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星星會死去
作者:alicelu
11:15■神明賜予我們天火,也賜予我們神聖的磨難。便命他們存在吧,你我皆屬凡人,生來便要去愛,去受痛苦。
——一位爛漫的少女臨行前,仁慈的渡者給予她的律令
一
塞布里剋星區,“鐵砧-IV”行星地表。
距離齊響詩班垂跡——21個系統時。
這裡只有金屬被撕裂、能量過載和生命最後時刻壓抑的悶哼與慘叫,以及純粹的死亡。
亨特·科斯塔,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P20級陸戰隊員,正背靠著一段仍在滋滋冒電的管線殘骸。粘稠的、混合了潤滑液和一種暗藍色無機冷卻劑的液體,正順著他破裂的肩甲縫隙,緩緩滲入內襯,帶來冰冷的滑膩感。面甲左下角,代表著隊友生命信號的綠色光點,一個接一個地熄滅、變灰。
他們這次行動的任務是剿滅該行星上最後一處塞布里克第一軍團遊擊小隊的據點。
“左側!撕裂者鑽進來了!救我!救我!” 頻道里,漢森的吼聲變了調。
亨特猛地扭頭,看見一隻形似巨大金屬蜈蚣、節肢末端帶著高速旋轉鑽頭的“潛地撕裂者”,正從佈滿金屬碎渣的地面暴起,前半截軀體已經纏住了漢森的腰部。鑽頭瘋狂啃噬著複合裝甲,火星和碎片四濺。漢森的步槍徒勞地掃射著它覆蓋著厚重甲殼的背部,打出陣陣凹痕,卻無法阻止那致命的鑽探。
“呃啊滋滋滋啊啊滋滋滋啊啊——!” 漢森的慘叫被金屬摩擦的噪音蓋過一半。
下一秒,鑽頭突破了最後防禦,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穿透聲和一種詭異的的破裂響動,漢森的上半身與腰部以下瞬間分離。鮮血和內臟碎片混合著被絞爛的裝甲內襯和人體組織,呈放射狀潑灑在周圍鏽蝕的金屬地面上,熱氣在冰冷的金屬空氣中瞬間凝成淡淡的紅霧。他的下半身還被機械節肢緊緊箍著,兀自抽搐;上半身則飛出去幾米遠,撞在一個齒輪上,面甲後的眼睛瞪得巨大,殘留著極致的痛苦與茫然。
“漢森!” 亨特身邊的隊友瑞爾大叫著戰友的名字,手中的熱熔槍對準那怪物的頭部扣下扳機。高溫射流熔穿了甲殼,將其頭顱部分化作一灘熾亮的鐵水。但怪物臨死前的痙攣,將漢森殘存的下半身像破布一樣甩出,砸在亨特腳邊,斷面處慘白骨骼和暗紅筋肉裸露,還在神經反射地微微抽動。
沒時間噁心,沒時間恐懼。
沃克隊長的聲音冰冷如鐵:“B-3點,等離子陣列!敲掉它!”
亨特和僅存的另外兩名隊友躍出掩體,脈衝步槍向不遠處一個不斷噴吐藍白色死光的固定炮臺傾瀉彈雨。炮臺的外殼在連續打擊下龜裂。就在這時,亨特眼角餘光瞥見一點細微的反光——從頭頂橫樑的陰影中,一枚拳頭大小、形如金屬蜂巢的“尋血蜘蛛”悄無聲息地落下,精準地吸附在隊友瑞爾的後頸裝甲接縫處。
“瑞爾!你後面——!”
太遲了。微型蜘蛛頂端紅光一閃,旋即發生微型的定向爆炸。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悶響和“噗嗤”的、彷彿西瓜被鈍器敲開的聲音。瑞爾的整個頭盔連同小半截頸椎,被從內部炸開,無頭的軀體僵立了一秒,才向前撲倒。粘稠的紅白混合物糊滿了亨特面甲的下半部分,視野頓時一片模糊的淺色猩紅。他聞到面甲過濾系統也無法完全隔絕的、濃
烈的血腥和焦糊味。
“繼續前進!目標就在前面!” 沃克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他們衝進核心區域。中央懸浮的幽藍核心脈衝著不祥的光芒。最後的守衛——兩臺流線型的“處決者”平臺——瞬間鎖定了他們。其中一臺的臂刃劃過一道寒光,旁邊另一名叫“鷹眼”的隊員舉槍格擋,合金槍身像紙一樣被切斷,緊接著是他格擋的手臂,齊肘而斷。斷臂飛起,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傷口處沒有立刻噴血,先是一片被高溫瞬間灼燒碳化的漆黑,隨即鮮血才狂湧而出。
“啊啊——”鷹眼慘叫著倒下,另一臺“處決者”的脈衝炮口已經對準了他的頭顱。
亨特幾乎是本能地,將腰間最後一枚虛數手雷拔掉保險,用盡全力砸向那臺處決者。手雷在平臺側面爆炸,高溫金屬射流鑽進了它的關節縫隙。平臺失控地旋轉,臂刃誤傷了同伴,兩臺機械絞殺在一起。沃克隊長趁機扛起虛數榴彈炮,對準幽藍核心下方脆弱的能量導管,扣動了扳機。
轟——!!!
爆炸的衝擊波將亨特狠狠摜在牆上,他聽到自己肋骨傳來清晰的斷裂聲,劇痛幾乎讓他窒息。核心在連鎖爆炸中碎裂,強烈的電磁脈衝過後,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燃燒的噼啪聲和機體冷卻劑滴落的嗒嗒聲。
亨特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掙扎著看向四周。沃克隊長半跪在地,面甲碎裂,一隻眼睛血肉模糊。鷹眼倒在血泊中,斷臂處血流如注,不知生死。漢森和瑞爾的殘骸在不遠處,呈現出戰地最殘酷的靜物畫。
十人小隊,只剩三人,或兩人。
當撤離穿梭艇搖晃著脫離“鐵砧-IV”那鋼鐵地獄般的地表時,艙內瀰漫著血腥、焦臭和沉默。亨特癱在座位上,麻木地看著醫療兵給沃克隊長注射強效止痛劑和凝血泡沫,看著他們用密封袋將還能辨認的殘骸——漢森的上半身、瑞爾的無頭軀幹、鷹眼的斷臂——草草收起。他自己的傷被簡單處理:斷裂的肋骨被應急束帶固定,傷口噴上納米封閉噴霧。疼痛是真實的,但更深的是那種浸透骨髓的冰冷麻木,彷彿一部分靈魂連同那些潑灑的血肉,永遠留在了那片金屬廢墟里。
回到龐然巨物般的“堅毅號”企業艦,卸裝、掃描、處理傷口、領取那份果腹糧食……每一步都像在運轉一條無形的流水線,而他們這些剛剛從血肉磨坊裡出來的零件,正在被檢修、清理,準備下一次安裝。
亨特的醫療檔案裡,已經積累了十七處“輕微永久性損傷”,從聽力頻率缺失到左膝人工關節置換。每一處都對應著一筆不小的信用點補貼,最大的一筆能到六位數,自動匯入他的星際信用賬戶。
他有時會凝視那些數字,試圖感受它們與睡前肋骨間的隱痛、去第一真理大學看望弟弟時膝蓋的酸脹、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血色夢境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一種換算關係。
他算不清。
但公司的系統,永遠算得清。
這就是原始市場開拓。
一份沒有基層員工會熱愛的工作,縱使薪酬是同職級的三倍。
它往往意味著你將前往連阿基維利都未曾踏足的原始世界,與徹底未知的生態和法則直接碰撞。若是感染一種從未錄入數據庫的微生物?那麼你最好的結局是快速死亡,最壞的則是被秘密送往技術研發部,成為一具
尚有呼吸的實驗樣本,然後讓家人得到一筆不菲的撫卹金。而更常見的威脅,來自那些世界的原生主宰,你基本無法與它們談判。它們不接受信用點,不承認合同,對星際和平的願景毫無興趣。它們的邏輯紮根於最原始的生存、領地與繁衍,還有那無比礙事的尊嚴與榮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清除的入侵信號。因此,溝通部門準備的《初次接觸文明禮儀手冊》往往在第一次遭遇後就被扔進垃圾桶。接下來上演的,是勘探部、安保部與陸戰隊的工作流程:掃描、分析、標記威脅等級,然後,在它們用尖牙、利爪、酸液、未知武器或尚未被命名的能量形式將你分解之前,搶先開火。這是兩種存在邏輯的碰撞。一方代表著秩序、擴張與計算過的收益;另一方,僅僅是“存在”本身。而原始市場開拓,往往始於對後者存在權利的系統性抹除。
也沒有任何高管真正願意接手這類項目。他們在純粹的自然面前無利可圖——幾乎沒有現成的市場,原住民基本沒有在公司的消費習慣,一切從零開始,成本高得驚人。往往,耗費巨資和無數性命開拓一片原始星系帶來的長期收益,甚至比不上在仙舟羅浮拿下那一小片金人巷(雖然最後也沒拿下)。它本質上是賭注,用血肉和信用點,去賭那片荒蕪之下,藏著值得這一切的寶藏。只是下注者往往安坐於星艦之中,而籌碼,從不包括自己。
當然,弗朗哥·K·洛奇是個絕對的例外。甚至放眼公司所有P45以上的高管,他的生活和工作習慣都堪稱異類。
他極其厭惡一切物質上的享受,視柔軟床榻、珍饈美饌與舒緩的娛樂為腐蝕意志的毒藥。在他看來,令人沉溺的舒適與使人萎靡的精神放縱,是同一種軟弱的兩面。與之相對,他痴迷於鋼鐵般的紀律與肉體錘鍊,會在重力訓練室將自己逼至極限,彷彿要將所有屬於“文明”的懈怠從骨骼裡碾出去。
但真正讓他感到“活著”的,是征服本身。他渴望親臨前線,置身於最粗糲、最危險的環境,目睹一切反抗者在他的意志與艦隊的火力面前如何崩解,感受那股從激烈抵抗到被迫屈服的微妙轉變。這對他而言,是比任何感官刺激都更純粹、更強烈的愉悅。
因此,他名下沒有豪宅、飛船或任何奢侈收藏。他的鉅額薪金與項目獎金,幾乎悉數流回了他的艦隊——化為更精良的艦船裝甲、更暴力的武器系統、以及給那些追隨他踏入地獄的士兵們更豐厚的津貼。
對他而言,這才是最有效、也是唯一值得的投資。財富的意義,在於將其轉化為更強大的征服力量,如此循環,直至一切阻礙都被碾碎。
他上位執掌市場開拓部六大主力艦隊之一的征服艦隊後,立刻對其進行了雷厲風行的重組,將其拆分為四支更精悍、指向更明確的獨立分艦隊,並親自執掌最具鋒芒的第三征服艦隊。
他的作風是教科書式的“洛奇式效率”:情報確認,目標鎖定,艦隊躍遷,飽和打擊。談判桌?在他看來,那是弱者爭取喘息時間的道具,是低效的同義詞。他的邏輯冰冷而直接:唯有徹底摧毀對方的反抗能力與意志,才是成本最低、後續隱患最小的“溝通”方式。因此,在他負責的星區,公司市場開拓的進度往往以驚人的
速度在星圖上塗抹,代價則是幾乎被徹底物理重構的星球生態與文明殘骸。
這種純粹的武力邏輯產生了雙重效果。對內,部門下發的任何業績指標,他總能夠以95%以上的完成度達成,報表乾淨漂亮,無可指摘。對外,他從不滿足於既定任務。他的艦隊會主動掃描遙遠星域,尋找一切“值得征服”的目標——無論是未標記的原始星系,還是反物質軍團的毀滅分隊、泯滅幫的據點、流竄的星際海盜、豐饒民的遠征隊,乃至落單的蟲群。對他來說,征服這些勢力本身即是目的,是意志的錘鍊與力量的證明——這次對塞布里剋星區的征服也是他主動開啟的。而對於市場開拓部而言,這頻繁的“額外軍事行動”雖然消耗巨大,卻在星際間悍然樹立了部門強大、高效且絕不妥協的強硬形象,在與其他派系爭奪資源與話語權時,成為了極具分量的口碑籌碼。
在公司內部,尤其是跨越部門壁壘的較高層級,弗朗哥從來都不是一個無爭議的名字。戰略投資部的某些老派人物,會私下批評他的手段“過於粗野”,是“純粹的毀滅”,毫無商業美感。甚至在公司內部某些非正式的命途哲學討論中,當話題涉及“那些行走在灰色地帶的同行者”時,弗朗哥也常被作為典型案例。
例如,在不久前的一次跨部門聯誼的酒會上——
“他哪有半點行於存護命途的樣子?”某個來自築材物流部的年輕高管藉著酒意低語,“那分明是毀滅命途的路子,所過之處皆為焦土!”
旁邊一位曾經目睹第三征服艦隊作戰報告的技術研發部中層苦笑:“也可能是比較極端的開拓?不,倒也不像。弗朗哥不像奧斯瓦爾多主管一樣當過無名客,阿基維利鼓勵的是探索未知,他就是單純想征服。我看……更像是某種極端異化的‘巡獵’?只不過他獵殺的不是豐饒孽物什麼的,而是所有被他認定為阻礙的活物。”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旁邊一位傳統項目部的同僚豎起手指,他顯然有權限接觸更內部的調查簡報,“我倒聽人才激勵部的人提過一嘴…他們分析過弗朗哥的行動模式報告,那裡面有一種偏執的絕對支配傾向。你們說,有沒有一絲‘秩序’的影子?”
“秩序?”技術研發部那位中層差點被酒嗆到,他連忙放下杯子,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眼神裡透出知道得更多些的閃爍,“快別提‘秩序’!那條路早就被同諧吞了…呃,我是說,太一都不在了,哪還有什麼像樣的秩序命途行者?何況就算有,那最近也早就被……”
他說到這裡,猛地剎住,臉色變了變,飛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喧鬧的酒會現場,彷彿剛才的話是什麼禁忌。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拿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含糊道:“咳…我是說,現在討論這個不合時宜。總之,‘秩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欸,等會等會!哎喲喂,這不是王子殿下嗎!來,說說你那叔叔是啥命途的?”那位築材物流部的高管突然發現了在人群中的弗洛斯特。
年輕的弗洛斯特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叔叔從來不參加這類酒會,卻摁著他過來,說是可以拉些關係。他此時P42,周圍的人職級和他差不多,他是關係戶這件事完全不算秘密,當然,走關係在公司內部也不是什
麼大問題,最重要的是他確實沒能力。
“就是存護命途的呀......”弗洛斯特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他感到臉頰發熱,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緊。周圍那些帶著酒意的、探究的、或明或暗含著譏誚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他身上。
“存護什麼,存護你的前途嗎?”不知哪位高管在人群裡拔高了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霎時間,眾賓歡也。酒會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笑聲像潮水般湧來,將弗洛斯特困在中央。他站在原地,勉強扯了扯嘴角,試圖融入這“歡樂”,卻只覺得那笑聲刺耳,手裡的合成香檳甜得發膩,粘在喉嚨裡。他能感到那些視線在他身上逡巡——看啊,這就是洛奇家那個不成器的侄子,靠著叔叔的廕庇爬上來的漂亮草包,連給自家那位“征服者”辯白都只會乾巴巴的一句。
就在他感覺臉頰滾燙,幾乎要捏碎酒杯時,一個帶著點慵懶、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像一把精巧的剪刀,咔嚓剪斷了那片鬨笑的聲浪。
“哦?討論命途歸屬這麼深奧的話題,怎麼能少了我們戰略投資部的視角呢?”
人群自動分開一些,一個身影走了過來。他穿著剪裁精良、花枝招展的服裝,像一隻花孔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指間一枚不斷翻轉、在燈光下折射出誘人光澤的金色籌碼,以及臉上那抹彷彿永遠在衡量賠率、卻又帶著迷人魅力的笑容。
砂金。
戰略投資部“石心十人”之一的砂金,即便在藏龍臥虎的公司高管圈裡,也是一個辨識度極高、且絕不容小覷的名字。他的出現,瞬間轉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畢竟,比起調侃一個無足輕重的“關係戶”,接觸這位手握實權、傳聞中手段莫測、且剛搞定匹諾康尼不久的戰略投資部巨星,顯然更有價值,也更具風險。
“砂金總監,”那位剛才嗆酒的技術研發部中層立刻換了副面孔,笑容熱絡了些,“您也對弗朗哥專員的命途哲學有研究?”
“研究談不上,”砂金走到近前,那枚籌碼在他指間靈巧地跳躍,彷彿有生命一般,“我只是覺得,用單一命途的標籤去定義一位P46級專員的複雜行為,就像試圖用一顆骰子的點數去概括一整場賭局的輸贏——”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弗洛斯特僵硬的臉,最終落回提問者身上,笑容加深,“不僅片面,而且……有點無趣,不是嗎?”
