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星星會死去
庇護所內的人們驚恐萬狀地抬頭,看著頭頂那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金色光幕,以及光幕之外被扭曲、散射、化作漫天流火的死亡光束。許多人跪倒在地,開始祈禱——他們不知道這奇蹟從何而來,只知道在滅頂之災降臨的剎那,有一雙手——或許是神的手——為他們撐起了一片天。
“榮耀號”指揮中心。
弗朗哥·K·洛奇灰綠色的瞳孔倒映著主屏幕上同時爆發的上百處能量撞擊點,以及那一個個頑強閃爍的金色護盾。他的嘴角,緩緩咧開一個殘酷而滿意的笑容。
“果然。”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身後的麗莎,“信同諧那
套的就是這樣,再怎麼能折騰,也改不了那點軟心腸。傳令:所有戰艦,保持對平民目標的壓制性射擊,不要停。讓她耗。”
他轉身,看向戰術全息圖。代表齊響詩班本體的金色光斑依然耀眼,但光譜分析顯示,其能量輸出出現了明顯的、不穩定的波動,並且整體強度有了明顯的下降。更重要的是,從各艦反饋的情況看——那些尚未完全被內部混亂摧毀、仍能保持基本通訊的戰艦報告——籠罩在艦隊周圍的精神威壓,尤其是那種誘發瘋狂同頻共振的詭異力量,幾乎消失了!
“她分心了,力量分散了。”弗朗哥的聲音裡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現在,輪到我們了。‘榮耀號’,迷圖炮充能進度如何?”
“百分之八十二,專員。預計還需八分鐘達到發射閾值。”技術官快速回答。
“很好。”弗朗哥的手指再次輕撫過那幽藍色的觸摸面板,“通知還能動彈的所有戰艦,主炮繼續壓制平民目標,副炮和導彈陣列,給我集中火力,對準灰燼鎮那個金疙瘩的核心——就是那個懸浮的小光點,飽和攻擊。不必追求一擊摧毀,我要的是持續壓力,讓她疲於應付,讓她無法集中精神干擾我們。”
“另外,”他補充道,眼神銳利,“新抵達的五艘戰列艦,立刻加入攻擊序列。告訴他們的艦長,不想變成剛才那幾十艘倒黴蛋一樣的太空棺材,就給我把AI控制權限提到最高,我要的是武器平臺,不是瘋人院。”
命令迅速下達。
殘存的、尚有戰鬥力的公司戰艦開始調整姿態。一部分主炮繼續向地表金色護盾傾瀉火力,維持對知更鳥的牽制;另一部分副炮、近防激光陣列、以及密密麻麻的導彈發射井則轉向灰燼鎮方向,鎖定了金色中心那最明亮的一點——知更鳥所在的光繭。
下一刻,鋼鐵的暴雨再度降臨。
不同於主炮那粗壯的光矛,這一次是更加密集、更加多樣的攻擊:高速穿甲彈幕編織成金屬風暴,能量光束如同灼熱的針雨,各式導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劃出詭譎的軌跡,從各個角度撲向目標。
灰燼鎮上空的金色場域自動做出了反應。
以知更鳥為中心,一層更加緻密、流轉著實質般樂譜紋路的金色屏障展開,迎向那鋪天蓋地的攻擊。爆炸的光團在屏障表面連綿不絕地綻放,如同節日裡最奢華的煙火,卻蘊含著最純粹的毀滅意志。屏障劇烈波動,不斷有區域被炸得向內凹陷,光芒明滅,彷彿隨時可能破碎。
而在屏障內部,知更鳥承受著雙重的壓力。
一方面,維持上百個分散的虛數護盾,持續對抗來自軌道的主炮轟擊,每一秒都在瘋狂消耗著由二十萬黑衛隊靈魂燃燒提供的能量。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燃料在加速減少,那些凝固在的身影,似乎變得更加透明、虛幻了一些。
另一方面,抵禦來自近軌道戰艦的飽和攻擊,需要精細的能量操控和防禦計算。齊響詩班的力量雖強,但分散後,面對這種全方位、多層次的密集打擊,也顯得捉襟見肘。她能感知到屏障上每一個承受衝擊的點位,感覺到能量結構在持續攻擊下的疲勞與微損。
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那股來自“榮耀號”深處的、越來越清晰的威脅感——那個被稱為“迷圖炮”的東西,正在積蓄著令人心悸的能量。那是一種不同於
常規武器的東西,她有種預感,當它發射時,現有的防禦方式可能……效果極其有限。
“必須……儘快摧毀旗艦……或者至少打斷那武器的充能……”神性意志在高速計算,尋找破局之法。
但現實是,她的大部分力量被牽制在保護平民上,剩餘的力量在抵禦飽和攻擊,能夠用於主動攻擊、尤其是穿透“榮耀號”那厚重存護護盾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
她嘗試集中力量,發動一次強力的精神衝擊,干擾“榮耀號”艦橋。但一股同樣強大、帶著秩序與堅守意味的精神力場籠罩著那艘旗艦的核心區域,將她的衝擊牢牢擋在外面。那是弗朗哥的力量——這種人竟然是存護命途的行者,而且造詣不淺,至少精於守護自身的意志與身邊之人的意識。
她被拖住了。陷入了弗朗哥設計的消耗戰陷阱。
悔恨、焦慮、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如果剛才……如果剛才狠下心來,無視那些平民……
不!不能這麼想!
人性部分在尖叫。保護他們,是底線。如果連這底線都丟掉,那她就真的什麼也不剩了,和弗朗哥再無區別。
可是……這樣下去,能贏嗎?怎麼贏?贏不了的話,所有人都會死。
能量在飛速消耗。二十萬靈魂的燃燒並非無限。她能感覺到,那些作為“弦”的意識正在加速模糊、消散。當燃料耗盡,齊響詩班的力量將如無根之木,迅速衰退。到那時,不僅平民護盾會消失,她自身也將暴露在艦隊的全力打擊之下......
就在這時——
灰燼鎮外圍,沙漠公路的盡頭,一輛越野車在狂暴的能量亂流與沙暴中戛然止步。砂金推開車門,灼熱的氣浪混雜著血腥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千萬人集體誦唱後的精神迴響撲面而來,幾乎令他窒息。他紫色的眼眸穿透翻卷的沙塵,死死鎖定著廢墟中心——那裡,原本輝煌如太陽內核的金色光繭,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波動。光繭延伸出的上百道支撐著平民的護盾的光流,也變得纖細、閃爍,如同風中殘燭。
他能感覺到。並通過手中那枚砂金石傳來的、近乎同源的微弱悸動——那是存護命途對另一股龐大的守護意志瀕臨崩潰的本能共鳴。更通過賭徒對局勢的敏銳嗅覺:天平正在傾斜,而那個站在天平中央的少女,即將被徹底壓垮。
“看來……我趕上了最刺激的一局。”
他低聲自語,臉上那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指間,那枚淺藍色、內部流轉著砂金色光暈的砂金石,此刻正變得滾燙,彷彿一顆被點燃的小小恆星。
開車的黑衛隊士兵早已癱在座位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宛如末日又似神蹟的景象,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神明……在發光……”。
砂金沒有理會他。他向前邁出幾步,靴子深深陷入沙地。視野中,遙遠天際那些鋼鐵鉅艦的炮火光芒依舊冷酷地閃爍,一次次轟擊在搖搖欲墜的金色護盾上。更近處,灰燼鎮上空,代表齊響詩班本體的光繭,正在承受著來自軌道和近程火力的瘋狂洗禮,光芒明滅不定,如同瀕死恆星最後的喘息。
他能想象到裡面那個少女所承受的一切——二十萬靈魂燃燒的苦痛,數十萬因她而瘋狂死去的生命反饋的罪孽重壓,保護平民的巨大消耗。
“
呵……真是場豪賭啊,知更鳥女士。”砂金嘴角扯動,不知是讚歎還是憐憫,“把一切都押上去了,包括自己。”
但賭桌,從不是隻屬於一個人的。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砂金石緊緊攥在掌心。
是時候,加註了。
“我來押注,我來博弈,我來贏取,”砂金的聲音並不高,卻異常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的真理,每一個字都帶著賭徒壓下全部身家時的決絕與狂熱,“我任命運撥轉輪盤,孤注一擲,遍歷死地而後生。”
他猛地將緊握砂金石的手舉向天空,對準那團黯淡波動的金色光繭,以及它竭力維繫的、遍佈星球的脆弱護盾網絡。
“一切獻給——琥珀王!”
這是一場宣告。是將自身存在、將這份由母神賜予、由無數次生死博弈贏來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定向地獻祭出去,以換取那跨越命途的、最純粹的“存護”偉力!
轟——!!!
砂金石在他掌心爆發出無法直視的、純粹由存護概念凝聚的璀璨金光!那光芒不同於齊響詩班的恢弘神聖,它更加厚重、堅實,帶著磐石般的質感與古老琥珀的溫潤光澤。光芒沖天而起,精準地、如同經過最精密計算的光學射線,瞬間跨越空間,融入了灰燼鎮上空那搖搖欲墜的金色光繭!
就在砂金石光芒抵達的剎那——
知更鳥那即將被雙重壓力和自身悔恨壓垮的意識,猛地一震。
一股截然不同的、灼熱而堅實的力量,如同最堅固的基座,從外部猛然注入她瀕臨崩潰的防禦體系!
她看到,那些即將破碎的、保護著平民的虛數護盾外層,瞬間鍍上了一層緻密的、流淌著複雜幾何紋路的淡金色琥珀狀屏障!公司主炮的光矛轟擊其上,竟被大幅偏轉、分散、吸收,護盾的穩定性陡增數倍,消耗驟降!
她感到,籠罩自身光繭的飽和攻擊壓力,被一股無形的、帶著絕對守護意志的力場分擔了近三分之一!那力場如同最忠誠的城牆,沉默地抵擋著爆炸與光束,讓她得以喘息,讓齊響詩班那過度消耗的力量核心,獲得了寶貴的、短暫的“回穩”時間。
這力量……陌生,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冰冷,計算精確,沒有同諧的共鳴與強制,只有最純粹的“堅守此地”、“不容侵犯”的意志。彷彿一個最頂級的會計師,在為她瀕臨破產的防線,注入一筆天文數字的、絕對可靠的緊急流動資金。
是誰?
她渙散的金色眼眸,下意識地望向力量傳來的方向——灰燼鎮外圍,沙漠邊緣,一個渺小如沙礫的身影,正舉著一塊散發出令使級存護波動的奇異寶石。
砂金先生……?
一個名字,伴隨著某些來自匹諾康尼的記憶碎片,劃過她混沌的意識。
幾乎是同一時間。
“榮耀號”旗艦指揮中心。
“專員!!”情報官的聲音近乎尖叫,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與困惑,“檢測到另一股令使級能量讀數!爆發點——阿洛爾星地表,灰燼鎮外圍!能量性質分析……存護!重複,是存護命途的令使級反應!強度……峰值約為齊響詩班的百分之三十,但極其凝練、穩定,正在與齊響詩班的力量產生協同防禦效應!我們的攻擊效能在對平民目標護盾上下降超過百分之五十!對核心目標的壓力也顯著降低!”
“什麼?!”弗朗哥猛地轉身,灰綠色的
瞳孔急劇收縮,死死盯住戰術屏幕上那個新出現的、閃爍著厚重琥珀色光芒的能量標記。
“存護令使?在阿洛爾星?開什麼星際玩笑!”
他第一反應是不可能。存護的令使,所有明確的、活躍的存護令使,幾乎都與星際和平公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且絕大多數都在公司的體系內。一個偏遠的、即將被“玻璃化”的沙漠星球,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一個野生的、達到令使層級的存護行者?還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手幫助那個同諧的歌女?
“能量特徵匹配數據庫!”弗朗哥低吼道,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愉悅感瞬間被一股不祥的陰霾取代。
技術官手指在控制檯上瘋狂敲擊,全息屏幕數據流瀑布般刷新。幾秒鐘後,一個匹配結果跳出,旁邊附有簡短的權限註釋和一張檔案頭像。
“匹配到近似特徵……戰略投資部,‘石心十人’之一,代號‘砂金’,基石代號‘砂金石’。其特徵為高度凝練、具現化、帶有個體意志烙印的次級存護令使級力量……檔案備註:該員力量表現通常伴隨高強度博弈、風險承擔行為,穩定性存疑,但峰值輸出經觀測確認可達令使門檻……”
“砂金……”弗朗哥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那張總是帶著算計笑容的俊美臉龐在他腦中閃過。戰略投資部的鬣狗……石心十人……那個在酒會上替他那廢物侄子解圍、總是把玩籌碼的傢伙!
“他怎麼會在這裡?!”弗朗哥的聲音裡充滿了被愚弄的暴怒,“戰略投資部的高管,未經授權,私自潛入市場開拓部的項目區域,干涉部門內務?!還動用基石力量幫助公司的敵人?!他瘋了嗎?!鑽石知道嗎?!”
麗莎也震驚地看著屏幕上的匹配結果,但她的思維更快一步:“專員,砂金總監出現在這裡,是否意味著戰略投資部已經察覺了我們的……行動方案?他的干預,或許不是個人行為……”
“不管是不是個人行為!”弗朗哥一拳砸在指揮台上,合金檯面發出沉悶的巨響,“他現在擋在了我的炮口前面!用琥珀王的力量,保護著那個該死的同諧造物和那些沙子裡的螻蟻!這是在挑釁!是在宣戰!”
他胸膛劇烈起伏,灰綠色的眼眸中怒火與殺意交織。計劃出現了巨大的變數。一個同諧詩班已經夠麻煩,現在又多了一個戰略投資部的石心十人,一個同樣能達到令使門檻、精於算計和風險的傢伙!
“迷圖炮充能還要多久?!”他咆哮著問。
“百分之八十九!預計還需四分鐘!”
“太慢了!”弗朗哥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琥珀色的光點,又看向雖然穩定下來、但依舊在持續消耗的金色光繭。砂金的介入,不僅分擔了防禦壓力,更可能給了齊響詩班喘息和調整戰術的機會。時間,不再完全站在他這邊。
“所有戰艦,保持對平民目標的牽制性射擊!分出三分之一的近程火力,給我覆蓋性轟炸砂金所在的座標區域!把他給我從沙子裡轟出來!”弗朗哥惡狠狠地下令,“榮耀號,加速迷圖炮充能!優先鎖定齊響詩班核心,如果充能完成時砂金還在干擾——就連他一起,給我從這個宇宙裡抹掉!”
他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兇光。
部門間的傾軋?董事會的問責?去他媽的!在征服的偉業面前,在徹底碾碎反抗者意志的終
極愉悅面前,一切都是可以犧牲的代價。一個石心十人而已,在征服艦隊的絕對毀滅面前,不過是另一枚稍微硬點的籌碼。
“鑽石!!!!!!!!——如果你想借這隻小鳥和這個賭徒來給我下絆子,”弗朗哥盯著屏幕,聲音低沉如地獄的寒風,“那我就讓你看看,你派來的籌碼,是怎麼在賭桌上被我連本帶利,一起吃掉的!”
