今看來也變成得像詐騙一般令人厭惡,只是一些披著 findom 外衣,實際上只是以金錢為目的的,醜惡的剝削。
“瞧,這個人。”我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指著對面的那個倒影,說,“你就是這樣,先給一個人定下善惡,再根據陣營,去解釋這個人的行為。這樣實在是……太懦弱了。”
然後,我低下頭,卑
劣地刪除了前主人的好友。
沒有預想中的那種心痛,只有像扔掉一罐過期的鳳梨罐頭時,看著那東西墜入垃圾桶,心裡產生的那種略微的不捨……如果我實際上已不喜歡吃鳳梨罐頭,而早就在心裡默默期盼它快點過期呢?
這個想法過於恐怖,因此我很快摒棄了它,轉而打開校內的匿名論壇,去上面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有趣的帖子。雖然大部分時候,論壇裡只有三件事:鍵政、代課代跑、發情,但偶爾也會有些好事,比如說,讓我遇見了她。
其實準確來說,應該是她發現了我。當時我的前主人已經單方面斷聯了半個月,在一個失眠的夜晚,我從床上爬起來,在極度痛苦之中,寫下了一篇倒苦水的帖子,描述了我和前主人那種 findom 和 ATM 奴的主奴關係,並且把心裡的痛苦一股腦全傾瀉了出來。
當然,我沒指望能在那種惡臭的匿名論壇上收穫什麼安慰,所以我發完貼之後,隔了三天才重新上線。果不其然,回帖和私信充斥著“龜男”一類的字眼。百無聊賴的大學生們,因為他們幼稚的心理,在尚且短暫的人生中培養出的狹隘眼界,以及和他們的性慾一樣蓬勃的攻擊慾望,而肆意地,將他們在高考中得以驗證的語言和邏輯能力,轉換成辱罵和諷刺,潑在我的身上。
唯有她給我發來了安慰。
在後面的聊天中,我逐漸瞭解到,她是心理學專業的大三學生,過完暑假就要升大四了,所以想要提前為她心目中的畢業論文攢一些原始素材。她的畢業論文的構思很宏大,要討論的是一個貫穿古今未來,在宏觀微觀中都有體現的事情——權力。而她認為,BDSM 在“權力”這一話題下,有著很獨特的地位,尤其是將 BDSM 和奴隸制放到一起,就會發現這是一對非常工整的對照:一個近現代才開始流行,一個已經在古代消亡;一個存在於微觀的個人之間的親密關係之中,一個在宏觀上框定著整個社會的運行;一個是隻有少部分人推崇的小眾文化,一個是統治者強制推行的社會制度……
第一次看到屏幕上她寫下的想法時,我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悲傷,而和她一起激動起來。現代和古代,微觀和宏觀,人文和社會,種種元素精密捏合,帶來一種認知上的衝擊。所以當她跟我說想要做一個面對面採訪,詳細瞭解我做 ATM 奴的經歷時,我立刻就同意了,並且和她交換了微信,約定好了時間和地點。
見面的那一天,她穿得很簡單。頭髮用鯊魚夾做了個簡易的糰子頭,修長的玉頸上掛著一條纖細的銀色項鍊,身上是一件鬆鬆垮垮的假兩件連衣裙,上半部分是露肩的深藍色法式雪紡上衣,下半部分是輕飄飄的淺亞麻色裙子,在沒什麼風的天氣裡愜意地垂著。在夏季強烈的陽光下,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發光的、清冷的白皙。摸上去應該會感覺涼涼的吧,我想。
我們確認了彼此,隨後便進咖啡館找了張空桌子坐,掃碼點咖啡。在見面之前,我和她已經在網上聊了很多,我本來還擔心自己沒什麼可講的,但是當坐到她對面,看到她那雙平靜、溫和的眼睛的那一刻,我潛意識中一直抑制自己的防線,在瞬息之間崩潰了。
她有一雙訪談主持人般的眼睛,能夠把人心底
最隱秘的秘密勾出來。在她面前,似乎說出任何事情,都是絕對安全的,都是不會受到任何偏見和批評的。所以我一口氣從我和前主在推特上相識講起,到發展成真正的貢主和貢奴的關係,再到後來前主找到了新的貢奴,重心開始逐漸轉移到多奴上,對我變得愛答不理。最後講到在我一次試探性地詢問,能不能不要讓我報銷別的貢奴已經報銷過的賬單後,前主徹底不再與我聯繫為止,前後幾年林林總總的一大坨經歷,一股腦地都講給她了。即使是那些一開始打定主意要隱瞞的細節,我也沒能忍住,全部洩露了出去。
過程中沒有發表評論,也沒有表達意見,她就那樣以自己深厚的修養,和強大的耐心,靜靜地聽著我述說。直到最後,與她分別之前,她才象徵性地問了那幾句話,然後給我留下那個惡作劇。
那天之後,我們沒有再聯繫。想必是她的取材已經結束,沒必要再和我這樣的喪家之犬接觸,以免髒了自己的手。但是我卻依然可以陰暗地單方面在精神上接觸她——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從相冊裡掃描她給我的二維碼(實物的紙被我珍藏在日記本里了)。那個綠色的微信支付邊框仍然在一瞬間讓我心悸,我的瞳孔放大,一瞬間手機屏幕變得扎眼無比,讓我的眼底幻痛。
滴。
那五個字仍然好端端地、靜靜地躺在白得刺眼的屏幕上。
我鬆了一口氣。
好好愛自己……她和這五個字像流星一樣,從我的生活中轉瞬即逝,但卻在我的底片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明亮的、無比醒目的劃痕。
我想要再次見到她。
# 3
對於“上帝究竟是否存在”這個問題,我同尼采的觀點是一致的,即上帝的概念是人類創造的幻象,旨在解釋人類生活中的無法理解的現象。而到了現代社會,人類文明已經發展到了應該摒棄上帝的概念,而去探索新的道路了,也就是“上帝已死”。
但生活中的某些瞬間,還是讓我下意識地聯想到一種超越自然的終極力量,因為發生的事情是如此之好,好到我悲觀的心理不願意承認這是真實發生的,而轉去願意偏執地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全知全能的上帝。
比如她評論我的朋友圈的那一刻。
“沒想到你還關注哲學。”她在我發的那條哲學展的朋友圈下留言。
其實我的微信里根本沒幾個開放朋友圈的人,這條朋友圈是故意寫給她看的,雖然我並不知道她對哲學有沒有興趣。本來我沒有抱希望她會回覆我,所以看到微信提醒的那一刻,我激動地在心裡悄悄感謝了三遍上帝(揹著尼采)。
我飛快地在公眾號裡又買了一張票,然後去私聊裡找她:“我有兩張票,你想一起去嗎?”
她的 ID 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但沒有消息過來。
“當然,你要是覺得一起逛不方便,我們也可以分開自己逛自己的。”我連忙補充道。
下一秒,我後悔得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好呀~”她說。
我很想問問她答應的到底是一起去還是分開逛,但是她沒給我這個機會。她緊接著將話題引到確認行程上去,於是我只能把這個問題憋在心裡,每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磨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了一週後,開展的日子。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在展館門口
等她,她到的時候,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兩三分鐘。她一看到我,便悠閒地向我走來,闊腿牛仔褲的褲腳下,若隱若現地露出白色帆布鞋的鞋頭。
“幫我拿著。”她遞過來一件米色的薄衛衣,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緊身吊帶背心。
我接過那件衣服,它被毒辣的太陽曬得發燙。
“你穿得可能有點少喔~”她說,“這個展廳的空調挺冷的。”
“沒事的!”我佯裝輕鬆,內心急切地想要搞清楚她會不會選擇和我一起逛。
她自然地走在我的前面,延伸進背部的,肩胛骨的纖細線條,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線,讓我不可能上前追問她。我們在檢票口排隊,隊伍不算長,很快就輪到了我們。一踏入場館大門,場館空調的威力就顯現出來,她打了個寒顫,衝我伸手,我把衣服遞給她。
“話說你是理科吧?為什麼會對哲學感興趣?”穿衣服的間隙,她問。
“我覺得哲學對生活很有意義。比如廣告,”我指指展覽館門口,GUCCI 的平面廣告,“它是想告訴人們,它的包是真的能讓人變得尊貴,還是讓人被認為自己很尊貴呢?再延伸一點,人是否能真的認識到所謂的‘現實’呢?人只能認知到自己能認知到的事物,那麼一個人所認知到的事物,對於他自身來講,是否已經足夠‘現實’了呢?人的認知究竟要多麼靠近現實,才能被接受呢?”我嚥了口唾沫,“我覺得這些問題都很有意思。”
等我說完這一大串話,她早已經披好了衛衣,拉鍊敞開著,露出裡面的吊帶背心所勾勒出的胸部曲線。我偏過頭,羞於去看她的胸部。
“所以你是站康德那派的?”她微笑著問。
“啊!我……”我的大腦嗡地一下變成一片空白。
她當然懂哲學!我的內心指著我的鼻子,懊悔地大叫。她身為一個人文社科專業的大學生,怎麼會不瞭解哲學呢?現在我在這裡班門弄斧,像是夏天路邊燒烤攤上那些光著膀子,不懂裝懂地高聲吹牛的中年啤酒肚男人一樣。
“哈哈哈~”她忽然笑起來,“我喜歡看你這種窘迫的樣子~太有趣了~讓人不禁想要狠狠欺負你~”
我羞紅了臉,只能咕噥了幾句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的辯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後面。
至少不是分開逛。我安慰地想。
“話說,如果我不答應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理另一張票啊?”她面衝著我,倒著走在我前面,“沒猜錯的話,你那張票是一看到我評論你的朋友圈,就心急火燎地就買了吧?”
原來她全都看穿了。我更窘迫了,只能小聲地說:“可能……找朋友一起去吧?”
“你有很多朋友嗎?”
“沒……上了高中之後,就沒什麼同性的好朋友了……”我撓撓頭。
“那就是有很多女性朋友咯?”
“咕!也、也沒有……”
“噗——哈哈哈——”她旁若無人地大笑起來,引得周圍的人紛紛看向我們。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路人的目光像深海的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內心的羞恥感則從身體內部膨脹,二者以我的軀殼為前線對抗著,把每一塊肌肉都擠壓得微微顫抖。
她看向我有些發抖的大腿,含笑的眸子變得晶亮,故意湊近過來,讓我因為害羞而木僵在原地。她掠過我,帶起一陣有著隱約香氣的氣流,大概是某種木質香,
讓人聯想到書架最深處的那本書,孤寂、神秘、不為人知。
那應該是一本充滿哲學意味的禁忌小說,我想。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茫然地跟在她後面,循著她的氣味,追逐著她的背影,對周圍的一切變得鈍感,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看展的。
走過一個沒看清是誰的畫像時,她忽然低頭,踢了踢右腳,非常自然地開口了:“我的鞋帶開了,幫我係一下。”
“好的。”我立馬上前,蹲在她旁邊。
緊張的手做賊般探進她褲管和地面之間的縫隙,輕輕掀開牛仔褲的褲腳,在她長時間穿著下變得有些微微發黃的帆布鞋面,就這樣暴露在我的眼前。我像偷窺狂一樣地盯著它,心裡發慌地想要掩飾,眼睛卻始終固定在她的鞋面上。
“怎麼愣住了?”她輕輕用鞋尖踢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似乎從手指上的觸感,嚐到了她鞋頭橡膠上灰塵的苦澀。我趕忙拾起那兩根沾著薄灰的鞋帶,把它們糾纏在一起,打成一個不太對稱的蝴蝶結。接下來只要在鞋尖上行吻鞋禮……
“謝謝~快起來吧~”她甜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猛然醒過來,騰地從地上躥起來,勞改犯一樣地站直在她面前。
好險……都怪自己太沉浸了,要是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親了她的鞋子……
“話說,”她沒有理會我的異常,“不是你主人的女孩子也可以讓你給她繫鞋帶嗎?”她說著疑問句,臉上卻沒有一絲困惑或是驚訝。
“幫個忙而已,無所謂的吧?”我強忍著內心的顫動,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雲淡風輕。
“哦~”她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追問。
後面的時間裡,她開始頻繁地捉弄我,並欣賞我慌亂的樣子。比如一本正經地編些知識出來,等我信了再大聲取笑我;或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故意踩住我的腳,迫使我在人群中當個攔路的柱子。
我疲於應對,大腦被這些惡作劇折磨得近乎崩潰,最後幾乎是哀求著承認她的勝利,她才高傲地領著我,走出展館,像是二戰德軍穿過巴黎凱旋門,而我則是她手下的一個戰俘。
她在展館門口和我告別,但剛剛過去的兩個小時所帶給我的衝擊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回到寢室後,腦海裡迴盪的依舊是她閃閃發亮的眸子,和唇角若隱若現的笑意。
直到拿出手賬本打算寫今天的日記,看到前一頁寫的提醒,我才想起來,我忘記在展裡買那一套想要了很久的哲學 meme 貼紙了。
# 4
完全沒看的哲學展之旅過後,我和她變得越來越熟絡,從八月份的互道早安開始,到了十月份,我們已經發展到了每天都聊到凌晨也不願意停歇的關係。
“我看了你新寫的那篇,好文藝範哦~”她說。
“你的這篇影評好有深度!而且很有啟發性!”我感嘆。
“你好會寫!我怎麼就寫不出這麼好的文字!自閉了!”她發表情包哭弱。
“原來你也喜歡這部啊!這部是我的白月光來著。”我驚喜地說。
“你知道那個誰嗎?有一段時間我可迷他了!”