他的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那位中層訕笑了一下,沒再接話。
砂金似乎並不打算深入探討弗朗哥,他話鋒一轉,舉了舉手中幾乎沒怎麼動的酒杯,對著剛才起鬨最歡的築材物流部那位年輕高管笑道:“比起這個,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對‘王子殿下’的前途很關心?”他刻意用了那個戲謔的稱呼,但語調裡卻沒有多少惡意,更像是一種隨意的調侃。
築材物流部的高管被砂金點名,一時有點措手不及,支吾道:“呃,砂金總監,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好啊,酒會不就是用來開玩笑的嘛。”砂金笑眯眯地,向前走了半步,恰好站在了弗洛斯特和那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微妙的間隔,“不過,我最近倒是聽說,築材物流部在‘門扉’星系的超空間航道擴建項目裡,
好像遇到點‘材料損耗核算’的小麻煩?董事會審計委員會下個月好像要例行抽查那片星區吧?”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那位築材物流部高管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下,額角瞬間沁出細汗。超空間航道項目的“材料損耗”……這裡面有多少經不起細查的“操作”,他自己心裡最清楚。砂金怎麼會知道?是隨口敲打,還是掌握了什麼?
酒會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剛才還集中在弗洛斯特身上的、帶著嘲弄的視線,此刻紛紛變得閃爍、謹慎,甚至有些躲閃。
“啊,哈哈,砂金總監消息真靈通……都是些小問題,小問題,正在解決……”築材物流部的高管幹笑著,額頭的汗更密了。
“那就好。”砂金點點頭,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提。他這才像是剛剛注意到弗洛斯特,轉過身,對他舉了舉杯,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帶著恰到好處、既不顯過分熱情也不顯疏離的笑意,“弗洛斯特專員,幸會。令叔的艦隊最近動作頻頻,戰績彪炳,讓我們戰略投資部都感到壓力不小啊。有機會,或許我們可以聊聊,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當然,是在合規的框架內。”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恭維了弗朗哥,又暗示了部門間競爭與合作的常態,還特意強調了“合規”,讓人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在弗洛斯特剛剛被眾人鬨笑、處境尷尬之時,他主動遞出“合作”的意向,哪怕只是場面話,也相當於當眾拋出了一根橄欖枝,或者說,一張無形的護身符。
弗洛斯特愣住了。他沒想到戰略投資部的人,尤其是砂金這種級別的人物,會主動跟他說話,還是以這種方式。他混亂的大腦勉強運轉,試圖分析砂金的意圖:是單純的解圍?還是別有用心?是針對他,還是針對他叔叔?或者是做給在場其他人看的某種姿態?
但無論如何,砂金的介入,確實將他從那種被公開處刑般的窘迫中拉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端起酒杯回敬,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砂金總監過譽了。叔叔他只是履行職責。合作……當然歡迎,有機會一定向您請教。”
他的回應還是有些乾巴巴的,但至少沒再失態。
砂金似乎並不在意他回答得是否精彩,微笑著點了點頭,又和其他幾位湊過來的高管寒暄了幾句。他遊刃有餘地周旋著,話題巧妙地引向了最近的星際金融市場波動、某個新興星域的礦產勘探傳聞,還要仙舟聯盟即將舉辦的演武儀典……總之,遠離了命途哲學,更遠離了洛奇家的“家務事”。
弗洛斯特悄悄退開半步,讓自己隱入略微邊緣的位置。他握著酒杯,冰涼的杯壁讓他發燙的掌心稍微舒服了一些。他看著砂金被眾人隱隱圍住的背影,那個人談笑風生,指間的籌碼時隱時現,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弗洛斯特心中翻湧。有暫時脫困的鬆懈,有被解圍的些許感激(儘管他懷疑其動機),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和莫名的寒意。砂金剛才對付築材物流部高管的那一手,輕描淡寫卻直擊要害,讓他親眼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手段”。與砂金相比,自己剛才的窘迫和那些同事的起鬨,簡直幼稚得像幼兒園的爭吵。
這個人很危險。弗洛斯特想。但他的危險,和叔
叔那種毀滅一切的狂暴不同。砂金的危險是內斂的、計算精確的、帶著笑容的。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拋出籌碼,也不知道那籌碼會落在哪一邊,更不知道他為你解圍的同時,是否已經在你的名字旁邊,標註了某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價碼。
酒會還在繼續,喧譁聲重新高漲。但弗洛斯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默默將“砂金”這個名字,連同他那枚金色的籌碼和看似隨意的笑容,深深記在了心裡。這不是朋友,甚至不算是善意。但在這複雜險惡的公司叢林中,這或許是一張……在未來某個絕境時刻,可以嘗試去觸碰的、未知的牌。
他仰頭喝乾了杯中剩餘的酒,甜膩過後是淡淡的苦澀。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依舊“充滿快活空氣”的場所。
好吧,說回正題,總而言之,這些對弗朗哥所行命途的猜測大多停留在個人的議論之間。因為所有明面的評估報告裡,弗朗哥的業績曲線永遠陡峭向上,他提交的損耗與收益比,在“特定任務類型”的框架下,總是顯得合理且高效。他掃清的障礙是實實在在的,他拓展的疆域是清晰可測的。道德爭議是虛的,擴張實績是實的。
公司高層對此心知肚明。存護命途?無所謂,或許他自我認知如此。毀滅?開拓?巡獵?秩序?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需要以絕對暴力撕開某些局面時,弗朗哥和他那支如臂使指的征服艦隊,是現成的、高效的、且忠誠於公司擴張邏輯的尖刀。
他能坐穩P46的位置,並非因為他的理念真的符合對哪一位星神的主流詮釋,而是因為他的“實用性”精準地嵌合了公司“存護”自身利益與疆域時,那最冷酷、也最不容置疑的一面。他是公司“存護”意志在黑暗深空中的影子,是“星際和平”的宏大願景之下,那沉默而必要的鐵砧與鐵錘。只要他敲打出的火花,依然在為公司版圖熔鑄新的邊界,他的座椅,便穩如磐石。
二
帶著一身處理過但依然隱隱作痛的傷,以及那股洗刷不掉的血腥與金屬混合的氣味,亨特推開了一扇略顯陳舊的宿舍艙門。這裡是他們在“堅毅號”企業艦上暫時的落腳點,一個擁擠但比起前線堪稱天堂的合租房間,屬於公司基層員工的標配。
“喲,小獵人(Hunter)——還活著呢~”
調侃的聲音立刻響起,來自正癱在對面床上、擺弄著手機的卡維爾。他頭髮亂糟糟的,嘴角掛著一貫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亨特沒力氣多說,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開始解身上還沾著金屬汙跡的作戰服外套。
“命硬。”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有些啞。
“死了多少人?”問話的是李文,是個狐人,征服艦隊裡的偵察兵。他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屏幕上是複雜的代碼界面,眉頭習慣性地皺著,語氣直接。
亨特動作頓了一下:“10個人,死了7.5個。”
他報出一個數字,後面帶著在征服艦隊基層流傳的、充滿黑色幽默的小數點——幹這行,能留個全屍都是運氣。
旁邊,正捧著一本厚重紙質書的巴洛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卡維爾,又看向亨特:“隊裡誰殘了?索菲婭嗎?”他記得那個總是衝在前面救人的前線醫療兵。
“不是,”亨特將沾血的外套塞進回收口,
聲音沉悶,“索菲婭剛下穿梭艇,就被鐵疙瘩一錘子開了瓢。是鷹眼,他胳膊被切下來了。”
“哎呀喂!”卡維爾身軀一震,旋即誇張地一拍大腿,雙手抱頭,聲音抑揚頓挫起來,“可惜了啊!我還尋思這仗打完給她送花表白呢~情詩都想了一半了~”
巴洛克沒好氣地放下書:“得了吧,花花公子,她有老公兒子!”
“那咋了?”卡維爾翻了個白眼,又擺出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我喜歡的就是已婚少婦,尤其是別人家的媳婦!有挑戰性!”
“少說兩句吧你,死嫖蟲,”李文頭也不回地罵道,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響,“人都死了,積點口德。”
“哎喲,你個磨人的小狐狸精~怎麼說話的!”卡維爾立刻坐直了身體,“這裡不講你們仙舟那套倫理綱常——”
“Adugusu(步離語,畜牲)!”李文猛地轉過身,金色的豎瞳裡閃著怒火,“說了老子他媽不是仙舟人!我是白狼獵群的!”
“呵!”卡維爾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榮譽步離人神氣什麼?到頭來不還得到公司被資本家馴成狗?”
“你——!”李文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要是在我原來的獵群,我現在就會想給你下戰書,把你撕成碎片!”
“來啊,小戰奴,”卡維爾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地梗著脖子,“你爺爺我今天要拿你的頭蓋骨當碗使!”
“夠了!都他媽消停點!”巴洛克重重地把書拍在桌上,聲音帶著罕見的火氣,“要打去拳擊室打!別在這兒吵!”
公司的企業艦上會配備格鬥室作為娛樂設施,但對於征服艦隊這些天天在真實戰場上玩命的人來說,那地方基本形同虛設。
李文胸口起伏,死死瞪著卡維爾:“少拉偏架!沒人能玷汙都藍後裔高貴的血脈!”
“李文!”亨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剛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疲憊,“差不多得了。”
李文像被針扎破的氣球,那股兇悍的氣勢洩了下去,重重坐回椅子上,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狐狸耳朵。
“唉,他媽的……”他低聲咒罵,“我這樣的狐人,就算擠破頭進了公司,到頭來也只能來幹這種髒活……”
卡維爾陰陽怪氣地接話:“你這不正好專業對口嗎?殺人越貨,開疆拓土。”
“用你那塞滿了黃色廢料的腦袋想一想!”李文猛地扭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悲哀,“我為什麼要離開獵群,跟公司籤賣身契?我就是不想再跟青丘軍搏命,想過點不一樣的日子!結果呢?進了公司又還是隻能幹燒殺搶掠的工作!現在天天又跟一幫沒人性的鐵疙瘩玩命!”
卡維爾撇撇嘴:“那你剛還在那鬼扯什麼都藍血脈高貴……”
“……那是氣話,我只喜歡打勝仗,不喜歡殺無辜的人。”李文說出了個有點矛盾的想法,然後扭過頭,不想再看他,只盯著屏幕上跳動的代碼,“真搞不明白,明明都快把塞布里克第一軍團打殘了,上頭突然就不讓追了!憋屈!”
巴洛克嘆了口氣,試圖用理性分析平息躁動:“別抱怨了,上頭有上頭的考量。不追未必是壞事,上次冒進中了第二軍團的埋伏,瞬間折了兩艘戰列艦,一萬多號人說沒就沒了。弗朗哥專員剛滅掉第一軍團主力,停下來鞏固戰線,補充損耗,在
戰略上是正確的選擇。”
“喲~”卡維爾拖長了調子,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樣,“我們的大軍事家又來指點江山啦~”
亨特沒有加入他們的辯論,他仔細看了看卡維爾。這傢伙雖然依舊嘴賤,但眼神深處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焦躁,那種插科打諢的勁兒,更像是在掩飾什麼。
“卡維爾,”亨特直接問,“發生什麼事了?你比以前要亢奮好多。”
卡維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爍,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去:“……沒事。他媽的,能有什麼事?就是……我追了好久的那個虛擬偶像妞,‘星海甜心’,前兩天被爆出來,皮下是個男的!聲音都是調的!”他又試圖用誇張的抱怨掩蓋。
李文頭也不回地嗤笑:“我早跟你說了,網上的東西都是虛擬的,你把握不住……”
“說實話。”亨特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卻帶著看透人心的力量。
卡維爾沉默了幾秒,肩膀垮了下來,那層玩世不恭的偽裝出現了裂痕。他撓了撓亂髮,聲音低了下去:“……真沒什麼大事,就是……上次護衛任務回來體檢,脖子上查出來個小瘤子。醫療部的人說最好儘快切掉。”
巴洛克驚訝地推了推眼鏡:“啊?我就說你那次回來臉色怎麼有點不對勁。那趕緊去切啊!”
“大軍師,你說得輕巧。”卡維爾苦笑,“這玩意兒不是任務裡受的傷,屬於‘非戰鬥損耗’,報銷流程麻煩得很,額度也低。最主要的是,做完手術至少得靜養兩週。”
李文終於轉回身,皺眉道:“那就請假啊!命不要了?”
“我假期不夠啊大哥!”卡維爾聲音高了起來,帶著壓抑的煩躁,“就剩兩系統日了!這傻逼工作!傻逼領導!一天到晚就知道征服!征服!征服!剛屠完卡琳洛的蛇形土著,又跑去絞殺什麼造翼者,現在又在這裡跟鐵疙瘩死磕!這鬼地方除了破銅爛鐵有啥市場開拓的價值啊!”
巴洛克試圖解釋,語氣帶著習慣性的分析:“有價值啊。技術研發部最近不是拿到了絕滅大君‘鐵墓’的部分方程樣本嗎?改造後需要實戰測試。我們這次任務,一邊清除阻礙航路的塞布里克無機勢力,一邊為他們提供測試數據和活體樣本,拉近部門關係,未來才能拿到更好的裝備。一舉多得。”
“扯這麼多宏觀戰略!”卡維爾幾乎是在低吼,“這和你我每個月那點幾萬信用點的薪水有半毛錢關係嗎?我他媽可能要病死了,大哥!脖子上長東西了!”
李文有些不耐煩了:“那就請假!扣工資就讓它扣!命要緊!”
亨特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開口道:“卡維爾,手術費用多少?”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如果只是請假,卡維爾不會這麼焦躁。
卡維爾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四十萬信用點。報銷後,我自己大概還要掏三十五萬。”
“你能拿出來多少?”亨特問。
“……五萬。”卡維爾的聲音低不可聞。
李文倒吸一口涼氣,猛地轉過身:“你他媽錢呢?全打賞給那個電子偽娘了?!”
“狐狸精你閉嘴!就是你他媽天天造老子這個處男的黃謠!”卡維爾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給虛擬妹子打賞怎麼了!我樂意!她給我情緒價值!打賞榜高了還能念我名字說愛我呢!她不一樣!你懂個屁!”
巴洛克無奈搖頭:
“你是真壓抑了……”
“那沒錢跟你爹說啊,他不是律師嗎?合法搶劫啊!”李文說。
“我爸兩袖清風!”卡維爾厲聲反駁,“而且他退休了,還有心臟病......說了這個他會擔心的。”
“你現在不說,等你真死了,他就不是擔心的問題了!再說,你都幹這個了,他也得有點心理準備吧。”巴洛克覺得卡維爾簡直不知輕重。
“我......”卡維爾試圖反駁,但噎住了。
亨特沒理會他們的爭吵,徑直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輸入密碼,從裡面拿出一個老舊的個人終端。他操作了幾下,頭也不抬地說:“三十萬信用點,我可以先借你。你可以慢慢還。”
卡維爾愣住了:“啊?可……你弟弟下學期的學費……”
“還有三個月。”亨特語氣平淡,“而且我覺得也是時候逼那小子自己想辦法了。最近還談了個女朋友,開銷翻倍,我不能養他一輩子。”
“不是,小獵人,你這……”卡維爾有些手足無措。
“亨特!”李文插話,眉頭緊鎖,“給你老弟留點錢吧。十萬,我也可以出。”他雖然語氣很衝,但話裡的意思明確。
卡維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巴洛克推了推眼鏡,沉吟片刻,語氣嚴肅:“我也可以出十萬。但卡維爾,這筆錢我需要你寫個簡單的借條,還款期……暫定一年,可以嗎?這是我母親下個療程的備用金,但我預估暫時用不上。”
卡維爾看著眼前三個剛剛還在爭吵、此刻卻毫不猶豫伸出援手的室友,眼眶猛地一熱。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澀逼回去,聲音有些發哽:“……操。你們他媽……行!老子寫!亨特,李文,巴洛克……我卡維爾記下了。這錢,我肯定還!連本帶利!”
“活著才能還錢。”亨特已經操作完轉賬,把終端扔回櫃子,“先去把手術申請遞了。”
李文一邊嘟囔著“媽的,感覺自己像個冤大頭……”,一邊也快速完成了轉賬操作,嘴角卻似乎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巴洛克效率很高,已經用房間裡的便攜打印機打出了一份簡略的電子借條模板,遞過去:“籤個字,按個指紋。放心,沒正式合同那麼複雜,但得有憑證。”
卡維爾接過電子板,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紋。完成這個動作,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揹負了某種更沉重也更溫暖的東西,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把電子板遞還給巴洛克,卡維爾的聲音真誠了許多,沒了之前的浮誇:“謝了,兄弟們。真的。我……我明天就去醫療艙遞申請。”
然而,就在這一刻——
嗚——!!!
一陣刺耳短促的警報音,毫無預兆地響徹房間,並通過艦內廣播系統瞬間傳遍“堅毅號”的每一個角落!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冰冷、高效的合成女聲:
“全體人員注意。第三征服艦隊全體作戰及後勤單位,立即終止當前一切非必要活動。該艦船將於四系統時後,脫離塞布里剋星區同步軌道,執行緊急戰術躍遷。”
“目標座標:阿洛爾星系,阿洛爾星近地軌道。”
“重複:目標座標,阿洛爾星系,阿洛爾星近地軌道。所有人員立即進入躍遷前準備狀態。此指令優先級:最高。完畢。”
短促的警報音再次響起,隨即消失
。
宿舍裡一片死寂。剛剛緩和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最高指令凍成了冰。
卡維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啊這……現在申請……還來得及嗎?我現在就申請!”