十八
喘息。寶貴的、短暫的喘息。
在那重新穩固的金色光繭中心,知更鳥——或者說,主導著此刻存在的意志——睜開了那雙完全化為璀璨金色的眼眸。神性的冰冷計算與人性的灼熱痛楚依舊交織,但砂金的介入,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投入了一塊堅冰,瞬間帶來了短暫而清晰的溫差,讓混亂的思緒得以被捕捉、被審視。
“傳唱頌歌,建立連接,引導共鳴……然後,剝離、同化。”神性的部分迅速分析著方才戰局。“對方顯然對‘誘發內部混亂’的方式產生了抗性與應對策略,AI接管,個體意志堅定者被集中保護。繼續使用恐懼與混亂作為攻擊媒介,效率低下,且易被針對性防禦。”
“但‘同化’本身……並非只有一種路徑。”人性的部分,那個屬於歌者的本能,在絕境中閃爍著微弱卻執拗的光。“共鳴可以源自恐懼,亦可源自……歸屬,源自被接納的渴望,源自對更高存在的敬畏與嚮往。”
一個念頭,近乎本能地浮起。
她不再需要誘發負面的情緒去摧毀他們。
她可以和同化黑衛隊士兵一樣,“給予”正面的感受去……吸納他們。
以“齊響詩班”此刻展現的、融合了砂金石存護之力的、近乎神蹟的輝煌姿態,去“傳唱”,去“展示”,去“邀請”。
目標:那些尚未完全瘋狂、或剛剛從混亂中恢復一絲清明、正暴露在“齊響詩班”力量場域中的征服艦隊艦員。他們失去了艦橋的統一指揮,暴露在持續的精神壓力與戰場死亡的恐懼之下,正是意志最薄弱、最渴望“方向”與“庇護”的時刻。
她可以降下“諧樂頌”的片段——經過篩選、淨化、充滿安撫與接納意味的“神聖旋律”,通過同諧的場域,直接送入他們的意識深處。用輕柔的共鳴,喚醒對“和諧”、“一體”、“受庇護”的深層嚮往。
這需要極其精細的能量操控,對現有力量是進一步的分散與消耗。且一旦開始,無法半途而廢,必須持續到同化完成或自身力量耗盡。成功,則獲得新的“弦”,補充消耗,甚至可能反過來侵蝕艦隊的AI控制節點。失敗,則加速自身的崩潰。
“沒有別的選擇。”神性與人性在這一刻達成短暫共識。“保護平民已牽制大半力量,被動防禦無法取勝。必須進攻,必須獲得更多‘燃料’。這是……唯一能兼顧‘保護’與‘進攻’的方式。”
於是,在砂金石光芒的映襯下,在外部炮火被大幅削弱的間隙,齊響詩班做出了改變。
宏偉的、非人的合唱聲調,發生了微妙而根本性的轉變。
那原本充滿強制統一意志、令人靈魂戰慄的轟鳴,漸漸沉澱、提純,化為一種更加悠遠、空靈、彷彿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基礎音”。在這基礎音之上,開始疊加清晰可辨的旋律——並非《諧樂頌》那充滿教諭意味的完整篇章,而是其中最為柔和、最富撫慰力量
的片段,輔以齊響詩班自身神性存在所散發的、對“低級生命”而言難以抗拒的“神聖感”與“歸屬感召喚”。
這聲音不再試圖鑽入腦髓引發癲狂,而是如同母親對嬰孩的哼唱,如同信徒在聖像前感受到的寧靜,如同疲憊旅人望見家園燈火時的慰藉……它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對“安寧”、“一體”、“受強大存在庇護”的本能渴望。
它透過戰艦尚未完全修復的通訊干擾縫隙,透過觀察窗,透過護盾的波動,如同無所不在的、帶著淡金輝光的薄霧,悄然瀰漫向每一艘仍在戰鬥、但內部人心惶惶的公司戰艦。
阿拉里克號,備用儲藏室。
亨特剛剛用找到的工業酒精和布料,為卡維爾頸部的抓傷做了更徹底的清創和包紮,也給巴洛克骨折的手臂進行了簡陋的固定。門外的廝殺聲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種令人不安的、彷彿有無數人低語的“背景音”從未消失。此刻,那聲音變了。
不再是挑動殺意和混亂的嘶鳴,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歌聲”。
空靈,肅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和吸引力。亨特感到自己緊繃的神經似乎不由自主地想要放鬆,一種久違的、類似睏倦的安寧感開始蔓延。但他立刻警醒,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驅散了那詭異的舒適感。
“卡維爾,巴洛克!別聽那聲音!”他低吼道。
但已經晚了。
卡維爾靠坐在牆邊,原本因疼痛和失血而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恍惚的平靜。他微微仰頭,彷彿在聆聽什麼美妙的事物,眼神漸漸失去焦點,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幸福的、虛幻的微笑。
“好……好聽……”他喃喃道,“好像……在叫我……讓我去……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卡維爾!別聽那臭婊子瞎唱!”亨特抓住他的肩膀搖晃。
卡維爾沒有反抗,只是眼神迷離地看著亨特,語氣天真得可怕:“小獵人……你聽到了嗎?那個聲音說……我們可以不用再打仗了……我們可以成為……更偉大存在的一部分……再也沒有痛苦,沒有害怕……”
旁邊,昏迷的巴洛克也發出了無意識的呻吟,身體微微扭動,似乎也在夢境中受到了那聲音的牽引。
亨特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之前的瘋狂,這是一種更隱蔽、更危險的侵蝕——它在利用人對安寧的渴望,對終結痛苦的嚮往。
他環顧這狹小、昏暗的儲藏室。門外是地獄,門內是正在被溫柔吞噬的同伴。他握緊了手中的槍。抵抗?如何抵抗一種直接作用於心靈的“邀請”?難道要把槍口對準卡維爾和巴洛克,讓他們在“被同化”和“死在自己手裡”之間選擇?
不。還有一種方法。
亨特閉上眼,開始回憶。
不是回憶美好的事物去對抗——那或許正中下懷。他開始強迫自己回憶最殘酷、最真實的戰場畫面:漢森被撕裂的上半身,瑞爾炸開的頭顱,沃克隊長那隻血肉模糊的眼睛,李文臨死前恢復清明的眼神,還有剛才登陸甲板上那些相互撕咬、死狀悽慘的同袍……每一個細節,每一次瀕死的慘叫,鮮血噴濺的溫度,內臟破裂的氣味,骨骼碎裂的聲音……
他將這些記憶如同尖刀,反覆刺向自己的意識,用最極致的、屬於“亨特·科斯塔”這個個體的痛苦與恐懼,築起一道鮮血淋漓的堤壩,對抗那試圖抹平一
切、融入“和諧”的溫柔浪潮。
這是我的記憶。這是我的罪。這是我的存在。你休想奪走!
他感到頭痛欲裂,噁心反胃,但意識卻在這種自虐般的堅守中,變得異常清晰和銳利。那空靈的歌聲依然在耳邊縈繞,卻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由血與火構成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卡維爾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深,眼神徹底空洞。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朝著門口走去。
“卡維爾!停下!”亨特擋在他面前。
卡維爾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仇恨,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純粹的、被接納的喜悅:“讓開吧,亨特……我要去……加入那光榮的合唱……那裡很溫暖……我的脖子……也不癢了……”
亨特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卡維爾的額頭。他的手在顫抖,但眼神冰冷。“我數到三。一……”
卡維爾彷彿沒聽見,繼續向前。
“二……”
卡維爾伸出手,似乎想撫摸槍管。
亨特的食指扣在扳機上,微微用力。扳機簧發出細微的聲響。
“三……”
砰!
同步軌道,其他殘存的公司戰艦內部。
“歌聲”降臨。
對於許多剛剛目睹或親身經歷了內部屠殺、精神瀕臨崩潰的艦員來說,這空靈、安撫、充滿神聖感的旋律,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如同絕望中的燈塔。
在“榮耀號”的艦橋庇護範圍之外,缺乏強大個體意志或特殊防護的艦船上:
一個蜷縮在角落、抱著死去同伴屍體瑟瑟發抖的年輕導航員,忽然停止了哭泣。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映出了金色的幻影。那歌聲告訴他,一切痛苦都會消融,在偉大的和諧中,沒有分離,沒有死亡。他緩緩鬆開同伴,站起身,臉上露出解脫般的微笑,朝著傳來歌聲最強烈的方向——通常是靠近觀察窗或外部艙門的地方——走去。
一個雙手沾滿同僚鮮血、正陷入深深自我厭惡與恐懼的陸戰隊員,腦中那令人發狂的罪疚感,在歌聲中奇異地被稀釋、撫平。歌聲溫柔地包裹著他的意識,告訴他,個體的罪孽在集體的共鳴中將被洗滌,他將成為更崇高事業的一部分。他丟下染血的武器,眼神變得平靜而空洞,加入其他被吸引者的行列。
一個正在試圖修復通訊線路、焦慮萬分的技術官,感受到歌聲中蘊含的、超越現有所有理解的“秩序”與“完美”。那是對他畢生追求的美麗的終極體現。他放棄了手頭的工作,著迷地“聆聽”著那旋律中精妙的“頻率”與“和聲”,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成百,上千,上萬……
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蟻群,暴露在“齊響詩班”新式傳唱下的艦員,開始成批地放棄抵抗,放棄職責,甚至放棄思考,被那溫柔的“神聖感”與“歸屬感”捕獲。他們的個體意識並未被暴力撕碎,而是如同投入溫水中的鹽粒,緩緩溶解,意識與齊響詩班的場域產生共鳴,靈魂的“頻率”被調整、同步,成為那宏大合唱中一個新的、溫順的聲部。
新的弦被接入了。
十萬?或許更多。
這些新鮮的、帶著公司軍事訓練背景、對戰艦系統有一定了解的“弦”被接入的瞬間,齊響詩班的力量得到了實實在在的補充。消耗減緩,甚至略有回升。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些新“弦”模糊殘留的認知,齊響詩
班對艦隊內部結構、AI控制節點、各艦損傷情況,有了更直接、更細緻的感知。
反擊的資本,正在積累。
“榮耀號”指揮中心。
“專員!大規模精神共鳴反應!目標……是我們自己的艦員!”情報官的聲音因驚駭而變形,“齊響詩班改變了干擾模式!它在……它在進行某種‘精神皈依’或‘意識同化’!超過一百艘戰艦報告內部出現人員異常聚集、放棄崗位、朝向特定方向移動!受影響人數急劇上升,初步估算已超過十萬!而且還在增加!”
“它在補充兵力……用我們的人!”麗莎倒吸一口涼氣。
弗朗哥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砂金的介入本就打亂了他的節奏,現在這該死的歌女又換了更陰毒的打法!不是摧毀,而是轉化!把他的兵變成她的“燃料”和“眼睛”!
“所有戰艦,對出現異常聚集的區域,授權使用非致命武力驅散,必要時……准許致命武力!”弗朗哥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殘酷,“我們不能讓這種瘟疫蔓延!告訴各艦艦長和還能保持清醒的軍官,現在是戰爭!對任何表現出被同化跡象的人員,視同叛變,就地處置!”
命令傳達,但效果如何,誰也不敢保證。許多戰艦的指揮體系本就因之前的混亂而殘缺不全,此刻再面對這種從內部悄然蔓延的“皈依”,能否有效執行命令,是個巨大的問號。
弗朗哥死死盯著屏幕。代表齊響詩班本體的金色光斑,在砂金石琥珀色光芒的支撐下,不僅穩定下來,亮度似乎還有所回升。而那上百道連接平民護盾的光流,也變得更加凝實。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覺到,一股新的、充滿敵意的“注視”,正通過那些被同化的艦員的“眼睛”,掃視著他的艦隊,評估著弱點。
不能再等了。
“迷圖炮!充能進度!”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百分之九十七!最後校準!預計六十秒後達到發射閾值!”
六十秒。弗朗哥盯著屏幕上那團金光,又瞥了一眼那個礙眼的琥珀色光點——砂金的位置。六十秒後,他要將這兩個麻煩,連同他們庇護的一切,從物理層面上徹底抹除。
但齊響詩班沒有給他這六十秒。
獲得了新的“弦”,感知被強化,力量得到補充的祂,在砂金石之力的協同下,發動了自降臨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主動的、大範圍的物理攻擊。
灰燼鎮上空,那巨大的、流淌著樂譜紋路的金色光繭,形態開始發生劇烈變化。
光繭向內收縮、凝聚,璀璨的光芒幾乎讓人無法直視。隱約間,一個更加清晰、更加具象的輪廓在其中浮現——那是一個無法用人類語言準確描述的、由純粹光與音律構成的“巨人”雛形,線條優雅而神聖,彷彿執掌著宇宙的韻律。
然後,“它”伸出了“手”。
不,那不是手。那是一道從金色巨人輪廓中延伸出來的、極度凝練的、由銀白色虛數能量構成的……指揮棒,或者,更像是一道被賦予實體和意志的旋律線?它狹長,纖細,邊緣流轉著夢幻般的七彩光暈,末端鋒利如最純淨的水晶打磨而成的刃。
這銀白色的旋律之刃出現的剎那,周圍的空間都發生了細微的扭曲和悲鳴,彷彿無法承受其蘊含的、同時調和了“同諧”,“秩序”與“存護”力量的恐怖能級。
沒有預兆,沒有
蓄力。
齊響詩班“揮動”了這道銀白色的刃。
動作輕盈、飄逸,彷彿音樂大師在樂譜上劃下一個休止符,又像畫家在畫布上勾勒決定性的最後一筆。
一道銀白色的、月牙形的光波,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刃尖。
它起初只有數十米長,但在脫離的瞬間,開始以違揹物理常識的速度膨脹、延伸!同時,其軌跡並非直線,而是帶著一種優美的、符合某種複雜數學曲線的弧度,彷彿這道光波本身,就是一段被具象化的、毀滅的樂章。
它的速度無法用常規尺度衡量,幾乎在出現的同一剎那,就已經劃過了漫長的距離,觸及了同步軌道上公司艦隊的陣列。
那些被齊響詩班通過新同化艦員“標記”出的、護盾因內部混亂或持續攻擊而出現薄弱點、或者艦體結構因之前互射而受損的、最具攻擊威脅的大型戰列艦。
第一艘被擊中的,是一艘剛剛完成主炮充能、正準備再次向平民護盾射擊的“懲戒者級”戰列艦。
銀白光波接觸其淡金色存護護盾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劇烈的能量對沖。護盾如同被最鋒利的激光切割的熱黃油,悄無聲息地融開一個平滑的、邊緣泛著熔融光澤的缺口。光波毫無阻礙地穿透進去,觸及艦體厚重的複合裝甲。
然後,奇蹟發生了。
那足以抵擋主力艦炮直射的裝甲,在銀白光波面前,彷彿變成了被精準切割的奶油蛋糕。光波劃過之處,裝甲、龍骨、內部隔艙、管道、線纜、設備……一切物質,都被平滑地、整齊地一分為二。切口處光滑如鏡,閃爍著奇異的七彩微光,彷彿物質的結構在那一刻被永久性地“固化”和“分隔”了。
沒有爆炸,沒有火災,沒有殉爆——至少在切割完成的瞬間沒有。因為光波蘊含的某種“調律”力量,似乎暫時“凝固”了被切割區域的能量反應和物質活性。
整艘長達數公里的鋼鐵鉅艦,在無聲無息中,被那道優美的銀白色月牙,從艦首到艦尾,斜斜地切成了兩半。斷面整齊得令人心悸,甚至可以透過鏡面般的切口看到對面星空,以及艦體內部那些被同樣精準切割開來、尚未墜落、也尚未發生二次災害的複雜結構。
一秒。兩秒。
然後,凝固的效果消失。
被切斷的能量管線迸發出狂暴的電弧,破裂的燃料艙和彈藥庫開始失控洩露、混合,斷裂的艦體在慣性作用下緩緩錯位、分離,內部尚未死絕(或被同化)的生命,隨著空氣的瘋狂洩漏、設備的短路爆炸、結構的扭曲崩塌,被拋入冰冷、殘酷的死亡深淵。
這僅僅是開始。
那道銀白色月牙光波在切開第一艘戰艦後,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預設的、優美的軌跡繼續飛行,劃過一道曼妙的弧線,精準地吻上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每一艘被選中的戰艦,都重複著同樣的命運:護盾如同虛設,裝甲如同紙張,艦體被平滑切開,然後在短暫的延遲後,陷入毀滅性的二次崩潰。
六十五艘。
在五十秒的時間裡,六十五艘第三征服艦隊的大型戰列艦,被這道來自阿洛爾星地表的、美麗而致命的銀白色月牙,如同熱刀切過黃油,乾淨利落地切割開來。
同步軌道上,綻放出六十五朵沉默而殘酷的鋼鐵之花。斷裂的艦體、洩漏的輝光、無聲的爆炸、以及隨之飄散開來
的、混合著金屬碎片與生命殘骸的冰晶塵埃,構成了一幅兼具極致暴力與詭異美感的星際死亡畫卷。
“榮耀號”指揮中心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主屏幕上,那代表己方主力的一連串光點,在銀白光波掠過之後,迅速黯淡、分裂,化為代表毀滅的紅色標記。
六十五艘……一次攻擊。
這種效率,這種威力,這種……美感之下的絕對恐怖,超出了他們過往所有戰爭經驗的範疇。
就連弗朗哥,也在這震撼的一幕前,出現了短暫的失語。灰綠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些被優雅切開的戰艦殘骸,以及那道漸漸消散在星空中的、銀白色的、彷彿嘲諷著一切鋼鐵與火力至上的毀滅痕跡。
然後,暴怒如同火山般噴發。
“迷圖炮!!!!!”他咆哮著,聲音幾乎撕破喉嚨,“發射!給我立刻發射!目標齊響詩班核心!立刻!!”
就在弗朗哥咆哮下令的同時,指揮中心刺耳的戰術警報猛然拔高了一個等級。
“最高威脅逼近!”軍官的聲音因過度緊張而變形,他面前的屏幕上,一道細細的、卻帶著毀滅一切參數的銀白色軌跡,正穿透前方戰艦殘骸構成的、緩慢擴散的死亡冰塵,堅定不移地朝著“榮耀號”延伸而來。它剛剛完成了對六十五艘戰艦的“收割”,其威能似乎有所衰減,飛行的絕對速度也在顯著降低,但那種精準、優雅、無可阻擋的切割意志,絲毫未減。它不像能量武器那樣狂暴,反而更像一種宣告,一種死神緩步走來、給予目標充分時間感受恐懼的從容處刑。
主屏幕的一角自動放大,鎖定了那道銀白光刃。它依舊閃爍著那種令物質結構“固化”和“分隔”的奇異七彩微光,在漆黑的宇宙背景和紛亂的殘骸映襯下,美麗得令人心膽俱裂。它的速度雖然下降到了可以被高級傳感器清晰追蹤的程度,但計算出的抵達時間仍在以秒為單位無情遞減。
“護盾全功率聚焦前方!所有近防系統自由開火!艦體緊急規避,最大推力!”麗莎不等弗朗哥進一步命令,嘶聲喊道。她深知,能那樣切開戰列艦的護盾和裝甲,榮耀號的防禦系統恐怕也形同虛設,但這是人面對無法理解的毀滅時,本能的反抗。
無數自動炮塔和近程攔截導彈從榮耀號龐大的艦體上噴吐出光舌,試圖用密集的彈幕提前引爆或偏轉那道致命的月牙。然而,無論是實體彈丸還是能量光束,在觸及銀白光波邊緣的七彩微光時,都無聲無息地湮滅或被平滑地切開,未能對其軌跡造成絲毫影響。榮耀號的艦體在巨大的推力下開始笨拙地轉向、加速,試圖逃離那條預判的切割路徑,但那銀白光刃彷彿擁有生命和智慧,其軌跡也隨之發生了微妙的調整,依舊牢牢鎖定著艦橋所在的核心區域。
壓力和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灌滿了指揮中心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死亡的具現在屏幕上放大,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迷圖炮!快!”弗朗哥的咆哮已經帶上了血腥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銀白,彷彿要用目光將其瞪退。他所有的暴怒、驕傲和對公司武力的迷信,此刻都化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以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拉對方
陪葬的瘋狂。
“充能……充能最後階段!發射口對準目標區域——齊響詩班核心!”武器官的手指在控制檯上近乎痙攣地操作著,汗水浸透了制服。“但我們……我們的相對位置……光刃抵達預計在迷圖炮發射後3.2秒!”這意味著,他們可能剛剛完成毀滅性的反擊,自己就被切成兩半。
“那就同歸於盡!”弗朗哥面容扭曲,“執行命令!”