“對了,我要安利一個你肯定感興趣的……”
我們像兩個孜孜不倦的礦工,廢寢忘食地挖掘對方,從對方身上發現一顆又一顆閃亮的寶石,同時也不斷互相觸及靈魂的更深處。
無論是興趣愛好、日程安排、所見所聞,還是比較
私密的個人信息,甚至是感情經歷和各自的小秘密,都在洪水般暴漲的幾萬條聊天記錄中奔騰著。我們的會面變得頻繁,週末經常一起去逛展、喝咖啡,期末月還會同去圖書館自習(雖然我更多是在趕論文)。
隨著關係的熟絡,她開始自然地“欺負”我,而我則一味“忍讓”,期盼她會逐漸表現出像真正的 S 一樣的行為。
到了 2019 年年底,我和她相識六個月的時候,新冠疫情爆發了。
過年後再回校,校領導也變得草木皆兵,在開學第二天就風聲鶴唳地宣佈封校,無論學生們如何說全省都還沒出現病例,如何表示不滿,都沒有動搖校領導逃避責任,明哲保身的決心。
好在學校內部還是可以自由穿行的,我和她經常在課餘的時候見面,一起去爆滿的食堂,排長的要命的脆皮雞飯或是滷肉飯的隊伍。她經常會把一半雞排夾進我的碗裡,然後挑走我碗裡的青菜。直到我開始極力阻止,並且表示這樣她會吃不飽,她才會停下筷子,誇張地嘆一口氣,做出苦惱的表情。
“這就是當美女的代價啊~”說這話的時候,她攤開手,胸部的輪廓驕傲地挺立在扯緊的布料上。
後來,這樣以肉換菜的次數多了,我們乾脆摒棄了單人餐,而去吃那種自己夾菜的麻辣香鍋和小火鍋。我負責排隊,她則去挑選食材,選完之後,她把裝滿食材的塑料筐交給我繼續排,她再去佔座。這樣能比其他人省出一半時間。
“你都不說你想吃哪樣的誒?”她說。
“吃什麼都差不多。”我說。
“哦?”她壞笑,“真的不是在享受無權決定自己食物的境遇嗎?”
“也有點啦……”我說。
“就像小狗一樣~沒有選擇權,只能被動期待主人每頓給它放什麼食物。是不是呀~”
“哪有狗和人吃同一鍋菜的。”我回避道。
她假裝嚴肅地點頭:“有道理。那你這頓不許吃菜,就只吃白飯好了。”
於是,在她促狹的注視中,我窘迫地往嘴裡塞入沒有任何味道的米飯,努力不去注意周圍人的目光(雖然根本不是看向我的),一味地就著她享受美味的樣子下飯。
她笑嘻嘻地夾起我喜歡的科技丸子,慢慢塞進嘴裡咬下:“真好吃呢~可惜你吃不到~”
嘴裡的米飯瞬間梗在喉嚨裡,我伸長脖子,強行嚥了下去。這種心理上的強烈對比,讓我的陰莖也開始充血伸長,下面的頭和上面的頭同步抬了起來。
在公眾場合勃起讓我覺得難堪,即使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大腦也會抑制不住地進行災難化想象,腦補出周圍同學對著我的褲襠指指點點的畫面。
回到寢室之後,我卑劣地在腦中回放食堂的畫面,加以誇張、放大、演繹,扭曲出一部沒什麼情節,也沒什麼營養,但足夠滿足性慾的 SM 情景劇,狠狠衝了一發。
這讓我對她能真的調教我產生了不小的期待。可是一連幾天過去,都沒有更進一步的事情發生,生活像水龍頭裡流出來的自來水一樣,平靜的流洩,毫無波瀾。
在焦急地盼望中,終於在週末的時候,她發微信給我,約我去酒吧喝酒。她說她發現校園的柵欄有一段是磚砌的牆,她看到一群男生從那裡翻牆出去上網吧,所以她也想翻牆出去喝酒。
我立刻答應了。傍晚的時候,我按照她發的定位
,找了過去。
她已經在牆根下等我了,黑色的長筒騎士靴毫不顧忌地踩在牆根的草坪上,靴底防滑紋嵌深深進鬆軟溼潤的泥土。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她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金屬拉鍊沒有拉上,衣襟被挺立的乳房微微頂開,露出內搭的淺灰色針織衫。下身是一條墨藍色牛仔褲,深得幾乎完全是黑色了,但和她的靴子一對比,又似乎有些藍意。
我走過去,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保安或是其他同學,只有一個落滿灰塵的攝像頭就杵在旁邊宿舍樓的外牆上,新舊狀態微妙地處於在用和廢棄的中間地帶。
“我剛剛看了看,好像有點高,我夠不到誒。”她的眼睛很亮,在稍顯昏暗的空間中十分醒目,“不好意思啦,要你墊腳。不對,你應該很開心才對吧?”
“唔……”我不敢承認,但也不想否認。
“蹲下吧。”
“誒?”
“誒什麼?難不成你還想給我下跪呀~”她捂嘴輕笑。
當然想了!這話我不敢說出口,只能在心裡大喊發洩一下。
我背靠牆根,默默蹲下,膝蓋發出清脆的彈響。她抬起左腳,踏住我的右肩,靴筒摩擦著我的臉頰,我能聞到她靴面上的皮革味,以及靴底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隨後,她發力蹬上我的身體,肩膀上傳來一股巨力,把我釘在牆上。她兩隻腳踩著我的肩膀,似乎是尋找發力位置,然後我的肩膀忽然一輕,再抬頭看時,她已經坐在牆頭上了。
“你先翻過去,然後在那邊接我。”她居高臨下地和我說。
可惜不是命令語氣。我在心裡惋惜。
我助跑兩步,躥到牆上,眼角瞥到到她正坐著一個黑色的東西。原來她剛剛不是在找位置,而是往牆頭上鋪了一個塑料袋,用來防止弄髒褲子。快速的一瞥後,我從牆頭跳了下去,站穩,躺下,繃緊腹部,等待她
“會死掉的哦~快起來~”她坐在牆頭上笑,“我跳下去的時候你抱住我就好了~”
“喔喔!”我有點失望,快速爬起來,帶著發暈的腦子張開雙臂。
她跳下來,身體在動量的作用下向前栽倒,撲進我懷裡。緊接著迅速站穩,退後一步。
“謝謝。”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巾給我,又繞到我背後幫我拍土。
我接過紙巾,感覺沒什麼可擦的地方,就把它裝進兜裡。
她繞到我我前面,背衝著我:“幫我看看後面有沒有土。”
緊身牛仔褲忠實地勾勒著她臀部的曲線,在臀部和大腿的交界處被擠出細微的褶皺。沒有塵土的痕跡。
“沒有。”我說。
她點頭:“OK,那我們走吧。”
門口的商業街一片慘淡,有幾家店的老闆被困在武漢出不來,而更多的店則是因為失去了學生這一主要客源,變得像餓了三天的狗一樣萎靡不振。她本來打算去的那家清吧因為客人太少而暫時歇業,最後我們只能去到一家比較鬧的酒吧,找了個雙人小桌,面對面坐下。
我們各自在小程序上選了一杯名字很狂野的酒(酒單上就沒有正常的酒名),然後她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我讓她再說一遍,她似懂非懂地瞪著眼睛看我。
沒辦法,音樂聲太大了。
她不說話了,轉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被她觀賞的目光所籠罩,在高腳凳上侷促地扭動,感覺像是被剝去了衣服。
我不敢和她對視,那樣似乎太挑釁了。於
是我低下頭,看著她的小腿在桌下無意識擺動。堅硬平整的靴面在空中擺盪,黑色啞光的皮革暈開酒吧的閃爍變色的燈光,給靴筒表面鍍上一層遊離、迷幻的霞彩。
從酒吧出來,已經是十點多了,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路燈孤零零地飄在天上。
“我有點暈……”她靠在街邊的樹上。
“你喝太多啦。”我扶著她。
“我都一個月沒喝酒了!”她撒嬌道。
我攙著她走了一段,她忽然蹲下:“不行!走不動了!”
“那怎麼辦?”
“馱我!”她叫道。
“好好好……”我嘴上無奈,心裡卻高興極了,立即跪在地上。
“不要這種!”她向後拽著我的衣領,“我要騎脖子那種。”
我改成蹲姿。她站起身,跨了上來。我扛著她,試探著地站起來,她的大腿緊緊夾著我的頭,捂住我的耳朵,我的臉頰感受到脂肪的柔軟觸感和肌肉上的力量。
“重嗎?”她問。
“不重。”我屏住氣說。
我慢慢向前走,她靴子堅硬的後跟磕在我的肋骨上,有些痛。
她在我頭頂不穩當地搖晃著:“駕——駕——”
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小學的女孩子騎在男孩子背上,玩騎馬打仗時的那種遊戲時的語氣。
酒精矇蔽了理智,反而讓我在察覺慾望的方向上變得更加清醒。在聽到那聲“駕”的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過來——
我不想要這種鬧著玩一樣的關係,我想要真正的主奴關係。
# 5
恐懼。
我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當你在一個恐怖壓抑的地方呆了很久,終於忍耐不了,下定決心離開的時候,你不會恐懼,你只會感到憤怒,還有一絲報復的爽快。然後,你發誓永遠不會回去,認定自己永遠也不會回到那個鬼地方,你對此確信無疑,並且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某一天,你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懷念那地方,一種不理智的、狂亂的情愫纏繞著你,引誘你回去。它的呼喚日漸強烈,聽上去是如此動人,以至於你開始懷疑自己過去是否做錯了選擇,懷疑。
那一刻,你就會開始感到恐懼。因為你明知道過去的自己才是清醒的,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是被慾望所裹挾,卻無法抵抗內心的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朝著深淵不斷滑落,無力阻止。
我慾求不滿,我性壓抑,我——我開始懷念那個曾經是我主人的女人了。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回去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找那個女人,多半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我心裡明白,那個女人早已對我完全失去了興趣。
可是,我的慾火又無從發洩。我每天為此寢食難安,直到一個深夜,我忽然靈光一閃,能讓我不回去找那個女人,還能解決性壓抑的辦法——去想方設法地給她上貢。
其實我心裡明白,我一直是知道這個方案的,之所以不去認真考慮,只是擔心她會因此而討厭我。畢竟在第一次見面時,她特地惡作劇地告訴我,要我好好愛自己。但現在我已經顧及不了這些了,我的慾火已經點燃了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就要把我吞噬殆盡了。再不做點什麼,我感覺自己就要死了。
“明天有空嗎?咱倆去校門口新開的那家日料嚐嚐?我請客。”我給她發消息。
她一眼就看穿我的小心思:“好啊,AA 的話我就去。”
我
回她一個哭哭的表情,失落地鎖屏。
我真傻,我怎麼會以為自己真的能夠瞞過她呢?從來都是她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什麼時候輪到我對她用小心思了?
過了幾分鐘,在慾火的撩撥下,我又打開了手機:既然瞞不住,我就去哄,去請,去乞求。最後,軟磨硬泡了十幾分鍾,她終於同意可以讓我請客,但條件是不能表現出貢奴的樣子,不然她隨時會收回我請客的權力。
請別人吃飯還需要對方賞賜機會,這事我只在官場小說裡看到過。但是正是這種極端的地位差,讓我的下身立刻硬了起來。
“你就不怕把我慣壞了?要是我真的把你當貢奴了,你怎麼辦?”第二天,她坐在餐桌對面問我。
她的語氣一半玩笑,一半認真,打了我個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是該開個玩笑糊弄過去,還是認真回答她的問題。認真回答的話,恐怕她對我的好感會迅速下降吧?但是隨便打哈哈糊弄過去,似乎也顯得很不真誠,很不尊重她。
在我猶豫的時候,她又拋來一個同樣致命的問題:“噯,如果我問你,你是願意當我的男朋友,還是願意給我當狗,你會怎麼選?”