“媽的!”李文一拳砸在桌上,“上頭抽什麼風!阿洛爾星?那是什麼鬼地方?”
巴洛克眉頭緊鎖,快速在腦海中調取信息:“那裡……應該是弗洛斯特專員負責的一個邊緣星系項目。弗朗哥專員的侄子。”
亨特也記起來了:“對。而且我記得,匹諾康尼的那位家族使者,知更鳥,好像也在那裡?”
“啥鳥?”李文沒關注過娛樂新聞。
“知更鳥啊,那個唱歌的,銀河巨星。”卡維爾下意識地調出手機裡的圖片,展示給李文看。
李文瞥了一眼:“嗯,長得還行。你給她刷過嗎?”
“沒啊,又不是虛擬妹子,這是正兒八經的活人!生理女性!”卡維爾語氣變得有些憤懣,“她去那塊全是沙子的地方做什麼?給駱駝獻上一曲嗎?!”
亨特搖頭:“大人物的想法誰知道,大概是合作搞宣傳吧。”
“作秀。”李文嗤之以鼻。
巴洛克反駁:“別這麼說,她的風評一直很好,據說很善良,援助過很多地方。”
“有錢當然善良,”李文語氣尖刻,“我要是和她一樣有錢,我他媽比她善良,比長生主還善良!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要調我們一整支艦隊過去?殲星炮打蚊子嗎?”
巴洛克推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充滿困惑:“我也想不通……阿洛爾星的衝突雙方,無論是塔羅克政權還是那個黑衛隊,規模和技術水平都有限……而且知更鳥還在那裡休養……等等,”他忽然想到什麼,“她是不是之前在官方通告裡說在休養來著?她不會是被弄死了吧,調我們來給她報仇?”
巴洛克只能想到這個理由了,不然實在想不通為啥要把征服艦隊調去幹涉部門別的項目。
卡維爾突然哀嚎起來:“搞什麼鬼啊!憑什麼一個歌星的命這麼重要啊!我們剛跟鐵疙瘩打完,又要去給明星報仇?!我他媽手術還沒做呢!”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憤怒,以及深深的、對自身命運被隨意擺佈的無力感,“我去他媽的弗洛斯特,傻逼關係戶!廢物東西,天天要我們給他擦屁股!”
亨特的聲音沉穩,打破了房間裡的恐慌:“卡維爾,冷靜點。這只是推測,而且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巴洛克推了推眼鏡:“想開點,一般這種緊急調動都會發額外補貼的,保底五位數。”他試圖用現實利益安撫這位缺錢的室友。
“有命賺,沒命花啊!”卡維爾聲音充滿了絕望。
“我剛說過了,”巴洛克繼續分析,語氣裡帶著一種強迫自己理性的努力,“阿洛爾星的本土力量不強,比這些鐵疙瘩好對付多了,沒什麼好怕的。”
李文依舊眉頭緊鎖,金色的豎瞳裡滿是不解與煩躁:“我還是想不通。阿洛爾星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必要出動我們整支征服艦隊?就算真是為了那個明星報仇,也不至於這麼大陣仗吧?”
亨特若有所思,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會不會是弗洛斯特專員本人出事了?畢竟是他負責的項目。如果他在阿洛爾星遭遇不測,弗朗哥專員一怒之下調艦隊報仇,也不是不可能。”
“那小子死了
?”李文挑了挑眉,語氣說不上是惋惜還是嘲諷,“可惜了。洛奇家難得出了個不是戰爭狂的崽子。”
卡維爾從手掌中抬起頭,眼角還帶著焦慮的紅痕,疑惑地看向李文:“不是,你個步離人……怎麼比我們還厭戰?”
李文猛地轉過頭,金色的瞳孔直視卡維爾,沉默了幾秒。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也少了許多火藥味:
“……首先,血統上,我確實不是步離人,但我身上流著都藍的血,這是事實。”他指了指自己尖聳的耳朵和輪廓鮮明的臉,“其次……”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詞語,眼神望向艙壁某處虛無的點,那裡彷彿映照出他離開的獵群和不願回望的過去。
“我脾氣是臭,但我天生就不喜歡去殺那些本就跟我無冤無仇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定要離開獵群。”他的目光轉回來,掃過眼前的三位室友,語氣斬釘截鐵,“這是我的個人追求。明白了嗎?我原本覺得加入公司這個機會可以改變我的生活!但人事又還是給我分配這種殺人的勾當,我要是仙舟人就好了,曜青的狐人進公司還能任選部門......”
亨特看著李文,沒有立即回應。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循環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以及遠處艦船引擎預備啟動時隱約傳來的震動。
“是這樣的。”亨特最終說,聲音平靜,“每個人都有不想做的事。但我們簽了合同。”
李文煩躁地抓了抓耳朵:“我知道簽了合同!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做個技術人員,別看我是豐饒民,但我代碼寫得不錯!但面試官一看我的種族背景、戰鬥經歷,直接就把我分配到征服艦隊打頭陣!”
巴洛克嘆了口氣:“公司就是這樣,我們要學會適應,擅長什麼就用你做什麼,效率最大化。”
“去他媽的效率!”李文低吼,但音量已經降了下來,更像是一種疲憊的抱怨。
卡維爾這時候已經稍微平靜了一些,他揉了揉臉,看向亨特:“小獵人,你說得對,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媽的,手術……先往後拖拖吧。希望阿洛爾星的仗好打點,早點結束,我還能活著回來切這個瘤子。”
亨特點頭:“先準備躍遷。巴洛克說得對,這種緊急調動補貼不會少。”
“但願吧。”卡維爾站起來,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櫃,“我現在就去醫療艙領點抑制藥,順帶看看還能不能申請手術,媽的,別仗打到一半這玩意兒惡化了。”
“我跟你一起去。”亨特也站起身,“順便再讓醫療兵看看我的肋骨固定得牢不牢。”
李文和巴洛克對視一眼,也各自開始收拾。無論有多少不滿和疑慮,指令已經下達,他們能做的只有服從。
兩人走出宿舍,走廊裡已經忙碌起來。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員匆匆往來,廣播裡重複著躍遷準備的各項指示。
空氣中有種緊繃的氣氛,與往常的例行任務不同,這次是緊急調動,意味著事態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嚴重。當然,他們的上一次緊急調動其實也不遠——配合公司其他艦隊清除外溢的鐵墓造物。
去醫療艙的路上,卡維爾難得地安靜。亨特瞥了他一眼,發現這傢伙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脖子側面。
“疼嗎?”亨特問。
“有點脹。”卡維爾老實承認,“之前都沒感覺,查出來之
後就覺得有個小魅魔在我耳邊低語:嘿,你這裡長東西了,可能會死哦~”
“魅魔?”亨特沒聽過這個詞彙。
“就是胸大腿長,頭上長犄角的妹子,你就當惡魔的一種吧!長角的就是惡魔!”卡維爾也不知道咋解釋,現在他也沒有心情繼續油腔滑調地科普惡魔學了。
“別自己嚇自己。”亨特倒是能理解惡魔的概念,“很多都是良性的。”
“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會想。”卡維爾苦笑,“媽的,以前覺得死了就死了,反正這條命也不值錢。但現在……現在你們借了我錢,我得還啊。”
亨特難得地嘴角微微上揚:“那就好好活著。”
醫療艙裡已經排起了隊,都是來做躍遷前最後檢查或領取藥品的隊員。亨特和卡維爾排在隊尾,周圍人們的交談聲飄進耳朵。
“聽說了嗎?阿洛爾星那邊好像出大事了。”
“能出什麼大事?一堆土著拿火藥槍互毆。”
“不止吧,不然怎麼會調我們過去?”
“我聽說……是弗洛斯特專員失蹤了。”
“什麼?真的假的?大少爺出事了?”
“小道消息,不保真的......媽的,我假白請了,都不知道怎麼和我老婆解釋,她剛生完孩子呢。”
“也可能是那個歌星,知更鳥。她要是真在阿洛爾星遇害,輿論壓力會很大。”
“我們部門還會在乎輿論?”
“會在乎的,尤其是匹諾康尼家族那邊……”
“那不是對頭部門的地盤嗎?”
“錯了錯了,她要是真死了早就公佈了,這樣我們才好出動,師出有名懂不懂啊......“
“我聽說呀,是那個知更鳥被當地武裝綁架了,向公司和家族索要十多億信用點的贖金呢!”
“少來這套陰謀論,一個明星能值幾個錢啊?”
亨特和卡維爾交換了一個眼神。流言已經開始傳播了。
輪到卡維爾時,他向醫療兵說明了情況,領到了一瓶抑制腫瘤生長的口服藥和一支緊急止痛針劑。
“按時吃藥,如果出現劇烈疼痛或者呼吸困難,立刻注射這個,然後找醫療兵。”醫療兵叮囑道,“你的手術申請我們現已收到,但鑑於目前的調動命令,只能等任務結束後再處理。”
卡維爾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亨特的肋骨被重新檢查,固定帶加固。醫療兵還給他開了一些止痛藥。
“躍遷過程中可能會有不適,如果疼得厲害就吃一片。”
“好的,謝謝。”他瞥了一眼卡維爾——這傢伙正把那瓶抑制藥攥在手心,呆呆地盯著醫療艙牆壁上循環播放的《躍遷前注意事項》全息圖示。
“走了。”亨特拍了下他的肩膀。
兩人沉默地穿過愈發擁擠的走廊。廣播每隔幾分鐘就重複一次躍遷倒計時。沿途遇到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面孔緊繃。有些人裝備都沒穿戴整齊,抱著頭盔奔跑;有些則在通訊終端前低聲快速交代著什麼——有人在和家人通信,有人在安慰自己的男女朋友。
回到宿舍時,李文和巴洛克已經基本收拾完畢。兩人的行軍包鼓鼓囊囊立在床邊,裝備櫃半空。
“領到藥了?”巴洛克問,手裡的數據板還亮著,他和李文在查詢阿洛爾星的公開資料。
“嗯。”卡維爾把藥瓶隨手扔進自己的揹包,動作有些粗暴,“媽的,抑制藥。不會抑制我的性慾吧。”
“總比沒有強。你真是三句不離你二弟。
”李文已經穿好了輕便的內襯甲,正檢查脈衝步槍的能量匣,“我剛查了點東西。阿洛爾星……地表溫度白天平均四十五度,夜間降到零下十度。大氣含氧量比標準低百分之八,但可能有微量有毒粉塵。建議裝備密封性好的外甲。”
“我二弟天下無敵!等等,密封?”卡維爾扯了扯自己領口,“我脖子上這玩意兒需要透氣!悶壞了算什麼?算工傷嗎?”
“算你倒黴。”李文頭也不抬。
亨特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他將備用能量匣、生存口糧一樣樣塞進標準行軍包。動作機械,幾乎不需要思考——這套流程已經重複過太多次。但當他拿起那塊老舊的個人終端時,手指停頓了一下。
屏幕還停留在轉賬記錄的界面。十萬信用點,從自己的賬戶劃到卡維爾的賬戶。旁邊還有一條未發送的草稿信息,是給弟弟的:“臨時任務,歸期不定。下月生活費已轉,照顧好自己。”
他刪掉了“照顧好自己”幾個字,覺得有些多餘,又有些虛偽。雖然阿洛爾星看起來比塞布里剋星區安全得多,但他總有不好的預感——如果那裡真的比塞布里剋星區安全,就不會緊急調動征服艦隊了。
因此,如果自己回不來,“照顧好自己”這句話就顯得有些傷感了。
最後他只留下前兩句,按了發送。
沒有回覆,弟弟那邊現在是深夜,這小子應該看到了,但為了裝睡刻意不回——弟弟天天和女朋友熬夜聊天,他怎麼勸都沒用,這玩意只能等熱戀期過去才行。
“還有三系統時。”巴洛克看了眼時間,“建議抓緊休息吧。躍遷過程至少持續六系統時,期間重力模擬可能不穩定,睡眠質量會很差。”
“睡得著才怪。”卡維爾癱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天天死人,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上次阿里德斯也是,帶病執行任務,被鐵蜘蛛分成了四塊......”
沒人接話。因為每個人閉上眼都會看到類似的畫面,只是主角不同。而且類似的話題已經出現過無數遍了。
“也沒辦法啊。”李文自言自語道,“這世道就是這樣,總是一群身不由己的人,去幹掉另一群身不由己的人。”
“你們說,為啥別人就不用像我們這樣呢?”卡維爾問道,“比如那個叫知更鳥的,她怎麼就不用被逼著殺人?唱兩首歌就能賺那麼多錢和掌聲......我們拿命賺錢,每天還得受良心譴責,我都不敢和老爸說,說了得打斷我的腿。”
“說得好像斷腿有多慘似的。”李文立刻吐槽。
“你怎麼不說和反物質軍團比起來,我們簡直算道德標兵?”亨特難得地冷幽默了一句,“少想這些,容易陷入道德危機,要真想少點負罪感,下次有機會清剿反物質軍團或泯滅幫的時候就賣力點。”
卡維爾被這罕見的調侃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雖然那笑容很快又垮了下去:“得了吧小獵人,你這安慰人的水平還不如我的虛擬老婆……哎,算了算了,不想了。”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聲音悶悶的,“逼自己睡會吧,夢裡啥都有。”
李文哼了一聲,也關掉了數據板屏幕,艙內燈光自動調暗:“睡覺。養足精神,省得去了阿洛爾星被沙子埋了還犯困。”
巴洛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有道理。根據以往數據,緊急躍遷後七十二系統時內投
入戰鬥的概率超過百分之七十。保持最佳狀態總是……”
“停停停,大軍師,別唸經了,求你了。”卡維爾從枕頭裡發出哀嚎。
巴洛克笑了笑,不再說話,躺下了。
亨特也合上眼,將個人終端放在枕邊。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隱約從艦體深處傳來的、引擎預熱時積蓄力量的震顫。那震顫很輕微,卻持續不斷,像一頭沉睡巨獸的脈搏,一下,又一下。
三
阿洛爾星,沙漠深處。
距離齊響詩班垂跡——17個系統時。
晨光刺破阿洛爾星稀薄的大氣層,將白色的光線斜斜地投進房間。安克·馬克西姆在光線觸及眼瞼的瞬間就醒了——多年在邊緣地帶生存養成的本能,睡眠總是淺而警覺。
但他沒有立刻動彈。
因為他的手臂還環著她。他的小鳥,他的知更鳥。
她側躺著,背脊緊貼著他的胸膛,灰藍色的頭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幾縷髮絲被已乾涸的汗水黏在白皙的後頸。
安克靜靜地躺著,感受著她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貼合著他的手臂。她的身體很溫暖,甚至有些發燙——昨夜激烈的活動留下的餘溫竟尚未散盡。
他沒有動,只是用目光描摹著她裸露在晨光中的那截脖頸和肩膀。皮膚很白,在白色的晨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上面的一道道細膩的紋路。那些他留下的痕跡——吻痕、指印、輕微的擦傷——像某種精心佈置的圖案,烙印在她身上。
她在呼吸。她在他的懷裡呼吸。
這個簡單的認知讓安克的心臟以一種陌生的方式重重跳了一下。
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臉。她睡得深沉,耳羽舒展,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紅腫尚未完全消退。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與昨夜那些崩潰、尖叫、哭泣、狂笑的神情截然不同。
但安克知道,那平靜之下,已經有什麼東西被永久地改變了。
這是獨屬於他的作品。
這個念頭像一股溫熱的電流,竄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幾乎要因為這種極致的滿足而顫抖。
他回想起昨夜的一切——她笨拙的誘惑,她崩潰的哭泣,她在他引導下的探索,她主動要求更強烈的刺激,她在雙重快感中失控的潮吹,還有最後那場關於存在與死亡的對話。
每一步,每一個反應,每一次轉折,都完美得超乎想象。
不,不只是完美。是……正確。
彷彿她原本就該是這樣。彷彿那個舞臺上光芒四射的“知更鳥”,只是一個精美的外殼,而裡面包裹著的,就是這個會恨、會怕、會算計、會在痛苦與快感邊緣瘋狂起舞、會為了生存主動擁抱黑暗的靈魂。
而他,安克·馬克西姆,是那個幫她走出這層外殼的人。
他回想起自己曾經的那些“作品”——被各種手段弄到地下室的女性。她們的反應太單一了:恐懼,然後麻木,或者瘋狂。像廉價的顏料,塗上去就完了,沒有層次,沒有變化。
但知更鳥真的不一樣。
她的恐懼裡有矜持,崩潰裡有清醒,屈服裡有算計,快感裡有羞恥,甚至在那最黑暗的、決定屠殺數十萬人的決心裡,還保留著一絲對“善良”的、可笑的眷戀。
這種複雜性,這種矛盾性,這種……深度。
安克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從未如此興奮過——不是性慾的那種興奮,而是一種創作者面對自己最傑出作品時的、神聖的狂喜。
他想起昨夜她問他:你想把我雕琢成什麼樣?