這無疑是賭博,但他們也只能賭,不賭就必死。賭榮耀號作為旗艦的超規格裝甲和結構強度能在那詭異的光刃下多支撐片刻,賭迷圖炮的發射和生效能夠干擾甚至瓦解那光刃的來源。
“最終充能完畢!現實扭曲錨點注入——發射程序不可逆!長官,最終確認!”武器官的聲音和手都在抖。
那道銀白光刃已經近在咫尺,在觀察窗上投下冰冷而優美的光芒,甚至能隱約看到光刃內部那流轉的、彷彿固化星河般的奇異紋路。
弗朗哥沒有再咆哮,他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嘶啞、決絕的音節:
“發!”
指令落下的瞬間,世界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撕裂。
第一秒。
“榮耀號”旗艦腹部的裝甲結構如同巨獸張開獠牙般向兩側滑開,露出下方一個深不見底的、幽藍光芒湧動的發射井。沒有熾熱的粒子流,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一種令人心臟停跳的、空間本身被“浸溼”又“擰乾”的詭異感覺。
一個拳頭大小、密度無法想象的幽藍色光點,從發射井深處浮現。它不像實體,更像一個“概念”——一個“此處不應存在之物”的概念。
它消失了。
直接“缺席”於原地。它跳躍了過程,省略了軌跡。
就在它消失的同一納秒,阿洛爾星地表,灰燼鎮廢墟上空,齊響詩班那輝煌金色光繭的核心——知更鳥懸浮的位置——空間本身向內坍縮了。
那空間被替代了。
以知更鳥為中心,半徑約兩百米的空間座標,瞬間被那個幽藍色光點“置換”了。
從宇宙的尺度看,就像一個孩童用橡皮擦,將畫布上的一小塊金色,輕輕擦去,替換上了一滴幽藍的墨水。
然後,那滴“墨水”炸開了。
沒有聲音能在真空中傳遞,但此刻所有目睹這一幕的生命——無論是軌道上的艦員,還是地表的倖存者——都在靈魂深處“聽”到了一聲無法形容的悶響。那是規則被短暫扭曲、空間結構被粗暴拉伸又彈回時發出的、宇宙尺度的呻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滴入清水中的顏料,瞬間暈染開來,吞噬了光繭最核心的區域。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非物質的質感,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溶解”。
首先是構成光繭的金色能量結構。它們像被投入強酸的糖雕,迅速消融、崩解,化為漫天飄散、迅速黯淡的金色光塵。
然後是光繭內部,那二十萬個被凝固在統一頻率中的黑衛隊士兵。
他們已是軀殼,根本無法發出一聲慘叫。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
他們的身體——連同身上的衣物、裝備、武器——在幽藍光芒掠過的瞬間,像是被無數把無形而絕對鋒利的、存在於更高維度的刀片同時切割、碾磨。
噗——
一聲沉悶的、規模宏大到
難以想象的“悶響”,通過阿洛爾星稀薄的大氣,通過地面,通過某種集體意識殘留的震顫,傳遞開來。
二十萬具血肉之軀,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裡,被分解成了最基礎的組成部分。
是肉塊。大小不一、邊緣不規則、噴灑著溫熱血漿的肉塊。是骨骼。碎裂的、斷裂的、粉末狀的骨渣。是內臟。破碎的、混合在一起的、難以辨認原貌的器官碎片。是血霧。濃稠的、滾燙的、在幽藍光芒映照下呈現暗紫色的、由億萬細密血珠構成的霧氣。
所有這些,混合著被同樣分解的衣物纖維、金屬碎屑、沙粒塵埃,在原本光繭籠罩的範圍內,形成了一片直徑數公里的、緩緩擴散的、濃稠到化不開的血肉與金屬的混沌雲團。
金色的光塵飄散其中,被染上暗紅的色澤,如同葬禮上拋灑的、沾血的鉑金箔片。
灰燼鎮廢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邊緣清晰、彷彿被巨大勺子挖去的、深達數十米的半球形巨坑。坑壁光滑如鏡,閃爍著被瞬間高溫高壓“玻璃化”的結晶光澤。坑底和坑內瀰漫的,就是那片無聲翻湧的、屬於二十萬人的生命殘渣。
曾經輝煌神聖的金色光繭,此刻只剩下外圍一圈稀薄、搖曳、迅速崩解的金色光暈,如同垂死恆星最後的光環。光環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幽藍光芒尚未完全散去的“空洞”,空洞裡彌滿著血霧。
齊響詩班的核心——那由二十萬靈魂共鳴支撐的神性架構——被從物理和能量層面,精準地挖掉了心臟。
第二秒。
榮耀號艦橋。
那道原本已近在咫尺、優美而致命的銀白色光刃,在幽藍色光芒於灰燼鎮炸開的同一瞬間,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的巨蟒,劇烈地顫動、扭曲起來!
構成光刃的、高度凝練的虛數能量與調律法則,其源頭遭到了毀滅性打擊。維持其存在的“弦”——那二十萬黑衛隊士兵的共鳴——在頃刻間被物理性抹除。光刃內部流轉的、彷彿固化星河的奇異紋路瞬間黯淡、崩碎。
它的速度驟降至幾乎停滯,威力銳減九成以上。
最終,這道曾優雅切開六十五艘戰列艦的死亡月牙,如同力竭的飛鳥,輕輕地、無力地撞在了榮耀號前方那全力聚焦的琥珀色存護護盾上。
沒有力量切割,沒有能力穿透。
只有一圈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漣漪在護盾表面盪開,隨即消散無蹤。
指揮中心內,死寂被粗重的喘息打破。所有人都看著觀察窗外那近在咫尺、卻已消散的威脅,彷彿剛從斷頭臺的鍘刀下撿回一條命。
弗朗哥·K·洛奇站在原地,灰綠色的瞳孔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片正在擴散的血肉雲團和金色上方破碎的殘跡。他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混合著極致暴虐與扭曲滿足的潮紅。
他賭贏了。用二十萬敵方祭品的瞬間湮滅,換來了旗艦的倖存,和那該死歌女神性力量的崩潰。
“哈……”一聲短促的、帶著血腥味的笑從他喉嚨裡擠出,然後迅速放大,變成了瘋狂的大笑,“哈哈哈哈!!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這就是反抗的下場!這就是跟公司作對的下場!什麼狗屁同諧詩班!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過是堆等著被分解回收的有機垃圾!”
他的狂笑在指揮中心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驚悚。
麗莎看著屏幕上那片血霧,
胃部一陣翻攪。她知道那是幾十萬人,是活生生的生命,即便立場敵對。這種徹底的、毫無尊嚴的、近乎“處理廢料”般的抹殺方式,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但她也知道,此刻的弗朗哥不會在意這個。
“專員……”她強迫自己開口,聲音乾澀,“齊響詩班核心能量讀數……暴跌!已跌破令使級門檻,並且仍在急速衰退!檢測到大規模精神連接斷裂反應……其力量架構正在崩潰!但是……”
“但是什麼?”弗朗哥止住笑,眼神銳利如刀。
“但是……仍有約三萬到五萬規模的微弱精神連接信號,來源……是我們的部分艦員!他們似乎仍在與殘留的齊響詩班場域共鳴!而且,檢測到另一股存護令使級能量源——砂金——仍在活躍!他似乎……在嘗試穩定那崩潰場域的某個部分!”
弗朗哥的笑容瞬間消失,轉為森寒。“切斷那些被汙染艦員的所有連接!物理切斷,直接處決!至於砂金……”他看向另一個屏幕,上面顯示著砂金所在的、灰燼鎮外圍的座標,“命令附近所有還能動的戰艦,給我集中火力覆蓋那片區域!戰略投資部的鬣狗,就該和沙子裡的蟲子一起被燒成灰!”
第三秒。
阿洛爾星地表,灰燼鎮邊緣。
砂金站在那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遠處那場無聲卻慘烈到極致的毀滅。
當幽藍光芒閃現、金色光繭核心被“挖去”、血肉雲團升騰而起時,他手中的砂金石猛地一顫,傳來的不再是協同防禦的穩定感,而是一種被強行撕裂、失去錨點的空虛與劇痛的共鳴。
他看到了——通過砂金石與那股同諧力量的短暫連接所殘留的感知碎片。
他看到二十萬條明亮的、痛苦燃燒著的“弦”,在同一瞬間,被無形的、來自更高維度的橡皮擦,齊根抹去。
他“看”到那個懸浮在光繭中心的少女意識,如同被億萬把燒紅的鋼針同時刺穿每一寸靈魂,發出了一聲超越聲音、直達存在本源的、無聲的淒厲尖嘯。
“啊……”
砂金輕輕吸了一口氣,沙漠夜晚冰冷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葉。指間的砂金石光芒也變得明滅不定,彷彿在哀悼那瞬間消逝的、過於沉重的犧牲。
他低估了迷圖炮的威力,或者說,低估了公司扭曲天才遺產所製造的、這種無視過程直達結果的毀滅方式。這已經不是炮擊,這是定點清除,是對“存在”本身的否決。
他只能勉強存護住知更鳥的生命,而這也已經使砂金石出現了一道顯眼的裂紋。
但他沒有時間感慨。
他能感覺到,那股曾與砂金石短暫協同的、屬於知更鳥的同諧與秩序的力量,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崩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混亂、更加痛苦的精神風暴,正從那個瀰漫血霧的巨坑中心爆發出來。
那是二十萬生靈瞬間慘死時,殘留的集體恐懼、痛苦與不甘,混雜著知更鳥自身神性破碎、連接被強行切斷所帶來的、幾乎要將她靈魂撕碎的劇痛。這些失去引導的、純粹負面的精神能量,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向四面八方衝擊。
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通過砂金石維持的、對那些平民護盾的支撐,正隨著知更鳥力量的崩潰而迅速變得吃力。護盾明滅不定,部分區域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更糟的是,頭頂軌道上,那些剛剛從銀
白光刃威脅下喘過氣來的公司戰艦,炮口已經再次亮起,一部分繼續壓制平民護盾,另一部分……正對準了他所在的這片沙地。
“真是……一刻都不讓人清閒啊。”砂金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個鋒利的弧度。賭局進入最瘋狂的階段,籌碼在血霧中飛舞,而莊家……似乎打算掀桌子了。
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消耗寶貴的砂金石力量,去穩定那些即將破碎的平民護盾?還是集中力量,做點別的什麼?比如……嘗試在那片崩潰的精神風暴和公司炮火覆蓋下,撈起那個可能已經支離破碎的歌者?
或者,兩者都選?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光芒流轉的淺藍色寶石。茨岡尼亞的沙漠,阿洛爾星的沙漠……冰冷的賭徒之心下,那簇從塵埃與鮮血中贏來的火苗,從未真正熄滅。
“那就……再加一注。”他輕聲說,將砂金石再次握緊,對準了那片翻湧著血霧與金色殘光的死亡巨坑。
第四秒及以後。
巨坑中心,血霧瀰漫之處。
知更鳥還“存在”,但這存在本身,已經變成了一種酷刑。
痛。
無法形容的痛。
不是肉體的痛。她的肉體在迷圖炮置換的瞬間,依靠著齊響詩班令使級別的防禦和砂金石之力的遠程存護,沒有被直接分解。但代價是,她與那二十萬黑衛隊士兵建立的、深入靈魂的共鳴連接,被那股抹殺一切的空間力量,硬生生扯斷了。
二十萬條“神經”,二十萬個“感官延伸”,二十萬份痛苦與意志的共鳴渠道——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內,被同時切斷。
那感覺,就像有二十萬把燒紅的烙鐵,同時燙在她靈魂的每一處;就像有二十萬把鈍刀,在同時鋸割她的意識;就像她自身存在的百分之九十九,被勺子突然挖走、碾碎,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流血不止的殘殼。
“呃啊……啊啊啊啊————!!!!”
她無法抑制地蜷縮起身體,儘管懸浮在空中,卻像溺水者般痙攣。金色的眼眸中,神性的光輝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劇烈痛苦引起的生理性淚水混合著淡金的光屑湧出,但尚未流下,就被周圍紊亂的能量場蒸發。
她“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之前那種神性的全視全知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破碎的、尖銳的感官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渣,在她殘存的意識中瘋狂攪動:
——血肉爆開的悶響。
——骨骼碎裂的咔嚓。
——生命最後一瞬的茫然與恐懼。
——自己靈魂被撕裂的、尖銳到極致的悲鳴。
——還有……哥哥的臉?……模糊,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染血的水晶。
力量在飛速流失。如同指間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齊響詩班的力量架構正在崩塌。那曾籠罩灰燼鎮、延伸至太空、庇護平民的金色場域,如同被歲月侵蝕的壁畫,一碰即迅速剝落、消散。
她能感覺到,那些被她“皈依”、接入的幾萬名公司艦員的精神連接,也變得極其不穩定。他們同樣感受到了“主弦”崩斷的衝擊,許多人開始從那種被引導的平靜中驚醒,陷入新的混亂和恐懼。這些連接提供的能量微乎其微,如同風中之燭,隨時會熄滅。
她失算了。
徹徹底底地失算了。
她以為優先保護平民、同時補充“弦”的策略能支撐更久,能讓她有機會摧毀所有艦隊。
她
低估了迷圖炮的威力與方式。那不是可以防禦或躲避的攻擊,那是座標抹除。她應該不管那些平民護盾,集中所有力量,在第一次使用同諧和秩序的力量匯聚銀白光刃時,就直接攻擊榮耀號。哪怕不能完全摧毀,至少能重創它,打斷迷圖炮的發射。
現在,一切都晚了。
二十萬人白死了。被她親手送入統一,又因她的錯誤決策,在瞬間化為了血霧和肉塊。他們的犧牲,沒有換來勝利,只換來了她此刻的瀕死和力量的崩潰。
悔恨,如同最毒的膽汁,混合著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幾乎要將她殘留的意識徹底淹沒。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我只是想……保護……
對不起……對不起……
我……好像……撐不住了……
我要死了……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對不起……
十九
“榮耀號”指揮中心內。
“砂金……”弗朗哥轉頭看向另一個屏幕。那裡,代表砂金的琥珀色光點依舊在灰燼鎮外圍閃爍,雖然光芒似乎黯淡了些,但顯然仍在活動。“這隻打不死的鬣狗!”
“專員,齊響詩班力量架構已基本崩潰,精神干擾場消失。但目標個體‘知更鳥’倖存,且砂金仍在提供支援。”麗莎迅速評估,“他們可能仍在嘗試重組或……”
“沒有這種可能。”弗朗哥打斷她,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節奏,“我不會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傳令:所有尚能作戰的戰艦,主炮繼續牽制平民護盾——那些護盾沒有齊響詩班支持,單靠砂金撐不了多久。副炮及以下火力,給我集中覆蓋轟炸砂金所在座標!我要用鋼鐵和火焰把那片沙地整個犁一遍,看那隻賭徒還能撐多久!”
