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所伴之旅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為什麼,窗外的樹和雲都像是逃跑一樣,被甩在了身後呢?
橘枝所看到的世界,隔著一方小小的窗子。窗框包裹著黑色的橡膠封邊,角落是流轉的弧線,中心處光滑而明亮。有個少女坐在她的對面,愜意地靠著椅背,時不時抬起雙腿,晃來晃去的。
窗內與窗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正如門內與門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橘枝只需要一瞬間,就可以想到這兩個世界間的諸多不同之處:
內部世界有空調的涼氣;外部世界有炎日的暑熱。
內部世界有平鋪的地毯;外部世界有草甸和黃泥。
內部世界有放著蘋果和烏龍茶的側桌;外部世界有載著轎車和運輸車的公路。
內部世界有許多坐著的人;外部世界有許多站著的人。
內部世界有她自己和繪黻;外部世界沒有這兩個東西。
諸如此類的東西,不一而足。內和外的區分總是貫穿一切,在她的生活裡無處不在。巴門尼德有沒有把這兩者孰高孰低的結論列出呢?對她來說,她更想留在內部,雖然她已不在那裡。
“你在看什麼?外面有好看的景色嗎?”繪黻邊問她,邊百無聊賴地晃悠著雙腳。繪黻好像對風景沒有什麼興趣,她更願意擺弄那個烏龍茶瓶子,研讀它的配料表和產地。
“我在看不好看的景色。”橘枝回答說。
窗外是這條漫長的鐵路線路上任何一個地方都隨處可見的景色:彼此撕扯著微微翻滾的雲,像是溶解了過多的白而變得灰藍不定的天空,像豎立的毛髮一樣插遍山野的矮樹,以及所有這些事物之間模糊遊移的邊界……但她還是久久凝視著,額尖觸碰到涼絲絲的玻璃,自己的側臉映在矮山和天空的交界線上,橫跨極遙遠的距離。她願意久久凝望著如此平凡的景色,是因為她不願把目光拉回來。只要她把身體坐正,稍稍垂下頭,她就會看到那旁若無人地踞跨在內部與外部界限之上的不協調因素,那讓她感到難以真正放下一切介懷,難以將其接納為常識世界的一部分之物。
那就是繪黻這個人本身。
“我們,還有多久到啊?”光著腳的少女對她說。
“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吧。”橘枝回答道。
“這麼久啊。”繪黻說。
橘枝眯起眼睛。有一個問題她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而現在非但沒有逐漸弄清,反而越來越迷惑了:
這裡到底是“內”還是“外”?
如果說這裡是“外部”,那麼為什麼有一個女孩子正光著腳丫坐在椅子上,垂下來的腳尖輕輕觸碰在地面上呢?
如果說這裡是“內部”,那麼為什麼這樣做的除了那個女孩子以外再無他人呢?
繪黻卻對這個問題不以為意。世界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內部”,城市、田野、列車或者海灘,無處不是她的家。在自己的家裡,當然可以赤裸著雙腳。
橘枝沒有見過兩件事:她沒有見過繪黻的鞋子,也沒有見過繪黻的家。難道說,這兩種事物都是不曾存在的嗎?
繪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還有點矮,所以從椅子上下去時,與其說是站起來,或許也可以稱之為跳下去更合適些。她的雙腳落到了地毯上,白皙的皮膚輪廓和暗色的地毯直接相貼在了一起。橘枝揪心地看著她邁著一蹦一跳的步伐,沿著走廊朝車廂一側的盡頭走去了。
這樣也好——
她想。
我的世界從內而外都暫時變得正常了。
剝除了名為繪黻之物的世界空空蕩蕩,像一臺沒有零食的冰箱。橘枝輕輕嘆著氣,側過半邊身子倚靠在列車的車窗,感受著那股涼意順著自己一側的肩膀和手臂蔓延。景色在循環,如同一幅巨大的滾動畫卷軸,唯獨對面那個沒有人的座位紋絲不動。
沿著綿長鐵軌前行的列車啊……你將去往何方?
為何你總是知曉從何處來,將往哪裡去?而那種事情,橘枝卻想不起來。
穿過玻璃灑在她的身上的陽光依然溫熱,但卻沒能穿透附著在內部世界的清冷,僅能讓她感到一絲絲無形的慰藉。她在窗框裡享受著世界歸於清澈的短暫時分,享受著在一次登門叩訪之後再難品味的輕閒。
——繪黻去了什麼地方呢?
無論是列車還是繪黻,無論是流雲還是橘枝,都有終會到達的地方,靜候在行動的軌跡上。此時此刻,繪黻正把雙腳踩在地毯柔軟的絨毛上,抬起,落下,抬起,落下。交替著抬起,交替著落下。這個持續循環的動作會有一個終點,就像列車循環轉動的車輪也會有一個終點一樣。只需無聲地等待,就會到達。
——繪黻為什麼會去這麼久呢?
橘枝倚靠在椅背上,微微傾斜著身子,塌向臨近過道的那一側。當她把頭抬起的時候,高過椅背的目光可以同時裝下很多個腦袋,正對著或背對著她的。許許多多的人都靠在各自的椅子上。橘枝抬頭看到車廂的前頭,看到連通過道的門正上方那塊電子橫屏,黃色的字像列車一樣從上面駛過。看起來,繪黻並沒有停留在車廂過道的衛生間裡。那個衛生間看起來不太乾淨的樣子,橘枝希望自己不是非得進去,也希望繪黻不必進去。她的這個小小的心願被滿足了。
——那繪黻是要去哪呢?