當時他回答得隨意。但現在,在晨光中凝視著她沉睡的側臉,安克忽然有了更清晰的答案。
我要你成為一件活著的藝術品。一件會呼吸、會思考、會痛苦、會歡愉、會殺戮、也會歌唱的藝術品。一件只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要你既保有“知更鳥”的光彩,又染上我的顏色。我要你的善良裡摻雜狠戾,你的純潔裡滲透慾望,你的歌聲裡迴盪血的味道。
我要你站在屍山血海之上,依然能唱出讓靈魂顫抖的歌。
而我,會在陰影裡看著你,引導你,享受你每一個階段的蛻變。
這個願景如此清晰,如此誘人,讓安克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強忍著,只是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她更緊密地摟進懷裡。
睡夢中的知更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輕輕哼了一聲,身體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尋找溫暖的小動物。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安克的心臟又是一陣奇異的悸動。
她依賴我。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身體也在尋找我的溫度。
這個認知帶來的滿足感,比昨夜任何一次高潮都更深刻、更持久。
安克低下頭,將鼻尖埋進她灰藍的髮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味道——汗水、淚水、情慾的氣息,還有她本身那種淡淡的、清新的體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一無二的氣息。
我的味道。我的痕跡。
他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佔有帶來的狂喜中。是的,佔有。不僅僅是身體的佔有,更是靈魂層面的標記。他進入了她的身體,也侵入了她的心靈。他逼她面對自己最黑暗的部分,逼她承認那些“知更鳥”不會承認的慾望和狠戾。
而現在,她接受了。甚至開始主動索求。
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愛死她了!
我愛她!
這個“愛”字在安克腦海中浮現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愛?他雖然以前也這麼說過,但那只是一種抽象的表達,背後指代的只是他惡劣的慾望。
但現在,在昨夜的激情過後,他忽然真的開始思考起這個字眼了。
他確信自己從未愛過任何人,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這個概念。但此刻,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混合了極度欣賞、狂熱佔有、創作激情和扭曲溫柔的情感。
是的,他愛她。以一種只有他能理解的方式。
他愛她每一個崩潰的瞬間,愛她每一次屈服的姿態,愛她算計時的冷靜,愛她快感中的失控,愛她此刻沉睡的安寧,也愛她即將展開的血腥計劃。
他愛她的全部——光明與黑暗,純潔與汙穢,善良與狠戾。
因為那都是他的。
還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呢?她已經不得不依賴他了,再過不久,她的一切都會是他的了!
安克睜開眼,重新看向她的臉。晨光又亮了一些,現在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五官。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
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她額角的傷疤。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輕輕動了一下。
安克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到,知更鳥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緩緩地睜開了。
翠綠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像是兩汪初融的冰水,清澈,卻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它們先是失焦地看著天花板,然後,極其緩慢地,轉向他。
四目相對。
有那麼幾秒鐘,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靜謐,昨夜的瘋狂與此刻的平靜形成鮮明對比,卻又詭異地和諧。
安克看到,她眼中的迷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複雜的情緒——有羞赧,有疲憊,有一絲殘餘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平靜。
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流露出明顯的厭惡或抗拒。
她只是看著他,就像他看著她一樣。
安克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他在想他的小鳥是不是也能聽到?
然後,知更鳥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剛睡醒的黏膩:
“……早上好,安克先生。”
安克的心臟又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可以說自然,就像在問候一個伴侶?同居者?
他喜歡這個語氣。
“早上好,小鳥。”他回應,聲音同樣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睡得好嗎?”
知更鳥眨了眨眼,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體狀態,然後,她微微蹙起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抱怨:“……全身都酸。下面……還有點疼。”
這句直白的抱怨讓安克低笑出聲。他喜歡她的誠實,喜歡她不刻意掩飾身體的不適。
“第一次都會這樣。”他說,手指從她嘴角移到臉頰,輕輕摩挲,“多來幾次就習慣了。”
知更鳥的臉微微泛紅,但沒有反駁,只是將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翠綠的眼眸卻依然看著他。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晨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空氣中的微塵在光線中舞蹈。
“安克先生,”知更鳥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你……醒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安克如實回答。
“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讓安克挑了挑眉。他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試探,只是單純的好奇。
她在試圖瞭解我。就像我一直試著瞭解她一樣。
這個認知讓他更加愉悅。
“在想你。”他直言不諱,手指沿著她的臉頰滑到耳廓,輕輕捏了捏那柔軟的耳羽,“在想我的小鳥,昨夜表現得有多棒。在想……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知更鳥的耳羽敏感地抖了抖,身體微微一顫,但依然沒有躲開他的觸碰。
“什麼感覺……”她重複著,目光有些失焦,彷彿在審視自己的內心,“……很複雜。身體很累,但腦子好像比前幾天清醒了一些。那些糾結的事情還在,但好像……沒那麼壓得喘不過氣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嘲:“這算是……被你‘雕琢’後的效果嗎?”
安克低笑,手指從耳羽滑到她的脖頸,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
“算是吧。”他說,聲音低沉,“你接受了自己必須要做的事,也接受了自己可以做那些事的部分。衝突少了,內耗就少了。自然就清醒了。”
知更鳥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安克先生,你怎麼一點修飾都沒有。”
“修飾有什麼用?”安克反問,手指在她頸側的動脈上輕輕按壓,“事實就是事實。你就是要用幾十萬人的命去換一個贏的機會。你就是會因此手上沾滿血。你就是會變成一個用你以前的標準看,十惡不赦的怪物。承認它,面對它,然後去做。就這麼
簡單。”他的話語冷酷而直接,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但知更鳥聽完,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崩潰或抗拒。她又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沉澱。
“……你說得對。”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就這麼簡單。”
安克滿意地笑了。他的手指從她脖頸離開,沿著她光滑的身體向下,停在她胸口上方。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平穩而有力。
“所以,”他說,聲音裡帶上了戲謔,“現在感覺怎麼樣?我的共犯小姐。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天了嗎?距離弗朗哥的艦隊到達,又近了一天哦。”
知更鳥的身體僵了一下。安克清晰地感覺到了——恐懼的本能反應還在。
但她很快又放鬆下來,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的、卻帶著某種決心的微笑。
“……還沒完全準備好。”她誠實地說,“但我會準備好的。”
“很好。”安克的手指開始在她胸口上方畫著圈,動作輕柔,卻帶著明顯的挑逗意味,“那麼,在開始準備那些血腥的大事之前……我們先來做點小事,幫你放鬆一下,怎麼樣?”
知更鳥的眼睛微微睜大,翠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又被一種複雜的、近乎期待的情緒取代。
“……什麼小事?”她問,聲音裡帶著緊張。
安克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危險,又充滿誘惑。
“你猜?”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手指順著她的胸口向下,滑過平坦的小腹,最後停在了她身體下方。
知更鳥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飄忽了一下,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又是撓癢癢嗎?”
“不對哦。”安克愉快地說,手指已經觸到了她腰側細膩的肌膚,“別害怕,我的小鳥。這次,我們玩點溫和的。畢竟你身體還酸著,下面也疼。”
他的指尖在她腰側的軟肉上輕輕划動,帶來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癢意。
“就當是……晨間按摩。”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哄騙般的溫柔,“幫你放鬆肌肉,也幫你……清醒一下頭腦。”
知更鳥的身體在他觸碰下微微顫抖,但她沒有躲開,只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
“……隨你吧。”她低聲說,語氣裡有一種認命般的縱容,“反正我也習慣了。”
這句話像最甜美的蜜糖,流進安克的心裡。習慣了。她習慣了他的觸碰,習慣了他的遊戲,習慣了他的存在。這是比任何反抗或屈服都更深刻的印記。
“那就放鬆,小鳥。”安克低聲說,手指開始在她腰側緩慢地、打著圈地揉按,力道適中,確實像是在按摩,“感受我的手指。別緊張。”
起初,知更鳥的身體還有些緊繃。但漸漸地,在他有節奏的、溫和的揉按下,她放鬆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
安克極有耐心。他從她的腰側開始,慢慢向上,按摩她背部的肌肉,感受著她肌膚的細膩和溫度。他的動作很專業,確實是在幫她緩解痠痛——但同時,他的指尖總會在某些特別敏感的區域流連,帶來一絲絲撩撥般的癢意。
“嗯……”知更鳥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微的哼鳴,不知是因為舒服,還是因為那細微的癢。
安克低笑,手指沿著她的脊柱一節節向下,最後停在了她尾椎骨上方。那裡有一片特別柔軟的凹陷,他知
道她那裡很敏感。
他用指腹輕輕按壓那片區域,同時,另一隻手悄悄探到了她的身前,覆上了她的小腹。
“這裡還酸嗎?”他問,聲音近在耳邊。
“……有點。”知更鳥含糊地回答,身體因為雙重的觸碰而微微扭動。
“那我幫你揉揉。”安克說著,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開始緩慢地、順時針畫圈,帶著溫熱的力度。
同時,他停留在她尾椎上方的手指,開始用指甲邊緣極其輕微地、若有若無地刮擦。
“唔……”知更鳥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輕哼。
“這裡也怕癢?”安克明知故問,手上的動作卻更加輕柔,像羽毛拂過。
“……別……”知更鳥的聲音裡帶上了求饒的意味,但身體卻沒有真正躲閃,“安克先生……說好是按摩的……”
“這就是按摩啊。”安克無辜地說,手指的刮擦變得更加緩慢,卻更加磨人,“幫你刺激神經,促進血液循環。”
“騙人……”知更鳥咬著唇,臉上泛起紅暈,眼睛依然緊閉著。
安克笑了,不再逗弄她的尾椎。他的手回到她的腰側,然後,順著她的身體曲線,緩緩滑向她的腿。
他握住了她的小腿,開始按摩她緊繃的肌肉。從腳踝開始,向上到小腿肚,力道不輕不重,確實很舒服。
“啊~”知更鳥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身體又漸漸軟了下來。
但安克當然不會只滿足於此。
當他的手按摩到她膝蓋後方那片極其敏感的軟肉時,他的拇指忽然加重力道,不輕不重地按了下去,同時用指甲快速颳了一下。
“呀啊!”知更鳥驚叫一聲,腿猛地一抽,眼睛瞬間睜開了,翠綠的眸子裡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愕和笑意。
“嘻嘻……別撓那裡啦!”她笑著抗議,腿胡亂蹬了一下。
“這裡也不行?”安克故作驚訝,手上卻不停,拇指繼續在那片敏感區域揉按、輕刮,“我看你肌肉挺緊的,得多放鬆放鬆。”
“哈哈……別……安克先生……癢……”知更鳥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身體在床上扭動,試圖把腿抽回來。
但安克牢牢握著她的小腿,另一隻手也加入了“按摩”的行列,開始攻擊她另一條腿的相同位置。
“嘻嘻嘻……哈哈哈哈……停……停一下……”知更鳥開始笑得發抖,晨光中,她臉上的紅暈更加明顯,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生動的、鮮活的光彩。
安克看著她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滿足感。他喜歡她這樣笑——就是這種被逼出來的、失控的、真實的歡笑。
它代表著她對他的遊戲的投入,代表著她身體對他的觸碰的誠實反應,也代表著她正在逐漸接受這種扭曲的親密。
他暫時放過了她的腿彎,轉而握住了她的腳踝。
知更鳥的笑聲立刻小了一些,變成緊張的、帶著期待的喘息。她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安克將她的右腳輕輕抬起,讓晨光完全照在那隻纖巧的腳上。腳背白皙,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著,透著健康的粉色。腳心因為昨夜的酷刑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細膩的紋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他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先用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溫柔地按摩她的足弓。
知更鳥的身體放鬆了一些,發出細微的哼聲。
“還疼嗎?”安克問,拇指的按摩帶著安撫的意味。
“……不疼了。”知更鳥低聲回答,目光落
在自己的腳上,看著他的大手與她白皙小腳的對比,眼神複雜。
“那就好。”安克說,拇指的按摩逐漸加重,開始帶著一點揉捏的力道。
知更鳥抿住嘴唇,忍耐著那逐漸加強的、混合著舒適和輕微癢意的感覺。
然後,安克的手指開始移動。從足弓慢慢滑向足心中央,那片最柔軟、最敏感的區域。
知更鳥的呼吸驟然屏住。
安克的拇指停在了那裡,沒有立刻動作,只是施加著穩定的壓力。
“小鳥,”他低聲說,目光從她的腳移到她的臉,“還記得昨晚這裡的感覺嗎?”
知更鳥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移開目光,不敢看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安克問,拇指開始極其緩慢地、打著小圈按壓那片嫩肉,“還想要那種感覺嗎?”
“……不知道。”知更鳥的聲音細若蚊蚋,身體卻誠實得可怕——她的腳趾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足弓也繃緊了一些,彷彿在期待更深入的觸碰。
安克低笑,不再多問。
他的拇指開始變化動作。從緩慢的按壓,變成輕柔的刮擦。不是昨晚那種狂暴的、令人崩潰的快速搔撓,而是像羽毛拂過,像微風輕掃,帶來一陣陣細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癢意。
“嘻嘻……哈哈……”知更鳥忍不住又笑了出來,但這次的笑聲是輕柔的、斷續的,不像昨晚那樣歇斯底里。她的身體在床上微微扭動,腳在他手裡輕輕顫抖,卻沒有試圖掙脫。
安克極有耐心地按摩著她的腳心,手法變幻莫測。時而用指腹緩慢打圈,時而用指甲尖輕輕點觸,時而用幾根手指一起模仿彈琴般輪番拂過。
知更鳥的笑聲時而清脆,時而壓抑,時而變成細碎的呻吟。她的臉越來越紅,眼睛裡水光瀲灩,身體也逐漸變得柔軟。
晨光中,這一幕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溫馨的美感——如果忽略那指尖下蘊含的掌控和那笑聲裡複雜的屈服。
“感覺怎麼樣,小鳥?”安克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低聲問,“放鬆了嗎?”
“……嗯……”知更鳥喘息著回答,聲音甜膩,“放鬆了……但是……也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怎麼老用奇怪這個詞?”安克明知故問,拇指忽然加重力道,在她足心最敏感的那個點上狠狠按了一下,同時快速刮過。
“呀啊——!”知更鳥驚叫一聲,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落回床上,笑聲陡然變大,“就是奇怪啊——哈哈哈……那裡……太……太癢了……哈哈哈……”
安克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手上的動作卻放輕柔了,變回緩慢的按摩。
“看,”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的身體很誠實。它知道怎麼反應,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放鬆。”
知更鳥大口喘息著,翠綠的眼眸迷濛地看著他,眼神裡有羞赧,有無奈,也有依賴。
“安克先生……”她喘著說,“你總是有這麼多歪理。”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安克理所當然地說,終於鬆開了她的腳,轉而將她整個人重新撈進懷裡。
知更鳥軟軟地靠在他胸膛上,只剩下細微的顫抖和急促的呼吸。
安克摟著她,手掌在她背上緩緩撫摸,像在安撫一隻受驚後放鬆下來的小鳥。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著,聽著彼此逐漸平復的呼吸和心跳。
晨光越來越亮,房間裡充滿了柔和的光線。昨
夜的瘋狂所留下的痕跡——凌亂的床單、撕裂的睡衣、乾涸的汙漬——在光線下無所遁形,卻奇異地不那麼刺眼。它們只是……發生過的事情的證明。
過了一會兒,知更鳥忽然輕聲開口:
“安克先生。”
“嗯?”
安克應了一聲,手臂仍鬆鬆環著她的腰,指尖無意識地搭在她睡衣柔軟的布料上。他喜歡她這樣主動開啟話題——這意味著她正在思考,而她的思考往往會把她的靈魂更深處的東西翻攪出來,呈現給他看。
“你……”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在清晨的靜謐裡顯得格外清晰,“你是怎麼做到殺人不眨眼的?我的意思是,心裡不會……有障礙嗎?”
安克幾乎要笑出來。果然。她的良知,她那被精心培育、又剛剛被他親手撕開過口子的道德感,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屠殺做最後的、徒勞的掙扎。他喜歡看她這樣掙扎,這比單純的恐懼或順從有趣得多。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殺科爾特斯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呢,現在後悔嗎?”