“另外,”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中心內那些驚魂未定、但在他存護意志庇護下仍保持基本鎮定的軍官們,“組織登陸部隊。‘榮耀號’及附近三艘尚有完整登陸甲板的大型戰列艦,立刻準備突擊艙。把我的‘逐日者’機甲準備好,我要親自帶隊,降落到那片血坑裡,親眼決定那隻小歌鳥的死亡,我要親手擰下她的腦袋。”
“專員,太危險了!”一名高級軍官下意識地勸阻,“地表情況不明,能量環境混亂,砂金可能還留有後手,而且齊響詩班雖崩潰,難保沒有殘餘的……”
“危險?”弗朗哥嗤笑一聲,眼中燃燒著征服者親眼目睹獵物垂死時的熾熱光芒,“征服之路哪一步不危險?聽著,那隻小鳥已經廢了,現在是補刀的時候。砂金?他自顧不暇。至於殘餘力量?”他拍了拍指揮台邊緣,“我們有存護的祝福,有最精銳的陸戰隊,還有我。這是終結,是征服儀式最後、也是最甜美的部分——親手為獵物合上眼睛。”
他看向麗莎:“你留守艦橋,維持艦隊指揮。我下去。”語氣不容置疑。
命令如同冰冷的鏈條,迅速傳遍殘存的艦隊。
阿拉里克號,備用儲藏室。
亨特殺死了卡維爾,巴洛克依舊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門外的瘋狂似乎徹底平息了,連那空靈的“歌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寂靜,和一種瀰漫在空氣中、彷彿能滲入骨髓的、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甜膩感——即使隔著密封門也能隱約感覺到。
突然,船艙廣播裡響起了冰冷而清晰的AI合成音:
“所
有尚具備戰鬥能力的陸戰隊員注意。一級戰鬥集結令。目標:阿洛爾星地表,原灰燼鎮座標。任務:清剿殘餘高價值目標‘知更鳥’,清除任何敵對存在。登陸艙準備就緒,請於十分鐘內至指定集結區域報到。重複……”
知更鳥……還活著。
那個引發了一切混亂、導致李文和卡維爾慘死、讓巴洛克變成現在這樣的女人……還活著。
理智告訴他,這場災難的根源是公司,是弗朗哥,是這場該死的征服。
但情感——那被戰火淬鍊得冰冷、又被戰友鮮血澆灌得滾燙的情感——此刻只指向一個具體的目標。
李文倒下時那雙恢復清明的眼睛。卡維爾差點撕開自己喉嚨的瘋狂。昏迷的巴洛克。登陸甲板上那些相互撕咬至死的同袍。
或許她有自己的理由,有她的痛苦和不得已。
但,不重要。
亨特從腰間拔出那柄沾過鮮血的格鬥匕首,又從儲藏室的角落裡找到了幾塊用於緊急維修的小型聚能炸藥——威力不大,但貼身引爆足夠致命。他將炸藥小心地固定在戰術背心的內側,匕首插回腿側的刀鞘,最後檢查了一遍沃克隊長那把手槍的彈匣。
“亨特,你要去哪?”就在這時,巴洛克細弱的聲音傳來,他因為昏迷,幸運地未被完全同化。
“去結束這件事。”亨特沒有看他,聲音平靜。
“為了什麼……?”巴洛克的聲音帶著哭腔。
亨特沉默了一下。“為了所有死在這場瘋病裡的人。”他頓了頓,“也為了我們還活著的人,能有個交代。”
無關正義,無關對錯,甚至無關公司的命令。
這是私仇。
最原始,最直接,最不容置辯的血仇。
“我會給你叫醫生的,照顧好自己。”
他最後看了一眼剛醒的巴洛克,轉身,拉開手動鎖,推開了儲藏室的門。
門外,景象依舊觸目驚心,但已無活物。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鋪滿了甲板,鮮血匯成的溪流已開始凝固成深褐色的硬殼。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特有的甜膩與腥臭。還活著的、未被同化或殺死的人寥寥無幾,且大多失魂落魄,或蜷縮在角落發抖,或茫然地遊蕩。
亨特面無表情地跨過同袍們的殘骸,朝著廣播中指示的集結區域走去。他的步伐穩定,眼神像打磨過的黑曜石,映不出絲毫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準備吞噬目標的黑暗。
灰燼鎮外圍,沙地。
砂金剛剛用砂金石殘餘的力量,勉強頂住了一輪來自軌道戰艦的副炮覆蓋轟擊。灼熱的能量束和爆炸將方圓數百米的沙地熔成了玻璃狀的坑窪,衝擊波掀起灼熱的風暴。他略顯狼狽地從一個剛剛形成的彈坑邊緣站起身,拍打著外套上滾燙的沙粒,紫色的眼眸卻緊緊盯著遠處那片血霧翻騰的巨坑。
他感覺到了。知更鳥還活著,但靈魂如同風中殘燭,意識在崩潰的邊緣瘋狂閃爍。二十萬靈魂連接被硬生生扯斷的反噬,正在從內部將她撕碎。
同時,他也通過與知更鳥的共鳴感受到了軌道上新的動向——戰艦火力的重新分配,以及……登陸艙發射準備的微弱能量波動。
“真是不死心啊,弗朗哥專員。”砂金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絲近乎瘋狂的弧度。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淺藍色的砂金石。寶石內部,那些砂金色的光暈流轉速度正在變慢,晶體表面,又一道清晰的裂紋從邊
緣向中心蔓延。剛才強行存護知更鳥的核心、又抵擋一輪艦炮齊射,消耗太大了。
但他不能退。
賭局到了這一步,底牌已經翻開大半,但最關鍵的一張——那個女孩能否在絕境中抓住那一線生機——還未揭曉。
他再次握緊砂金石,這一次,不是用於防禦,也不是用於大範圍的協同。
他又一次將部分精粹的存護之力,連同自己那份從茨岡尼亞的塵埃與背叛中淬鍊出的、近乎偏執的“守護特定之物”的意志,化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琥珀色光流,跨越空間,精準地注入血霧巨坑中心,那個微弱生命信號的所在。
“活下去。”他輕聲說,彷彿在對自己,也彷彿在對那個並不熟識卻已命運相連的少女說,“別死在這裡。”
緊接著,他抬頭望天,看到夜空中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如同流星雨般墜落的灼熱光點——那是公司的登陸艙,如同昭示死亡的鴉群,撲向血坑。
接下來,要看她的了。
金色的繭已破碎不堪。
曾經輝煌的光繭只剩下一些殘破的、如同破碎蛋殼般的金色能量碎片,懸浮在濃稠的血霧之中。這些碎片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周圍翻湧的、由血肉和金屬塵埃構成的暗紅色霧靄,形成一種詭異而慘烈的光暈。
在這破碎金繭與猩紅血霧的核心,知更鳥在齊響詩班懸浮著。
她還活著,但這“活著”本身,比死亡更接近一場酷刑。
砂金石最後注入的那道凝練的存護之力,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勉強縫合著她即將徹底消散的靈魂碎片,護住了她肉體最後一點生機。但這保護,無法隔絕痛苦。
二十萬份連接斷裂的反噬,仍在她的意識深處來回刮擦。失去力量支撐的神性視野已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純然個體的、被放大到極限的感官地獄:每一寸皮膚都彷彿浸泡在滾燙的血漿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鐵鏽味和內臟碎末的甜腥,耳邊是無休止的、來自那二十萬生靈最後一瞬的、疊加在一起的無聲尖嘯。
她想死。真的想死。這痛苦太沉重,太鋒利,太無邊無際。但她又真的不想死,她想活著。她想死又不想死。
可砂金石傳來的那股力量,那股溫暖、堅硬、帶著賭徒孤注一擲般執念的存護之力,像一枚釘子,將她殘破的意識和求死的渴望,一起釘在了“存在”的十字架上。
同時,另一個更原始、更野蠻的念頭,在這極致的痛苦與存護之力的刺激下,如同深淵中燃起的鬼火,開始搖曳——
不想死。
我要……活下去。
憑什麼……我要死在這裡?
安克折磨我,我沒有死。科爾特斯要殺我,我沒有死。二十萬人的血濺在我身上,我還沒有死!
那就……繼續活著!
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活下去!
這念頭起初微弱,但迅速與殘存的同諧本能、與那二十萬逝者殘留的、對“存在”本身的不甘與執著產生了共鳴,與砂金石賦予的“堅守”意志融合在一起,化為一簇扭曲而熾烈的求生火焰。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不是看到或聽到,是直接通過周圍紊亂能量場的震顫“感覺”到——天空中,那些急速逼近的、充滿敵意的金屬造物。登陸艙。更多的殺戮者。要來給予她最後的終結。
不。
不!
金色的、破碎的眸子裡,那微弱的光猛地炸開
一點火星。
她殘餘的、混亂的力量——破碎的同諧共鳴、瀕臨崩潰的秩序架構、砂金石殘留的存護之力、還有那二十萬亡魂最後散逸的、未被完全抹消的集體震顫——在這一刻,被她求生的意志強行糅合在一起。
她無法再施展精妙的“調律”,無法再編織複雜的“諧音”。
她能做的,只剩下最原始、最粗暴的共鳴——物理層面的共振。
以她殘破的神體為核心,以周圍瀰漫的、飽含痛苦與死亡能量的血霧為介質,以那破碎的金色繭殼碎片為放大器,她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卻直達物質基礎頻率的——
尖嘯。這是對頻率本身的暴力撕扯。
嗡——————————!!!
以血坑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扭曲的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天空中,那些正以極高速度俯衝而下的公司登陸艙,如同撞上了一堵由混亂頻率構成的、無形的高牆。
最先遭殃的是艙體外部最精密的傳感和導航部件,它們在接觸到波動的瞬間便內部短路、爆出火花。緊接著,是登陸艙的金屬外殼。不同部位、不同材質的結構,其固有的振動頻率在這道強制性的、混亂的共振波中被野蠻地激發、放大、相互干涉!
吱嘎——嘣!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解體聲連成一片!
一些登陸艙的引擎艙首先因為共振過載而爆炸,化作空中火球;一些艙體從中間怪異地扭曲、斷裂,將裡面的士兵連同座椅一起拋灑向夜空;更多的則是外部裝甲板如同被無形巨手撕扯般一片片剝落、碎裂,露出內部驚慌失措的士兵和亂竄的電弧。
如同下起了一場鋼鐵與火焰的死亡之雨。超過七成的登陸艙在俯衝的最後階段凌空解體或嚴重受損,殘骸拖著濃煙和火光,墜向血坑外圍的沙漠,引發一連串的爆炸。
但仍有大約三成的登陸艙,或因結構特別堅固,或因所處位置的共振波強度稍弱,或是單純的運氣,承受住了這波無差別的頻率攻擊。它們外殼佈滿裂紋,警報淒厲作響,但基本結構尚存,搖晃著、掙扎著,強行突入了血坑上空瀰漫的血霧區域,朝著預定的著陸點——那金色殘繭的中心——狠狠砸落!
其中一艘格外幸運的登陸艙,正是亨特所在的那一艘。在共振波襲來的瞬間,駕駛員憑藉近乎本能的反應進行了一次極限的、非標準的姿態調整,讓艙體以一種相對“順滑”的姿態切入了共振波最強烈的區域,奇蹟般地避免了結構性的直接解體和關鍵系統的瞬間失靈。儘管艙體外殼遍佈蛛網般的裂痕,內部燈光瘋狂閃爍,儀器半數失靈,但它最終還是呼嘯著穿透了濃稠的、帶著腥氣的血霧,重重地砸在了巨坑邊緣一處相對堅實的玻璃化地面上。
撞擊的巨響和震動讓艙內所有幸存者東倒西歪。氣密門在液壓系統刺耳的呻吟中強行彈開,濃烈的、混合著血腥、焦臭和奇異金色能量的灼熱空氣瞬間湧入。
亨特第一個衝出艙門,戰術目鏡自動調整著模式,試圖穿透面前這片詭異的、翻湧著的暗紅色迷霧。能見度極低,不超過十米。腳下是光滑但佈滿裂紋的玻璃化地面,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空氣中漂浮著細密的、尚未沉降的血珠和金屬粉塵,在殘破金色繭殼發出的微光映照下,閃爍著暗紅與金交織的、不祥的光澤。
他
握緊了槍,朝著目鏡中標識出的、能量殘餘最集中的方向——也是血霧最濃、金光最盛的方向——小心而快速地移動。其他倖存下來的陸戰隊員也紛紛衝出各自的殘破登陸艙,組成了鬆散的戰鬥隊形,開始向中心區域滲透。但血霧和混亂的能量場嚴重干擾了通訊和傳感器,隊形很快變得散亂。
亨特沒有等待任何人。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獨狼,憑藉著戰場直覺和對那股冰冷恨意的指引,在血霧中穿梭。越往中心走,腳下的“地面”觸感越發詭異——不再是堅硬的玻璃態,而是變得溼滑、粘稠,彷彿踩在了半凝固的血漿和脂肪混合物上。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腥氣濃烈到令人作嘔。
然後,他穿透了最後一片特別濃稠的血霧屏障。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亨特這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呼吸也為之驟停。
這裡彷彿是某個褻瀆神明的聖堂與血肉屠宰場結合的聖地。
空間被一種濃稠的、緩緩流動的暗紅色光霧充滿,這光霧本身似乎就在發光,光源來自懸浮在正中央的那個“存在”。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知更鳥”了。
齊響詩班懸浮在離地數米的空中,碩大的身體被一層極其稀薄、近乎透明、卻流轉著複雜黯淡金紋的能量薄膜包裹——那是砂金石力量形成的脆弱存護。
亨特站在血霧邊緣,戰術目鏡後的眼睛死死盯著中央那個懸浮的身影。他的恨意沒有因為這詭異的景象而有絲毫減弱,反而像被澆了油的火,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專注。
就是她。
就是變成這副鬼樣子的她,引發了這一切。
他緩緩放下槍——在這種距離和環境下,槍未必是最佳選擇。他反手,抽出了腿側的格鬥匕首。鋸齒狀的刃口在暗紅金交織的光線下,泛起一絲冷硬的寒光。
他開始悄無聲息地移動,像陰影一樣貼近地面,利用懸浮的血肉碎塊和能量場的微弱波動作為掩護,朝著那尊血腥聖像的核心,潛行而去。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半凝固血泊中,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噗嗤聲。空氣中那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混合著一種奇異的、類似金屬和臭氧的能量餘味,直衝鼻腔。
越靠近,那懸浮之物的細節越發清晰,也越發令人心悸。
她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如同最上等卻佈滿細微裂痕的骨瓷,裂痕深處滲透出極其微弱的金色光絲,彷彿內裡有什麼正在緩慢流逝,或是不該存在於血肉之軀的能量正在滲漏。這蒼白的軀幹上,覆蓋著、或者說“融合著”非自然的、黑金交織的甲殼結構。深邃的啞光黑色緊貼曲線,如同第二層皮膚鑄成的哀悼之鎧,而流淌其上的暗金色紋路,卻以精密而殘酷的美學,模仿著肌肉與肋骨的走向,勾勒出一種虛假的、雕塑般的生命張力。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腰腹——那裡極度收縮,彷彿所有的柔軟與臟器都已被獻祭或掏空,只剩下一根清晰分節的、如同巨型昆蟲或某種精密機械脊椎的暗金色結構,從胸骨下緣突兀地延伸至骨盆,半嵌在那蒼白透明的皮膚之下,隨著她幾乎不可察覺的、非人的“呼吸”節奏,極其輕微地蠕動、調整,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她的雙臂自然垂落,但前臂至指尖已完全被同樣啞光質感的暗金色金屬覆蓋,五指修長,指尖帶著
針尖般鋒利的錐度,彷彿隨時準備撥動無形的琴絃——或是刺穿敵人的喉管。
而她的臉……
那張臉,是這一切非人改造中最具褻瀆神性的一筆。
面孔同樣是那種佈滿細微裂痕的、病態的蒼白,光滑如打磨過的大理石死麵。但本該是靈魂窗口的雙眼位置,卻被徹底封死。那不是簡單的遮擋,而是一座微縮的、繁複到令人目眩的黃金構造體,深深嵌入她的眉骨與顴骨之間。它像一頂由無數細小齒輪、簧片與荊棘狀尖刺交織而成的長著長角的冰冷冠冕,又像一座微縮尖塔,凝固在她面孔的上半部,將“觀看”這一權利徹底剝奪,賦予她一種盲目的、因而更加令人恐懼的威嚴。
他聯想到了惡魔,卡維爾說過頭上長角的就是惡魔,這個女人就是絕對的惡魔。
金色的流線從這構造體兩側向後飛揚,收攏如無瞳之眼瞼,又似收束的金屬羽翼。她不需要看見凡俗之物,這副姿態彷彿在宣稱,她正以一種凌駕於感官之上的、絕對的靜謐,聆聽著某種只有她能理解的、宇宙尺度的殘酷韻律。緊閉的唇線僵硬而筆直,沒有一絲血色,亦無任何情感的弧度,與上半張臉那過度複雜的黃金枷鎖形成了詭異的平衡,整張臉如同一具被精心修飾、只為展示“非人”與“受難”概念的聖髑面具。
而在她身體周圍,懸浮、飄蕩、甚至有些“鑲嵌”在她身周那稀薄而紊亂能量場中的,才是這片空間真正的主體與基座:
大小不一的、邊緣不規則的暗紅色肉塊,如同被無形之手撕碎的玩偶部件,有些還粘連著片狀的、帶著焦痕或冰晶的皮膚與毛髮,在血霧中緩慢沉浮、旋轉。
斷裂的、沾著新鮮血絲與黯淡骨髓的蒼白骨茬,以各種突兀的角度刺出血霧,如同大地生長出的殘酷珊瑚,或是某場未完成祭祀的遺留物。
一團團難以辨認原貌的、半凝固的內臟組織,像被遺棄的暗紅色溼軟綢緞,散發著生命最後熱度與甜腥的、令人胃部抽搐的氣息。
其間更混雜著破損的黑衛隊制服碎片、扭曲變形的金屬零件、幾把半熔化又驟然冷卻的武器殘骸……所有這一切,二十萬人存在過的、最粗暴的物理證明,都在這片被禁錮的空間裡漂浮、沉澱。
所有這些東西,都被那無處不在的、來自破碎金繭殘餘能量的暗淡金光,以及血霧本身那濃得化不開的暗紅光澤所浸染、鍍色,形成了一種詭異到極致的神聖輝暈。偶爾,一絲極其微弱的金色能量流,會如同瀕死神經末梢的抽搐,從某塊懸浮的肉塊、某截骨茬、或是她軀幹上那些暗金色紋路中延伸出來,在空中徒勞地探尋片刻,又無力地縮回或消散於血霧之中。