我的腦袋轟地炸開,雙手下意識地舉起來,卻不知做什麼手勢,只是在空中胡亂揮舞。
她噗嗤笑了:“我知道你會選哪個,所以我不會問你這個問題。我要問你的是:你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嗎?注意哦,你沒得選擇,你的回答只能是‘願意’或者‘不願意’。”
面對如此逼問般的直球襲擊,我實在是無法應對,像是被排球直擊面門一樣,腦袋一陣眩暈,意識朦朧,懵懵的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啊——啊——”地,發出無意義的叫聲。
“沒關係,不用現在回答我。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我要你當面告訴我你的回答。”她的表情有些尷尬,又有些落寞。
接下來似乎聊什麼都不太合適,於是沉默了一會後,她便先行告辭了。我茫然地坐了幾分鐘,也離開座位,去前臺結賬。
“跟您一起的那位女士剛剛已經結過賬了。”前臺禮貌地告訴我。
“哦、哦……好的,謝謝。”我嘴裡支應著,窘迫地逃出了飯店。
走在大街上,我的心裡充滿了悔恨和惶恐。無論從哪個角度講,我都是個卑劣的人:從男人的角度講,面對女孩子的主動表白卻選擇逃避,我是懦弱的;從 sub 的角度講,面對 dom 的邀請卻還在心裡掂量輕重,我是僭越的;從談判者的角度講,面對對方的妥協卻還想著索要更多,我是貪婪的。
我患得患失,兩種想法在我心裡交戰:如果我不答應她,很可能我們這段迅速升溫的感情,就要走到終點,而她將變成我夜半驚醒,孤獨地躺在床上時,腦海裡所重複播放的,悵然若失的夢;如果我答應她,那麼我就要以一個平等的姿態,和她做普通的情侶(她特地把“給她做狗”這一選項抹除掉,就是為了警示我這一點),可這並非我想要的關係形式,我能夠預見到我會何等痛苦地,忍受著內心的慾望,戴上面具,強行在她面前扮演“男朋友”這一角色。
回到寢室裡,我枯坐了一個下午,晚飯都忘了吃。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人一生中,做出的大部分決定,並非出自這個決定能為
自己帶來什麼,而是因為做出的決定能為自己避免什麼。除去賭徒,大部分人的一生都是被恐懼所推著走的,而非誘惑。我現在正是如此,我的內心被三種恐懼來回撕扯著:對自己的性壓抑已經達到驚人的程度,甚至想要回到前主人腳下的恐懼;對和她的關係破裂,從此永遠失去她的恐懼;對未來必須時刻帶著假面生活,而受到壓抑的性渴求永遠也不會得到滿足的恐懼。
三天裡,我向她問早安,給她發梗圖,約她去自習,給她拍食堂新開的窗口,但她一句也沒回復。她用這種殘酷的放置 play 作為對我的說服,強姦我的大腦,讓我寢食難安,讓我無時無刻地想念她,讓我一次次地幻想著她的樣子,射出渾濁的卑劣慾望。
她斬釘截鐵地想要我的答案,堵死了任何迴旋的餘地。比鑄鐵還要冷硬的態度,像刀刃已經高高吊起的斷頭臺,而我被卡在木枷中,眼睜睜看著行刑倒計時的沙漏一點點流盡。
我投降了。
我們約在圖書館裡的一個小咖啡廳見面,我戴上面具,微笑地說我願意做她的男朋友。她滿意地笑了,從桌對面換到我的身旁,開心地挽住我的手。她的頭在我的肩膀上靠了一會,柔順的髮絲貼住我的脖子,被靜電微微吸附在皮膚上,我聞到她髮絲間駐留的香氣。隨後,我們站起身,去吧檯結賬。
AA 制。
# 6
她是個很好的女朋友。她體貼、溫柔、包容,用無時無刻的關懷,療愈著我被前主人所踐踏得扭曲變形的心。無論是在外人看來,還是在我自己看來,能夠做她的男朋友,都是我祖上積德,三生有幸。我們的戀愛比蜂蜜還要粘稠、甜蜜,我在其中感到快樂、安心。
以上便是在別人眼中,我應該抱持的心態。但實際上,我快要溺死在這蜂蜜一樣的愛情裡了。
我從來不理解什麼是“平等的愛情”。在之前的人生裡,我從未做過某一天要成為一個女生的男朋友的準備,我心裡一直是將自己作為未來主人的“家臣”看待,併為之約束自己,訓練自己。
但表面上,我依舊在和她做著世俗眼光中那些情侶該有的甜蜜舉動。我們經常出去約會,暑假裡還一同出去旅遊,除了上床之外,我們做了一切情侶能做的事情。周圍的朋友都很羨慕我,在他們眼裡,她從不與我吵架,也不與我鬧矛盾。他們將其歸因為我“調教有方”,繼而為此詢問秘訣。我臉上笑著,心裡已翻起白眼,狠狠鄙視起他們:身為男性,本已在社會上佔了便宜,卻還想在家庭裡再剝削一些出來,屬實是懦弱小人。
“多遷就遷就就好啦。”我把真話當玩笑話,在他們不信任的起鬨聲中,咧著嘴堅持道。
事實本來就是如此嘛,我無底線地事事都遷就她,又如何能夠吵得起來呢?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她得到了直接的滿足,而我也因為服從她,藉著心底裡那些平時被情侶關係所壓抑的 sub 幻想,得到了隱秘的滿足。
這是雙贏,我非常確信。
所以當她跟我說,情侶一百天紀念日那天,想要去打卡《我和我的家鄉》的時候,我立刻就同意了。儘管我發自骨髓地討厭主旋律電影,也認為這種“拼盤電影”根本就不配叫做電影(這和攝影裡的“組圖”,或是詩歌裡的“組詩”,完全不能相提並
論)。但是沒有辦法,我從跟她確立情侶關係的第一天起,就暗地裡給自己立下規矩,要像真正的家臣一樣,絕對不能忤逆主公的任何決定。
話雖這麼說,但是我對性幻想的部分就沒有那麼嚴格了,我為自己開脫,我不是在對著主公自瀆,而是在對著女朋友自慰。在她說要去看電影的那天夜裡,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幻想著在電影院裡給她當腳凳,或是在她尿急而又不願意錯過劇情時,埋進她的胯下,任由她緊緊夾住我的腦袋,在我的嘴裡解決小便。
不同的場景在我腦海裡輪番滾動播放,我用它們自慰,在它們的圍繞中呻吟,心裡卻總有一股隱隱的負罪感——它們沒有一個是正常的情侶會有的場景。
電影是國慶當天上映的,而我們的紀念日是十月四號,因此在我們去之前,朋友圈裡已經有不少去電影院打卡的人(甚至還有二刷三刷的,我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做法,包括打卡也是)。她特地警告我不要提前去看劇透,也不要看朋友圈裡的評價,我認真地答應下來,畢竟我本來就不感興趣。
紀念日當天,我們換上情侶衛衣,牽著手走在商場裡,先去吃了一頓用來拍照發朋友圈的漂亮飯,在商場裡逛了又逛,然後在快開場的時候才從扶梯上到頂樓的影院。我本以為這又將是情侶之間平平無奇的一天,直到在我低頭從機器上取票,掏出手機掃碼的那一刻,那雙鞋在鏡頭裡一晃而過。
那是一雙圓頭雙側空的瑪麗珍涼鞋,黑色的漆皮襯得穿著者露出的腳背更加白皙,在包裹著腳跟的部分,有兩個俏皮的鏤空五角星,在穿著者向前邁步而踮起腳尖時,鞋跟微微向下脫離,便能從那個鏤空的窗口裡匆匆一瞥鞋子主人微微泛紅的腳後跟。
即使那雙鞋只在我的屏幕的邊角閃了一瞬模糊拖曳的殘影,我依舊立刻認出了它。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我跪在那個曾經是我主人的女人面前,把人生中的第一次上貢經歷獻給了她,我捧著那雙鞋子為她穿上,同時也正式確立了我們的主奴關係。
我立刻抬起頭,在現實的世界裡尋找那雙鞋子的蹤跡,果然在幾步之外看到了那個女人——以及她身後那兩個縮著手腳,亦步亦趨的男人。
腦袋轟的一聲炸開,隨後又很快恢復了冷靜。的確,連我這樣的人都能夠找到新的關係,前主憑藉著能輕易拿捏 sub 的高壓系性格,外加上在女 S 群體裡非常能打的顏值和身材,又怎麼會有空窗期呢?不如說前主之所以故意不理我,恐怕就是因為在更好的男人堆裡挑花了眼,才決定拋棄我吧。
“怎麼了?票取不出來嗎?”她端著兩杯可樂,走過來問我。
我急忙收回看向前主的眼神,對著她搖搖頭,把一張票交給她。
很不巧,前主跟我們看的電影是同一場次。那一女兩男在檢票時排在我們前面,在影院裡的座位也在我們前面,因此直到電影開始後,我的目光也沒能從他們身上收回來。
她坐在我的左邊,右手搭住我的手,輕輕握著。影廳的燈光熄滅了,她戴著的 3D 眼鏡像墨鏡一樣遮掩了她的眼神。我等了一會,用餘光觀察她,覺得她沉浸到電影裡了之後,就摘掉 3D 眼鏡,藉著銀幕反射的微光,悄悄打量前主一行人。
那
兩個男人把前主夾在中間,身體繃得很緊,上身直直地挺著,懸浮在靠背前方。他們沒戴 3D 眼鏡,頭微微向中間側著,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夾著的女人身上。而前主慵懶地陷在椅子裡,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從吸管裡啜飲右手邊男人捧著的可樂,同時接受左邊男人恭敬地餵食爆米花。
我以前也為那女人做過相同的事情,往往不出十分鐘,舉著可樂杯的手臂就已經開始痠痛發僵,全然失去了看電影的能力,心裡只想著祈禱她快點把可樂喝完。接著,如果是人比較多的場次還好,如果是沒什麼人的場次,那就會被物化成各種物件隨意使用,一場電影過後往往渾身肌肉都在抗議。但我就是對前主理所當然的殘酷對待上癮,我的身體雖然疲憊,但饕餮一般的性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記憶裡的場面再次翻湧上來,曾經的快感化作羽毛,在肌肉的縫隙間輕輕搔弄,微弱而嗡鳴地產生煙癮一般的瘙癢。我強行把頭轉向一邊,想要專注於看向身旁的她,但反而更引起腦海裡的對比。性癖像辣椒水一樣井噴得到處都是,蜇蝕著我,讓我的心火燒火燎的。
我幻想身旁的她用指甲狠狠撓我,在我看過去時指指下面,然後我就在周圍人不理解地注視下,跪到她的腳下,給她當腳凳,承受她的踐踏,告訴所有人,我是她的家僕。
但事實永遠不會如此,她只會溫柔地握住我的手,露出社會刻板印象裡,女朋友該有的那種甜蜜、溫馴的微笑。
電影在我的煎熬中結束。散場時,我看到前主一行人站了起來,那兩個男人掃碼付給那女人見面費,然後落寞地目送我的前主離去。
我勃起了。
“別回學校了,我們就近找個日料店吃夜宵,然後找個賓館住吧。”她在身旁扯扯我的手。
“咦?怎麼了?”我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摸上我鼓起的襠部,對著我笑。
日料店的包廂裡,她沒有詢問我的想法,自顧自地點好菜,隨後就側依著我的身子,頭搭上我的肩膀,閉著眼睛休息。過了一會,服務生把她點的食物都上齊了,關了包廂門,把世界隔絕在外。
“跪下。”她命令道。
我立刻撲在她腳邊。
她坐在包廂的長椅上,把飄著冰塊的麥茶放在托盤上,命我端著,問:“喜歡這樣?”
“喜歡!”我興奮地說。
“果然。”她笑了笑,“剛才電影院裡,你一直看著的那個女生,就是你之前的主人吧?你以前應該就是被這樣對待,並且感到興奮的?”
心臟猛地一跳,我的下身立刻軟了下去。我本以為我偽裝的不錯,但看來這只是我的自以為是。我不敢說話,更不敢看向她,她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想要從我的身體內部尋找什麼。
“如果讓你在真正的情侶和徹底的奴隸之間選一個,你會選哪個?”
房間頓時被一種沼澤般令人悚然的沉寂吞沒。
# 8
聽完我“士為知己者死”的理論,她搖搖欲墜的微笑終於崩潰了。
最初的那一瞬,她用一種看叛徒的,憤怒的眼神看我。可下一秒,她似乎想起我答應做她男朋友,是出自她的逼迫,而壓抑著我自己,所強行做出的選擇。於是她的眼神又變得痛苦、幽怨,充斥著那種倒在追求目標的路上的失敗者的可憐。
漸漸地,她的情緒混
合起來,最終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祈盼。她像是商場失利的創業者,第二次去銀行申請貸款,面對貸款經理的拒絕,心裡感到憤怒,想要指責些什麼,最後卻只能洩氣地發現,除了失敗的自己之外,沒有立場指責任何人,可又確實渴望再來一次的機會,因此賴著不走,使勁渾身解數,一遍遍宣揚、保證、規劃著連自己都不能確定的未來的成功,寄希望於對方的慈悲。
但是我想她的確是有立場指責我做了叛徒的,雖然她自己不這麼認為。但比起糾結於有沒有立場這種小事,不如說我更希望她能拿出 dom 的架子,理直氣壯地指責我沒能按照她想要的方式被她使用。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露出可憐的表情,擺出脆弱的姿態,像是個撒嬌的小女生。
“對不起。”我說。
“你不要道歉。”她看起來快哭了。
可她越是軟弱,我的慾望就越是膨脹。我就像一個篡權的家臣,內心湧動著大逆不道的野心,儘管我知道這樣做只會再次傷害她,可我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著領子,問出了那句話。
“你就這麼不喜歡當 dom 嗎?”
她回我一句小說臺詞般的謊話:“當 dom 只會讓你更享受吧?你享受到了的話,欺負你還有什麼意思呢?”
我用沉默抵著她的喉嚨。
“我就是不喜歡這樣啊!不可以嗎!”她大叫一聲,隨後意識到這是日料店的包廂,往紙拉門的方向看看,收了聲音,“我也是個人啊,我不想只往身上貼一個標籤,只按照一套模板表演,我也想被愛,我也想被看到,你明白嗎?”
剛剛激情澎湃的野心,轉瞬間變成深深的愧疚。她的眼淚無聲地滴落,沉重地砸在我的心上,轟地一下,炸成無數鋒利的玻璃碎片,劃傷我的神經,飛濺到空中,消失在滯澀凝固的空氣中。
“對不起。”我心虛的聲音,顫顫巍巍地飄散在暖黃色的射燈下。
她拿起一張紙巾,擦擦眼角的淚,身上似乎有什麼隱秘的東西,也一併跟著,被她靜靜擦去了:“沒關係,不是你的錯。”
我還想辯白:“我只是——”
“你不用說了。”她淡淡地打斷我的話,“你要當那個什麼‘士’,就隨你去吧。”
“謝謝。”我說。
“不過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她慢條斯理地往小碟子裡擠入壽司用的醬油,任憑眼淚重新衝出眼眶,滴到裡面,混進渾濁的黑色中,“靠性癖維持的親密關係是走不長遠的。而且比起性癖,我更注重情感需求,我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安慰我,陪伴我,以一個平等的姿態,去做那些只有和我平等的伴侶才能做到的事。所以,雖然我喜歡玩狗,但我不會因此而去選擇一條狗。”
“我明白。”我說。
“你不明白。”她說,“我會按你說的,把你當成真正的狗使用。”
“好的。”
“我會冷落你,但同時要求你在得到我的命令時隨叫隨到。”
“好的。”
“我會參與各種有趣的活動,但你只能遠遠地在一邊看著。”
“好的。”
“我還會找個男朋友,當著你的面,和他在一起。”
“好的。”我的心揪了一下。
“狗都要做絕育的,如果我要閹了你呢?”
我沒敢回答。
“還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呢……”她怨恨地看著我,一邊滴著淚,一邊往嘴裡塞壽司。
過了一
會,她把桌上那些對她來講分量有些多的食物幾乎全部吃光了,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往外走。我匆匆去前臺結了賬,然後小跑著追上她。
她頭也不回:“你就喜歡這樣當 ATM 是吧?”