他感到懷裡的身體繃緊了一瞬。她在回憶。他耐心地等著,指尖在她腰側輕輕點了點,在催促這個猶豫的小姑娘。
“沒怎麼想。” 知更鳥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我只是很生氣,他一點悔改的意思也沒有。就算讓他活下去,他未來也會殺死更多無辜的人。所以我現在也不後悔這麼做。”
“嗯。” 安克點點頭,胸腔的震動傳遞到她背上。她的邏輯很清晰,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為了阻止未來的惡,可以施行當下的審判。這已經不再是那個舞臺上只會唱希望之歌的知更鳥了。他感到一陣愉悅,如同園丁看到自己嫁接的枝條開始萌芽。
“這個邏輯適用於第三征服艦隊的所有人。” 他引導著她,“弗朗哥的手下可都是有血債的。”
知更鳥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輕微而剋制。她在權衡,在試圖將那一個人的生命與兩百萬個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卻發現天平早已扭曲。
“這不一樣,安克先生。”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沉甸甸地壓在安靜的空氣裡,“二百萬人和一個人是截然不同的。”
“看來我的小鳥沒糾結過電車難題呀。” 安克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他喜歡把那些沉重的道德困境,用這種輕佻的方式點出來。
“沒,我糾結過,只能說我以前在這方面是有些理想主義的……但現在沒了。” 知更鳥承認了,聲音裡帶著自嘲,“二百萬人的命肯定大於一個人的命啦,而且,那些公司職員也只是服從者,罪不至死。還有黑衛隊的士兵們,我知道他們也不是好人,但我還是會有猶豫。”
她還是在區分。安克想。區分主動的惡與被動的惡,區分必要的犧牲與不必要的犧牲。這種區分在她即將要做的事情面前,脆弱得可笑,但她依然固執地抓著不放。這或許是她與怪物之間最後的界線。
“哎喲,良知這玩意還真麻煩。” 安克笑了,笑聲低低的,震動從喉嚨深處傳來。他是真的覺得麻煩——不是對他自己,而是對她。她明明已經走到了懸崖邊,卻還頻頻回望身後的路,“可惜了,我早就泯滅良知了。”
“怎麼泯滅的呢?” 她追問,聲音裡是真切的好奇,像是在請教一種她難
以掌握的技術。
安克想了想。怎麼泯滅的?那過程似乎沒什麼戲劇性,就像皮膚在無數次摩擦後長出老繭,內心被一層又一層粗糙的、無感的東西包裹。
“嗯,小鳥,我建議你把那些傢伙當成移動的肉塊就行。” 他說得理所當然,如同在傳授最基礎的生存法則,“會流血、會尖叫、會死掉的肉塊。和他們腳下的沙子,沒什麼本質區別。都是……物質。”
“我現在還做不到這麼想。” 知更鳥誠實地說。她的誠實有時讓安克都覺得意外,也格外珍貴。
一個念頭閃過安克的腦海。一個能從另一個角度滿足他掌控欲的解決方案。他調整了一下抱著她的姿勢,讓她的後背更緊密地貼著他的胸膛,嘴唇幾乎碰到她的耳廓。
“實在不行,你把控制權交給我?” 他試探著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惡意,“我來控制你的意志。調律能做到嗎?向他人交出自己的意志控制權?”
知更鳥思考了幾秒。她的睫毛垂下,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只能說理論上可行……” 她最終回答,聲音恢復了冷靜,“……這需要你踏上同諧命途,同時至少達到第V音級。我覺得現在是不可能的。”
安克並不特別失望。他早有預料。這樣也好,他更想看她自己做出選擇,自己踏出那一步。主動的沉淪才是真正的藝術品。
“那……” 他剛想說什麼,就被她打斷了。
“沒事的,安克先生。” 知更鳥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那種剛剛還瀰漫著的猶豫和自我懷疑,像被一陣風吹散的薄霧。她抬起了頭,直視著鏡中他的眼睛,“我知道輕重,只是再跟你傾訴一下啦……就跟登上舞臺前一樣,焦慮是很正常的。我可以做到的。如果我不這麼做,死得就是我們,整個阿洛爾星都會被毀滅。所以我一定會這麼做的……我一定會的……”
她的聲音到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音量漸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她不是在對他說話,她是在對自己下咒,用語言將那個血腥的未來釘入自己的意識深處。安克欣賞地看著她。看,這就是他的小鳥。即使翅膀被血浸透,依然能奮力撲向既定的目標。
“那就好,小鳥。” 安克摟緊了她,手臂收攏的力量傳達出一種讚許的意味,“所以,我們應該開始規劃一下了。”
計劃,步驟,力量的分配,目標的優先級……這些冷酷的事務能進一步固化她的決心。
然而——
知更鳥卻忽然從他懷中鑽出,動作有些突兀地坐起身來,此刻的她赤身裸體。溫暖的依靠驟然離開,安克懷裡一空,他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稍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她一邊說著,一邊抓過床邊散落的睡衣和內衣,迅速穿起來,“我得再去見見露西亞。”
露西亞。
此刻,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安克心裡某個他以為早已麻木的區域。
他挑起眉,看著知更鳥背對他穿衣服的背影——她的動作裡有種急迫,那是剛才談論屠殺兩百萬人時都沒有的急迫。
那個小丫頭?在這種時候?
安克感到意外,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更陌生的、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的情緒——不適。不,不只是不適。是一種尖銳的、灼熱的東西,從胸腔深處竄上來。
他在嫉妒。
這個認知讓
安克自己都感到荒謬。嫉妒?他?嫉妒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丫頭?還是他當初饒了她一命,沒把她當癢奴給賣了!
可是那種感覺如此清晰:當知更鳥提到露西亞時,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特別的柔軟,那種柔軟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過。即使是在最親密的時刻,即使是在她主動索求的時候,她也從來沒有給過他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算計或恐懼的關懷。她只留給了那個女孩。
安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他之前刻意忽略的問題,一個他自認為他根本不會在乎的問題。
他可以佔有她的身體,可以侵入她的心靈,可以逼她承認最黑暗的慾望,可以讓她在他的觸碰下崩潰又重生。他可以用疼痛、用癢、用快感、用恐懼、用扭曲的接納在她身上打下無數印記。
但他好像……從來沒能觸碰到她心裡那個最柔軟的部分。
那個部分,屬於她想要保護的人——屬於露西亞。
而他,安克·馬克西姆,無論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好像始終被擋在那道門外。他可以讓她恨,讓她怕,讓她依賴,甚至讓她從折磨中感受到快感。但他好像沒辦法讓她……單純地、柔軟地、不帶任何扭曲地……在乎他。
這個認知像一團忽然燃起的火,開始燒灼他的內臟。他以前從不在乎這個,甚至覺得這樣的溫柔簡直是可笑,但就在昨天,他開始佔有她的身心的之後,他突然就覺得這種溫柔沒那麼可笑了......
“怎麼,姐妹情深嗎?”他問,語氣裡的玩味比平時更加刻意,幾乎有些尖刻。他知道昨晚這小鳥是如何穿著那身可笑的裙子,讓露西亞去傳遞那個“邀請”的。那場景裡的殘忍和利用,可比現在這點遲來的關懷真實得多。可此刻,他發現自己竟然寧願看到那種殘忍——至少那時,知更鳥的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在如何利用他完成自我毀滅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穿好衣服就要去關心另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不是啦。”知更鳥已經穿好衣服,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向梳妝檯。她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我覺得我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了,無意間傷害了她很多次,尤其是昨晚。我得去和她道歉。”
道歉。
這個詞像第二根針。安克幾乎要嗤笑出聲——他傷害她那麼多,從身體到心靈,她只會恨他,怕他,然後漸漸習慣他,最後從與他的扭曲關係中找到某種支點。
但那個小丫頭呢?那個只是目睹了這一切、被他隨口殺光了全家的小丫頭,卻能得到她如此鄭重的“對不起”?
安克感到那股灼熱在胸口蔓延。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想用更激烈的方式提醒她——誰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人,誰才是她應該全身心關注的對象。
但他剋制住了。只是靠回床頭,用更加譏誚的語氣問:“你怕她恨你?”
“不,”知更鳥否認得很快,她停下梳頭的動作,從鏡子裡看他,“我怕她難過。在她眼裡,我應該已經毀了。但我得為我對她的傷害負責,我對不起她。”
她的眼神很認真,翠綠的眸子裡沒有偽飾。她是真的在為那個女孩的感受而愧疚。
安克看著這樣的她,心裡的那團火越燒越旺。他想要那個眼神——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扭曲的關懷——
他也想要。哪怕只有一點點。
但他知道不可能。他和她之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只能是這種扭曲的關係。他可以用暴力撕開她的外殼,可以用技巧操控她的反應,可以用“接納”誘惑她交出部分自我。但他好像永遠無法讓她……單純地、柔軟地……看他一眼。
這個認知讓他煩躁,讓他憤怒,也讓那種陌生的嫉妒更加尖銳。
他看著她略顯笨拙地梳著頭,幾縷頭髮頑固地翹著。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至少在這個時刻,他可以去佔據她的注意力,可以讓她暫時忘記那個小丫頭。
“要我幫你梳嗎,小鳥?”他問,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
知更鳥拿著梳子的手頓了一下。她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沉默了兩秒,然後手臂向後一伸,直接將梳子遞了過來。
她沒有拒絕。她確實允許他進入這個私密的、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環節,但.......還能更進一步嗎,她現在還在想著那個小丫頭嗎?!
安克的心臟,因這種交付和更多的猶疑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接過那把還帶著她體溫和髮香的梳子,走到她身後。
鏡子裡,兩人的身影重疊。他高大,衣衫不整,胸膛上還有她昨夜留下的微小抓痕;她嬌小,裹在略顯寬大的睡衣裡,脖頸和鎖骨上有他留下的印記。一種扭曲的親密感在鏡像中瀰漫開來。
他開始梳理她的長髮,動作刻意放得很輕、很慢。梳齒劃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頭髮很軟,帶著微微的捲曲,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他試著享受這一刻。試著享受她在他手中變得整齊、變得柔順的過程。試著享受這種形式的掌控——至少在這一刻,她的形象由他塑造。
“小鳥,現在這麼多愁善感可不行。”他一邊梳,一邊說,聲音就響在她耳邊,讓她的耳羽震顫。他想要拉回她的注意力,想要提醒她誰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人,“那個小丫頭,不值得你花這麼多心思。”
“露西亞是因為我才被捲進來的,安克先生。”知更鳥看著鏡子,目光落在自己映出的臉上,也落在他專注的手勢上。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安克聽出了她不容更改的決意,“我希望你在我和弗朗哥戰鬥的時候,保證她的安全。等戰鬥結束,就放她回去吧。”
又在安排後事,又在試圖保護什麼。安克心裡那點因梳頭而生的短暫滿足瞬間冷卻。她總是這樣,目光投向別人,即使她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緣。
而且——保護?放她回去?
那個小丫頭有什麼好保護的?她憑什麼能得到知更鳥如此鄭重的託付?
她為什麼不會想著保護他安克?——不是,這還用問嗎,她當然不會,她巴不得他現在就去死。
那股灼熱的嫉妒再次湧上來,混合著一種想要破壞、想要摧毀的衝動。安克想要撕碎知更鳥此刻臉上的平靜,想要讓她意識到——在她身邊、能真正擁有她的,只有他。那個小丫頭算什麼?一段很快就會消失的記憶罷了。
不對,他在乎這種沒用的情緒幹嘛?他明明早就得到他想要的了,他現在就能試試看——
“我同意,小鳥。”他爽快地答應,梳頭的動作未停,但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些,“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鏡中她的眼睛。
“——她已經死全家了,還
能回哪去呢?”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長矛,被他精準地、帶著某種惡意的快感,擲了出去。
安克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手掌下她的身體猛地僵直了。
鏡子裡,知更鳥的表情凝固了——她當然知道,露西亞的家人是怎麼死的。死在他手上,死在他隨口下達的命令裡。
然後,他看到了。
那雙翠綠的眼眸在剎那間縮緊,裡面迸發出的不是恐懼,不是悲哀,而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近乎實質的殺意。那眼神像刀鋒,直直刺向鏡中他的倒影。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肩膀微微聳起,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野獸,彷彿下一刻就要轉身撲過來,用牙齒撕開他的喉嚨。
安克梳頭的手完全停了下來。
他看著鏡中那雙眼睛,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跳動。不是恐懼——或者說,不只是恐懼。而是一種扭曲的……興奮。
對,就是這樣。
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對的吧?他不就是想看這個嗎?
不是對那個小丫頭的溫柔關懷,不是那種讓他煩躁的、刺眼的柔軟。而是這種——純粹的、野性的、被他親手逼出來的殺意。
是他故意提起的。那句關於“死全家”的話,是他精心挑選後投擲出去的。他就是要戳破她那層試圖維持的、對那丫頭的歉疚與溫柔,他就是要看看,在那下面,究竟藏著什麼。
現在他看到了。
他一定就是想看這個!他就愛看她這個!是這樣嗎......?
至少在這一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她靈魂深處最熾烈的火焰,是隻為他燃燒的。是因為他而燃起的,只針對他的、毫無雜質的殺意。
那個小丫頭能讓她露出那種柔軟的眼神,又怎樣?只有他,安克·馬克西姆,能讓她露出這種想要親手撕碎他的眼神。
這何嘗不是一種獨佔?一種扭曲至極的、只屬於他的關注。
但這種滿足,如同吸食猛藥後的瞬間高潮,來得猛烈,退得也疾速。
與此同時,那駭人的兇光僅僅持續了一瞬,便從她眼中熄滅了。知更鳥的眼眸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激烈的情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悲哀。她移開了視線,不再看鏡子,也不再看他。剛剛繃緊的身體線條,也一點點鬆懈下來,顯出一種無力的頹然。
現在她連對他表達殺意,都如此剋制,如此短暫。就像火花在冰冷的鐵砧上濺了一下,隨即湮滅。
興奮的餘溫還在血管裡奔流。
但一種陌生的、冰涼的落寞感,已經悄然滲了進來。
為什麼?
為什麼他只能得到這個?
暴怒,恐懼,崩潰,情慾,殺意……這些激烈的東西,他都能從她這裡榨取出來,用各種手段,像擠壓一顆熟透的果實,榨出濃烈而危險的汁液。
但那種她看向露西亞時的……柔軟?那種不經思考的關懷,那種帶著痛惜的溫柔,那種本能般想要保護什麼的眼神……
他得不到。
他用了挑釁,用了最殘忍的事實去刺她,換來的也不過是一閃而逝的殺意,隨後便是更深的疲憊和將她自己封閉起來的沉默。
他忽然意識到,那種曾被他嗤之以鼻的“溫柔”,那種他認為廉價而無用的情緒,此刻竟成了他無法觸及的禁區。
他可以用暴力打開她所有的防線,可以引導她體驗極致的感官,可以逼迫她面對最黑暗的自
我,但他似乎……永遠無法讓她對自己流露出那樣自然而然的、毫無算計的柔軟。
他能得到知更鳥絕不會展示給別人的東西,但卻得不到知更鳥願意展示給其他人的東西。
這讓他無比煩躁,像流水中的礁石,刻進了他一直以來穩操勝券的掌控感裡。
“……總之,不要再讓她和我們扯上關係。”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但裡面有一種斬斷般的決斷,“如果能送她離開阿洛爾星系最好,給她安排另一段人生吧。我只能想到這樣微小的補償了。”
她最終沒有對他的挑釁做出任何直接回應,沒有指責他的殘忍,也沒有為自己那一瞬間的殺意辯解。她只是跳過了那個話題,回到了對露西亞的安排上,用一種程序化的冷靜。
安克知道,他那句話已經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裡最痛的地方。她感受到了那惡意,但她選擇吞下,選擇用更沉重的責任將自己包裹起來,而不是將情緒傾瀉給他——無論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這種“不給予”,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
他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感覺到自己就是一頭被慾望控制的野獸,永遠得不到滿足。
“行啊,我可以安排。”他重新開始梳頭,動作恢復了輕柔,彷彿剛才那蓄意的挑釁和劇烈的反應從未發生。他將她最後一縷頭髮梳順,讓它們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好了,梳好了。”
他放下梳子,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讓她正對鏡子。鏡中的少女面容蒼白,眼神黯淡,但長髮如瀑,襯托得那張臉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的美感。
“我的小鳥果然漂亮。”他低聲說,指尖拂過她的髮梢。這句話裡,有欣賞,有佔有,但深處,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有一點極淡的、試圖用“美麗”這個屬於他的定義,去覆蓋或連接剛才那無法填補的落寞的企圖。
知更鳥沒有接這句話。她臉上沒有任何被稱讚的喜悅,也沒有羞澀。她只是伸手,從他手中拿回梳子,輕輕放在梳妝檯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然後,她轉過身,正面看向他。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被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準備去做某件必須之事的平靜。
“我去去就回,安克先生。”她說。
安克看著她,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但在她轉身離開房間的那一刻,安克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梳過她頭髮的指尖。
那股興奮後的落寞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清晰了。他像是一個貪得無厭的收藏家,明明已經得到了最罕見的寶石,卻開始嫉妒別人手中那朵平凡的、會得到她溫柔注視的野花。
他嗤笑一聲,聲音在空下來的房間裡顯得有點冷。
真是瘋了。安克·馬克西姆,你什麼時候開始渴望起“溫柔”這種軟弱的東西了?
可渴望就是渴望,不會因為覺得它荒謬就消失。它變成了另一種灼燒的慾望,混雜在他對她的佔有慾和控制慾之中。
他走回床邊,重重坐下,目光落在她躺過的位置,上面還殘留著昨日的痕跡。
那種陌生的、灼熱的感覺還在胸腔裡盤旋。
他嫉妒。
他憤怒。
他想要更多——不僅是她的身體,不僅是她的恐懼和依賴,不僅是她扭曲的快感。
現在,他還想要……那種她給別人的柔軟眼神。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片刻。
但他
知道,他永遠得不到,他這樣傷害她的畜牲怎麼配得到?