這裡安靜得可怕,卻又喧鬧得足以撕裂神經。只有血霧自身緩緩渦流的細微嘶嘶聲,能量洩漏時如嘆息般的噼啪聲,以及……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底層的、混合了極致痛苦、億萬死亡瞬間的集體戰慄、殘存神性威嚴的冰冷壓迫,以及一種扭曲、瘋狂、不容置疑的求生慾念所構成的無聲“嗡鳴”。這嗡鳴並非聲音,卻比任何尖叫都更能侵蝕理智。
神聖,因為那懸浮的姿態、那精密非人的軀殼、那象徵性的受難枷鎖、以及那黯淡卻固執閃爍的金色輝光,宛如一尊從血與罪孽深淵中升起、用以嘲弄一切美好信仰的扭曲聖
像。
血腥,因為構成這聖像王座、光環乃至每一寸背景的,是二十萬人被物理性粉碎後,尚未冷卻的生命遺骸與絕望氣息。
在亨特的餘光裡,其他一些倖存的公司士兵也陸續穿透外圍血霧,看到了這駭人的核心景象。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被自己強行掐斷的驚呼;有人因極致的恐懼與噁心而乾嘔起來;更有精神已在崩潰邊緣的,開始朝著血霧和懸浮的碎肉盲目開火,能量光束撕裂霧氣,燒灼血肉,激起一陣帶著焦臭的混亂濺射和能量亂流,卻似乎絲毫無法撼動中央那尊寂靜懸浮的、盲目的聖像,反而讓這片空間的氛圍更加狂亂不祥。
亨特不管他們。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將自己與腳下粘稠的血泊、身旁漂浮的死亡碎屑融為一體,氣息壓到最低,心跳在意志的強制下趨於平緩。匕首的寒意透過手套傳來,是他與這個瘋狂世界之間僅存的、堅實的連接。
靠近。再靠近。
他已經能清晰看到那根半嵌在蒼白皮膚下的暗金色“脊椎”隨著非人的韻律微微搏動,看到黃金面具邊緣細密的裂痕,甚至能感受到從那緊閉的、毫無血色的唇縫中逸出的、帶著微弱金屑和血腥的冰冷氣息。那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低語變得更加紛亂:“活……弦……痛……共鳴……不……”
就在他的匕首即將觸及那蒼白脖頸與暗金甲殼之間看似最脆弱的縫隙時——
那尊懸浮的、彷彿永恆凝固的血腥聖像,動了。
她垂落的、包裹著暗金色金屬的右臂,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抬起、前伸。五指張開,指尖那針尖般的錐度在黯淡金光下劃過冰冷的弧線。
並非針對亨特——他似乎尚未進入那盲目的“感知”範圍。
她的目標是距離她更近的、一個剛從血霧中衝出、正舉槍瞄準的陸戰隊員。
那隻暗金色的手,隔著數米距離,遙遙一握。
噗嗤!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碾壓與碎裂聲響起。
那名陸戰隊員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他整個人,連同身上厚重的動力裝甲,就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的易拉罐,瞬間向內坍縮、扭曲!裝甲板在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呻吟中崩裂、內陷,骨骼碎裂的聲響如同爆豆,鮮血混合著內臟碎塊從裝甲縫隙和麵罩邊緣狂噴而出!僅僅一秒鐘,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就被壓縮成了一團直徑不到一米的、混合著金屬、血肉與骨骼的慘烈球體,然後被無形的力量隨意甩開,砸進旁邊的血霧中,濺起一片猩紅的浪花。
這僅僅是開始。
如同被這一動作激活,那懸浮的身影開始了緩慢的、卻帶著致命韻律的“舞蹈”。她的雙臂開始有節奏地抬起、揮動、抓握,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暗金色能量的微弱閃動,以及空間本身不自然的扭曲。
一個從側翼包抄過來的三人戰術小組,正準備投擲虛數手雷。其中一人腳下的血泊突然“活”了過來,化作數條粘稠的血色觸手,猛地纏住他的雙腿,將他狠狠拽倒在地,拖向中心。他慘叫著,掙扎著,被拖行的路徑在血泊中劃出深深的溝壑,直到被拖到那懸浮身影的下方。
咔嚓。
頭顱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混入血泊,無頭的屍體抽搐兩下,不動了。
另外兩人驚駭欲絕,瘋狂開火。能量光束打在環繞她黑色的胸甲上,
難以穿透。其中一人被突然從血霧中激射而出的一截尖銳骨茬貫穿了胸口,釘在了地上。另一人則感到手中的步槍突然變得滾燙,內部元件在某種高頻共振下瞬間過載、爆炸,將他持槍的右手炸得血肉模糊。
“開火!集中火力!”有軍官在血霧中嘶吼。
殘存的士兵和幾臺跟隨登陸艙空降下來的輕型偵察機甲開始朝著中心瘋狂傾瀉火力。能量光束、穿甲彈、小型導彈,交織成一片毀滅之網,籠罩向那懸浮的身影。
她似乎“看”到了,或者說,感知到了。
那覆蓋雙眼的黃金面具微微轉向火力最密集的方向。
她抬起雙手,在身前緩緩合攏,做了一個類似祈禱,又像在虛空中握住某物的動作。
嗡——
以她為中心,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血肉碎塊、骨茬、金屬殘骸,猛地一顫,然後如同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高速旋轉、匯聚,在她面前瞬間形成了一面不斷蠕動、重組、由死亡物質構成的、直徑數米的血肉盾牌!
砰砰砰砰砰——!
火力全數傾瀉在這面詭異的盾牌上。血肉被蒸發、撕裂,骨骼被炸碎,金屬被熔化,但更多的碎塊從周圍的血霧中飛速補充上來,盾牌在持續的轟擊中不斷崩解又不斷再生,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和爆裂聲,牢牢護住了後方那懸浮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面詭異的血肉盾牌吸引時,變故再生。
那不成調的、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低語,忽然變得高亢、清晰,帶著一種強制性的邀請:
“來……加入……共鳴……”
“成為……弦……的一部分……”
“不再……孤單……不再……痛苦……”
又是那精神滲透。聲音中夾雜著那二十萬亡魂最後的戰慄,以及知更鳥自身求生意志的瘋狂執念,混合成一股強大的精神渦流,席捲向周圍所有精神防線已在連番折磨下脆弱不堪的士兵。
“不……不要聽!”有人抱頭慘叫。
“好……好溫暖……”有人眼神開始渙散,放下武器。
“我……我看到了……光……”有人臉上浮現出虛幻的幸福笑容,朝著中心走去。
距離較近的幾名士兵身體猛地僵直,眼睛迅速被一層淡金色的薄膜覆蓋,瞳孔擴散。他們不再攻擊,而是轉身,動作略顯僵硬但目標明確地撲向身邊尚未被影響的同伴,用槍托、匕首、甚至牙齒,發起了攻擊。他們被“同化”了,成為了那殘缺網絡中新生的、受控的“弦”。
混亂再次爆發,但這次是單向的屠戮。被同化的士兵與尚存理智的士兵廝殺在一起,而更多的士兵則在精神滲透下搖搖欲墜。就連一臺輕型機甲的駕駛員似乎也受到了影響,機甲動作變得 不穩定,炮口胡亂轉動,差點誤傷友軍。
亨特死死咬住舌尖,劇烈的疼痛和心中燃燒的冰冷恨意如同錨點,將他牢牢固定在理智的邊緣。他伏低身體,幾乎貼地爬行,利用這新生的混亂和血肉盾牌吸引火力的時機,如同最狡黠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正面,從側後方接近了那懸浮的核心。他能看到,隨著不斷“同化”新的個體、操控血肉殘骸防禦和攻擊,她身上那層稀薄的存護照光芒更加黯淡了,皮膚上的裂痕似乎也在擴大,滲出更多微弱的金光。她並非無敵,她在消耗,在透支這具殘軀最後的一切。
就是現在!
亨特眼中
寒光爆射!他雙腿猛地蹬地,爆發出全部的力量,從一堆半凝固的內臟組織後面竄出,如同撲向獵物的黑豹,直射那懸浮身影的後背!
他的目標是那蒼白脖頸與暗金甲殼交界處上方一點——那是黃金面具與後腦連接的部位,看起來結構複雜但可能相對脆弱。
似乎感應到了來自後方的致命威脅,懸浮的身影驟然一僵,環繞她的血霧劇烈翻騰。她試圖轉身,但動作明顯遲緩了一瞬——連續的攻擊和同化顯然帶來了負擔。
就是這一瞬!
亨特撲到了她的身後,左手猛地伸出,死死扣住她肩膀上一處凸起的黑金甲殼邊緣,右手握著的格鬥匕首帶著他全部的重量和恨意,狠狠刺向那黃金面具與蒼白後頸的連接縫隙!
叮——!!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匕首的鋸齒刃尖並未如預想般刺入血肉或撬開甲殼,而是被一層突然浮現的、極其凝練的暗金色能量薄膜擋住!是那最後濃縮防禦!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讓亨特手臂發麻,但他沒有鬆手。藉著這股反衝力,他身體向上蕩起,雙腿如同鐵鉗般絞住了她纖細卻覆蓋著非人甲殼的腰身——那裡極度收縮,幾乎只有骨骼和那根詭異的“脊椎”,反而讓他更容易固定。
“呃……!”一聲混合著痛苦與驚怒的、非人的氣音從前方那緊閉的唇中逸出。她開始劇烈掙扎、旋轉,試圖把亨特甩下去。暗金色的金屬手臂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彎曲,尖銳的指尖抓向亨特的面門和脖頸!
亨特低頭躲過一記擦著頭皮掠過的刺擊,臉頰被勁風颳出血痕。他鬆開左手,任由身體隨著她的旋轉擺動,右手卻以驚人的速度和精準,探入自己戰術背心的內側——那裡,是他早已準備好的、用簡易引信連接好的三塊小型聚能炸藥!
她的注意力似乎被亨特糾纏的動作和不斷抓撓她背部、脖頸的攻擊所吸引,那暗金色的手指再次襲來。
亨特沒有試圖將炸藥塞進什麼縫隙——那太不現實。他用盡全身力氣,趁著一次她旋轉稍緩的瞬間,將整個炸藥包狠狠拍按在了她後頸下方、黃金面具延伸出的金屬結構與蒼白皮膚交界的那片區域,然後用匕首的刀柄末端,朝著預設的、暴露在外的一截簡易撞針引信,用盡全力砸了下去!
這個動作讓他空門大開。
噗嗤!
一隻暗金色的、尖銳如錐的手指,從正面刺穿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透體而出!劇痛瞬間席捲了亨特的全身,但他咬碎了牙齒,將一聲悶哼死死壓在喉嚨裡。
幾乎在同一時刻——
咔噠。
引信撞針被觸發的聲音,輕微卻清晰。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亨特能看到,那黃金面具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極度危險、充滿毀滅能量的東西,緊緊貼在了她最脆弱的後頸核心區域。
她的掙扎停止了。
亨特嘴角咧開一個染血的、冰冷的弧度。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血肉、死亡和扭曲神聖充斥的空間,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釋然。
“一起下地獄吧,惡魔。”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說。
然後——
轟!!!!!!!!!
耀眼的、灼熱的、暴烈的白光,從齊響詩班殘軀的後頸處猛然爆發!
三塊聚能炸藥疊加的威力,在極近的距離、貼著她身體最要害
的部位被引爆!這不是廣域殺傷,而是聚焦的、穿透性的毀滅!
首先被撕碎的是亨特自己。爆炸的衝擊波和高溫瞬間吞噬了他緊貼著炸藥的身體,將他化為四散飛濺、旋即汽化的血霧與塵埃,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緊接著,毀滅的能量毫無保留地轟擊在齊響詩班那非人軀殼的核心之上!
覆蓋後頸的暗金色甲殼在高溫和衝擊下劇烈扭曲、熔穿、崩裂出蛛網般的裂紋。
下方蒼白的“皮膚”和作為緩衝的類組織層被瞬間碳化、蒸發,露出內部更加複雜、非自然的混合結構。
更深處,那根半嵌在體內的、如同機械昆蟲脊椎的暗金色核心結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銳到超越聽覺的哀鳴!它並非被完全炸斷,但位於爆炸中心的一節遭到了嚴重的、結構性的破壞,破碎的細小構件如同血液與骨渣般從破裂處狂噴而出!
“呃……啊——!!!!!”
一聲混合著物理能量激盪與精神層面劇痛的悶響與尖嘯,從黃金面具下迸發出來!並非完全是人聲,更像是某種精密儀器被暴力破壞時發出的、混合了金屬扭曲與能量洩漏的噪音。
懸浮的身影沒有飛出去。
它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從正後方狠狠砸中,原本勉強維持的漂浮姿態徹底崩潰,如同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從離地數米的高度直直墜落,“砰”地一聲重重趴摔在下方粘稠的血泊與焦黑的殘骸之中!濺起大片的暗紅泥濘與金色光屑。
爆炸的中心,留下一個焦黑的、還在噝噝作響的淺坑,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熔融金屬和某種奇異甜腥混合的刺鼻氣味。亨特存在的痕跡徹底消失。
而近在咫尺,齊響詩班的殘軀——
她以一種完全失去支撐的、扭曲的姿態趴伏在地上。腦後和脖頸連接處,原本華麗非人的輪廓被炸開一個猙獰的、邊緣焦黑翻卷的豁口,那根暗金色的“脊椎”結構暴露得更多,其中一節明顯變形、破裂,不斷閃爍著紊亂的、瀕臨熄滅的金色電弧,如同壞掉的霓虹燈管。蒼白的軀幹上,那些本就存在的裂痕擴大了不少,更多的、彷彿具有生命般的金色光絲從中不受控制地洩漏出來,如同生命力正在從這些裂縫中飛速流逝。覆蓋雙眼的黃金面具依舊覆蓋在臉上,但表面的光澤徹底黯淡,甚至蒙上了一層爆炸的煙塵。她的一隻暗金色手臂被壓在身下,角度怪異,另一隻則無力地癱在血泊中,指尖微微抽搐。
那些之前被同化、正在攻擊的士兵們,如同被驟然切斷了電源,瞬間僵直,然後如同割倒的麥稈般紛紛倒地,眼中的金光迅速消退,只留下空洞或混亂。血肉盾牌徹底瓦解,構成它的碎塊嘩啦啦散落一地,失去了所有詭異的懸浮力。
空間中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精神壓迫和詭異嗡鳴,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消散,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血霧仍在緩緩飄蕩,但似乎也失去了某種核心的凝聚力,變得稀薄、散亂。
那具趴在血泊與殘骸中的、殘破不堪的、彷彿隨時會徹底散架的非人軀殼,仍在微弱地、間歇性地抽搐著,每一次抽搐都帶動那破損的“脊椎”迸出幾點危險的電火花。
然而,如果此刻有誰能夠穿透這層正在逐漸喪失活性的、非人的外殼,向內窺探,便會發現一個驚人
的事實:
在這具代表著“齊響詩班”的、由二十萬靈魂共鳴與同諧神力強行鑄就的、現已瀕臨崩潰的外在軀殼的核心最深處——在那黃金面具之下,斷裂的“脊椎”所要保護的最終位置——那個屬於“知更鳥”的、原本的人類身軀與靈魂核心,雖然因外在結構的劇烈衝擊和能量反噬而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與震盪,但奇蹟般地並未受到直接的、物理性的嚴重損傷。
砂金石注入的存護之力,在千鈞一髮之際,如同最堅韌的內襯,包裹住了她最本質的存在。亨特那貼身的爆炸,摧毀了齊響詩班力量架構的關鍵節點,重創了其外在表現,卻未能觸及被層層神性外殼與存護之力保護在內的“核”。
她還在。意識在痛苦的深淵中浮沉,但生命的火種並未熄滅。
但齊響詩班,遭受了降臨以來最沉重的、近乎致命的一擊,其外在威能近乎瓦解。
而完成這一擊的士兵,已粉身碎骨。
那具趴在血泊中的殘破聖像,內部包裹著一個奄奄一息、卻依然完好的少女。等待著未知的終局,或……渺茫的轉機。
二十
好難聞……好想吐……人血的味道,燒焦的肉味,還有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混在一起,好惡心……
這些人……都是我殺的。登陸艙裡的士兵,衝進來的陸戰隊員……他們的慘叫還在耳朵裡嗡嗡響。不,不是耳朵,是直接留在腦子裡的回聲。他們是被我害死的,用他們的骨頭和血塊當盾牌,用他們的意識當武器……
還沒完……還沒殺完……天上,還有至少一百多艘戰列艦,像鐵棺材一樣飄著,炮口還在發光……弗朗哥還在那裡。砂金先生……他還在幫我,我能感覺到,那些保護平民的護盾上還有他的力量在撐著,像快要斷掉的弦……但他也快撐不住了吧?我能感覺到他的基石……已經在裂開了……
我……沒力氣了。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除了勉強連著的這幾萬條太空裡的“線”——那些被我“同化”的艦員,他們像飄著的蒲公英,輕輕一吹就散了——我什麼都做不了。炸斷的“脊椎”好痛……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漏出去了,像生命,像聲音,像我自己……站不起來,連漂浮都勉強……只能這樣癱在這裡,躺在血裡……
這個繭……破碎的繭,現在只剩下這點範圍了。在這裡面,好像還能控制一點點……讓血霧飄,讓碎塊沉浮,像在夢裡……對,就像歌斐木先生在匹諾康尼的夢裡那樣,可以隨便改變東西……但我只能在這個小圈子裡玩這種恐怖的遊戲了……外面,我什麼都碰不到……
我真的要死了。不管怎麼喊“想活下去”,不管多想保護這裡的人,不管多恨弗朗哥……身體裡面,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跟著那根斷掉的“脊椎”一起碎掉了,流光了。
哥哥……對不起……我好像……還是做不到……
就在她的思維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即將被無邊無際的冰冷和虛無吞沒的剎那——
轟!!!!!!!!!