身在列車中,需要站起離開座位的理由,就和需要走出家門前需要穿上鞋的理由一樣稀少。繪黻準是把這裡當成了遊樂的迷宮,因為她還是個小孩子,還是一個會光著腳玩耍的小孩子。她可不能讓繪黻被淹沒在九畹以外的人流之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來的時候,手還握著椅子旁的把手。
世界下沉了,低速的車廂和高速的窗外景色一塊向下降去,椅背從高過她頭頂的高度降到她的雙眼之下。道路在她的腳下飛馳,猶如鐵軌在列車下飛馳。她低頭看到的是自己的雙腳,交織成之字形的寬邊鞋帶,前面是一塊半圓形的布。她的腳尖落在那紅褐色的地板上,像從天花板滴下來的兩滴奶油。
橘枝挪動步子。奶油在桌布上緩緩流動。
她發現自己並不認識自己身體的那一部分。原來腳尖是這樣的形狀嗎?如果有誰悄悄給她替換掉了,她一定發現不了。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是替換過後的狀態。
“啊——”
身子側傾,世界顛閃。她和人撞到了。
“抱歉……”
撞到她的人扯緊了衣服的一部分,閃身繼續向前走了,沒有出言責怪她低頭走路不看前方的舉止。像她這樣走路,看到的只是地面和鞋子罷了。
她穿梭經過兩節車廂的夾縫,層層的方框,黑色、白色和灰色的,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從她的身側流向後面。她好像看到了門,或許還可能有分岔路,依次經過她的身邊,她看到了卻沒有真正注意到。她的腳
下只有像融化的石頭一樣的路,她的前方沒有繪黻。那一刻她知道了,她與繪黻走在不同的世界。她的腳下總是包裹在鞋子中的軟墊,而繪黻的腳底卻擁有世界的全部可能性。
橘枝就這樣低著頭走著,走得很慢,而且並不仔細。無論是踏過的道路,還是飛流而過的景緻,都像流風浮雲般被她拋卻了,腦海中留不下一絲一毫的記憶。而在繪黻的世界裡,她正仔細看著不好看的景色。
她會被落在後面,會被越落越遠。即使她們身處同一輛列車中,她也會追不上她,就像身處同一片陽光、同一片大氣的人那樣遙遠。
她必須抬起頭,她必須邁好步伐,她必須追上她。
橘枝懷著披荊斬棘的執意向前走去了。現在,她不會再被人絆倒,不會再磕到椅背的一角,不會再在黑白疊錯的廊道中迷失方向。對,去那裡,去有繪黻的地方,她必須這麼做,因為她意識到了,如果不去往繪黻所在的地方,那麼這一切,就都會……
就都會——
像一場夢一樣被抹去。
“繪黻……”她對著茫茫人群說,“繪黻!你去哪了?”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片寂靜的虛空。她看到一百張並無差別的臉,整齊地排列在她的視野中一動不動,而向前無窮延伸的車廂廊道似乎直抵星河,黑洞洞的深邃盡頭無法用她的雙眼窺盡。
她猛然回過頭去,再轉回來。前方和後方都是一模一樣,不斷克隆著自身的車廂向兩側延展,她一時間彷彿再也無法分清方向。她被困在了不可逾越的這一節,而繪黻已在無限遠處,在她的世界的外邊。奶油色的地面拴住了她的腳步,蜿蜒蛇行的獨橋是唯一的方向。
橘枝悻悻然停步在兩節車廂的交口處。這裡除了有幾扇無甚差別的門,還有兩個向外側伸出的三尺空間,本是上下車門時的必經之處,在這趟無始無終的漫長旅行中卻沒有任何的意義。往常,這裡可能會有個不願買坐票或者正打電話的人站在此地,而這一次這裡卻空空如也,彷彿正為待橘枝而來。
她靠在窗前,五指在窗戶上鋪展開來,陽光落到她的掌心。天空碧藍如洗,全無一點雲彩,大地上的一切都沐浴在日光下。
她的雙腿仍瑟縮在牆壁後面,稍微探出身子,左顧右盼,確保兩側都沒有行人正朝她過來。而後,她彎下了腰。
為了節約時間和力氣,她沒有解下鞋帶,而是直接踩住一側的鞋幫,把左腳拔了出來。離開了那種被包裹狀態的腳,像是從列車上下來時,剛剛呼吸到站臺上的清風那般的感覺。
直到她把襪子捲起,放到鞋子中時,她也還是把自己墊在自己的鞋子上,還未敢於用那身體的一部分去接觸他人用鞋底踏足的路面。她再一次凝視著自己的腳尖。
“誰會認識自己的腳是什麼樣子呢?”她半是嘆息半是笑著,輕輕對自己說。
“我呀!我就很熟悉呀?”這時,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繪黻!”她驚喜地叫了出來,“你終於又出現了!”
“又出現了……是什麼意思呢?”繪黻歪著頭,露出思考的表情,“我一直都在這裡呀。”
橘枝對她笑了起來。這一回,輪到繪黻不明白了。她感到困惑的時候,會踮起一隻腳,只用彎起來的五根腳趾點地,好像正要把什麼東西從地面上抓起來一樣。
“繪黻,”橘枝微笑
著對她說,“這一次時間很充足。帶我進入你的世界吧。”
“哦——”繪黻這樣回答。
雖然用著這樣不明所以的語氣,繪黻還是領會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她拉著橘枝的手,像是迎接一位淑女走下馬車一般,用她那纖細柔嫩的雙腳,第一次接受了公共地毯那柔軟絨毛的擁抱。
她只感到微微的涼意,以及一點輕淺的灰塵感。
“橘枝……你來到了哪裡?”繪黻對她說。
“雲層上。”橘枝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