而更讓他煩躁的是——他居然會在乎。
他居然會在乎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沒用的東西!
安克·馬克西姆,這個自以為早已掌控一切、早已泯滅所有軟弱情感的瘋子,居然在一個清晨,因為一個小丫頭,發現自己心裡還有一塊無法填滿的空洞。
而這個空洞,偏偏與那個他最完美的“作品”有關。
他又嗤笑一聲,但這次他竟不知道在笑誰。
等著吧,小鳥,他在心裡低聲說,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狠意。
等這一切結束,等弗朗哥的艦隊化為灰燼,等你雙手沾滿鮮血,站在屍山血海之上——
到時候,你會明白的。
能站在你身邊的,能真正“擁有”你的,只有我。
也只有我,會接納那樣的你。
那個小丫頭?她只會被那樣的你嚇跑。
只有我,會一直在這裡。
只有我。
只有我......
四
知更鳥沒有立刻走向露西亞的房間,而是先在門外的走廊上站了片刻。身體深處的痠痛和隱秘的脹痛隨著行走而變得更加清晰,烙印著昨夜的瘋狂。她抬手摸了摸脖頸,指尖觸到那些安克留下的痕跡,微微的刺痛感傳來。
她得承認,身體的滿足感是真的會影響心靈的,在安克故意說出那句挑釁的話前,她的體驗都還不錯,至少在她嘗試適應了這種扭曲的新關係後,她還是感覺挺舒適的。
但那傢伙的腦子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拿露西亞的事來刺激她?!
算了,相處這麼多天她也清楚了,安克這人的精神狀態堪憂,她現在有比他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塵埃在光線中飛舞。
然後她邁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露西亞的房間在宅邸相對安靜的角落,離主臥室和安克常待的區域都有一段距離——大概在他眼裡,露西亞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用來牽制她的籌碼,不值得投入太多注意力。
走到門前,知更鳥停下。她看著這扇樸素的門,忽然有些猶豫。
昨晚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她穿著那身可笑的暗紅裙子,濃妝豔抹,用顫抖的聲音讓露西亞去傳遞那個邀請。女孩眼中的震驚、恐懼、被背叛般的刺痛……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這段時間,她傷害了她。不止一次,不止一種方式。或是因為自己沉溺於自私的自毀中,或是因為自己在委屈中或有或無的遷怒......她對不起她。
突然想起來,露西亞今天早上也沒來給她送飯,她昨天是說晚上別給她送,沒說早上不送......看來露西亞真的被傷得很深,這讓她更加愧疚。
她開始默唸自已要對她說的話。
“露西亞,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傷害了你,利用了你,讓你知道了那些……你永遠不該知道的東西。”
“昨晚…我很混亂,害怕,絕望。我想用那種方式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變成能做那件‘知更鳥’絕對做不到的事的人。但我選錯了方法,我不該把你扯進來,讓你去傳話,讓你看到我那副樣子……我侮辱了你,也侮辱了我自己。我做錯了,沒有任何藉口。”
“我知道你會問為什麼。會說‘你明明不是那樣的。’——不,露西亞,我就是那樣的人。或者說,那部分也真實地存在於我之中。那個會唱歌的知更
鳥,和這個會害怕、會算計、會做壞事、甚至…會從某些不該有的東西里感受到什麼的知更鳥,是同一個人。讓你看到了破碎的過程,我很抱歉。”
“善良和黑暗可以共存,就像光與影子。我以前太天真了。現在…我需要那部分陰影。我需要變得足夠堅硬和冷酷,去做接下來必須做的事。為此,我不得不先‘殺死’自己的一部分。而昨晚,是我用最笨拙、最糟糕的方式在嘗試…這傷害了你,也玷汙了我的一切。”
“我來,不是辯解,更不是求你原諒。我只是來道歉,為已經發生的,也為…我即將去做的更糟糕的事。我要去做一件很壞的事,露西亞,一件會死很多人的事。這是我的選擇,我的路。”
“所以,你該離開了。你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場骯髒的遊戲。我會安排好一切,讓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忘掉在這裡看到的一切吧。忘掉那個濃妝豔抹的我,忘掉昨晚,如果可能…也忘掉那個救過你、給你唱過歌的知更鳥姐姐,之前我和你說我希望你記住她,但現在不需要了,露西亞,我不應該讓你承受這樣巨大的壓力。就當這是一場噩夢,醒來後,就繼續往前走,好好活著,去看我再也看不到的風景。”
“對不起,露西亞,也許你會哭,會說不。你會問‘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走?’”
“因為這次不能了,露西亞。這次,我不能和你一起離開。”
“如果我不去做那件壞事…我們都會死。而你,絕對不該死在這裡。所以,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給你自由,和一場可以醒來的夢。”
“所以請答應我,你會好好活著。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她在腦中預演著各種可能的情形,心跳越來越快,這會是一場很殘酷的對話,但她必須說出口。
知更鳥咬住下唇,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但是,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
“……露西亞?”她輕聲喚道,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突兀。
依舊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露西亞!”她大叫一聲,沒有回應。
死一般地寂靜。
一股強烈的恐懼在知更鳥心中升起。
她伸手握住門把手,試探性地轉動——門沒有鎖。
她顫抖著推開門......
五
知更鳥推開那扇樸素的門。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透入的走廊微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一張窄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張小桌子。沒有露西亞的身影。
知更鳥的心先是微微一鬆——至少,沒有看到最糟糕的景象,沒有鮮血,沒有冰冷的軀體。但隨即,困惑和隱約的不安湧了上來。露西亞去哪裡了?
“露西亞……?”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十分焦慮,帶著顫抖,“你在哪裡......是出去了嗎?”
話音未落。
砰!
身後的門被一股力量關上!緊接著是金屬鎖舌滑入卡槽的、清晰而果斷的“咔噠”聲。
黑暗瞬間吞噬了走廊最後的光線,房間陷入了近乎完全的漆黑。只有極細微的光線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勉強讓人能分辨出物體的形狀。
知更鳥渾身一僵,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本能地想要轉身,手指已經下意識地抬起來,一個防禦性的律令音節幾乎要衝口而出——
但就在那一剎
那,她聞到了。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屬於少女的清新氣息,混合著一點點皂莢的乾淨味道,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屬於這個房間本身的氣味。
是露西亞。
她就在門後。
“啊,是誰?!”知更鳥還是忍不住低呼出聲,一半是真實的驚嚇,另一半是某種確認。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急速適應,試圖捕捉那個身影。
“知更鳥姐姐……”
露西亞的聲音響起了。很近,就在她身後,貼著門板。那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沒有了往日的怯懦、驚慌或是哭腔,只是一種沉靜的、甚至帶著某種決意的平穩。
知更鳥緩緩轉過身。黑暗中,她勉強能看到一個嬌小輪廓的身影,倚在門上,擋住了唯一的出口。露西亞的臉隱藏在更深的陰影裡,看不真切表情。
“露西亞,你怎麼——”知更鳥開口,聲音裡帶著不解和擔憂。她不明白露西亞為什麼要突然鎖門,把自己和她關在這個黑暗裡。
“您是不是已經和安克先生那個了?”
露西亞打斷了她。問題直接。她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認真。不是在質問,也不是在嘲諷,而是在尋求一個確切的、不容含糊的答案。
知更鳥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露西亞問出這個問題時的狀態。在昏暗中,那個嬌小的身體似乎散發出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場,讓知更鳥感到一種陌生的壓力。
她不知道是因為露西亞變了,還是她自己變得害怕面對露西亞了。那個曾經純潔無瑕的偶像知更鳥,此刻覺得自己在這個女孩面前汙濁不堪。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幾秒。知更鳥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也能感覺到露西亞在黑暗中靜靜等待的凝視。
她無法說謊。也沒有必要說謊。
“……嗯。”知更鳥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幾乎是出於本能地,那句在心底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帶著沉重的愧疚,滑了出來:“對不起。”
又是沉默。
然後,露西亞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認真的探究:“為什麼要和我說對不起呢?”
為什麼?
這個問題激起了知更鳥內心早已翻騰卻強行壓抑的驚濤駭浪。
“因為……”知更鳥的聲音開始發顫,那些預演過的話語在真實的、黑暗的、面對面的情境下,變得支離破碎,“因為我傷害了你……利用了你……昨晚,我讓你去傳話……讓你看到我那副……那副不堪的樣子……我侮辱了你,也侮辱了我自己……我做錯了,露西亞,真的做錯了……沒有任何藉口……”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要把所有的愧疚和自責傾倒出來。黑暗中,她看不清露西亞的臉,這反而讓她更無法控制情緒的宣洩。
眼淚湧了上來,迅速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視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勸我,嗚嗚......一直不想讓我……可我……嗚嗚......我還是……我讓你失望了,露西亞……你一定對我失望透頂了吧?那個你認識的知更鳥姐姐,已經毀了……變成了一個……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嗚——”她啜泣著,淚水滑落臉頰,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等待著。等待著露西亞的指責,等待著她轉身開門離開,或者用冷漠和失望將她推開,甚至憤怒地給她幾巴掌
。她覺得自己配得上任何激烈的反應,甚至扭曲地希望露西亞能恨她,這樣至少……她的愧疚能找到一個清晰的落腳點。
然而——
黑暗中,那個嬌小的身影動了。
那個身影沒有選擇轉身離開,而是向前。
一步,兩步。
知更鳥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息靠近,然後,一雙纖細卻堅定的手臂,輕輕地、卻毫不猶豫地,環住了她的腰,將臉埋在了她的胸前。
露西亞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讓知更鳥瞬間僵住了,連哭泣都停滯了一瞬。她僵直地站著,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大腦一片空白。
“……露西亞?”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知更鳥姐姐。”露西亞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胸前傳來,帶著一點鼻音,但依舊努力保持著平穩,“是我不好。”
這下知更鳥真的懵了:“……什麼?”
露西亞稍微鬆開了些懷抱,仰起臉。黑暗中,知更鳥依稀能看到她那雙淺藍色眼眸的微光,裡面沒有失望,沒有厭惡,只有深深的心疼和……自責?
“是我一直只想著自己的感受。”露西亞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只看到您可能受到的傷害,只想著讓您不要屈服,不要做那些……很壞的事情。我一直勸您,攔著您,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您,覺得那才是為您好。”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可我忘了,知更鳥姐姐,您承受的壓力比我大得多得多。您要面對安克先生的折磨,要面對公司的艦隊,要保護我,還要保護這顆星球上那些無辜的人……您被逼到了絕境,您一定是想了所有辦法,走投無路了,才會選擇那樣的方式吧?”
露西亞的手輕輕撫上知更鳥的後背,帶著安撫的意味:“我昨晚……想了很久。我一開始很害怕,也確實有點生氣,還很委屈,覺得您怎麼能那樣……可後來我慢慢想,如果您有別的選擇,如果您不是被逼到了極點,您怎麼會願意……怎麼會願意把自己變成那樣呢?您一定是覺得,只有那樣做,才能活下去,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對吧?”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哽咽:“對不起,知更鳥姐姐,我之前太幼稚了,只想著‘應該怎樣’,卻沒去想‘只能怎樣’。我給了您那麼多壓力,卻沒有真的幫您分擔……對不起……”
知更鳥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愧疚和自責,而是一種混雜了震驚、感動和難以言喻的酸楚的複雜情緒。她沒想到,這個一直被她保護在身後、看似柔弱的小女孩,竟然在獨自思考了這一切,並且……理解了她。
“不……不是的,露西亞……”知更鳥搖著頭,想要反駁,想要說自己並非完全被迫,想要承認自己心底那些黑暗的、或許並不完全“被迫”的念頭。
但露西亞打斷了她,語氣更加堅定:“知更鳥姐姐,您聽我說完,好嗎?”
她退開一點,雙手握住知更鳥的手,仰著臉,在昏暗中努力與她對視:“我不會恨您的。無論您變成什麼樣子——哪怕您真的變成了一個……一個殺死無數人的人——我也不會恨您,不會唾棄您,更不會拋棄您,我會一直在您身邊的。”
知更鳥渾身一震。
“因為我相信您。”露西亞一字一句地說,淺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堅定的微光,“我相信您做出任何選擇,尤
其是那些不好的選擇,都一定有您必須這麼做的理由。我相信,即使您的手上沾滿鮮血,您的心底,也一定還是那個會救我、會給我唱歌、會為別人的痛苦而難過的知更鳥姐姐。”
“您是為了保護我,也為了保護更多的人,才不得不走上這條路的。我……我可能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懂什麼命途和戰爭,但我知道,您不是壞人。您只是……被命運逼到了牆角,不得不拿起最壞的武器。”
她的聲音柔軟下來,卻更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鄭重:“所以,不要再說對不起了,知更鳥姐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之前沒能理解您。以後……如果您覺得太累了,太痛了,太難受了,承受不住了……您可以依靠我的。雖然我很弱小,可能幫不上什麼大忙,但至少……您可以跟我說,您也可以在我面前哭的,也可以抱怨那些讓你不舒服的事情,這沒有什麼的,您可以不用再一個人強撐著。”
“我就在這裡。我不會對您失望,不會苛責您,更不會離開您。無論您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接納您。”
“因為您是我的知更鳥姐姐啊。”
最後這句話,輕輕柔柔的,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知更鳥心中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防線。她再也支撐不住,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所有試圖維持的“轉變”後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嗚……露西亞……嗚啊啊啊——”
她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將所有委屈、恐懼、痛苦和此刻奔湧而來的酸楚全部傾瀉出來的嚎啕。
她反手緊緊抱住了露西亞,將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又一次哭得渾身發抖,她這幾天真是哭了好多次。長久以來積壓的情緒——被綁架的恐懼、被折磨的屈辱、對安克扭曲依賴的羞恥、對屠殺計劃的罪惡感、對哥哥和過去的思念、對未來的絕望……還有此刻,被無條件接納和理解所帶來的、幾乎讓她承受不住的巨大沖擊——全部化作了溫熱的淚水洶湧而出。
露西亞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地回抱著她,小手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盡驚嚇的嬰兒。她的眼眶也紅了,有淚水默默滑落,但她咬住了嘴唇,努力不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充當著這個支撐。
不知哭了多久,知更鳥的哭聲才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她鬆開露西亞,不好意思地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淚痕,眼睛和鼻子都哭得通紅。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溼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沒關係。”露西亞搖搖頭,也擦了擦自己的眼淚,然後拉著知更鳥在床邊坐下。房間依舊昏暗,但兩人的眼睛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片黑暗,能更清楚地看到彼此模糊的輪廓和眼眸中的微光。
沉默了一會兒,知更鳥低聲說:“露西亞,謝謝你……真的。我沒想到……你會這樣想。”
“我只是想明白了而已啦。”露西亞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而且,知更鳥姐姐,我還有更多話想跟你說……但不是現在。”
她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明亮:“在那之前,我們玩個遊戲好嗎?”
“……遊戲?”知更鳥有些茫然。
“嗯!”露西亞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俏皮而堅定的笑容,“一個……能
讓您重新認識‘癢’的遊戲。”
知更鳥的心微微一顫,露西亞這是什麼意思?這個詞彙已經和太多黑暗的記憶捆綁在一起,讓她本能地感到牴觸和恐懼,但又有種詭異的期待。
露西亞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退縮,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您看,您緊張了對不對。這就是我現在想改變的——您不用一聽到‘癢’,就想到安克先生,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不用感到羞恥,就像你之前和我說的那樣,那只是一種感覺。”
她站起身,走到知更鳥面前,然後微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著的知更鳥平齊。
“我......我想讓您知道,‘癢’可以是什麼樣子的。”露西亞的聲音輕柔而充滿說服力,“它可以是輕鬆的,好玩的,甚至……可以是溫暖的。”
她伸出手,指尖在昏暗中輕輕觸碰知更鳥的手背,然後緩緩上移,來到她的手腕內側。
“您感覺到了嗎?只是輕輕碰觸,您的皮膚就會起反應,會有細微的、癢癢的感覺。”露西亞的指尖極其輕柔地在知更鳥手腕內側最嬌嫩的皮膚上滑動,那感覺確實很輕,帶來一陣微弱的、但清晰的麻癢,像春日裡第一縷暖風拂過新發的嫩芽。
知更鳥的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躲開。那癢感確實不同——它沒有壓迫性,沒有侵略性,更像是一種溫柔的、提醒她身體還活著的觸感。
“這就是您自己的身體反應,知更鳥姐姐。”露西亞繼續說著,指尖沿著她的手臂緩緩向上,滑過肘部內側,來到上臂,“它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您自己。您可以決定,在什麼樣的情境下,讓誰來觸碰它,以及……您想要從中獲得什麼樣的感受。”
她的指尖停留在知更鳥的上臂,開始用非常緩慢的速度,畫著小小的圓圈。那感覺越來越明顯,癢意像漣漪般擴散,一圈一圈,溫柔地漾開,但依舊保持著那種輕柔的、不帶威脅的性質。
“唔……”知更鳥忍不住發出細微的哼聲,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繃緊,又放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這種新奇的感覺吸引——原來癢可以這樣溫和,可以這樣……令人放鬆?