“這也不能算貢奴吧?”我小聲說。
“你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我倔強地跟在她身後。
“我說回去!”她轉頭吼道,引得周圍的路人紛紛看過來。
“是……”我無奈地停下腳步,目送她的背影離我遠去。
她的步子有些踉蹌,帆布鞋的後跟在地上磨蹭著,一邊走,一邊掀起情侶衛衣的下襬,掙扎著從頭上扯掉,露出單薄的吊帶背心,光潔的肩膀一聳一聳地,舉起在黃昏中白晃晃的胳膊,用手指擦拭眼角。
她在哭,是我害的。可是我沒有立場去安慰她,而且這樣做只會讓她更加難受。
“這並不是我在逃避,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如此對自己說道。
我的良心對這話嗤之以鼻。
# 9
我本來打算第二天就去教室堵她,跟她道歉,請求她的原諒和懲罰。但很可惜,她從教室出來時,旁邊還跟著一個女生,我沒法上前搭話。因此我又從轉角縮了回去,想著等下午的課結束時再來。可是一連幾天,無論是上課、吃飯,甚至是洗澡,她都跟她的朋友寸步不離,完全不給我過去和她單獨聊天的機會。
她的閨蜜看起來和她差別很大:挑染了一縷紅色的大波浪長髮,立體的五官,嫻熟精緻的妝容,常穿著魚尾裙一類的凸顯身材,看起來很高級的衣服。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偏到那身很有網紅感的穿搭上,直到擦肩而過,還會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
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跟著這樣一個閨蜜,若只是為了避免我去騷擾她,她大可以直接給我發消息,或者去找她那些和她相性更好的朋友,而不是待在這個一看就是玩咖的人旁邊。我試過給她發消息,但都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兩週,她漸漸從悲傷和低落中走了出來,肉眼可見地恢復了活力。一天傍晚,我看到她和她的閨蜜逛街回來,手上提了一堆快遞袋子。她穿的很簡單,淺灰的修身衛衣,讓胸部和腰身的曲線在夜色中清晰分明,寬闊的褲管隨著腳步甩動,白色帆布鞋在地上短暫落地後就立馬向前踢出。她整個人一彈一彈的,輕快,張揚,富有活力,動作裡沒有剋制,沒有顧慮,沒有壓抑。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竟然首先感覺到的是羨慕,羨慕她姿態裡的那種輕鬆、自由,甚至忘記產生慣常會有的那些性意味的想法。
下一秒,她的視線往我這邊轉來,我下意識地與她對視一瞬,立馬回過身,揹著她往遠處走去。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逃,但我的心嗵嗵地猛跳,無論如何也安靜不下來。
過了幾秒,就在我快步躲到一棵樹後面,隔絕想象中的她的視線時,手機上收到了她的消息:“請我吃飯吧?”
我盯著屏幕上的氣泡,她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發來這麼一句日常的話,似乎前面的那些愛恨糾葛的事情,都從未發生過,似乎我和她還是像一開始那樣的,單純的朋友關係。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我揣摩不清她的想法,但是又不想回復太慢,只能躲在樹後回覆一個“好”字。等我再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
挪開,悄悄從樹後探出頭的時候,路上早已不見她和她閨蜜的身影。
“晚上七點半,校門口見。”她說。幾秒之後,又補了一句:“對了,我會帶個朋友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說。
關掉屏幕,一個令人發寒的糟糕念頭,忽然從心裡浮現,蜘蛛一樣地沿著脊椎爬上來,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她或許已經被那個看起來十分“玩網”的閨蜜帶壞,變成了一個所謂的“撈女”。這是完全可能的,她被我拒絕後,在極度傷心的情況下,病急亂投醫,去找了那個看起來從來不會被男人拒絕,身邊從來不缺各種輪換的男人的閨蜜。而後,她被閨蜜那表面上光鮮亮麗的空洞生活所吸引,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被那些強詞奪理渣女理論所說服,而加入了閨蜜的行列,轉變了自己的風格,變成了一個遊戲人間的壞女人。
我越想越覺得痛心。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去赴約。也許是我想錯了呢?也許事情並非我腦補的那樣呢?也許她還是那個將我從前主的陰影里拉出來的好人呢?
到了晚上,我在校門口等了許久,才看到她和她的閨蜜打打鬧鬧地衝我走來。
她脫去了常穿的衛衣和牛仔褲,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吊帶直筒長裙,緊身收腰的裁剪突出了姣好的身體曲線,絲滑的緞面在距離地面小臂長度的高度懸垂著,襯著她那雙黑色漆皮粗跟瑪麗珍鞋。
當她走動時,她纖細的腿從裙側開叉中露出一個影子。那條裙子在夜色中晃動,在周圍嘈雜的環境光中,緞面高聲反射著明亮的,月光一樣的白色,宣示著它天生就該成為目光焦點。而她又在上身披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裝外套,略略做一下遮掩,卻又敞開著無法合攏的衣襟,反而更加誘人瞎想。
我迎上去跟她打招呼,她卻沒有停頓,有說有笑地從旁邊走過,似乎世界上並不存在我這個人。好在,掠過我身旁的那一瞬,她像轟炸機投彈一樣地拋下了一句“快跟上”,砸在我臉上。
我抓著這句話,吊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這個位置是我最開始跟她出去玩時,會站的位置,而自從我和她確立了情侶關係之後,我就很久沒有再站在這個位置上過了。
趁著這個機會,我悄悄打量了下她的閨蜜,那個人今天的穿著樸素了很多,或許是為了襯托出身旁的主角吧。
眼前螢火般晃動著的那件裙子,讓我心神不寧。毫無疑問,這是一件“戰袍”,是她特地為了接下倆的場面換上的。想到這裡,我的心裡生出一種緊張感,像是戰士面對著一場即將開始的戰爭。這種感覺攥著我的胸腔,讓我呼吸不暢,無論如何也無法甩脫。
未知是最令人恐懼的。我忐忑地跟在她們身後,進入了校門口商業街裡價格中等的一家餐廳。校內的情侶在彼此不是很熟的時候,經常會選擇這家店,因為這裡專做那種適合拍照發朋友圈的“漂亮飯”。高亮的暖黃色射燈讓一切食物看起來都極為誘人,以至於沒人再會在意它是不是預製菜,或者它實際上的味道到底好不好。
“坐吧。”她隨意地指了一個位子。
我拉開椅子坐下,她和閨蜜坐在桌子對面,一言不發的盯著我看,場面有點像是去女朋友家裡見家長。
“你之前說,想要像家臣一樣服侍我,是認真的嗎?”她率先開口了
。
我瞥了一眼她的閨蜜,不確定她口中的“家臣”,和我之前說的那個,還是不是一樣的概念。
“按照字面上的含義的話,是的。”我謹慎地說。
她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準備把一生的時間都用來侍奉我,並且不留任何私人財產,把自己的一切都貢獻給我?”
我感到一陣惡寒,前主壞笑著的樣子,突兀地浮現在眼前,和她慢慢重合。
一句卑劣而逃避的話立刻生成在我的腦海裡,被恐懼推動者,篩過我的道德和理智,顫抖著從嘴裡流瀉出來:“你之前不是跟我說不要當貢奴了,讓我好好愛自己嗎?”
她眨眨眼:“可是我現在又想讓你上貢了誒~”
“但是……但是你才剛剛把我從貢奴的泥潭裡拉出來啊?”
“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再說了,你怎麼就確信,我把你拉出來,不是為了親手再把你按回去呢?這樣多有趣呀~”
我看一眼她的閨蜜,正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看。
“別這樣……”我無力地說。
她狠狠瞪我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和你分了之後,我才明白,我原來就是配得感太低了,才會跟在男人屁股後面傷心。現在不一樣了,我就是要順應天性,做個女王,狠狠壓榨你們這些臭男人~”
我啞口無言地看著她。腦海裡頓時回憶起那些在 B 站看到的,截圖豆瓣和小紅書的逆天言論的視頻。我的四肢發軟,幾乎要從光面的椅子上滑下去。我實在無法把她現在的發言,和以前的她,放到同一個人身上。我想要逃走,逃得越遠越好,可是對面那兩道精明、尖銳的目光,貫穿我的大腦,把我釘在椅背上,動彈不得。
忽然,她的嘴角開始向上勾起,角度越來越大,即使她屏住呼吸,也沒能停止嘴角上揚的勢頭。
“不行,我演不下去了!”她趴在閨蜜懷裡,笑成一團,“你看他害怕又不敢說的樣子~真是笑死我了~”
她閨蜜撫摸著她的頭髮,說:“你看,跟我說的一樣吧?男人就是這麼好拿捏呢~”
“什……?”我愣在椅子上,身體頓時鬆懈下去,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翻湧上來,但理智還懵著,沒回過神來。
“剛剛都是騙你的啦!”她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抹去眼角的淚,“你就像是掉在地上的麵包,雖然有點瑕疵,但是撕掉沾灰的那一層,還是能吃的。”
餐廳的燈光忽然明亮了起來。
“所以我可以繼續待在你身邊?”我問。
“當然,有好用的工具人為什麼不用?”她瀟灑地說。
“謝謝!”我激動得想要從椅子上挑起來,再給她鞠兩個躬。
“不過我希望你能搞清楚,”她忽然嚴肅起來,“我以後不可能再和你談戀愛了,而且我以後真的會找新的男朋友的。不過我不會強迫你服侍我,你什麼時候感覺不舒服了,跟我說一聲,我們就斷絕關係就好了。”
“我不會走的。”我堅定地說。
“現在是不會,但是總有會的時候的。你能跟我到什麼時候呢?我大學畢業,要去別的城市發展,我們各奔東西的時候?或者你到了三十多歲,被家裡天天催婚的時候?還是等四五十歲,性的慾望已經完全消退的時候?”
我一時說不出話,我還沒想過那麼久遠的事情。於是桌上又陷入沉默。
這樣的沉
默對家臣是一種侮辱。但我越急著想要保證點什麼,就越發現自己的決心羸弱得可笑。我開始痛恨我出生在現代,若我是三國時期的人,我便能自然地選擇一個主公,並且追隨一生,哪怕身死也不足惜。可是在現代這樣一個“文明”的時代,便不再容得下家臣的存在。或許那些影視作品裡的頂級財閥家可以這樣,但是我和她都只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很難向普通人許諾什麼的。
“別擔心,這個問題確實很尖銳,一般人沒法回答,所以我不會因為你回答不出來就鄙夷你。而且畢竟你只是個僕從,我也不會對你要求太多。”她揮揮手,把那個問題吹散到空氣裡,“不過今天這頓飯,你是要貢的,沒問題吧?”
“完全 OK!”我說。
“那你去找張別的桌子坐吧,看著我們吃。”她拿起手機,掃描桌上的點餐二維碼,隨意地說,“哦,如果你自己想吃的話也可以隨意,我不是說要你這頓餓著的意思。”
“好、好的。”
雖然突如其來的分餐要求讓我愣了一下,但是我還是很快速地挪到另一張對角的桌子上,旁觀她嘀嘀咕咕地和閨蜜一起點菜。
我無心選菜,直接拉到單人套餐,選了最上面的一個,便開始享受在一旁註視主人用餐,隨時準備過去服侍,這種 sub 專屬的快感。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吃到了這幾個月來最好吃的一頓飯。
雖然我並不知道它的味道。
# 10
我設想過無數次她找到男朋友後,被她和她男朋友聯手調教時的情況,卻唯獨沒有想過她領我去見她男朋友時,會是什麼場面。
也沒有想過這一天會來的如此突兀。
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在讓我完全不知情,一點苗頭都看不出來的情況下,交上男朋友的。更不明白她是如何讓男朋友接受我的存在,甚至同意和我見面的。
她的短裙在我面前搖擺,白皙光滑的大腿在夏季強烈的日光照射下擴散出華彩般的輝光,前後交替地邁動,交錯處引發出對“擠壓”一詞的色情聯想。如果是以前,我的想象會躍進到她的內褲,進而幻想被她坐臉,給她口交侍奉,在結束後被她當做尿壺,吞嚥她的一切體液。
但我再也做不到了,我的想象全被一根陰莖奪走了,一根我尚未見過的,陌生的陰莖,一根將會,甚至是已經,在和她做愛時,插入進她那高貴而神聖的陰部的陰莖。我思緒混亂,甚至搞不清楚我所厭惡,或者說恐懼的,到底是陰莖,還是男人,或者是“她被一個有陰莖的男人所佔有了”這個事實。
我只是跟著她走。
離開宿舍,穿過教學樓,越過學校大門,我跟在她身後,鑽進一家燈光黯淡的小旅館。她領著我上樓,從嘎吱作響,貼滿小廣告的電梯上去,敲響一扇和周圍的一模一樣的門。
門打開了。
紅黑 AJ,腿毛和肌肉板結在一起的小腿,寬鬆的籃球褲和籃球背心,黝黑的脖頸,令人感到冒犯和噁心的所謂“運動系陽光男孩”的咧嘴笑,以及這幅面具背後,深藏在眼神裡的不屑和嘲諷。
我無比確信在他莽撞而淺薄的人生中,他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叫爸爸”,無論是面對狐朋狗友的時候,還是床上赤身裸體地拍打女人的屁股的時候。我一向不擅長也不願意應對這種充滿“雄性氣質”的人,
但他是她的男朋友,我沒辦法避而不見,只能垂手立在原地,雙手攥緊褲子,盡力隱藏自己的情緒,擺出溫馴的姿態。
即使沒有抬頭看他,我也能感受到,他像是面對著寵物店裡用籠子關著的貓一樣,用挑選的目光,從上到下審視著我。
屋子裡凝了一坨尷尬而詭異的氣氛。
“你倆打個招呼,互相認識一下?”她往我的小腿上踢一腳,在屋子裡蕩起一絲漣漪。
“你好……”我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又忽然覺得不對,忙收回來,垂在身側。
“你好。”他沒有跟我握手,轉頭去看她:“我是不是可以讓他跪下?”