前所未有的、沉悶到彷彿整個星球都在呻吟的爆炸聲,從血繭外圍的某一側猛然炸響!
那是抵近的、穿透性的、充滿暴烈動能與灼熱光焰的物理衝擊!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間隔極短,精準而冷酷!
轟!轟!!!
裝載了高爆穿甲戰鬥部的重型
導彈,如同三顆小太陽,狠狠砸在了早已脆弱不堪的、由血肉、能量殘渣和執念勉強維持的“繭”的邊界上!
那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刺眼的白。
由濃稠血霧、能量殘光和死亡碎屑構成的昏暗屏障,在導彈爆心的恐怖高溫與衝擊下,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血色玻璃,轟然炸裂!被最純粹、最暴力的物理力量,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巨大的、邊緣流淌著熔融物質與沸騰血漿的破口!
積壓在內的、飽含血腥和痛苦能量的濃稠血霧,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猛地從破口處噴湧而出,形成一股夾雜著碎肉、骨渣和金屬片的暗紅色狂潮,沖刷向外部黑暗的沙漠!
而與此同時——
一道比之前任何光芒都要熾烈、純粹、霸道的金色光柱,如同刺破黑夜的審判之矛,從破口外筆直地貫入!
那不是現在齊響詩班衰敗黯淡的金,而是某種更加厚重、更加古老、彷彿承載著亙古不移誓言與絕對防禦意志的——琥珀王賜福的存護金光!
光芒所及之處,翻湧的血霧如同遇到烈陽的晨露,發出嗤嗤的聲響,被迅速驅散、淨化。那些懸浮的、沉浮的血肉碎塊和殘骸,在金光中像是被瞬間“固定”、“澄清”,失去了那種詭異的活性,變得如同普通屍塊般死寂,然後被緊隨金光而來的、狂暴的熱量與衝擊波吹飛、碳化!
整個破碎繭內的空間,被這突如其來、粗暴無比的光與熱徹底洗刷、照亮!
在這照亮地獄的光明核心,一個身影,踏著被熔化的玻璃化地面和蒸發的血泊,緩緩步入。
那是一臺機甲,但與人想象中那些動輒數層樓高、厚重笨拙的戰爭機器截然不同。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又堅不可摧的暗金色澤,線條流暢而精準,如同第二層皮膚般完美貼合著內部駕駛者的身體輪廓,沒有任何多餘的、笨重的附加結構。它不像機甲,更像一套由流動金屬與固化光暈編織而成的神聖甲冑,每一寸曲線都透著力量與優雅的結合,每一處關節都閃爍著精密而強大的能量弧光。
機甲的胸口,一枚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幾何符號正在緩緩旋轉、脈動,散發出沛然的存護之力——那是琥珀王直接賜福的印記。背後,兩對由純粹光能構成的、如同古老盾牌形狀的光翼輕輕舒展,不是用於飛翔,而是用於穩定、防禦與增幅,光翼的邊緣流淌著熾白的能量流,照亮了機甲周身數米範圍,將一切汙穢與陰影排斥在外。
這正是弗朗哥·K·洛奇的專屬機甲,以古老的太陽崇拜為名,受琥珀王的直接賜福象徵著絕對的力量與淨化——
“逐日者”。
機甲的面部是一整塊光滑的、略帶弧度的暗金色護甲,上面鐫刻著簡練而威嚴的紋路。此刻,它低垂著,如神明般俯視著這片它剛剛用導彈和光芒暴力淨化過的血腥之地,最終,鎖定在了數十米外,那癱在殘骸堆中、殘破不堪的齊響詩班殘軀之上。
機甲的擴音器中,傳出了弗朗哥那經過處理、更加冰冷、更具金屬質感,卻依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狩獵般愉悅的聲音:
“終於和你見面了,小知更鳥。”
“你可真是害慘了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給董事會解釋了,要不你來幫我編一個?”
這聲音……弗朗哥! 他親自下來了!就在……眼前!
癱在殘骸中的知更鳥,
那被黃金面具覆蓋下的意識,如同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一顫!
冰冷的、麻木的絕望,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帶著灼熱痛楚的希望粗暴地刺穿!
弗朗哥!艦隊的指揮官!P46級高管!如果能……如果能在這裡抓住他,挾持他!艦隊會不會撤退?至少……至少可以僵持!砂金先生就有更多時間,那些護盾……那些平民……信息!對,信息可以傳出去!天上的電子戰艦已經被毀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意識中瀰漫的黑暗。求生的本能,保護阿洛爾星的執念,對弗朗哥的憎恨,以及那二十萬亡魂最後的、不甘的悸動,在這一刻瘋狂地匯聚、燃燒!
她能感覺到,“逐日者”機甲周圍環繞著強大而穩固的存護力場,保護著弗朗哥的意識和機甲本身,她的精神滲透幾乎不可能成功。但是……這具殘破的齊響詩班軀殼,在這個被暴力撕開、但尚未完全消散的“繭”的範圍內,或許……還有最後一擊的力量!物理的、強行的……抓住他!
黃金面具下,那渙散的意識開始不顧一切地收攏、榨取,試圖驅動這具瀕臨解體的軀殼。斷裂的暗金“脊椎”發出痛苦的哀鳴,洩漏出更多金色光絲。
“哦?還能動?”弗朗哥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驚訝,彷彿在欣賞籠中困獸最後的撲騰,“看來我給你留的紀念還不夠深刻。”
“逐日者”邁開步伐,暗金色的足部踏在地面上,將焦黑的血肉和碎骨碾成更細的粉末。它不緊不慢地朝著知更鳥走來,那優雅而充滿壓迫感的姿態,與周圍地獄般的景象形成殘酷的對比。
“讓我好好看看……”弗朗哥的聲音繼續傳來,充滿了審視與鄙夷,“嘖嘖,這就是同諧的令使?家族精心培養的歌鳥?這副尊容……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他操控機甲的手臂,隨意地撥開空中飄過的一截斷骨,“用自己追隨者的血肉裝飾自己?品味獨特啊,知更鳥小姐,或者說……齊響詩班‘大人’?”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在知更鳥殘存的意識上,卻也讓那股拼死一搏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扭曲、更加熾烈。
“逐日者”停在了距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機甲那光滑的面甲注視著她脖頸處慘烈的傷口和斷開的脊椎。
“核心在這裡嗎?真他媽醜。”弗朗哥的聲音冷了下來,“看著就礙眼。”
話音未落,“逐日者”的右臂猛然抬起!那隻線條優美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臂前端,五指併攏,掌緣瞬間凝聚起一層高度壓縮、高頻震動的琥珀色能量鋒刃——那是存護之力被極端轉化後形成的!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
機甲手臂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殘影,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狠狠刺向知更鳥裸露在外的、斷裂的暗金色“脊椎”與蒼白軀幹連接的核心部位!
噗嗤——!!!!
一聲遠比之前亨特的炸彈更加沉悶、更加深入骨髓的撕裂聲響起!
“逐日者”那覆滿存護能量的手刀,如同熱刀切入半凝固的蠟油,輕而易舉地貫穿了齊響詩班軀殼那本就殘破的防禦和結構!能量鋒刃撕裂了蒼白的“皮膚”,切開了下方黑金交織的甲殼,深深楔入了那根詭異“脊椎”的斷口深處,並且繼續向內部掏挖!
“呃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
的精神尖嘯,金色面具下,發出了真實的、屬於人類少女的、淒厲到無法形容的慘叫聲!那是靈魂被物理性洞穿、攫握時迸發出的哀嚎!
“逐日者”的手臂沒有停下,它握住了“脊椎”深處某個搏動的、混合著血肉與金色能量的核心,然後,猛地向上一扯,向外一掏!
嘩啦——咔嚓!!!
如同掏出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但又比那更加粗暴、更加徹底!一大團混合著破碎的金色能量脈絡、蒼白的類組織纖維、暗金色的金屬碎片、以及噴濺的、泛著金光的“血液”的汙穢之物,被“逐日者”硬生生從齊響詩班軀殼的“背部”給掏挖了出來,隨意地甩在了一旁的地面上,還在微微抽搐。
隨著這團核心之物的離體,那具殘破的軀殼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它劇烈地痙攣了一下,覆蓋雙眼的黃金面具光芒徹底熄滅,身上那些黑金甲殼的紋路也迅速黯淡。軀殼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骼的皮囊,更加癱軟下去。
但就在這具軀殼看似徹底死寂的下一秒——
“逐日者”那剛剛完成了掏挖動作的右手,以更快的速度回收,五指舒張,然後精準地、一把抓向了軀殼的胸口偏上、靠近脖頸的位置——那裡,在層層非人結構的掩蓋下,隱約還有一絲極其微弱、但屬於“知更鳥”這個個體生命最本源的波動。
暗金色的機甲手指,如同五根鋼釺,扣進了蒼白“皮膚”與破碎甲殼的縫隙。
撕拉——!!!
令人牙酸的、彷彿堅韌皮革被強行撕裂的聲音響起。
“逐日者”的手臂向後猛地一拽!
如同剝開一顆過分成熟、汁液淋漓的果實,又如從厚重的蟲蛹中強行拽出內裡的幼體——一個小小的、近乎透明的身影,被從那具巨大的、非人的齊響詩班軀殼中,硬生生地扯了出來!
那正是知更鳥。
雖然在戰鬥中遭受了巨量的痛苦,但她的身軀並未出出現任何物理性的傷痕,她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的作戰服。
她此刻看起來異常嬌小、脆弱,與剛才那恐怖的聖像軀殼形成駭人的對比。皮膚是那種瀕死的、毫無血色的白。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灰藍色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和脖頸。
“逐日者”用兩根暗金色的手指,像捏住一隻無力掙扎的雛鳥般,捏住了知更鳥纖細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提到了半空中,與自己那光滑的機甲面甲平齊。
知更鳥的身體無力地垂掛著,腳尖離地。
“咳——”
因為脖頸被扼住,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微弱的嗆咳,咳出了鮮血,眼皮顫抖著。
那雙曾翠綠如寶石的眼眸,此刻顯得黯淡無光,倒映著近在咫尺的、冰冷而威嚴的暗金色機甲面甲,以及面甲之後,弗朗哥那彷彿透過機甲“注視”著她的、充滿征服者愉悅與殘忍審視的目光。
“看,”弗朗哥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種完成儀式的滿足感,“這才是你本來的樣子嘛,小歌鳥。脆弱,渺小,一無是處。”
他微微晃動機甲手臂,讓知更鳥如同風中殘葉般晃動。
令使的位格仍在,但那浩瀚的力量、那與二十萬靈魂共鳴的弦網、那輝煌的神性軀殼,都已離她而去,只剩下這具脆弱、劇痛、幾乎油盡燈枯的人類身軀,以及意識深處一些破碎的、難以觸及的法則印記。她本能地嘗試調動最後的“調律”的力量,試圖侵入
眼前這個鋼鐵巨人體內、穿透那厚重的存護賜福、直接撼動弗朗哥的意識——就像她曾對無數艦員做過的那樣。
但還是做不到——連齊響詩班都做不到,她現在肯定也做不到。
一股堅實、厚重、如同亙古磐石般的精神壁壘,牢牢守護著弗朗哥的意志。那是純粹的存護之力在意識層面的體現,絕非她現在這殘破狀態能夠穿透。她的嘗試如同微風吹拂山嶽,毫無作用。
窒息感越來越強。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閃動的黑點。
不能……就這樣結束……
她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被機甲手指掐住脖頸而勉強能活動的一隻手,顫巍巍地抬起,搭在了“逐日者”那冰冷的、暗金色的手腕裝甲上。
這個動作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她用嘶啞的、帶著血沫的聲音,艱難地擠出話語,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
“能被一隻……一無是處的小歌鳥……毀掉……一半艦隊的你……”她咳出一口血,染紅了機甲的手指,眼神卻透過漸漸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光滑的面甲,“應該……要更……一無是處……一些。”
弗朗哥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緊接著,機甲擴音器裡傳來一聲冰冷的嗤笑,隨即是更加陰沉的威脅:
“挑釁我……只會讓你死得更痛苦,小鳥。” 掐住她脖頸的手指微微收緊。
知更鳥感到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她嘴角卻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微弱而尖銳的弧度:
“你的心理……有些脆弱呀,弗朗哥先生……”她的聲音更加斷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的嘲諷,“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這應該……不算……挑釁吧?”
“臭婊子!”
弗朗哥的怒喝如同驚雷!伴隨著這聲怒喝,“逐日者”掐住知更鳥的手臂猛地發力,如同丟棄一件令人厭煩的垃圾,將她狠狠甩飛了出去!
知更鳥嬌小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劃出一道拋物線,砸向遠處一堆焦黑的金屬殘骸和玻璃化碎塊!這一摔若是結實,足以讓她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徹底碎裂。
然而,就在她即將撞上殘骸的瞬間——
一層極其稀薄、卻流轉著淡金色與純白色複雜紋路的半透明護盾,瞬間在她身體表面浮現!
嗡——
護盾與殘骸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光芒劇烈閃爍,堪堪抵消了大部分衝擊力。知更鳥摔落在地,翻滾了幾圈,伏在焦黑的地面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塵土。但她,竟然勉強撐著手臂,顫抖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身上那件黑色的作戰服沾滿了血汙、灰塵,破損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痕和淤傷。她站得極其不穩,彷彿隨時會再次倒下,灰藍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部分蒼白的臉龐。但那雙黯淡的翠綠眼眸,卻透過髮絲的縫隙,死死地、倔強地望向不遠處的“逐日者”。
“咳咳……呵……”她又咳出一些血沫,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你竟然……真的……是存護命途的……行者嗎?”
“逐日者”站在原地,似乎對知更鳥還能站起並施展護盾有些意外。弗朗哥的聲音透過機甲傳來,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慢:“有什麼可意外的?用最果斷、最高效的手段,存護公司的疆界與利益
,清除一切威脅——這才是琥珀王意志在星海中的真正體現。別把你那套天真幼稚的‘守護’概念,套用在偉大的存護命途上,知更鳥。”
“是嗎?”知更鳥喘息著,用手背擦去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眼神裡的諷刺更加濃烈,“真無法想象……那位崇高的神明……會向你這樣殘暴又無禮的傢伙……投來瞥視……”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哪怕是現在……殺死了你無數員工的我……都比你要……‘存護’得多!”
“盲目的守護,無差別的憐憫,只會帶來更大的混亂和毀滅,那根本得不到琥珀王的認可!”弗朗哥的聲音冷硬如鐵,“倒是你……真沒想到,你和你那個走上‘秩序’邪路的哥哥星期日,還真是一條路子。居然還能調用秩序的權能來戰鬥?難怪技術研發部要加裝秩序譜系檢測協議。”
知更鳥聞言,幾乎是原話奉還,儘管氣息虛弱,卻字字清晰:“別把同諧……想得那麼狹隘,弗朗哥先生。‘秩序’……本就為同諧的一重面相。萬般音律,皆需章法。”
“伶牙俐齒可救不了你,小歌姬。”弗朗哥失去了耐心,“也改變不了你馬上就會變成一具冰冷屍體的結局。”
知更鳥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背部的傷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但她卻微微昂起頭,對著那臺威嚴的機甲,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又不是我的對手。”
“逐日者”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瞬。面甲後的弗朗哥似乎皺起了眉頭,機甲擴音器裡傳出他帶著疑惑與不屑的冷哼:“哦?到了這個地步,還有後手嗎?”他操控“逐日者”微微張開雙臂,背後的光翼光芒流轉,做出一個充滿挑釁和絕對自信的姿態,“儘管使出來,小鳥。讓我看看你還能撲騰出什麼水花。”
知更鳥看著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吐出的字眼卻像錐子:
“你不配。”
這三個字徹底激怒了弗朗哥。
“找死!”
“逐日者”的左臂瞬間抬起,前臂外側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下面一個緊湊的導彈發射管。火光一閃!
一枚小型的、但速度極快的近程格鬥導彈,拖著灼熱的尾焰,呼嘯著射向近在咫尺的知更鳥!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突然的襲擊,對於重傷虛弱的知更鳥來說,幾乎是必死之局。
然而——
就在導彈即將命中她的前一刻,知更鳥的身前再次亮起了那層稀薄的淡金與純白交織的護盾!不僅如此,她腳下的護盾發生器——就是她在爬起前就部署好的——也同時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轟!