“放鬆,知更鳥姐姐。”露西亞引導著,聲音像羽毛一樣輕,“試著不要抵抗它,只是感受它。就像感受微風拂過皮膚,感受陽光的溫暖一樣。它只是一種感覺,僅此而已。”
知更鳥閉上眼睛,努力按照露西亞說的去做,其實安克昨晚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時的她是不得不逼迫自己剋制住自己的緊張,現在的她則十分鬆弛。她感覺到露西亞的指尖在移動,從手臂來到肩膀,然後輕輕滑向她的脖頸側面。那裡是極其敏感的區域,當露西亞的指尖輕輕擦過時,知更鳥猛地縮了一下脖子,一聲脆如銀鈴的笑聲脫口而出。
“嘻嘻……”
那笑聲短暫而明亮,帶著驚訝,卻沒有恐懼。
您笑了。”露西亞的聲音裡帶著喜悅,像是發現了什麼珍寶,“看,沒有痛苦,沒有羞辱,只是……因為癢而笑。這很正常,也很美好。”
她繼續著這種溫柔的探索,指尖在知更鳥脖頸、鎖骨周圍遊走,像一隻好奇的蝴蝶輕輕停駐,偶爾用指甲尖極其輕巧地搔刮一下,每次都引起知更鳥輕微的戰慄和低低的笑聲。但這一次,笑聲裡沒有淚水,沒有崩潰,只有一種逐漸放鬆的、近乎享受的感
覺。
“現在,”露西亞說,聲音裡帶著鼓勵,“輪到您了。”
“我?”知更鳥睜開眼睛,有些不確定,難道是要她......
“嗯,您來碰碰我。”露西亞主動伸出手臂,在昏暗中那截手臂顯得格外纖細白皙,“感受一下,當您是給予觸碰的那一方時,是什麼樣的感覺。不用想太多,就像……就像撫摸一隻小貓貓,或者觸碰一朵小花那樣簡單。”
知更鳥遲疑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地,碰觸到露西亞伸過來的手臂。少女的皮膚光滑微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微光。
她學著露西亞剛才的樣子,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在露西亞的手臂上滑動,從手腕開始,慢慢地向上移動。
“嘻嘻……好癢……”露西亞立刻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如鈴,身體微微扭動,像一株被風吹動的含羞草,但沒有躲開,反而更主動地將手臂往知更鳥手裡送了送,“您看,我也會癢,也會笑。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
知更鳥感受著指尖下皮膚的細膩觸感,看著露西亞純粹的笑容,心中的那層冰殼似乎又融化了一些。她加大了一點力道,用手指在露西亞的手臂上輕輕划動,從手臂內側滑到外側。
“哈哈哈……那裡更癢!”露西亞笑得更開心了,淺藍色的眼眸彎成了兩彎月牙,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知更鳥姐姐,您的手好軟,碰起來感覺好奇妙……像棉花糖一樣!”
這簡單而可愛的比喻讓知更鳥的心底湧起一股暖流。她開始更放鬆地探索,從露西亞的手臂到圓潤的肩膀,再到纖細的脖頸。每一次觸碰,露西亞都會給出直接而誠實的反應——咯咯笑,像小兔子一樣縮脖子,嬌聲求饒,但那都是帶著笑意的、遊戲般的反應。
“呀!脖子那裡不行!哈哈哈……太癢了!”當知更鳥的指尖輕輕擦過露西亞的頸側時,露西亞大笑著向後仰倒,灰藍色的髮絲在床單上散開,像一片小小的星空。她在床上滾了半圈,然後又爬回來,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紅暈,像熟透的果實,“該我了該我了!這次我要報仇!”
她說著,伸手就朝知更鳥的腰間探去,手指像小爪子一樣張開。
“啊!等等!”知更鳥驚笑著想躲,但窄小的床上空間有限,她很快就被露西亞“逮住”,兩人笑倒在床上。
露西亞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找到了知更鳥腰側最敏感的區域,開始快速地、但力道控制得極好的搔刮。她的手法雖然不如安克那般老辣,卻有一種獨特的、令人難以招架的執著和精準——她竟然知道哪裡最能讓知更鳥發笑。
“嘻嘻嘻……哈哈哈……露西亞!停……好癢……哈哈哈……”知更鳥立刻潰不成軍,身體像小蝦一樣蜷縮起來,又因為大笑而彈開,在床上扭來扭去。她的笑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清脆,眼淚都笑了出來。
但這一次,知更鳥在笑的同時,清楚地感受到了不同——她的心裡沒有恐懼,沒有“必須忍受”的絕望,也沒有那種被推向未知深淵的失控感。她只是在笑,因為癢而笑,因為和關心自己的人玩耍而笑。這種感覺如此簡單,又如此珍貴。
“認輸嗎?認輸嗎?”露西亞一邊進攻,一邊笑著問,手指在知更鳥的腰間和肋骨附近遊走,專挑那些她認為會比較敏感的地方,“這裡呢?還是這裡更癢?”
“
都癢都癢!認……認輸!哈哈哈——我認輸了!饒了我吧露西亞!”知更鳥笑得眼睛又蒙上水光,輕輕抓住露西亞的手腕,但並沒有用力推開,只是示意自己“投降”,臉上的笑容卻燦爛得如同盛開的粉花。
露西亞心滿意足地停下來,也累得微微喘息,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和運動的紅暈,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兩人並排躺在床上,望著昏暗的天花板,胸脯都因為大笑而起伏著。房間裡充滿了她們笑聲的餘韻和一種久違的、輕鬆的溫暖,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
知更鳥側過頭,看著身旁的露西亞。少女的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像抹了胭脂,灰藍色的髮絲被汗水黏在兩鬢,嘴角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起來像一隻偷到奶油的小貓,滿足而狡黠。
“謝謝你,露西亞。”知更鳥輕聲說,翠綠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和,像兩潭被月光照亮的湖水,“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露西亞也轉過頭,與她四目相對。她淺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兩顆溫柔的星辰,閃爍著關切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
“知更鳥姐姐,”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堅定,“剛才玩鬧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您。”
“觀察我?觀察到什麼啦?”知更鳥微微挑眉,好奇地問。
“嗯。”露西亞點點頭,慢慢坐起身,盤腿面對知更鳥,姿勢認真得像個小大人,“您笑得很開心,真的很開心。但是……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您讓我撓您腰、肋骨、甚至脖子的時候,您的反應都很自然,笑聲也很放鬆。可一旦我的手無意中靠近您的腳踝附近,哪怕只是稍微接近一點,您的身體就會立刻緊繃起來——即使您還在笑,那種緊繃的感覺也會瞬間出現,然後您會刻意引導我的手去其他地方。”
知更鳥的笑容凝固了。她沒想到露西亞觀察得這麼細緻,連這樣細微的身體反應都注意到了。
露西亞伸出手,輕輕握住知更鳥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乾燥:“您看,即使現在,當我提到‘腳’這個字的時候,您的手指都會不由自主地蜷縮一下。您在害怕,對不對?不是害怕我,是害怕那個地方……害怕和那個地方相關的記憶。”
知更鳥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頭。她無法否認。
“那裡的記憶……太深刻了。”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安克他……幾乎把我所有的崩潰和……那些複雜的反應,都集中在那裡了。每一次觸碰,每一次搔撓,都像是直接刻在我的神經上。即使我現在理智上知道你是安全的,可身體……”
“身體有自己的記憶。”露西亞接話道,語氣溫和而理解,像一位耐心的小醫生,“所以,如果我們想要真正療愈,就不能繞開它。”
知更鳥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露西亞深吸一口氣,淺藍色的眼眸直視著知更鳥,裡面閃爍著一種近乎醫者般的認真,“如果我們只停留在安全的區域玩鬧,那麼那個最深的傷口就永遠無法癒合。它會在暗處繼續發炎,繼續影響您。”
她鬆開知更鳥的手,轉而輕輕捧起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對
待易碎的瓷器,指尖輕撫過知更鳥臉上的淚痕:“知更鳥姐姐,請相信我接下來的話——我不是在要求您做什麼,而是在提議。如果您覺得還沒有準備好,我們可以永遠不碰那裡。但如果您想要真正奪回自己身體的每一寸領土……”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卻更堅定,每個字都像一顆小心擺放的棋子:“讓我來幫您,重新認識您的腳。不是作為刑場,不是作為他施加控制的領域,而是作為您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您的手、您的腰、您會笑會躲的每一處那樣,只是身體的一部分。”
知更鳥怔怔地看著她。露西亞的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種平等的、戰友般的邀請,彷彿在說:我們一起面對,我們一起治癒。
“你……你想怎麼做?”知更鳥的聲音有些乾澀。
露西亞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暖的、鼓勵的微笑,像清晨第一縷陽光:“就像剛才一樣,玩鬧。但這次,我們主動選擇那裡作為‘戰場’——不是他的戰場,是我們的。規則由我們定,節奏由我們控制,笑聲由我們決定什麼時候停止。您之前也讓我試過了對不對,我現在想再試一試嘛~”
她歪了歪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像只計劃惡作劇的小狐狸:“而且您看,剛才您撓我的時候,您可沒對我手下留情呢。現在輪到我了,我總得找個能‘報復’回來的地方,對不對?畢竟,您全身上下,就屬那裡反應最大,也最……公平。”
這番話說得既認真又帶著孩子氣的玩笑意味,其實她們明明是互相在撓,但這話也巧妙地化解了話題的沉重感。知更鳥感到心中的抗拒在慢慢軟化,像春雪遇見暖陽。露西亞不是在強迫她面對創傷,而是在邀請她玩一場新的遊戲——一場旨在收復失地的遊戲。
“可是……”知更鳥還是有些猶豫,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如果我……如果我反應太大,如果我想起不好的事情……或者......”
“那我們就停下。”露西亞毫不猶豫地說,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條件,我肯定不會說什麼讓你‘再堅持一下’。您說停,我就立刻停,然後我們可以繼續撓腰、撓脖子,或者只是躺著說話。療愈不是酷刑,知更鳥姐姐。它應該是一段您隨時可以喊停的旅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手掌在昏暗中顯得小巧而堅定:“主動權永遠在您手裡。我只是……想提供一個可能性。一個讓您知道,即使是最敏感、最脆弱、最傷痕累累的地方,也可以被溫柔觸碰,也可以只帶來笑聲和快樂——而不是純粹的痛苦——的可能性。”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知更鳥看著露西亞伸出的手,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又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那雙曾經在舞臺上輕盈跳躍,如今卻承載了太多黑暗記憶的腳。
她想起安克的手掌是如何緊握住她的腳踝,想起那些工具冰冷或粗糙的觸感,想起那種被推向極限、無法控制的崩潰感和令人羞恥的快感。那些記憶依然鮮活,依然讓她心悸。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另一種可能呢?
如果癢可以只是癢,笑可以只是笑,而不必與恐懼、羞恥、失控捆綁在一起?
如果她能讓那片被玷汙的領土,重新開出一朵小小的、乾淨的花?
知更鳥緩
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彷彿要把所有積壓的恐懼都呼出體外。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翠綠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光芒,像黑暗中點燃的燭火。
“好。”她輕聲說,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們試試。”
露西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夜空中突然綻放的煙花,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興奮,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生怕嚇到對方:“那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好嗎?”
她也調整姿勢,和知更鳥面對面盤腿坐好,然後伸出雙手,動作緩慢而充滿儀式感,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現在,請您把腳伸過來——不是作為受刑者,而是作為……嗯,作為我們新遊戲的‘參賽選手’?”
這個有趣的比喻又讓知更鳥忍不住笑了,緊張感又消散了一些。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將自己的右腳從身下抽出,輕輕放在了露西亞併攏的雙膝上。動作輕柔得像放下一片羽毛。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隻腳顯得格外白皙纖細,皮膚幾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優美的足弓像一道完美的彎月,腳踝精緻玲瓏,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著,像五顆小小的珍珠,泛著淡淡的粉色,趾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閃著健康的光澤。這是一雙歌者的腳,本該在舞臺上旋轉跳躍,如今卻佈滿了看不見的傷痕。
露西亞沒有立刻觸碰,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裡充滿欣賞和一種近乎神聖的認真,彷彿在欣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真漂亮啊。”她輕聲讚歎,語氣自然得像在評論大自然的一朵花或一片雲,沒有半點虛偽,“真的和寶石雕出來的一樣。”
這番話讓知更鳥感到一陣奇異的安慰。是的,這是她的腳,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本應是她珍視和驕傲的,而不是什麼需要恐懼或羞恥的東西。
露西亞終於抬起了手。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彷彿在接近一隻容易受驚的小鳥,生怕驚擾了它。她的指尖在距離知更鳥腳踝幾釐米的地方停住,然後輕聲問道,聲音輕柔得像耳語:“我可以碰了嗎,知更鳥姐姐?”
這個詢問的細節讓知更鳥心頭一暖。她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露西亞的指尖,輕輕地、像一片小小的羽毛落地般,觸碰到了知更鳥的腳踝外側。觸感微涼,柔軟,帶著少女特有的細膩。
那一瞬間,知更鳥的身體還是本能地繃緊了,呼吸也停滯了一拍。但露西亞沒有繼續動作,只是讓指尖停留在那裡,傳遞著溫暖而穩定的觸感,像一個小小的錨點。
“感覺怎麼樣?”她問,聲音輕柔。
“……有點涼。”知更鳥如實回答,然後補充道,聲音漸漸放鬆,“但不難受。”
隨著靠近,她隱約嗅到一絲極淡的、乾淨的清香,像是某種溫和的皂角混合著她自身微妙的體香,從自己微微汗溼的足部傳來,並不難聞,反而有種私密的真實感。
“好。”露西亞微笑,指尖開始以最小的幅度,沿著腳踝精緻的骨線緩緩滑動,像畫家用最細的筆勾勒線條,“那這樣呢?”