她點點頭。
他回過頭來,對我命令道:“跪下。”
我怔在原地,心裡翻湧過一種粘稠的,膽汁一樣的情感,我不願去分辨那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它苦得令我想要拋棄整個世界。
僵持持續了兩個世紀,我最終還是跪了下去,因為她踢在我的腿窩上。
她靠在他的肩頭。我不願抬頭去看,但我依舊知道,因為我看到她從牛仔熱褲中伸出來的兩條腿,一起朝左邊傾斜著,膝蓋向後扣進腿中,雙腳因為橫向摩擦力,而在帆布鞋的外側突出腳背的輪廓。
我痛恨我的觀察力,恨它以如此殘忍的方式背叛了我。
膝蓋傳來的痛楚,砸碎了過往那些美好的幻想。在我的幻想中,主人的伴侶應該是面貌模糊的,是以我和她為主角的電影鏡頭中的陪襯,是場景之中的裝飾品。而現在,她男朋友的身體就在我面前,切實而清晰地佔滿我的眼睛,對他的印象明確地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更重要的是,我意識到,我才是那個陪襯,我才是這間屋子裡的裝飾品,我和衛生間裡的馬桶,或是茶几旁邊的那兩把椅子之間,沒有什麼區別。
靜默。
他的腳邁出又縮回,她變換著重心前後搖擺,我跪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 11
或許是因為尷尬,接下來的一個月,再也沒有發生之前去賓館裡,三個人見面的那種尷尬事情。甚至我跟她都沒有聯繫過幾次,只有偶爾她叫我跑腿,取個快遞什麼的,我們才聊上兩句。
“你有推薦的書嗎?關於 SM 的。”某天,她忽然給我發消息。
“《穿裘皮的維納斯》吧,”我回,“‘masochism’這個詞就是從這本書的作者來的,算是 m 的始祖了。”
“你有資源嗎?”
“我有本實體書。”
“帶上書來 A305 侍讀。”她發消息。
我從書架上抽了書,興沖沖地去了。
陽光很好,她坐在窗臺上,外面是法桐被照成嫩綠色的樹冠。
“快來,跪在底下,這樣腳懸空著,大腿太硌得慌了,腿都麻了。”
我把書遞給她,跪下去,用背給她墊腳。
教室裡只有陽光的聲音。
“我不明白。這個主角,他所愛的究竟是什麼呢?裘皮大衣嗎?還是維納斯這個意象?或者是被維納斯鞭打的過程?”安靜地看了一陣之後,她用帆布鞋薄薄的鞋底點我的頭。
“或許是‘他正受到維納斯的虐待’這一事實吧。”我伏在地上說,“受虐癖或多或少都有自視的傾向,大多數受虐癖比起實際上的身體感受,更加註重對目前所行之事的解讀。也就是說,親自意識到‘自己正被 s 虐待’這件事,比其他刺激更
能喚起性慾,而這個意識越清晰,越深入腦海,喚起的性慾就越強。”
“就像在旁觀一部自己出演的電影。”她評論道。
“是的。”我說,“自視是 m 快感來源中很重要的一環,甚至我認為是 m 的一切快感的基礎。”
“哼——”她什麼也沒說。
紙張翻動的聲音比剛剛重了一些。
“他真的愛旺達嗎?不,他真的有愛嗎?”又過了一會,她自言自語地吐槽道。
她憤恨地把腳踩在我頭上碾,像是要碾死什麼可惡的蟲子。
可是過了一會,她就又感覺開心起來,用帆布鞋的橡膠鞋頭戳我的臉:“哦——這個主角也想當‘士’呢~和你一樣哦~”
她大概是讀到第 6 章了。
我親暱地蹭她的腳背,不時回答她的問題,和她交流彼此的看法。我享受著和她之間無形的精神鏈接,這種深度的鏈接比起被荷爾蒙所驅使的膚淺戀愛高級太多,一股勝利的喜悅環繞著我,我幾乎要在耳膜上聽到我自己奏響的凱歌。
忽然的敲門聲打斷了一切。
她踩著我的背下到地上,整理了一下牛仔熱褲,小步跑過去開了門。門外是她男朋友。
“到時間了?”她問。
“差不多了,我們出發?”他說。
“好呀好呀~”她的聲音開始變遠。
“等得無聊嗎?”
“不無聊,我把狗叫過來陪我讀書了,打發時間還不錯。”她的聲音更遠了。
我茫然地聽著他們的對話,甚至忘了起身,直到他們的聲音消失,門外傳來路過學生的說笑聲,才驚醒過來,趕緊爬起身,就近找了個座位坐下,裝出在玩手機的樣子。
原來她叫我來陪讀,只是為了打發等男朋友的無聊時間。
我忽然想要知道他們要去哪裡。於是我起身,決定跟蹤他們。
我在校門口跟上了他們,跟著他們坐地鐵,來到一個靠近市中心的街道。我怕被發現,只遠遠地吊在他們後面,因而聽不見他們在交談什麼。她的男朋友對著手機走路,看樣子是導航去什麼地方,最終在街邊的一個鐵柵欄門前停了下來。柵欄門緊閉著,門內有個咖啡店或者酒吧經常會在門口擺的,用來寫菜單的那種牌子。我用手機攝像頭放大,上面用粉筆寫著,店內今天預留給了一個團體開狂歡派對,十分抱歉不能再接待散客。
我陰暗地在內心竊喜,情不自禁地離得近了些,好像他吃了癟,我的跟蹤就高尚起來了似的。
“沒事的。”他的聲音隨著晚風輕輕飄過來,“既然是狂歡派對,那多兩個不請自來的客人也沒什麼。”
還沒等她阻止,他就助跑兩步,在哐啷哐啷的聲音中,翻了過去。我看著她看著他消失在黑暗的門廊裡,站在原地焦急地轉了兩圈,忽然又捂住嘴,噗嗤地笑了,喝醉一樣地交錯雙腳,倚在門上,把它推的向內折去,然後被鎖勒住。
過了兩分鐘,門裡傳來巨大的歡呼聲,他興沖沖的跑出來,臉上帶著紅暈,跟她說他已經和酒吧裡的團體說通了,他們現在已經正式受邀參加派對。
“那你快給我開門~”她雙手貼在臉頰上降溫。
“壞了,忘了找老闆要鑰匙了……不然我幫你也翻進來算了,這樣多好玩!”
他利落地從裡面翻出來,蹲下身子抱著她的腿,把她拔蔥一樣從地上舉起,換來她的一聲驚叫,以及緊緊抱住他脖子的兩條藕臂。他舉
著她,讓她騎在門上,然後翻過去,從另一邊把她抱下來,卻不鬆開,而是就這樣公主抱著她,一路走進門廊,拐去院子裡面的酒吧。
我怔怔地遠觀著事態的發展,酒吧裡爆發了第二陣歡呼,喧鬧聲變得更大、更熱烈,甚至透過清冷寂寞的街道,傳到了躲在樹後,依舊保持著偷窺姿勢的我這裡。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她男朋友做了一件我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私自翻牆進入一個謝絕來客的封閉派對,用某種神秘不可捉摸的社交魔法,說服派對裡的人們,讓整個派對為他歡呼,拿到派對邀請,然後像一個英雄、一個勇者、一個白馬王子一樣,在歡呼聲中出來接她,把她帶去那個神秘的 wonderland。
而那 wonderland 並不對我開放。
我放輕腳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柵欄門底下,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攝像頭,然後把手掌貼在刷了黑漆的方形鐵桿上,握住它們,把臉從縫隙中塞進去幾公分。
它們冰冷地拒絕我再進一步。
臉頰上的欄杆硌得很疼,可我無法無法停止用力把臉往更深處擠。我的臉埋在裡面,聽著裡面的熱鬧,像是無能的丈夫躲在衣櫃裡,透過櫃門的縫隙,偷窺妻子得意洋洋地和情人交媾,一邊屈辱地流淚,一邊還要拼命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免得打擾妻子的興致。
只是我並不是她的丈夫,而他才是她的男朋友。
我只是一個局外人。
我忽然明白過來,這一個月的聯繫變少,並不是因為她覺得尷尬,而是她的生活重心轉移了。她現在的主線任務是戀愛,注意力都放在男朋友身上,自然無暇顧及與我互動。
她並非躲著我,她只是沒想起我,就這麼簡單。
我從欄杆上滑落,跟我的眼淚一起洇在地上。
自始至終,她所想要的都是親密關係,而不是什麼讀書會同好。沉浸在所謂的“精神鏈接”之中,像個受人鄙視的傻逼文青一樣沾沾自喜的,一直以來都只有我。很明顯,從我幻想中的那種,柏拉圖式的主公和家臣的關係之中,獲得滿足的,只有我自己。戀愛,這種親密而熱烈的關係,才是她所需要的,她想要的是日常生活的同頻和快樂,而不是跟一個自我中心的傻逼男 m 一起,玩什麼早被推翻了幾千年的主公家臣過家家。
我失魂落魄地在牆根坐著,無意識地看著遠處路口的紅綠燈變紅又變綠又變紅,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一對情侶挽著手從我面前走過,鏤空網面的高筒靴和寬鬆的牛仔褲晃過視野,將我襯得像是個在路邊等死的乞丐。
我現在一定比流浪狗還像流浪狗,但我依然沒有動力起身整理儀容,反而是被那對情侶刺激著,開始在腦海中不自覺地放映起,幻想中酒吧裡現在的樣子。
她都在和他做些什麼呢?他和我完全不是一個類型,想來她和他所做的事情,和她和我一起做的那些事情,恐怕也是不一樣的吧。她會和他做那些像是普通情侶的,女生對男生小鳥依人的事情嗎?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還在讀大學的青春女生,想要依賴男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我盯著路燈,在模糊的光暈裡,看到她在他懷裡一杯又一杯地飲酒,和周圍的陌生人聊天,臉上是快樂和興奮。
他
能給她我所無法給的東西,這是我無法跨越的坎。更絕望的是,她在他所給出的東西,和我所給出的東西之間,選擇了他。當然,這並不怪她,這只是她按照她自己的感受,行使她自己的權力,做出她自己的選擇。身為家臣,我必須接受這一點,不能反駁,也不能反抗。
建立在理智和道德感之上的信念,和身體裡無法反抗的動物性的情感本能,在腦中爭執不休,每當我想要偏向任何一方,就會被另一方刺痛,不得不回到搖擺不定的中間位置。
腦內一片混亂,世界都被腦內聒噪的爭吵所遮掩,以至於當我聽到那群喧鬧從門裡出來,駐留在我身邊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和她對上了眼神。
她示意我跟她走,一轉過路口的轉角,來到沒人的地方,我就立刻跪下,嘴裡零零碎碎蹦出不成句子的道歉和求饒。
“你既然要當家臣,就該守好家臣的本分!但是你竟然跟蹤我們?!”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拼命壓抑的憤怒。
我大腦一片空白,看著她和他,感到死期將至。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她恨恨地跺腳,捅捅男朋友,要他訂個酒店房間,然後又回過頭來盯著我,“你準備好接受懲罰吧。”
我確實死期將至。
# 12
“真是謝謝你推薦我讀《穿裘皮的維納斯》,剛剛在酒會上,我們一起讀完了,我覺得很有意思,尤其是結尾之前的部分。”賓館房間裡,她微笑著說。
那是一種復仇意味的,殘忍而扭曲的微笑。
“不……不……”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準備讓男朋友來鞭打我。
“不行?還是不要?”她問。
“求你……”
眼淚因恐懼而不斷湧出。
“回答我的問題,”她步步緊逼,“你是在命令我,還是在拒絕我?”