導彈撞上雙重護盾,猛烈爆炸!火焰和衝擊波將知更鳥再次掀飛出去,但她似乎早有準備,在空中勉強調整姿態,落地時雖然又添新傷,狼狽不堪,卻再次頑強地沒有倒下。護盾則在爆炸中徹底粉碎。
“喲,”弗朗哥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和更深的嘲弄,“你還帶了公司的裝備?真是諷刺。”
他操控“逐日者”邁步向前,準備給予最後一擊。但就在他伸出那隻剛剛掐過知更鳥脖頸、現在準備撕碎她的右臂時——
異變突生!
砰!咔——哧啦!!!
一陣並不算特別劇烈、但異常突兀的爆炸,突然從“逐日者”的右臂手腕關節內部發生!伴隨著金屬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和短路的電弧噼啪聲!
“逐
日者”的整條右臂從小臂處猛地一僵,隨即不自然地垂落下來,關節處裝甲破裂,露出裡面冒著黑煙和火花的紊亂管線與精密部件!機甲的動作瞬間失衡,一個踉蹌,差點單膝跪地!
“你他媽的!!!” 弗朗哥驚怒交加的咆哮從機甲內炸響,甚至透過了擴音器的失真處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
只見搖搖欲墜的知更鳥,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她的掌心,握著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遙控觸發器,此刻正冒著最後一縷青煙。她看著那臺受損的、右臂無力垂落的威武機甲,沾滿血汙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虛弱卻異常刺眼的、冰冷的笑容。
她咳著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地傳入弗朗哥的耳中:
“所以說……你不配啊,弗朗哥先生……”
“連被我……安裝了炸彈……都察覺不到。”
她早在被“逐日者”掐住脖頸、手指搭上機甲手腕的瞬間,那看似徒勞的觸碰,就已經將一枚微型粘附式聚能炸藥,悄無聲息地安置在了機甲右臂最脆弱的關節縫隙處。那是她用最後一點能調動的、微乎其微的“秩序”之力進行視覺誤導和能量屏蔽,並配合指尖殘存的、來自齊響詩班軀殼的暗金色能量碎屑作為粘合劑和偽裝完成的致命小動作。
“逐日者”的面甲猛地轉向知更鳥,即使隔著機甲,也能感受到弗朗哥那洶湧而出的、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殺意。
“你今天……別想痛快的死!”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我要把你的四肢……一條條撕下來!!!”
機甲左臂的光束刃瞬間彈出,背後的光翼光芒大盛,如同被激怒的太陽神祇,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猛然飛上高空,左臂高舉,朝著看似再無任何防護、虛弱不堪的知更鳥,狠狠劈下!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一擊斃命的場面並未出現。
鋒刃之下,空空如也。
只有被斬開的、兀自冒著青煙的裂痕,以及因劇烈能量擾動而微微扭曲的空氣。
“什麼?”弗朗哥的驚疑在機甲內響起。機載傳感器瘋狂掃描,熱成像、生命探測、能量追蹤……所有讀數在剛才那一瞬間都出現了極其短暫而詭異的紊亂,彷彿目標被一層無形的帷幕遮罩,隨後便徹底消失在鎖定中。
就在這思緒電轉的剎那——
一個虛弱、冰冷、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侵入你的意識確實不容易,弗朗哥先生。” 知更鳥的聲音帶著精神層面的劇烈消耗所帶來的細微震顫,卻有種異樣的平靜,“但還好……你是個很容易被激怒的人。”
“調律”的力量,其本質在於共鳴與引導。
當弗朗哥被她的言語徹底激怒,情緒劇烈波動,那由存護意志構築的、堅如磐石的精神壁壘,便出現了一絲稍縱即逝的、因憤怒而產生的“頻率”縫隙。對於此刻力量百不存一、卻對“調律”本質有了更深層、更接近“秩序”層面理解的知更鳥來說,這一點縫隙,足夠她將一縷極其細微的意念如同毒刺般送進去,並加以引導和放大。
“要不要猜猜看,” 那聲音繼續在他意識中低語,帶著戲謔,“我現在……在哪裡?”
“無聊!”弗朗哥的怒吼同時在機甲外部和內部意識中炸響。驚怒交加之下,他瞬間收束心神,存護的意志如同潮水般回
湧,強行穩固那出現漣漪的精神壁壘,將知更鳥那縷入侵的意念排斥、壓制。她無法再進一步引導或控制弗朗哥的意識,但最初植入的“誤導”與此刻製造的“幻象”已然生效。
“我直接把這片地方轟成渣!”弗朗哥咆哮著,放棄了精準鎖定,“逐日者”機甲背後與肩部的導彈發射艙瞬間盡數打開,密密麻麻的彈頭閃爍著死亡的寒光——他要進行無差別飽和轟炸,將這片區域連同可能藏身其中的知更鳥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然而,就在他意念一動、準備發射的瞬間——
一股無形卻磅礴巨力,如同萬噸水壓,從側面狠狠撞在了“逐日者”機甲上!
轟!!!
這攻擊來得毫無徵兆,並非實體衝擊,更像是空間本身產生的某種排斥與擠壓!正是知更鳥殘存的、侷限於這片破碎“繭”範圍內的場域力量。她一直隱忍,將最後一點可操控的“場”的力量壓縮、潛伏,等待的就是弗朗哥因怒失察、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攻擊上的這一剎那!
“逐日者”機甲被撞得凌空橫移了數十米,重重砸落在地,將一片焦黑的殘骸碾得粉碎。堅固的裝甲上出現了明顯的凹陷和刮痕,內部的弗朗哥更是被震得氣血翻湧,一陣眩暈。
更糟糕的是,這一擊帶來的劇震和精神衝擊,讓他剛剛穩固的意識防禦再次出現了鬆動。
“你看,” 知更鳥的聲音如同鬼魅,再次趁隙鑽入他的腦海,比之前更加深入,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與決絕,“我說了……你打不過我的。” 這一次,她的侵入更甚,雖然仍無法掌控,卻能夠更明顯地干擾他的判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他調用存護之力強化機甲與自身的流暢性。
“主炮齊射!!!” 弗朗哥徹底癲狂了,他不再顧忌可能傷及自身,也不再考慮什麼生擒或折磨,腦海中只剩下最純粹的毀滅欲。他嘶吼著,通過機甲內部尚完好的緊急通訊頻道,向同步軌道上殘存的艦隊下達了最高優先級的攻擊指令,“目標:我的座標!半徑五百米!飽和覆蓋!立刻!馬上!!!”
“什麼?!” 這一次,輪到知更鳥的意識發出驚駭的波動。她沒想到弗朗哥瘋狂至此,竟然直接呼叫軌道火力轟炸自己所在的位置!這完全超出了常規戰術的範疇!
“看看誰更‘存護’,小鳥!” 弗朗哥在機甲內狂笑,聲音嘶啞而猙獰,“看看是你先耗幹最後一點力氣,還是我的戰艦先把你和我一起送上天!”
話音未落,天際驟然被更加熾烈、更加粗壯的光矛所照亮!超過二十艘殘存戰列艦的主炮,遵循最高權限指令,略微調整角度,將毀滅性的光束投向了地表那個熟悉的座標——他們的指揮官所在之處。
知更鳥真正的本體並未遠離,她就藏在距離“逐日者”墜地點不到百米一處小坑中,靠著最後一點“秩序”之力機甲的扭曲光線和感知藏匿。此刻,她仰頭望著那貫穿天際、急速擴大的死亡之光,瞳孔緊縮。傷勢、消耗、絕望……多重打擊下,她連維持最基本的隱匿都變得艱難,更別提再次調動力量防禦或轉移。似乎,一切真的要結束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片厚重、溫暖、帶著古老琥珀光澤的金色壁壘,毫無徵兆地在她頭頂上方展開,迅速擴張!
轟轟轟轟轟——!!!
軌道主炮的光束狠狠撞在這突然出現的琥珀色壁壘上,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撞擊都要劇烈百倍的能量風暴!壁壘表面流光急速旋轉、震盪,出現無數細密裂紋,卻又在某種堅定的意志下不斷修復、重組,頑強地抵禦著這來自星海的怒火。爆炸的衝擊波被最大限度地限制在壁壘上方,但逸散的能量仍將周圍的地面再次犁平、玻璃化。
砂金石的光芒,在這毀滅的盛宴中,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卻始終未曾熄滅。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知更鳥身旁不遠處的半空中。
他姿態閒適,彷彿踏著無形的階梯。身上那件黑色的公司制服在能量風暴中獵獵作響,卻纖塵不染。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下方狼狽的“逐日者”機甲和爆炸的光焰,指尖的砂金石正流轉著深邃的砂金色光暈。
“你好啊,弗朗哥專員,” 砂金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爆炸的轟鳴,清晰地傳到下方,“還有知更鳥小姐。看來我趕上了一出好戲。”
知更鳥怔怔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砂金,又看了看頭頂那庇護著她的琥珀壁壘,劫後餘生的恍惚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砂金先生……謝謝你的幫助……”
砂金微微偏頭,對她露出一個慣有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微笑:“看來我又賭贏了,知更鳥女士。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輕易就死去。”
“你們……一直在找我嗎?” 知更鳥喘息著問,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我在幫星穹列車的朋友們一個忙,” 砂金語氣輕鬆,目光卻始終鎖定著正在從坑中爬起的“逐日者”,“他們覺得‘休養’這個說法實在過於蹊蹺,就拜託我和託帕來做些調查。”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這下,你們可欠了我們戰略投資部一個大人情咯。”
“謝謝……” 知更鳥低聲道,心中卻明白,這份“人情”背後,牽扯著公司內部複雜的博弈。
“砂金!!!” 弗朗哥的咆哮從下方傳來,“逐日者”機甲掙扎著站起,右臂依然無力垂落,左臂的光束刃卻再次亮起,指向空中的砂金,“你這是在妨礙市場開拓部的內部事務!你想引發公司內鬥嗎?!”
“內鬥?別言重了,弗朗哥專員。” 砂金緩緩降下高度,擋在知更鳥和弗朗哥之間,指尖的砂金石光芒穩定而持續,維持著上方的護盾,“我這是在追求公司的‘虧損最小化’。畢竟,讓一位寰宇聞名的家族使者,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你市場開拓部的艦炮之下……董事會那邊,恐怕會很不高興。”
“我去你媽的董事會!茨岡尼亞的小奴隸!” 弗朗哥徹底撕破了臉皮,極盡侮辱之詞,“睜大你的紫色眼睛看清楚了!這個唱歌的婊子,剛剛召喚令使,毀滅了公司將近二百艘戰艦,一百多萬名忠誠員工為此殞命!她必須付出代價!這是正義的肅清!”
知更鳥撐著重傷的身體,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反駁:“別賊喊捉賊了,弗朗哥·K·洛奇!你們才是侵略者!從你們踏入阿洛爾星軌道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給這裡的任何人留活路!包括我,也包括你口中那些‘忠誠的員工’!他們的死,你才是第一責任人!”
琥珀色的存護壁壘在持續不斷的軌道炮擊下劇烈震盪,砂金石的光芒閃爍得更加急促,表面那道
裂痕似乎又蔓延了一絲。砂金懸浮於空中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但他嘴角那抹遊刃有餘的微笑卻依然掛在那裡,彷彿承受的壓力不過是清風拂面。他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金色的籌碼,正靈活地翻轉著,閃爍著微光。
“呵,首先,”砂金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透過能量的轟鳴清晰地傳出,“根據我剛剛快速調取的、未被你艦隊電子戰完全屏蔽的零星戰場記錄分析……貴艦隊,似乎從一開始,就在積極準備並試圖殺死這位家族的女士?弗朗哥專員,私下對家族的重要成員下死手,這可是會觸發嚴重外交危機的。董事會恐怕首先要問罪的,是你吧?”
“砂金!你這低賤的賭徒!埃維金的臭蟲!戰略投資部的走狗!”弗朗哥的機甲因暴怒而微微顫抖,受損的手臂關節處爆出不穩定的電弧,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評判我的行動!立刻解除你的壁壘,滾出這片空域!否則,我連你一起,化為這阿洛爾星沙漠裡的玻璃渣!”
砂金臉上的笑容不變,但那雙紫色的眼眸,卻瞬間冷了下來,如同極地冰封的湖泊,深邃而危險。
“資格?”他輕輕重複這個詞,指尖翻轉的籌碼停住,“就憑我是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正式任命的P45級總監。論職級,我僅比你低一級;論命途踐行,我與你同為琥珀王的追隨者——雖然,我們對‘存護’二字的理解,似乎有著天壤之別。”
他緩緩地、一步步踏著虛空,降低高度,最終穩穩落在知更鳥前方,完全擋在了她與弗朗哥那殺氣騰騰的機甲之間。這個姿態,保護意味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砂金繼續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就憑我現在手裡,已經掌握了足夠多關於阿洛爾星事件、關於你在此地行動邏輯的有趣資料。包括但不限於:你疑似向家族方面虛假報告知更鳥小姐‘重傷’;你未經董事會充分授權和完整風險評估,擅自調動整支主力征服艦隊介入邊緣星系內部政權更迭;以及,在衝突升級後,明顯存在過度使用武力、意圖造成阿洛爾星大規模平民傷亡的傾向。” 他特意頓了頓,彷彿在欣賞弗朗哥機甲面甲後可能的表情,“哦,對了,現在還有試圖滅口家族使者這項。”
知更鳥聽到這裡,猛地抬頭,失聲道:“什麼?弗洛斯特先生跟我說,家族已經知曉了我的真實情況,並且默許了公司將我滅口的方案!”
弗朗哥的機甲動作似乎凝滯了一瞬,只有能量核心低沉的嗡鳴和武器系統細微的轉動聲。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蘊含著比之前咆哮更刺骨的殺意:“……你這是在用你那套懦夫的、官僚的把戲威脅我?砂金。”
“不,弗朗哥專員,”砂金聳聳肩,指尖的籌碼再次開始翻轉,反射著壁壘上流轉的琥珀光,“我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投資風險評估’嘛。繼續打下去,對你,對我,對公司的整體利益,預期收益都是負值,且風險極高。尤其是……”他微微側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勉強支撐著站立、氣息微弱的知更鳥,“……當另一位關鍵的‘當事人’,以及她背後所代表的家族勢力,顯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情況下。弗朗哥,你已經損失了近半支主力艦隊,陣
亡了百萬計的員工,還想再賠上自己的前途、甚至給整個市場開拓部引來星際外交糾紛和董事會的嚴厲審查嗎?”
他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公式化的、令人惱火的勸誡口吻:“收手吧,弗朗哥專員。現在帶著你剩下的艦隊離開,事件報告還有‘操作’空間。別把事情鬧到董事會不得不親自下場仲裁的地步,那對誰都沒好處。現在停火,我們還有議和的餘地。”
“議和?”弗朗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機甲內傳來一聲短促而充滿鄙夷的嗤笑,“砂金,我告訴你,如果我是你,就絕不會想著同弗朗哥·K·洛奇議和。我只會用盡一切手段,調動所有資源,不惜代價地給他築一座最堅固、最深的大墳!”
機甲背後的光翼猛然亮到極致,甚至壓過了軌道炮擊在壁壘上炸開的光芒,澎湃的存護之力混合著純粹的征服意志沸騰起來。“因為,只要弗朗哥一息尚存,他就戰無不勝!公司的疆域,就是在掃除一切障礙中拓展的!你的那套算計,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伴隨著他的怒吼,天空中的軌道炮擊似乎呼應般地再次加劇!同時,“逐日者”機甲腳下噴吐出熾熱的光流,龐大的機身猛地拔地而起,左臂光束刃高舉,背後的導彈艙全數開啟,如同燃燒的隕星,朝著砂金和知更鳥所在的位置,悍然俯衝而來!
“看來是沒得談嘍~” 砂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沒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淡淡嘲諷。他紫色的眼眸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
就在弗朗哥發動衝鋒的同一時刻,砂金空著的左手突然向後一招。
知更鳥頓時感到一股溫暖、堅實、與她體內殘存的那一絲砂金石存護之力同源,卻浩瀚磅礴無數倍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乾涸的河床,輕柔卻堅定地包裹住她,滲入她近乎枯竭的身體和靈魂。這股力量並未強行治癒她的傷勢,卻像最穩固的基座,托住了她即將潰散的生命力,併為她短暫地架起了一座調用更高層級“存護”概念的橋樑。
砂金的聲音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簡潔而清晰:“穩住,知更鳥小姐。我再借你一份力量,保護好自己,然後看準機會,我已經用籌碼呼叫了戰略投資部的艦隊過來,只要能打敗弗朗哥,我們就安全了。”
二十一
“逐日者”的俯衝如同天罰。
砂金抬手,無數枚半透明的金色籌碼瞬間在身前浮現、旋轉,交織成一面不斷重組、流動的壁壘。弗朗哥機甲左臂的光束刃狠狠斬下,與籌碼壁壘撞出刺耳的爆鳴!琥珀色的能量與暗金色的機甲動能激烈對沖,砂金腳下的地面瞬間龜裂、下陷,但他身形紋絲不動,紫色眼眸平靜地倒映著近在咫尺的機甲面甲。
“就這點本事?”弗朗哥的獰笑透過機甲傳來。他操控機甲右肩——儘管右臂受損,但肩部武器模塊依然完好——猛地彈出兩門高速機炮,槍口火舌狂噴!實體彈幕混合著能量射流,瞬間覆蓋了砂金所在區域!