輕微的癢感傳來,但確實不難受。那是一種很淺的、表面的癢,像有小螞蟻在皮膚上散步。知更鳥甚至發現,當露西亞的指尖劃過腳踝側面那個玲瓏的凹陷處時,一種奇異的、酥麻的感覺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腳趾,
像含羞草合攏葉片。原本微微蜷縮的腳趾,此刻更緊地收攏了一下,足弓也隨之繃起一道優美的弧線。
“嘻……”一聲輕笑溢出唇邊,清脆如鈴,卻又帶著點驚訝,彷彿是她身體自己發出的、久違的愉悅信號。
“這裡會癢?”露西亞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反應,像發現了寶藏,指尖在那個可愛的小凹陷處多停留了一會兒,用指腹輕輕打圈,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這裡有個小窩窩呢,真可愛。”
“嗯……有點……舒服的,而且不牴觸......嘻嘻......”知更鳥點頭,臉上的表情開始放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像初融的冰面裂開第一道歡快的紋路。這種感覺很新奇——同樣的部位,安克會用指甲狠狠刮擦,帶來尖銳的刺痛和瀕臨崩潰的癢感,而露西亞只是溫柔地打圈,帶來一種溫和的、甚至有點舒服的刺激,像在做按摩,又像一種親暱的嬉戲。
露西亞的手掌整個覆上了知更鳥的腳背。她的手掌比知更鳥的腳大不了多少,溫暖而乾燥,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知更鳥的腳背白皙得近乎透明,皮膚薄嫩,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像隱藏在極品羊脂玉下的天然紋路。露西亞開始用掌心緩慢地、有節奏地摩挲這精緻的腳背,從線條清晰的腳踝到纖巧圓潤的腳趾根,再返回,動作像是在撫平一張珍貴而脆弱的絲綢,又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探出爪尖的、受驚的小動物。
“您看,”露西亞一邊動作,一邊輕聲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只是簡單的觸碰,只是手掌的溫度。沒有任何附加的東西。癢就是癢,舒服就是舒服,都是您身體最真實的感受,僅此而已。” 她的鼻尖離知更鳥的腳很近,能聞到那抹淡香更清晰了些,混合著一點點運動後極輕微的、健康的汗息,是鮮活生命的氣息,而非任何令人不快的味道。
知更鳥閉上眼睛,專注地感受著。確實,那癢感是真實的,但恐懼沒有隨之而來。她可以單純地感受這種癢,感受露西亞掌心的溫度,感受腳部皮膚被溫柔對待時那種細微的戰慄,而不用逼迫自己去接受什麼別的東西,逼迫自己不去牴觸。這種感覺……很自由。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腳趾的放鬆,它們不再如臨大敵般緊繃,而是微微舒展開,透著淡淡的粉色,趾甲像五片小小的、光滑的貝殼。
露西亞的手開始向下移動,來到了那弧度完美如新月般的足弓。她的拇指抵在足弓的最高點,那裡是足部最優雅的弧線。開始用適中的力度緩緩按壓,順著足弓的弧線向下推,手法專業得像個小按摩師。知更鳥常年練習,足弓的肌肉線條優美而有力,但也積壓著疲憊。
“啊……”知更鳥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滿足的嘆息,那嘆息裡帶著被理解的慰藉。那按壓帶來一種深層的酸脹感,混合著被釋放的輕微癢意,卻奇異地讓人放鬆。多日的疲憊、緊繃,似乎在這一刻被溫柔而堅定地揉開,像揉散一團糾纏了太久的、冷冷的線團。“這裡……嗯……”
“這裡經常會累吧?”露西亞輕聲問,拇指的按壓變得更加有技巧,時而用指關節頂住穴位緩緩施力,時而用掌心包裹住足弓輕輕揉按,像是在做一次精心的、充滿敬意的按摩,“唱歌跳舞的人這裡最容易累了。姐姐的足弓真好
看,但一定也很辛苦。”
“嗯……”知更鳥含糊地應著,身體越來越放鬆,幾乎要沉浸在這種純粹的、被呵護的舒適感裡了,像泡在溫暖的泉水中,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但露西亞沒有停留太久。她的手指繼續向下探索,終於來到了那片最敏感、也承載了最多黑暗記憶的區域——腳心。
這一次,她沒有詢問,但動作卻放慢到了極致,彷彿時間都被拉長了。她的指尖懸停在足心上空,距離那一片格外柔嫩、肌膚紋理細膩得如同初生花瓣的皮膚只有幾毫米,能感覺到彼此體溫的交匯,甚至能感覺到知更鳥腳心微微沁出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溼潤。然後,她緩緩落下,不是點、不是刮,而是用整個指腹,輕輕地、穩穩地貼合上去。
知更鳥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心臟跳得很快,像一隻被驚動的雀鳥。
但預想中的尖銳刺激並沒有到來。露西亞的指腹只是靜靜地貼在那裡,傳遞著溫熱的觸感,穩定而持續,像一個無聲的承諾。然後,她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用指腹在足心上畫著最小的圓圈,那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像在描摹一朵花最嬌嫩的核心,又像在安撫一顆受驚的心。
癢感是存在的,清晰而明確,像微風拂過最敏感的絨毛。但它被包裹在一層溫暖的、安全的、充滿善意的緩衝裡。知更鳥能感覺到自己的神經末梢在跳動,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想要蜷縮腳趾的衝動,但這一次,衝動裡沒有恐慌。恐懼和羞恥沒有如影隨形。這只是一種……有點特別、甚至讓人想微笑的癢。
“嘻……”她又笑了,這次笑聲更自然,帶著一點驚訝和釋然,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終於發現原來這裡也有一扇窗,窗外不是懸崖,而是陽光,“真的……只是癢。” 她甚至能感覺到,隨著這笑聲,自己足部的肌肉更加放鬆了,腳心那片肌膚在露西亞指腹下微微發熱,散發出更明顯的、乾淨的淡香。
“對,只是癢。”露西亞也笑了,眼睛彎成明亮的月牙,手指的動作開始稍微大膽一些,從畫圈變成了緩慢的橫向滑動,指腹擦過足心最嬌嫩的那片肌膚,那皮膚細膩得如同嬰兒,又因為她的輕撫而泛起更誘人的淡淡粉色,“您看,您可以控制它。如果您覺得太癢,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或者停一會兒。您不是被動的承受者,您是這段體驗的參與者,甚至……是導演。這裡,現在,是我們的遊樂場。”
知更鳥睜開了眼睛,看著露西亞專注的側臉。昏暗中,少女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像小扇子,她的表情認真而溫柔,像是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工作,又像在玩一個她發明的最好的遊戲,眼睛裡閃著光。
露西亞開始嘗試更多的“花樣”。她用指尖輕輕點觸足心不同的點位,每點一下,知更鳥就“呀!”地輕叫一聲,腳趾跟著快樂地跳動一下,像在彈奏一架只有她們懂的、歡快的鋼琴;她用兩根手指的側面夾住足心的一小片軟肉,輕輕揉捏,帶來一種更深層的、酸痠麻麻的癢感,像有微弱的、愉悅的電流通過,讓她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她甚至嘗試用指甲邊緣極其輕微地、像羽毛掃過般颳了一下足弓與腳心連接處那條最敏感的弧線,動作輕巧得像蝴蝶振翅,一閃而過。
“啊哈哈哈
——那裡不行!壞露西亞!”知更鳥大笑著猛地縮腳,但笑聲裡只有玩鬧的、明亮的快樂,沒有一絲崩潰的跡象,好似小女孩被最好的朋友撓到了最怕癢的角落,“太狡猾了!偷襲!”
露西亞立刻鬆手,臉上也綻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像陽光驟然穿透厚厚的雲層,照亮了整個昏暗的房間:“反應這麼大?那這裡一定是超級弱點啦!記下來記下來!”她真的假裝從空中拿出一個看不見的小本子和筆,煞有介事地做著記錄,模樣可愛極了,逗得知更鳥笑得更歡了。
她們相視而笑,笑聲在小小的房間裡碰撞、迴盪,空氣中充滿了輕鬆愉快、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氣氛,連昏暗的光線都似乎被這笑聲感染,變得明亮溫暖了起來。露西亞再次握住知更鳥那隻白皙秀美、此刻卻因為歡笑和放鬆而微微泛紅、更顯生動的腳,這次她的動作更加自信,也更加調皮。她開始有節奏地搔刮知更鳥的足心,時而快速輕點,像春日驟雨敲打荷葉,噼啪作響,帶來一陣密集的、令人發笑的癢;時而用指腹緩慢刮擦,像微風拂過湖面,漾開一圈圈酥麻的漣漪;時而集中攻擊那幾個剛剛發現的“弱點”,手指靈巧得像在演奏一段即興的、歡快的樂章,精準地戳中笑穴。
“哈哈哈——停!露西亞!我認輸!真的認輸啦!哎喲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腿軟了!”知更鳥笑得前仰後合,在床上扭來扭去,像條快樂的魚兒,又像風中搖曳的花枝,不斷求饒,但臉上的笑容卻燦爛無比,翠綠的眼眸裡溢滿了久違的、純粹的笑意,甚至笑出了晶瑩的淚花。
但她的腳卻沒有真正用力抽回,只是隨著笑聲和本能的閃躲微微踢蹬、晃動,像在配合這場甜蜜的“酷刑”,又像在享受這種毫無負擔的、親密的嬉戲。她的笑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暢快,彷彿要將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陰鬱、恐懼和沉重,都隨著這淋漓的笑聲傾瀉出去,讓它們被這溫暖的黑暗吸收、淨化。眼淚流了出來,但那是純粹的、快樂的、甚至帶著解脫意味的淚水,洗去了心頭的塵埃與血汙,讓那雙眼睛重新清澈閃亮起來。
在這一刻,她真的忘記了安克。忘記了地下室冰冷的空氣,忘記了那些金屬工具粗糙或光滑的觸感,忘記了那種被推向極限、無法控制的崩潰感和令人羞恥的、被強行激發的快感。她只是在一個昏暗卻安全的小房間裡,和一個全心全意關心她、理解她的女孩玩鬧,因為最單純的癢而笑,因為信任和親近而更加快樂。這種簡單的、乾淨的快樂,如此珍貴,像沙漠中的綠洲,緩緩滋潤了她乾涸龜裂的心田。
不知過了多久,露西亞終於停了下來,她也累得氣喘吁吁,臉上紅撲撲的,額髮被細汗黏在光潔的額角,淺藍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滿了成功和喜悅。知更鳥癱軟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洋溢著運動後的健康紅暈和未散的笑意,像朵被夜露和歡笑徹底打溼、重新綻放的玫瑰,翠綠的眼眸在昏暗中閃閃發亮,像是被淚水洗淨的星辰,終於掙脫了厚重的雲翳,重新找回了屬於自己的光芒。
露西亞爬到知更鳥身邊,側躺下來,用手肘支著頭,笑眯眯地看著她,像只終於把毛線團玩到滿意、饜足地舔著爪子的小貓。
“怎麼樣,導演大人
?”她調皮地問,聲音還帶著笑意和微微的喘息,“這場戲,您還滿意嗎?我這個臨時演員,表現合格嗎?”
知更鳥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聰慧又溫暖、給了她奇蹟般慰藉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感激與柔情,像溫暖的潮水淹沒了冰冷荒蕪的心房。她伸出手,輕輕撫摸露西亞同樣泛紅、細膩溫熱的臉頰,指尖感受到少女皮膚下鮮活的生命力。
“露西亞,”她輕聲說,聲音因為大笑而有些沙啞,卻格外溫柔,像晚風拂過靜謐屋簷下的風鈴,帶著震顫的餘韻,“你真是……我生命中的奇蹟。” 這句話太輕,又太重,承載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
露西亞的臉微微泛紅,像抹了上好的胭脂,但笑容更加燦爛,帶著點被誇獎的羞澀和滿滿的開心:“我只是想告訴您,知更鳥姐姐,您的身體、您的反應、您的笑聲……都是屬於您自己的。您可以選擇和誰分享它們,以及在什麼樣的記憶裡珍藏它們。” 她頓了頓,更認真地說,“所以,不要把任何事情都和安克先生綁在一起。即使是最深的創傷,也可以被新的、美好的體驗覆蓋。您值得擁有乾淨的笑聲,值得擁有不摻雜恐懼的快樂。您看,我們現在不就做到了嗎?”
知更鳥回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但這次是溫暖的熱度。她的心中,那片曾被黑暗完全籠罩、被恐懼和羞恥劃為禁區的領域,似乎被露西亞用這溫柔而堅定、充滿智慧的“遊戲”,鑿開了一扇明亮的窗,讓陽光和新鮮空氣湧入,驅散了長久以來盤踞不散的陰霾與冰冷。她甚至感覺到,自己足部那片肌膚,曾經只烙印著痛苦的記憶,此刻卻彷彿殘留著歡笑的溫度,和那抹令人安心的、乾淨的淡香。
兩人靜靜地躺了一會兒,享受著這份暴風雨來臨前的、奇蹟般的寧靜與親密。房間裡只有她們逐漸平穩下來的、同步的呼吸聲,和一種無聲的、深刻的理解與連接在靜靜流淌,像一條溫暖的、滋養人心的地下河流。
過了一會兒,知更鳥側過身,目光落在露西亞併攏放在床邊的雙腳上。在昏暗中,那雙腳顯得小巧玲瓏,腳踝纖細可愛,足弓的弧度柔和自然,另有一種少女的嬌憨與生機。與她自己在舞臺上錘鍊出的、線條精緻如藝術品的雙足不同,露西亞的腳更帶有一種天然的、未經雕琢的柔軟感,腳趾圓潤飽滿,像五顆粉嫩的小豆子,透著健康的粉色,腳底有些許薄繭,是長期行走生活留下的誠實痕跡。隨著目光下移,一絲極其輕微、不同於自己淡香的、屬於青春少女運動後淡淡的、類似乳酸般的微酸氣息,若有若無地飄來,不刺鼻,反而顯得真實而親切,那是屬於露西亞的氣息。
一種衝動忽然攫住了知更鳥,像孩子突然發現了新玩具,像得到了珍貴禮物後迫不及待想要回饋,也像一種更深的、想要確認這種雙向連接的渴望。
“露西亞,”她輕聲說,眼神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像發現了新大陸,又像惡作劇前的興奮,“現在……該我‘報復’回來了吧?導演也得體驗一下當演員的感覺,對不對?而且,”她皺了皺鼻子,露出一個俏皮的、近乎狡黠的笑容,“我也要好好檢查一下我的共犯的裝備才行~”
露西亞愣了一下,隨
即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得狡黠又大方,彷彿早就等著這一刻:“哎呀!知更鳥姐姐學壞了!這麼快就想著‘打擊報復’啦?”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臉上露出“我好怕哦”的誇張表情,但眼底全是笑意和縱容,“不過……本姑娘批准了!公平起見嘛!來吧,讓本姑娘看看,咱們大明星的復仇手段到底有多厲害!可別是花架子哦~”她說著,非常大方甚至帶著點“挑釁”地將自己的雙腳主動伸到知更鳥面前,還故意靈活地動了動腳趾,像在招手,又像在跳舞,十個圓潤的腳趾頭張開又合攏,透著健康的粉白色和活力。
知更鳥坐起身,雙手有些緊張又期待地搓了搓,但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明亮光彩。這一次,她是主動的給予方,是溫柔的“攻擊者”。她看著露西亞那雙坦然展露、帶著信任和鼓勵的腳,心中沒有一絲一毫安克那種掌控欲或施虐的衝動,只有一種溫暖的好奇、親近,以及想要了解這個女孩一切的柔軟心情。她也想感受,當自己用指尖觸碰那雙毫無保留地交給自己的腳時,會是怎樣的觸感,會引發怎樣的反應,又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感受。
她學著露西亞之前的儀式感,深吸一口氣,彷彿在進行一項莊嚴又愉快的儀式,然後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露西亞的右腳,動作溫柔得像捧住一隻剛剛降落、體溫溫熱的小鳥,生怕驚走了它。
露西亞的腳比她想象中還要柔軟許多,肌膚細膩,腳掌溫熱而富有彈性,透著蓬勃的生命活力,那點微酸的氣息在近距離下更明顯了些,但並不讓人反感,就像曬過太陽的棉布,有種生活的實在感。知更鳥的指尖先是在她光滑的腳背上流連,感受著皮膚下纖細卻堅韌的骨骼輪廓,像在閱讀一本關於露西亞的、親切的神秘之書。然後,她試探性地用指腹,輕輕滑過露西亞的足弓,那弧度比自己平緩一些,更像一道柔和的山丘。
“嘻……”露西亞立刻縮了縮腳,笑出聲,聲音清脆如銀鈴被撥動,“好癢!知更鳥姐姐,您的手真的好軟啊……碰到的時候感覺好奇妙……像……像棉花糖擦過去一樣!” 她的腳趾也跟著害羞似的蜷了蜷。
這真誠而可愛的反應極大地鼓勵了知更鳥。她開始更認真、更大膽地“探索”。她用拇指指腹按壓露西亞的足跟,那裡有些許薄繭,是長期行走、支撐生命的痕跡,像歲月和生活蓋下的溫和印章;她的手指順著線條清晰的跟腱緩緩向上,來到那纖巧可愛的腳踝骨,用指尖在那裡畫著輕柔的圈,彷彿在環繞一件易碎的珍寶。
“啊哈哈哈……腳踝不行啦!那裡太敏感了!犯規犯規!”露西亞大笑著想把腳抽回來,身體笑得亂顫,但知更鳥這次帶著笑意輕輕握住了她的腳踝,沒讓她輕易逃走,手指像溫柔卻堅定的小網,網住了這隻試圖逃跑的“小魚”。
“剛才誰說我‘學壞了’的?嗯?”知更鳥難得地露出帶著點小得意的俏皮笑容,像惡作劇終於得逞的孩子,指尖在露西亞腳踝側面那個同樣可愛的小凹陷處輕輕搔刮起來,動作又快又輕,如同鳥喙輕啄。“‘報復’就是要找弱點呀,這可是你教我的,露西亞老師~”
“哈哈哈——我錯了!知更鳥姐姐饒命!老師投降!學生造反啦!”露西亞笑得身體亂顫,像風
中搖曳的鈴蘭,另一隻沒被抓住的腳也忍不住在空中亂蹬,像只被撓到癢處、張牙舞爪又毫無威脅的小貓,“投降!無條件投降!哈哈哈哈——”
知更鳥見好就收,帶著笑意鬆開了那裡,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全新的心境,落在了那微微弓起、泛著健康誘人粉色的腳心上。那裡,是她自己曾經最恐懼、視作刑場和失控深淵的領域,如今,卻以一種全然不同的、甚至帶著欣賞和好奇的目光呈現在她面前,像一片等待著被友善探索的、溫暖的秘境。露西亞的腳心肌膚不如她的那般極度細膩,紋理更明顯些,微微潮溼,散發著更明顯的、青春的微酸氣息,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和真實。
“這裡呢?”知更鳥輕聲問,指尖懸停在足心上空,像蜻蜓在平靜湖面點水前那一瞬的凝滯,帶著詢問和尊重。
露西亞的笑聲漸漸平息,她看著知更鳥,淺藍色的眼眸裡是滿滿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鼓勵,像在說:我完全交給你,我相信你。“您試試看呀。不過……”她眨眨眼,模樣可愛又帶著點小狡黠,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要輕一點哦,我這裡……可能比您想象中還要怕癢呢。而且,還沒洗過,可能有點點味道……您別介意。”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補充。
知更鳥搖了搖頭,表情認真而溫柔。“沒關係哦。” 她輕聲道,然後用最輕柔的、彷彿怕碰碎夢境般的力道,將溫熱的指腹貼了上去。露西亞的腳心比她自己的要稍厚實一些,掌心柔軟而溫暖,紋理清晰,像一塊有生命的、帶著體溫的暖玉。那點酸味在觸碰的瞬間似乎更清晰了,但很快就被皮膚接觸的溫熱、對方信任的交付以及即將開始的遊戲所帶來的專注所覆蓋,變成背景裡一種無關緊要的、真實存在的註腳。她開始模仿露西亞剛才的動作,用指腹極其緩慢地、以毫米為單位移動,在足心上畫著最小的圓圈,從中心最柔軟處開始,一點點向外擴散,如同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