我使勁搖頭,心裡只希望她能憐憫我。
她沒有理我,從房間玄關的衣櫃裡找來兩個鐵絲彎成的衣架,把其中一個遞給男朋友。
我幻想過許多次被她鞭打的場景:在一個封閉的私密環境中,四周昏暗而朦朧,她用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輕輕握著一根馬鞭,或者藤條,尖端隨意地輕敲在另一隻手的手心,輕俏而規律的拍擊聲攥著我的心臟,跟著她的節奏捏動,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吞嚥,在心跳都被她掌控的無力感中,等待她降下天罰。
那場面裡沒有第二個男人存在,而我也不是被廉價的鐵絲衣架打。
她男朋友握住衣架的一角,像揮劍一樣揮動著。當然是如此的,男人就是這樣設定好的生物,會把撿到的棍子當成劍或者刀來舞動,在幻想中滿足基因中刻印的,不可違抗的,對力量的追求。
但同時男人也設定了絕對不能被另一個男人打。
“這次只是給你個警告,就不讓你看著被打了。”她說。
我的表情一定很絕望,因為我在她眼底看到了擔憂。但她餘怒未消,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寬容,也就是找來條毛巾,讓我矇住眼睛,行掩耳盜鈴之事。
“轉過去,手撐著牆。”她命令道。
我摸索著扶住牆壁,渾身像是被泡在冰水裡,劇烈地顫抖著。毛巾蒙上了我的眼睛和耳朵,我聽著她在身後窸窸窣窣地教男朋友應該怎麼下手,閉緊眼睛,不願意再接觸這世上的任何光明和聲音。
屁股上忽然傳來普普通通的疼痛,一個堅硬的東西歪歪斜
斜地撞了上來,隨後像炮彈被坦克的傾斜裝甲彈開一樣飛了出去。
“不能這樣豎起來砍啦~”她在身後輕笑,“要橫著拍下去,像這樣~”
微弱的破空聲,最後是火熱的疼痛。
起碼能證明這一下是她打的。我在心中勸慰自己。
“懂了。”他說。
話音未落,強勁的破空聲划著哨音,重重地落下來,尖銳灼燙的劇痛隨著拍擊聲在右臀上炸開,緊接著,我還沒來得及繃緊肌肉,第二下就已經打在了左邊,隨後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他狠厲而高頻率地打,沒有任何章法,也不給我留喘息的時間,只是單純在行使最簡單、最原始的暴力。我死死咬著牙,像武士一樣把守著咽喉,不讓任何一絲痛呼洩露出去。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了。
她一次也沒再動手。或許她也打了,力道恰好跟他的一樣,所以我沒分辨出來……我覺得這不可能。
“對,就是這樣!狠狠打他,給我出氣!”她的聲音中混雜著生氣和戲謔,變成了一種半真半假的惡劣玩笑。
心臟在她的聲音中被強硬地扭轉了,絞成了一根麻繩,裡面的血液和生命在劇痛中被一股腦地榨了出來,我開始失血,一片漆黑的視野裡浮現出游來游去的斑塊,一閃一閃地乍亮,呼吸變得阻塞而困難,身體脫力,天旋地轉。
我感覺自己隨時都會死去。
在眩暈中,我聽到他問她,身體正面能不能打,而她回答說,可以打大腿前側的中段,只要避開下體和膝蓋就好。
頭上的毛巾被粗暴地扯掉,我被扳著肩膀轉了回來。室內的燈光晃得眼暈,她的身影從模糊的白色和棕色色塊,逐漸加載成清晰的 JK 制服襯衣和百褶裙。
“還是讓他看著我打他比較帶勁兒。”他臉上是一個佔據著權力的男性會顯露出的典型表情,一種會讓人聯想到貪食的豬的興奮。
漆成毫無活力的啞光紫色的衣架,在空中高高揚起,狠狠抽了下來!我倒吸一口涼氣,打大腿比打屁股疼太多了,只此一下,我就感覺褲子下的皮膚都迸裂了,整截大腿都跟著微微痙攣起來。除了跟開水燙一樣的疼痛,每一下抽打,都還會在皮下帶來肌肉和神經的驚慌,產生像是塞了跳跳糖一樣的蜇麻。
“你覺得教訓得對嗎?”他看著我問。
我猜他是手痠了。
“對……”我暫時打開聲帶,小聲說。
“那我接下來每抽你一下,你就說一句‘打得好’。”他命令道。
我驚慌地看向她,她抱著胳膊,坐在床邊,裹著腿套的小腿交疊在一起,制服鞋的鞋尖在地板上輕輕點著,沒有說話。
她默認了。
又是一抽下來,我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哭腔的“打得好”。我心中直犯惡心,“好”字的尾音變成了乾嘔,像是有人一拳轟進了胃裡,讓我彎下腰去,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的腿套是淺灰色,制服鞋是深棕色的。我衝著它們乾嘔,我看到它們害怕般地縮走了,離我遠去了。我的頭磕在地上,心裡只剩下“自己被她的男朋友打了”這件憋屈的事,胃裡不住地翻湧。
“好了,就到這吧。”她把雙腳搭在我頭上,用堅硬骯髒的鞋底輕撫我的頭髮。
被她這一碰,我再也繃不下去,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道德地解釋此刻的哭泣。
# 13
我著實消
沉了一陣子。
太宰治寫了篇《人間失格》,我想或許我也該寫篇“家臣失格”之類的東西,在紙上劃拉幾句“生而為士,我很抱歉”之類的句子。
可是太宰治敢於描述自己的人生經歷(雖然是藉由虛構主角的獨白),敢於觸摸自己的靈魂,甚至敢於像外科醫生一樣,無情地解剖自己人格深處的懦弱自卑。這些我都不敢。我連踐行自己心中的士的觀念都不敢——按照士的觀念,我現在應該剖腹謝罪——或者至少是負荊登門,請主人降罪於我。
我不敢去找她,我害怕面對她,更害怕面對他。
我沒辦法與他們共處一室,於是只能委身求全,和卑劣的我自己待在一起。這實在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我被囚禁在自己的身體裡,每天都要接受內心的判官的審判,四處躲避,卻無處可逃,只能被愧疚和後悔輪流鞭打,然後夜裡在失眠中反省。
我沒有再刻意跟蹤他們,可是老天卻像是和我開玩笑一樣,處處讓我遇到他們。生活中到處都是他們的影子: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他們互相餵飯,菜鳥驛站裡看到她把自己的快遞塞到他手裡說是買給他的,操場上遠遠地認出那一對牽手散步的情侶就是他們,教學樓裡看到他們有說有笑地結伴去上公共課……太多,太多他們的身影,以至於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孤獨的遊魂,只能飄在一個沒有同類的灰色的世界裡,在死後默默羨慕陽世的繁華。
她沒有來找我,我也做不到去主動找她,只是在命運惡趣味的安排下,遠遠地撞見她在他的陪同下,和那天酒吧認識的新朋友一起玩,去參加社團,參加沙龍,參加讀書會,在籤售會上勇敢地進行讀者提問。
我驚恐地意識到,她很快樂。更讓我慌張的是,她在他身邊,比在我身邊時,要快樂得多。且那些快樂,並非我在想象中虛構的那種,只能將我的形象襯得更加正義和高大的,墮落的耽樂,而是在道德上無可指摘的快樂,甚至用世俗的功利主義角度來審視,都是些健康積極,值得大力提倡的快樂。
她似乎並不需要一個士。
不,她也許的確是需要士的,她只是不需要我。
我能帶給她的東西,他都能帶給她,我沒法帶給她的東西,他也能帶給她。客觀來講,他績點頂尖,手握大創國獎,人際交往能力很強,運動也不錯,各項條件都是非常好的。我不願意重新審視他,但我不得不承認,作為為她提供那些快樂的源泉,他是一個很稱職的男朋友。
六月在我的恍惚中匆匆而過,因為經常走神,我在組會上被導師罵了好幾次,但最終也都混過去了。七月初的時候,小學期快結束了,她忽然在微信上問我,暑假能不能留校陪著她,她不想回家去。
“為什麼不讓男朋友陪著呢?他是個多優秀的男朋友啊。”我酸裡酸氣地回覆。
“他的確很好,只是你先入為主地對他抱有敵意,才在心裡把他塑造成一個壞蛋的形象,用這種負面印象來填充你的自卑形成的溝壑。”她的話像寒冷的針,從屏幕裡發射出來,刺進我的眼睛,“你是個奴隸道德的人。”
是了,我是個奴隸道德的人。我早就知道這一點。
我啞口無言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她又發來一大段消息:“我們三個的愛好其實差不多的,他也喜歡哲學和文學,也
喜歡逛展追活動。我真心覺得,如果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一個你在活動上遇到的陌生人,你們兩個熟悉起來之後,是能做好朋友的。”
“也許。”我回。
我又發:“暑假的時候,他怎麼不能陪你?”
“他去參加保研的夏令營了。”她說。
“那我留下來。”
“咦?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我是士啊,我怎麼會拒絕。”
“你現在還是嗎?我還以為你已經好了。”
“為什麼?”
“上個月那次懲罰啊。你借我的那本《穿裘皮的維納斯》,裡面的主角不是就這樣被治好了嗎?”
“也不是所有 sub 都跟馬索克一樣啦。”
“那……如果你真的執意要繼續當你所說的‘士’,我希望你能和主人的伴侶搞好關係,至少不能再抱著敵意看待他。”她說。
“是。”我回。
我很開心,至少她依然需要士,至少她依然需要我。
但我仍然自卑,即使我為即將能在暑假陪伴她而開心,即使我正在為她選擇找我陪伴而驕傲,我也仍然沒辦法卸下心防,去幻想自己和她男朋友變成好朋友的場面。
可為了主人的快樂,我總得試試。
接下來的兩週,她又杳無音訊,要不是和她的聊天窗口一直在置頂,恐怕現在已經被頂到屏幕外面去了。她似乎沒察覺對一個士進行這樣地放置,是很殘忍的事情。但是自古以來,士本也就是這樣用的——士只需要在赴死的時候衝上去就好了,平常是存不存在都無所謂的。
終於,在暑假剛開始的第三天,她給我發消息,要我去圖書館參加一個小型的讀書會。我興致勃勃地過去,到了才發現,這個所謂的“讀書會”其實只有三個人:我、她,以及他。
這算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正經交流”,在她的主持下,我們從尼采聊到加繆,又聊到拉康和薩特,互相分享了自己的書單,聊了自己的見解,朗讀了自己寫過的自認為滿意的東西(我不敢朗讀,所以是把文檔發出去讓他們看)。她看上去非常快樂,真心地為我和他能夠正常交流,甚至有點成為普通朋友的苗頭,而感到高興。
“她之前跟我說,想讓我跟你做朋友。”趁她去衛生間的時候,我悄悄跟他說。
“我們還是假裝是朋友吧。”他說。
尷尬的沉默抽乾了空氣中的水分,我砸吧砸吧嘴,舌頭上很乾。
過了一會,他又用極為真誠的語氣開口:“抱歉,我還是沒法和你成為朋友。無論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以前都曾經說她的男朋友,而有你這個前男友在旁邊晃悠,我感覺很不舒服。”他停頓了一下,“我總是會下意識地覺得,你是一個小三。”
“明明是我先來的。”經典的句式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他皺眉:“她又不是個物品,講什麼先來後到?”
我羞愧地移開眼睛。
他繼續說:“我知道她喜歡 BDSM,我也知道她在使用你的過程中是快樂的,我沒法給她這樣的快樂,所以我才允許她繼續把你留在身邊。但你也僅僅是作為她的玩具而存在,不能再貪求更多了,明白了嗎?”
“嗯。”我含糊地應下。
她邁著輕快地步子向我們走來,他又急又快地對我輕聲說:“最重要的是讓她開心。”
她回來了,我和他都裝出開朗的樣子,演出著朋友的戲碼。
他說的對,最重要的是她能夠開
心。無論是以士的身份,還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我們都是愛她的,希望她能夠幸福、開心,因而才會互相允許對方這個“小三”存在。對於我自己來說,我先前選擇了被調教的快感,逃避了做她的男朋友的職責,背叛了她的愛情,自然也沒權利再去期待她能夠給我某種和男朋友同等重要的地位。關鍵在於,我也並不需要這種臆想中的地位,作為士,我生活中的主體應該是我的主人,也就是她。我應該聚焦於實現她的目標,讓她過得更舒服才對。
我由衷地感謝他,他許是無心的一句話,讓我像流亡在外的家臣,在夢中看到上天的啟示一樣,迷途知返,重拾了士的初心。
從前主那裡離開後,我的情緒雖然經歷過大起大落,但心一直是安寧的,再也沒有過像在前主那裡時的惶恐和患得患失。她讓我成為了一個“健康的奴”,給予我一個值得自豪的,士的使命,我應該珍惜它。
生而為士,我很幸福。
# 14
夏令營的時間到了,在校園裡陪伴她的人,從她男朋友換成了我。我先前以為,我會帶著一種不甚光明的竊喜,享受著把她從他身邊偷走的快感,但經歷了讀書會之後,我心中只有一種平和的幸福感。
雖然我並沒有按照她的預想,和她男朋友成為朋友,但我和他確是加了微信,也有了些“直接交流”——如果說單方面被他命令去取給她點的外賣也能算作交流的話。
對於被他直接命令跑腿這件事,我並不感覺到先前被他鞭打一樣的噁心,因為我心裡明白這是在服務她,是讓她的生活過得更舒適。所以,即使我在這過程中像個隱形人,即使我不會受到她任何關注,即使功勞和她的芳心都被他搶了去,我也甘之如飴。我像個在村裡墾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專注於收穫自己辛勤種下的,為她紮紮實實地提供她所需要的服務,所帶來的樸實的快樂。
夏令營結束後,她開始拉著他一起調教我。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圍觀,但也有偶爾的日子,比如她特別高興,或是喝醉了的時候,她會要他加入對我的調教,欣賞他所展現出的,威猛可靠的一面,以此作為他們做愛的前戲。
這倒也不是不能忍受。難道古代就沒有在主公做愛時助興的家臣嗎?以春秋戰國時候玩得花的程度,大概很難說是沒有的。雖然痛苦艱難,但也還算能過得去。何況他們進入正戲之前,會把我趕出去,維持現代人在隱私上的體面,所以我也不必直面活春宮,內心多少是會少煎熬一些。
況且助興的確是有意義的,用我的受虐來換取她更激烈的快感,讓她得以排解生活中的壓力,或是單純在接下來的幾日裡享受餘韻綿長的愉悅,實在是很筆上算的買賣。
縱然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像是一個純粹的工具,我也覺得自己是個有意義的工具。甚至有時候,我會可憐那些在畢業季感到迷茫的本科學弟學妹,他們還沒有找到人生的意義,還沒有體會過,過著一種充滿意義感的生活,是多麼滿足和喜樂。每當看到他們行色匆匆,焦躁又迷茫地在校園裡快步穿行,生怕落在別人後面,我都會在心裡搖頭,並愈發感到自己身為士的幸福來。
我真希望世界能永恆停滯在這一刻。
# 15
時間是個比瓜田裡的猹還要狡猾的小偷。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是他不斷表示想要她學習化妝的時候?是他在她面試前,非拉著她去買一雙不舒服的高跟鞋的時候?是在他擅自買來符合男性審美的衣服,要她穿給她看的時候?還是每次她對未來有所規劃,都被他以大創國獎得主的身份所勸退的時候?
我思來想去,想不明白。我找不到一個清晰的界限,一個足夠大的事件,來解釋到底是什麼時候,到底是為什麼,讓事情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我察覺到的時候,一場沒有鐵幕演說的冷戰早已在二人之間鋪展開了,像夏夜森林中的磷火一樣,安靜地、冷酷地、幽靈似的燃燒著。
見面時,他們會下意識地繃緊身體,而這種緊繃很快就會發展成談話中的對抗性態度,進而演變成敵意。但他們幾乎不會爭吵,最終結果基本上是以平靜的散夥結束。可那並非真的平靜,而是類似暴雨前夕,厚重的鉛色的雲凝在天上,讓人的頭髮和汗毛都被頭頂懸著的巨量電荷吸得豎立起來時,人所感受到的,龐大而無形的壓力。
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就好像一個封閉的盒子裡,裝著兩個氣球,當氣球膨脹起來的時候,盒子裡的氣壓自然而然地就升高起來,壓得人胸悶得喘不上氣。
我當然能理解她為什麼討厭他的那些建議。他說的那些條條框框,在她看來不僅不符合女權主義的觀念,過度迎合男權社會的規則和審美,而且存在著某種“改造”的意思:“我的能力在你之上,所以你要把我的建議奉為圭臬,削減自己的自由,按照我定下的金科玉律來改造自己。”她多半是這樣解讀的。
在我看來,他只是關心則亂,腦子裡想說的建議太多了,再加上她的對抗性態度(人在受到反對時會憤怒,這是很正常的),說話的方式不自覺地變得直接了,說了不少直男發言,僅此而已。這算不得是什麼錯誤,因為客觀來看,他所說的東西確實基本都是對的,只是單純的不符合她所崇尚的觀念而已。
“他做過大創,拿過國獎,在路演和麵試方面確實經驗多些。雖然他說的那些大多都是學術圈的糟粕,是不良風氣,但是這也確實是我國學術界短時間內無法改變的現狀。”我如此勸慰她。
“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該放棄改變的努力。”她固執地說。
“這只是一廂情願,力量弱小卻還想著改變他人,最後的結局只能是竹籃打水。”他立即反駁道。
“或許我們改天再商量這件事?”我打圓場。
於是一次次會面就這樣在高度相似的沉默中解散。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明白我。”他憤憤地說,“我見過比賽圈那種烏煙瘴氣的環境,真的不是憑一個本科生就能改變的。”
“她多半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理解她吧。”我走在他並肩的位置,“她沒有親身經歷過那些事情,很難對你說的那些產生共鳴。等她讀研了,切身經歷幾次被搶一作二作,或者被導師要求把辛苦做完大半的項目讓給師兄師弟的爛事,自然就會明白了。”
“到那時候就晚了,現在不趕緊努力的話,恐怕沒法保 985 的研了。等到去了差學校再後知後覺地悔恨,那有什麼用啊。”他說。
“倒也是。”我點點頭。雖然我日子過得很佛系,但他們兩個無疑是要朝著更高的目標努力的。
“事到如今,我們兩個必須聯合起來了。”他說。
“怎麼?”我問。
“我剛剛想了個計劃,讓她實際感受一次社會的黑暗,或許她就能正視現實了。”
“那很好啊,我扮演什麼角色?”我走上前。
他停下腳步:“我要先聲明,即使你參與進來,我也不會用平等的姿態和你共處,我依然會以男主人的身份命令你。”
“行。”我說。
他於是向我說了那個計劃。
大膽,僭越,令人生畏。
# 16
簡單來說,他認為問題的核心,在於她沉浸在一種“全能幻想”之中。她在想象中認為世界會按照她的命令而做出符合她心意的改變,但這只是她在全能自戀的視角下,對世界產生的扭曲的看法,是不符合事實的。所以他打算安排一個適合辯論的場景,在模擬的情景中,用事實把她駁倒,讓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用真實的世界把她從全能自戀的鐐銬中解救出來。
“所以我們搭建一個模擬的面試場景,讓她體驗一下刻薄的面試流程,感受一下科研圈子裡的嚴肅壓力,她應該就能認清現實了。”他站在講臺上,自信地說。
我有點猶豫,心裡總覺得這有點過分了。但是面對著興致勃勃的他,我也沒法說出喪氣的話來,只能嗯嗯啊啊地附和,不斷點頭,擺出完全聽從他的調遣的樣子。說到底,這是他們情侶之間的事情,輪不到我一個家臣來插手,我只要保持當個好用的工具就行了。
一週的時間裡,我和他商量了具體的佈置方案和簡單的劇本,主體部分都是他提出的,我只增加一些邊角的點綴。然後,按照計劃,我去文印店做了一些桌牌之類的小道具,用來增加場景的真實感,他則去申請一間空教室作為場地。與此同時,由他去找她,半哄半騙地要她答應去參加一個“含金量很高的面試”。她不情不願地同意了。
“今天可能會很難受,抱歉。”假面試的當天,我悄悄給她發消息。
她沒有回覆。
下午,我們在提前約好的教室等她。我坐在教室中後部,坐得很直,大腦像是收不到信號的電視屏幕,塞滿了密密麻麻的噪點,喧鬧成一片噪聲的海洋,裡面卻沒有任何內容。我的眼珠四處轉動,企圖發現哪怕一隻在地上爬動的螞蟻,能讓我得以把無處安放的注意力寄託在它身上,可終究是徒勞無功,教室裡什麼也沒有,我只能任由心臟在胸腔裡從內而外地,像液壓機一樣地擠壓我,把我擠扁成一個實心的垃圾塊,方方正正地墩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他坐在教室第三排的位置,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西裝,雖然只是在校門口商業街裡的成衣店裡買的工廠貨,但他有著西服所最重要的配件——自信,在我看來,這便是一個足夠耀眼的人了。
門外有人敲門。
“進!”他領導似的喊。
她於是推門進來。
或許是因為我先前有偷偷報告,所以做了心理準備,她沒有按照我們計劃中預想的那樣,表現出驚愕的樣子。或許她看到我的信息的時候,就已經完全猜到我們是在搞什麼了?我不禁在心裡猜測。
她毫不遲疑地走入,步伐和呼吸都沒有停頓過一瞬。
那一刻,我知道無論我們準備了什麼東西,都派不上用場了。
我驚愕地看著她。她在教室中間站定,用冷淡的眼神看了看他,又
向上看了看我。我本不敢去看她,但被反將一軍的愕然,驅使著我的眼睛,麻木地追隨一切運動的物體,因此我和她對視上了。
對視的一瞬間,天地轟然倒錯,連重力都逆轉了。我坐在階梯教室高高的椅子上,被站在地上的她,傲然地俯視著。我不禁瑟縮了,微微蜷在連排座椅裡,像蜷在被告席中,仰視著她,等待她敲擊木槌,斷我的罪,判我的刑。
“這是你第二次背叛我了。”她冷冽的嗓音迴盪在教室裡。
他原本是打算先發制人地說那些他精心準備好的開場白的,此刻也像是和尚撞了鍾,嗓子眼裡的經文都啞了,腐爛了,流回到了肚子裡。
我比他更加不敢說話。不過我也沒什麼要說的話,我沒有什麼可辯解的,也不準備提起上訴,因此安靜地等著她對我宣判就好了。
“我對你很失望,你沒有恪守一個家臣應有的限度。”她說,“你不能誘導我放棄自己的勇氣和熱血,我有按我自己的喜好生活的權力,即使它並不是通俗功利角度上的最優解。”
我羞愧地挪開眼睛,胸腔裡被抽了真空,心臟和肺皺縮起來,被她的話揉成一團,變成一副適合遠遠地扔進垃圾桶裡的樣子。
“這也不全是你的錯。”她最終嘆了口氣,“你走吧,這件事是我們情侶之間的事,我們內部解決就好了。”
腳上的皮鞋很沉,我費盡全身力氣,才將將能拖著它們,在教室的地面上蹭著向前。我默默拉開教室的後門,聽到她的聲音。
“我很傷心。”她說,“你選擇了一個人作為權威,可那個人不是我。”
教室的隔音門在我身後關上。
# 17
我的胸腔裡被強塞進一塊燃紅的炭,把我的心肝肺當成北京烤鴨一樣又燻又烤。
她幾天前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無論是開組會,還是吃飯,又或者是躺在床上失眠,她的臉總是會浮現在眼前,既不憤怒,也不悲傷,只是平靜地對我敘述那個事實——我又一次背叛了她。
不知道他們兩個怎麼樣了。他們會吵架嗎?還是會冷戰?會因此而分道揚鑣嗎?她會為此感到傷心還是憤怒?她一向很理智,思維也清晰,可是她先前已經被我背叛過一次愛情,如今又被他所傷害,她是否會因此而對愛情 PTSD 呢?是否會認為男人要麼過於慫包,只想著被她征服,要麼過於混蛋,只想著征服她呢?她會想起,在我們認識的初期,我曾和她討論的,關於“男性基於權力結構來認知親密關係”的話題嗎?這話題會縈繞在她的心頭,折磨她,讓她對男人徹底失望嗎?她會因此而往極端的方向靠近,變得不像原本的她嗎?
如果她改變了,那我該繼續追隨她嗎?這個想法突兀地出現在最後,嚇了我一大跳。
我先前從未質疑過自己的忠誠。
緊接著,一個苦澀的想法做出了回答:沒有人會要一個背叛了自己兩次的家臣的。
我就這樣偽裝成選擇已由她所作出的樣子,逃避了對內心的審查。即使要痛苦地承認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也比承認我自己的不忠要好。
我在信息真空中煎熬,又過了幾天,我忍不住給她發消息。
“你們還好嗎?”
這實在是一句相當狡猾的話。不僅是語氣好像我是一個事件之外的朋友,在單純地表達我的關心似的,而且還既可以解讀為我
是在問他們兩個人的心理狀態,又可以解讀為我是在問她和他的關係是否還在延續。
“你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呢?Mi amigo.”她譏諷地回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下意識地辯解。
她的消息連續傳來。
“沒關係哦~不用矜持啦~你是我的朋友,我當然願意滿足你的小心思,說些你想聽到的話啦~”
“你想聽‘我們很好,謝謝你的關心’是不是?我這就說給你聽哦~”
“我們很好哦~謝謝你的關心!”
“滿意了嗎?截圖保存下來,留著好好欣賞吧~”
“就這樣把自己困在謊言裡,然後幸福地去死吧~”
這條消息之後,她就拉黑了我。
我嘗試給她打電話,打不通,又嘗試她的其他聯繫方式,要麼也被拉黑,要麼沒有回應。
我開始慌了,原本的僥倖心理,被一舉砸了個粉碎。此前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她陷入什麼樣的情緒,她都沒有拉黑過我的聯繫方式。她是個無比重視溝通的人,可現在她卻直接切斷了所有溝通渠道。她一定是徹底對我失望了,認為對我連溝通的必要都沒有了。
窗外在下大雨,我抄起雨傘,從研究生宿舍區一路跑到本科宿舍區,跑到她的宿舍樓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當然不會有電影裡那種巧合的情節,我沒有正好撞到她出門,於是我站在斜對面的男生宿舍樓的屋簷下,緊盯著從女生宿舍樓出來的每一個人。
她會不會因為下雨而選擇不出門呢?可是她的課排得很滿,週六還有社團活動,週日是她唯一的休息日,她應該會想要冒著雨出來吧?
思緒紛亂得厲害,對被她徹底拋棄的恐懼支配著全部的意識。我焦躁地等待著,從中午開始一直等待,站得雙腿發麻,膝蓋板結成了一塊硬邦邦的鋼板,苦苦支撐著體重。
終於,傍晚的時候,我在密密麻麻的外賣員的縫隙中瞥見了她,她和她那個讓我有些發怵的閨蜜一起走出來,打著傘往校外走去。我默默跟在後面,等到遠離了宿舍,來到不至於引起騷動的大路上,我衝上前,攔在她們面前。
“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說。
“你……!”她抓緊她閨蜜的手。
她的閨蜜愣了一下,隨即掛上壞笑,伏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雨聲很大,我聽不見。
“這樣好嗎?”她小聲問。
她閨蜜鼓勵地點頭。
“好吧……”她咬一下嘴唇,轉而面向我,“我會把你的 QQ 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你去校外開個房間,把房間號發給我,然後把手機關掉,跪著反思自己,我什麼時候過去找你,你什麼時候才能起來。”
“是!謝謝主人!”我欣喜地說。
她沒有回應我,只是拽著閨蜜,快步離開了。
我選了個有地毯的賓館,關上門,把房號發給她,然後關機,跪在玄關,斜對著大門,等待她的到來。
最開始的感覺還好,只是跪著,到處看看。等感覺無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表,發現才過去了十幾分鍾。後腰和臀部的肌肉很累,我換成四肢著地地的跪法,很快又演變成用手肘撐著地面,額頭頂在握拳的雙手上的省力姿勢。
空氣很潮,我感覺很冷,腦子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每隔十幾分鍾就會確認一下時間。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很無聊,我想起人在上廁所沒帶手機的時候,會無聊到
仔細閱讀洗髮水的配方表,但我連這個興致都提不起來。
時間變成了一種刑具,我感覺我的精神在逐漸死亡,對時間流逝幾乎沒有什麼概念了,只覺得很慢很慢。
就這樣等了四個小時,將近十點鐘的時候,門口終於想起了敲門聲。我支起痠軟的身體,跪著打開門,眼前出現了她被雨淋溼而發亮的粗跟短靴。
“反省得怎麼樣了?”她走進屋子,噗地一下坐到床上。
我膝行到她腳邊,抬頭仰視她:“我知道錯了!我是你的家臣!我以後只遵從你的意志行事,不會再僭越,也不會再站在高處評價和審視你了!”
“還有呢?”她的語氣沒什麼波動。
“呃……”我支支吾吾。
她隨手扇我一耳光:“聽好了,你是我一個人的奴隸,你不是什麼‘家臣’,你是我的‘私臣’。我有時候會把你開放給我男朋友使用,不代表這個家的權威就是他,也不代表你能自己做出選擇,擅自把他的優先級提到我之上。”
“是!”
這番大女主發言著實戳中我的 m 點,我恨不得長個尾巴出來搖,來告訴她我此刻的興奮和崇拜。
“怎麼跪了這麼久還這麼興奮……”她跺跺腳,“都不知道這是在滿足你,還是在懲罰你了。”
“是懲罰!絕對是懲罰!”我說。
“總之,我可以給你一次將功贖過的機會,但是這也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再有一次背叛我的舉動,那就永遠拜拜。明白了嗎?”
“絕對不會再有了!”我舉三指發誓,“所以是什麼機會啊?”
“簡而言之,就是我要你幫我讓他認識到,我和他是平等的,並且讓他尊重我的主體性。”
“好的。”
“我已經有計劃了,其實也不需要你做什麼事情,你只需要堅持住,不喊安全詞就好。”
她促狹地微笑起來。
# 18
天氣陰沉得厲害,空氣中飄著蜘蛛絲一樣輕薄的雨,微微潤溼她的黑色皮革風衣。一根三指寬的,中間整齊地排列著兩列金屬孔的腰帶,豎在她的腰間,讓風衣緊密地閉合,拒絕路上行人投來的任何打量和窺視。
她的腳步比天氣還要陰沉,黑色長靴咚咚地踩著,裝飾成匕首的靴跟狠狠刺向大地,在昏暗的天幕中搖曳著閃亮的銀色光芒。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凜然的她,心裡湧動著海底暗流一樣的崇拜,並不激動,卻澎湃而強勁。
“你們男人習慣於將自信樹立在暴力上,我這裡說的‘暴力’,是泛指一切可以用於對他者進行征服的手段。”出發之前,她把我叫到食堂,跟我透底,“所以你們喜歡任何可以讓你們獲得力量的東西,比如跑車、槍支、望遠鏡、挖掘機,或者是各種工具。你們甚至還會不自覺地喜歡抽象的,能延伸‘征服’這一概念的東西,比如很多老登喜歡辦公室掛上世界地圖,腰間再別個大鑰匙串,因為地圖象徵著視野,而鑰匙象徵著他們已征服的空間。”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下意識地想反駁,卻又在直覺上知道,她說的就是事實。我在想象中進行了一下檢驗,結果是,作為一個男性,我幾乎具有她所說的所有這些心理。
“而最原始、最根本的暴力,就是人自身的肌肉力量。”她繼續說,“男人將自己的主體性建置在自己的身體力量上,往往會自恃力量強大,而向外發散出侵略性。”
我想起在評論區經常看到的那些“下沉用戶”的評論,臉上有點發燒。即使我並沒有參與過那種評論,但是我還是生出一些作為同類的羞恥感。
“所以我今天要做的,就是讓我男朋友意識到,在‘憑身體力量征服他人’這一最本源性的暴力上,我完全可以勝過他。”她斬釘截鐵地說。
聽到她這樣說,再加上看到她帶的鼓鼓囊囊的揹包,雖然無法確認她裹在風衣下面的是否是女王裝束,但我基本已經能確定她的計劃了。
她應該是想要舉辦一場她和他之間的調教比賽,作為對他先前計劃的假面試的對等反擊。這樣的話,恐怕我是免不了難捱的皮肉之苦了……
預感到痛苦而感到恐懼,是人的本能。可是想到能夠真正地像一個家臣一樣,犧牲自己來讓主人渡過難關,我就又感到莫大的滿足。因此,我立刻選擇了加入,乖乖跟在她的身後,在心中預期著即將得到的滿足,體味其中的幸福。
我們走到她預定的民宿,她讓我去拉上窗簾,打開空調,然後她去試了幾種燈光組合,最終選定了只開踢腳線上的燈帶,以及一盞照亮玄關的射燈,其他全部關掉。
然後她從揹包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道具:一卷粉色的靜電膠帶,一筒從皮拍到藤條俱全的成套 SP 工具,一卷繞成圈的皮質編織長鞭,一根頭細尾粗的硅膠牛尾鞭。
過了一段時間,空調的暖風差不多均勻化開在房間的空氣裡的時候,門口響起了他的敲門聲。她讓我去開門,自己解開風衣的腰帶,把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櫃裡,然後站到玄關的射燈下。
我打開門,他一言不發地闖進來,我摸摸關上門,轉身,接著和他一起,被她的樣子震懾得呆愣在原地。
她帶著顯眼的大圓圈耳環,黑色長髮從頭頂一直流瀉到胸部,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魚骨胸衣,皮革胸罩托起她飽滿的雙乳,在中間擠出深深的溝壑,乳房以下的部分則籠罩在繡著玫瑰蕾絲的薄紗中,向內收束的魚骨畫出沙漏型的優美弧線,支撐著整件胸衣,同時像持槍衛士一樣驅離著來訪的視線。她的下身只有一件皮質三角褲,在胯部的牽扯下,服帖地遮掩住陰部,漏斗的形狀把人的視線向下引,從連褲黑絲上滑落,掉在她的高筒靴上,被她靴跟的匕首捕獲,從而無意識的在她面前低下頭來。
性感,威嚴,危險。我的心理感受,如此跟著視線墜落。
“你遲到了。”她像宣判一樣,淡淡地陳述道。
我認識這句臺詞,這是他在之前的面試劇本里,寫下的第一句臺詞,用來給她一個下馬威,擾亂她的思維的。
“抱歉。”他低著頭,下意識地回應。
而當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就輸掉了第一城,而立刻亡羊補牢般地抬起頭時,他已經沒辦法在找回幾秒鐘之前,他自顧自地撞開我,大步闖進房間裡的那股氣勢了。
這裡是她的主場。
“我明白了。你今天叫我來,並不是單純想要和我一起玩狗吧?”他試圖發起進攻。
“我要向你展示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調教和改造,這樣你才能認識到,你先前準備的那點東西,對我而言只是小兒科。”她強硬地頂了回來。
“好啊。”他幾不可察地猶豫了一下,然後擺出無所謂的樣子,說。
“第一步,先把手腳纏好。”她把靜電
膠帶扔給他,同時命令我靠牆站好。
他拿著靜電膠帶走近,心不在焉地草草纏了幾圈。我看向她,她用眼神示意我不用提醒他。等他用牙咬斷膠帶,認為第一關就這樣簡單過去了的時候,她從背後浮現,拍開他的手。
“這樣太鬆了!”她拽了拽我手腕上的膠帶,威嚴地喝道。
“我以前又沒做過。”
“社會可不會因為你第一次做就寬容你。”
這也是一句他曾對她說的話。
他悶悶不樂地把膠帶揭開,又重新按照她的指導,讓我雙手交叉,然後用力扯著,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的手腕感覺像是被鐵鉗夾住,手腕的骨頭互相緊緊擠壓著,硌得生疼,她才最終滿意。
這樣會不會太緊了?我向她投去詢問的眼神。
她嗤笑一聲,冷冷地盯著我,走過來附在我耳邊,悄悄說:“怎麼?你以為今天奪回主體性的目標,只有他一個人嗎?”
我這才恍然驚醒,我的確也從她那裡盜取了主體性——私自決定跟別人一起(雖然是她的男朋友),企圖教育她,企圖改造她的人,難道不正是我嗎?她今天不是單純要把我當成道具使用,還要藉此機會對我進行懲罰教育,拔除我性格中妄自尊大的部分,徹底掐滅我以後再違抗她的可能性。
一直以來,都是我貼上去臣服於她,而現在她要對我進行主動的征服。
居然想要同時對付兩個男人嗎,我心中不禁生出強烈的崇拜。她先前從未表現出過如此強勢的一面,以至於我和他都將她誤會成了溫順的小白兔,忘記了她一直是一個既強韌又聰慧的人,可實際上她只是不願意衝我們展示出攻擊性。
而她現在下定決心要反擊了,併為此穿上了專門設計來供人觀看的,性感誘惑的女王裝,引誘我們來看,我們兩個卻反而不敢直視她了。
攻守之勢異也。
“先用鞭子熱熱身吧。”她說,“我們來比比誰打他叫得大聲怎麼樣?”
“好啊。不過你確定要和我一個男生比力量嗎?”
她挑眉說:“你甚至可以先挑你要用哪根鞭子。”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會,沒有發現什麼破綻,於是徑直拿走了那根蜷成圈的蛇鞭。
“鞭子越長,威力越強,這點物理學常識我還是有的。”
她笑了笑,拿起那根短粗的硅膠牛尾鞭,在空中用力一揮,低沉的嗚嗚聲和尖銳的哨音從鞭體的不同部位發出,在我身上激起一陣幻痛。
他也不甘示弱,展開蛇鞭,拖在地上,狠狠一甩。蛇鞭軟趴趴地昂了下頭,又摔回地面上,像見到美女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陽痿男。
這著實是一種羞辱,他當即被激怒了,拎著鞭子走上前,毫無章法地把鞭子往我身上甩。他留的距離太少了,再加上軟體鞭子反直覺的運動方式,讓他只把鞭子中段堪堪扔到了我身上,毫無威力。
他繼續嘗試了幾下,發現太長的鞭子確實駕馭不了,於是便把鞭子對摺起來,握在手裡變成水滴形狀的圈,用那個圈使勁拍在褲子上,悶悶的響。
“唔……”他退到她旁邊,“我再研究一下, 你先來吧。”
“好哦~”她應道,輕巧地湊近我,讓我把衣服撩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屏住,撩開衣服,她的鞭子立刻就帶著破空聲抽在側腹。
那東西根本不是軟的!我感到一根燒紅的鐵鞭劈裂了我的皮膚,砍進我的身體,我甚至
無法確定她的鞭子是否離開了我的身體,因為我分明聽到我的肉還在燙得滋滋作響。
她只用了一鞭,就讓我回到了完全的動物模式。我反射性地蹲下,往側面倒在地上,腦海中只剩下蜷縮、躲避,以及祈求停止。她沒有憐憫我,用靴子挑開我的衣服下襬,露出我的腰背,而後又是狠厲的一鞭。
眼淚從眼眶中爆出,她捏住我的下巴,狠狠扇了我一耳光。震耳欲聾的聲響貫穿頭顱內部,視野邊緣炸出閃電一樣的亮光,在強烈的耳鳴中,我聽到她威嚴的聲音。
“以後還敢不敢背叛我了?”她喝問道。
我拼命搖頭,跪直,睜著被淚水糊滿的眼睛望向她,什麼也看不清。
“怎麼不哭了?繼續哭啊。”她一腳把我踹倒。
身體在衝擊中天旋地轉,維持平衡的動物本能激發出底層的恐慌,整個人迅速切到自我保護的模式,大腦裡不再有思維,只有穿透身體的沉悶的聲音在胸腔裡迴盪。雖然鞋底的碰撞發生在身體表面,但皮膚不能阻擋衝擊,只能由著衝擊波在身體裡擴散,內臟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樣在衝擊下猛地晃動,就好像內臟被直接踹了一樣。
她連續踹著,衝擊壓縮肺部後又強制舒張,我蜷在地上,嘴裡像肺癆患者一樣,只有不斷往出呵的氣,沒有往裡吸的氣。
“這樣太暴力了吧?”他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
“你害怕了?”她嗤笑,“你不是經常說,成大事者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嗎?”
“我沒有!我只是擔心你把他打壞了。”
她立即識破了他虛偽的掩飾:“你剛剛選那根蛇鞭的時候,可沒這樣擔心過。”
“我明明是在好心提醒你!你怎麼不識好賴!”他吼。
“你這樣說,是真的認為我不識好賴,還是隻是出於情緒?”她的語氣淡得幾乎聽不出這是個問句。
“咕……”他說不上話來。他既不能承認他是真的認為她不識好賴,這會讓矛盾進一步升級,走向失控,也不可能承認他是在鬧小孩子脾氣,因為在情侶吵架中承認自己急了,就喪失了自己的正當性,那和認輸沒什麼區別。
“你生氣了,人在受到反對的時候才會憤怒,你覺得被我反對了嗎?”她說。
“有點!”他哼一聲。
“寶寶,我們不是對抗的關係。”她把鞭子扔在我身上,雙手捧住他的臉,“我想要你感受到我的力量,不是要懲罰或傷害你,而是要表達清楚我的想法。這個過程中我們雙方可能會產生痛苦,但是這種心裡的刺必須儘早拔掉。表達出來之後,我就會感到舒服,而我舒服了,我們的親密關係才會持久發展,不是嗎?”
他沉默了好一陣,最終長呼了一口氣:“你說得對,先前是我有問題,總覺得自己厲害,就想讓自己蓋過你,忘了我們是平等的。”
她親了他一口,他想回吻,但還是僵硬地轉過頭。
“呃,他怎麼辦?”他用腳尖踢踢地上的我。
“我用他給你演示蛇鞭的用法好不好?打起來可漂亮了,我偷偷練了好久呢~”
“好啊!”他說。
於是她命我轉過身去,解開我的雙手,脫去我的上衣,讓我撐住牆,把背部完整暴露給她。
從他的視角來看,她鞭打我的樣子一定很美。她右腿直立,左腿微微向外岔開,高筒靴的尖頭點在地上,筆直纖細的雙腿形成一個三角板,將向上移
動的視線不斷收束,集中在她被三角褲遮掩一半的臀部,劃過她舒展的腰背,經過她高舉的雙臂,停止在空中那根被她扯得繃緊的,表面編織出蛇鱗一般花紋的長鞭上。
這姿勢充滿了美麗又危險的挑逗,可是危險的部分被我承受了,因此他便可以純粹地啜吸她的美麗。不僅如此,作為承受危險的一方,我甚至無權觀看她的身體,我趴在牆上,只有使勁側過頭,才能透過茶几上的電熱水壺的弧形金屬面的反射,窺見她扭曲成細長一條的倒影。
她動了,身體輕盈地轉動起來,力量從胯出發,經過腰和肩的傳導加強,帶動胳膊毫不留情地用力揮出,在半空中猛地停止,動能沿著鞭體飛速傳遞,纖細的鞭梢超越音速,帶著突破音障的炸裂聲,砍進脊背的皮肉裡。
劇烈的疼痛在背上炸開、擴散、燒灼、腐蝕,我感到半邊身子都不是我的了,恐怖到麻木的灼痛佔據了大半個背部,像是有炭火埋在皮下,把肉和皮都烤熟了,神經都燒斷了,只餘下一種理智上知道是劇痛,但實際上更像是冬天手指在外面凍痛凍僵後,回到室內恢復時那種由內而外的灼燒感的,言語無法形容的矛盾感覺。
僅僅是一鞭,我就忍不住哭了,哭得很厲害。
“怎麼樣怎麼樣!漂亮吧!”
我聽到她興奮地問他。
“好看!”他拍手稱讚,掏出手機,“你再來一下,我給你拍下來!”
“等他不哭了吧。”她說。
於是他們一邊親吻嬉鬧,一邊等我哭完。
過了一會,我的哭泣漸漸平息,她就又用重重的一鞭,讓我重新墜入地獄般的痛苦中,在其中嚎啕,顫抖。
這個過程一遍遍重複,我感覺自己的眼淚都哭幹了,栽倒在地上,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了。她於是轉而教他怎麼用戒尺,或許是質量問題,他大力拍了十幾下後,看上去厚重的戒尺咔嚓一聲斷了,掉落的半截砸在了他自己的腳上。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們笑成一團,抱在一起,躺倒在床上打滾,親吻,而我像一個雕塑,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聽著他們嬉鬧的聲音。
本以為已經乾涸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該如何解讀現在的眼淚呢?是痛苦嗎?是幸福嗎?是悲傷嗎?是感慨嗎?思維在疼痛的撕扯中無法凝聚成型,風沙一般在腦中漫天亂飛。
但唯獨有一件事,不需要思維,只需要靠心,便可感知到。
我是她真正的士了。
我流下自視的第二滴淚。
#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