砂金身形如幻影般消散,出現在十米外的半空。原先站立處被炸出一個深坑。他指尖一彈,一枚格外凝實的金色籌碼化作流光,刁鑽地射向“逐日者”受損的右臂關節縫隙。
弗朗哥冷哼,機甲周身驟然騰起一層琥珀色的火焰——那不是尋常的火焰,它厚重、粘稠
,帶著磐石般的質感,彷彿燃燒的液態琥珀。籌碼射入火焰,速度驟減,表面發出被侵蝕的滋滋聲,最終在觸及裝甲前碎裂、湮滅。
“雕蟲小技!”弗朗哥咆哮,機甲左臂的光束刃一振,竟然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燃燒的琥珀色光輪,帶著淒厲的呼嘯斬向砂金!同時,他機甲背後的光翼光芒暴漲,無數細密的、由純粹存護能量構成的金色稜晶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無差別激射!
砂金在空中急速閃避,身形拖出道道殘影。他雙手連揮,更多的籌碼飛出,有些撞向光輪,爆開一團團璀璨的金色光霧,試圖偏轉其軌跡;有些則精準地迎向那些稜晶,在碰撞中雙雙湮滅。但稜晶數量太多,太密,幾枚漏網之魚擦過他的衣角,黑色的布料瞬間焦黑、硬化,如同被石化的羽毛。他悶哼一聲,左肩被一枚稜晶擦過,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邊緣閃爍著琥珀光澤的灼傷,傷口竟傳來奇異的“固化”感,阻礙著自愈。
被動。完全的被動。弗朗哥的攻勢狂暴、連綿,毫無花巧,純粹是以力壓人,以存護之力轉化出的極致攻擊性,碾壓著砂金精妙的計算與閃避。
“你就只會躲嗎,茨岡尼亞的耗子!”弗朗哥狂笑著,機甲猛然落地,重重一踏!以他為中心,地面劇烈震動,道道燃燒著琥珀火焰的裂痕如同巨蟒般向四周竄出,瞬間封鎖了砂金大片的移動空間!
砂金不得不拔高身形,但頭頂,軌道炮擊的光束正持續轟擊著他維持的琥珀壁壘,壁壘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裂紋如蛛網蔓延。他必須分心維持壁壘,否則知更鳥和這片區域會瞬間被蒸發。
就在這時——
一陣細微的、彷彿無數根金屬琴絃被同時撥動的嗡鳴,在戰場邊緣響起。
那些被“逐日者”踐踏、被炮火反覆犁過、混合著血肉、金屬和焦土的破碎地面,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尚未完全沉降的塵埃與能量殘渣,甚至包括“逐日者”機甲噴射出的、那些散逸的琥珀火焰碎屑——它們的運動軌跡,發生了極其細微卻統一的變化。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逐日者”機甲左臂正要再次凝聚光束刃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機炮射出的彈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違背常理的弧度偏轉。就連機甲周身燃燒的琥珀火焰,搖曳的節奏也出現了剎那的紊亂。
是知更鳥。
她半跪在砂金身後不遠處,雙手撐著地面,身體因為過度透支而劇烈顫抖,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她甚至無法站直,但那雙黯淡的翠綠眼眸,卻死死盯著“逐日者”。她已經沒有了直接攻擊的力量,但她還能“調律”——在這片她殘存意志與齊響詩班場域最後影響的範圍內,她能以自身為媒介,對物理層面的細微振動、能量流動的固有頻率,進行最基礎的、範圍性的“干擾”和“引導”。
這干擾微乎其微,對於全盛狀態的“逐日者”或許毫無作用。但對於正將力量集中於狂暴進攻、機甲又受損、精神因憤怒而出現波動的弗朗哥來說,這一瞬間的、全方位的“不協調感”,如同精密齒輪中混入了一粒最細微的沙。
砂金的瞳孔驟然收縮。
賭徒從不放過任何稍縱即逝的機會。
就在弗朗哥因那細微不協調而本能地進行系統自檢、攻勢出現凝滯的剎那——
砂金動了。
他不再閃避,反而迎著“逐日者”衝去!手中的砂金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甚至壓過了頭頂軌道炮擊的輝光!他周身的空氣彷彿凝固、結晶,形成一層薄而緻密的、流轉著砂金色複雜幾何紋路的琥珀鎧甲。
“找死!”弗朗哥瞬間反應,機甲左拳帶著崩山裂石之勢,燃燒著熊熊琥珀火焰,狠狠砸向迎面而來的砂金!
砂金不閃不避,雙手在胸前合攏,一枚拳頭大小、凝實如實質的巨型金色骰子瞬間成型,迎向機甲的拳頭!
轟——!!!!
骰子與火焰拳鋒對撞!沒有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彷彿兩顆小行星相撞的巨響!恐怖的衝擊波呈球形炸開,將周圍的一切——焦土、殘骸、血霧——瞬間清空、壓平!砂金身體劇震,琥珀鎧甲上裂紋密佈,口中噴出一股鮮血,但他半步未退!
巨型骰子在撞擊中轟然碎裂,但碎裂的瞬間,無數道細如髮絲、銳利無匹的金色光線從碎片中迸射而出,並非射向機甲厚重的胸甲,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順著機甲左臂攻擊時帶起的能量流與空氣渦旋,靈蛇般鑽向了機甲右臂那裸露的、冒著電火花的破損關節深處!
“呃啊!”弗朗哥的痛哼從機甲內傳來!那些金色光線並非實體,而是高度凝練的存護之力結合了砂金博弈意志的侵蝕性能量,它們鑽入精密而脆弱的內部結構,瘋狂破壞著管線、傳感和能量通道!
“逐日者”的右肩至右臂處,接連爆開數團紊亂的電弧和能量火光,整條右臂的失控程度加劇,甚至牽連到右側部分軀幹的平衡系統。機甲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僵硬。
知更鳥猛地抬起頭,眼中微光燃燒起來。她不再試圖大範圍“調律”,而是將殘存的、最後一點同諧與秩序的力量,混合著砂金注入她體內的那份存護之力,全部凝聚、壓縮,化為一道無形無質、卻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的“律令”。
她對著“逐日者”,對著機甲內那個暴怒的靈魂,發出了她此刻所能發出的、最決絕的指令——那是強調,是宣告,是對他當前“攻擊狀態”與“受損狀態”這兩個事實的強制性“共鳴”與“放大”!
“你的劍在燃燒!你的手臂已斷!”
這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弗朗哥的意識核心炸響!如同洪鐘大呂,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詭異的共鳴感!
弗朗哥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並非精神控制,而是他對自己機甲狀態的認知,被強行扭曲、放大了!左臂光束刃上的琥珀火焰在他感知中驟然膨脹、失控,彷彿要反噬自身;右臂的劇痛和失靈感被百倍放大,彷彿整條手臂已經徹底離體!這種對自身狀態的錯誤強化認知,雖未直接傷害他,卻嚴重干擾了他對機甲的操控精度和戰鬥節奏!
“混賬!!!”弗朗哥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存護意志本能地抗拒著這種外來的“認知干擾”,但這抵抗需要時間,需要分散心神!
而砂金,抓住了這瞬息即逝的、由知更鳥創造出的第二次機會。
他指尖那枚一直翻轉的普通金色籌碼,此刻被他用兩根手指穩穩捏住。籌碼錶面,砂金石的光輝流淌,將整枚籌碼染成了半透明的、內蘊星雲的琥珀色。
“All in.”
砂金輕聲說,然後,將籌碼彈出。
籌碼旋轉著,劃出一道樸實無
華的直線,飛向“逐日者”機甲胸口——那枚象徵著琥珀王賜福的、正在緩緩旋轉的複雜幾何符號。
這一次,沒有幻影,沒有分流,沒有巧妙的軌跡。就是一枚籌碼,承載著砂金此刻能動用的、幾乎全部砂金石的力量,以及他那“孤注一擲,遍歷死地而後生”的決絕賭徒意志,射向敵人最堅固的核心。
弗朗哥看到了那枚飛來的籌碼。他想防禦,想閃避,但右臂的認知失控和系統的真實損傷讓他動作慢了半拍;他想調動胸口的賜福力量強化防禦,但知更鳥那“你的劍在燃燒”的調律餘波仍在干擾著他的能量調度,讓他感覺胸口賜福的運轉都出現了不應有的“滯澀”。
就是這慢了的半拍和瞬間的滯澀。
叮——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旋轉的籌碼,精準地嵌入了機甲胸口那複雜幾何符號中央一個極其微小、正在規律脈動的能量節點縫隙之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
嗡!!!!!!!
以那枚籌碼為中心,刺目的、純粹的砂金色光芒猛然爆發!光芒如同活物般,沿著機甲胸口賜福符號的能量脈絡瘋狂蔓延、侵蝕!那堅不可摧的、承載著存護賜福的幾何符號,光芒劇烈閃爍、明滅,結構開始扭曲、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不——!!!”弗朗哥的驚怒吼叫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
機甲周身燃燒的琥珀火焰瞬間黯淡、紊亂。背後的光翼明滅不定,射出的稜晶失去準頭,胡亂飛散。左臂的光束刃驟然熄滅。整臺“逐日者”機甲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主能源,所有動作僵住,然後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從離地數米的高度,沉重地、毫無緩衝地向下墜落!
轟隆!!!
機甲重重砸在地面上,將剛被衝擊波壓平的地面再次砸出一個大坑。煙塵混合著殘餘的琥珀光屑揚起。胸口那枚賜福符號已經徹底黯淡,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中央嵌著那枚已然耗盡力量、變得灰暗的籌碼。
砂金從空中落下,踉蹌幾步,用殘存的力量支撐著沒有倒下。他臉色蒼白,左肩的傷口觸目驚心,指間的砂金石光芒微弱,表面的裂痕又加深了,幾乎要貫穿整顆寶石。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煙塵中的機甲。
知更鳥癱倒在地,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她的干預似乎耗盡了幾乎全部的力量。
煙塵緩緩散去。
“逐日者”機甲的艙蓋猛地彈開。
弗朗哥·K·洛奇從裡面爬了出來。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冷酷威嚴的艦隊指揮官。他頭髮凌亂,臉上沾著汗水和機甲內部洩露的冷卻液,昂貴的制服破損,右臂不自然地垂著——機甲受損的反噬似乎影響到了他本體。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灰綠色的瞳孔裡燃燒著歇斯底里的瘋狂和失敗者的暴怒。
他手中,握著一把從機甲應急裝備中抽出的、燃燒著最後一點黯淡琥珀色火焰的實體長劍——並非光刃,而是古老的冷兵器形制,火焰在劍身上流動,如同熔岩。
“你們……這些該死的……螻蟻……”他嘶啞地說著,一步步,拖著傷體,朝著離他更近的、癱倒在地的知更鳥走去。他甚至沒有看砂金,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了那個讓他功虧一簣的歌女身上。“我要親手……把你切成碎塊……”
弗朗哥的眼中只剩下那片刺
目的、癱軟在地的灰藍與血汙。劇痛從右肩傳來,肺部每一次抽吸都帶著鐵鏽的腥甜和灼燒,但這些都無法壓過他胸腔裡沸騰的、要將一切毀滅的暴怒。就是她,這個該死的、裝神弄鬼的歌女,毀了他半支艦隊,毀了他完美的征服,將他逼到如此狼狽的境地!
燃燒的琥珀長劍在他手中嗡嗡作響,儘管火焰黯淡,卻依然散發著足以熔金斷鐵的餘威。他無視了側後方砂金試圖站起的動靜,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憎恨,都灌注在這一擊裡。步伐沉重而踉蹌,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死吧——!!!”
他嘶吼著,用盡全力,將長劍朝著地上那身影的胸口猛刺下去!動作因傷勢而扭曲,卻更快更狠,帶著徹底終結的暢快預想。
劍尖觸碰到布料的瞬間,弗朗哥灰綠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觸感不對。不是血肉被刺穿的阻滯與頓挫,而是一種空洞的、彷彿刺入粘稠凝膠或濃密霧氣般的虛不受力。與此同時,那“知更鳥”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在他眼前劇烈地盪漾、波動起來,色彩迅速褪去、淡化,顯露出下方焦黑的地面和幾塊扭曲的金屬殘骸。
又是幻象?!!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弗朗哥狂暴的神經。怎麼可能?她明明已經油盡燈枯,怎麼可能還有餘力製造如此逼真的幻象?砂金?不,那賭徒自顧不暇……
就在他心神失守、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致命間隙——
他右側後方,空氣彷彿水紋般無聲盪漾。
真正的知更鳥如同從虛無中凝結而出,她的出現毫無徵兆,悄無聲息。她幾乎站立不穩,臉色蒼白,身體微微前傾,似乎全靠意志支撐才沒有倒下。她右手的姿勢很奇特,並非握拳,也非掌擊,而是並指如刀,指尖卻並未對準弗朗哥——彷彿在虛空中捏著、引導著什麼無形之物。
就在弗朗哥識破幻象、驚怒轉頭,目光尚未鎖定她真實位置的千分之一秒——
知更鳥併攏的指尖,朝著他右側腹部的方向,輕輕一“送”。
沒有破空聲,沒有光芒爆閃。
但弗朗哥卻感到一股極其凝練、混合著冰冷秩序與灼熱存護堅壁特性的詭異力量,彷彿一柄無形無質卻真實不虛的利刃,無視了他體表殘存的、因機甲崩潰而紊亂稀薄的琥珀色護身能量,輕易地“滑”入了他的制服,切開了皮肉,鑽入了他的腹腔。
“呃……!”
弗朗哥的身體猛地一弓,如同被看不見的重錘擊中。他踉蹌著向左側歪去,手中的火焰長劍“噹啷”一聲脫手墜地。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右側腹部。
那裡,制服被整齊地切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邊緣微微卷曲焦黑。傷口本身並不寬闊,卻極深。沒有立刻湧出大量鮮血,反而先是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彷彿被高溫瞬間灼燒過的暗紅色澤,緊接著,淡金色的、細碎如砂的光粒才混合著深紅的血液,從傷口內部緩慢而持續地滲出——那是砂金石殘留的存護之力被“調律”後侵入體內的可怕跡象。劇痛並非瞬間炸開,而是先是一陣尖銳的刺入感,隨後化為一種迅速蔓延的、彷彿內臟被無形之手攥住、攪動、並同時施加灼燒與“固化”雙重摺磨的恐怖痛楚!
“咳……噗!”弗朗哥再也無法站立,單膝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住傷口,試圖阻止那詭
異金色光粒的蔓延和生命的流失,但毫無作用。他抬起頭,灰綠色的瞳孔因劇痛和極致的驚愕而擴散,死死盯住陰影下那個搖搖欲墜的少女,“你……怎麼可能……”
就連不遠處的砂金,此刻也怔住了。他紫色的眼眸微微睜大,看著弗朗哥腹部那奇異而致命的傷口,又看向彷彿隨時會消散、卻完成了這不可思議一擊的知更鳥。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擊中弗朗哥的力量本質,確實包含著他借出的、用於維繫她生機的存護之力,但這股力量被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混合了同諧命途中對頻率和協調的極致掌控,以及某種近乎秩序命途的定義與執行特性——強行“調諧”、“重塑”成了某種介於能量與概念之間的“刀刃”。這可絕非簡單的力量借用,這是……在命途理解邊緣的一次危險而精妙的“僭越”。
砂金感到掌心砂金石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悸動,彷彿在共鳴,又彷彿在警示。他看向知更鳥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深藏的探究。這個女孩在絕境中做到的,遠比他預估的更加驚人,也更加危險。
知更鳥緩緩放下了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無形的震顫。
戰鬥結束。
二十二
阿洛爾星的銀月,掙脫了鋼鐵殘骸與能量餘燼的遮蔽,將清冷的光輝重新灑向滿目瘡痍的大地。光芒流淌過焦黑的琉璃地面,映照出暗紅近黑、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也照亮了廢墟中心三個靜止的身影。
弗朗哥·K·洛奇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昂貴的制服被血浸透,緊貼著他失去力量的軀體。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出更多的血沫,在唇角聚成小小的、不斷破裂的泡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他灰綠色的眼睛瞪視著佈滿陌生艦影的夜空——屬於市場開拓部的殘存艦隊依舊懸停,但炮口的光芒已然熄滅;而在更遠處,屬於戰略投資部、艦體線條更為銳利的新生力量,正沉默地切入軌道,構成對峙的棋局。
“……咳咳——”他喉嚨裡滾動著血塊,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神裡燃燒著不甘與某種偏執的瘋狂,“來啊!殺了我!被征服者……就是該被碾碎的!這才是結局!”
砂金站在他身旁不遠處,黑色的制服外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左肩那道猙獰的傷口已被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光暈暫時封住,不再流血,但臉色依舊蒼白。他紫色的眼眸低垂,看著瀕死的征服者,語氣平靜得近乎疏離:“還是少說兩句吧,弗朗哥專員。你的肺部有傷口,說得越多,血流得越快,死得也越快。”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那枚佈滿裂痕的砂金石再次亮起微弱卻穩定的光。不同於之前的攻擊或防禦,這一次的光芒溫和而綿長,如同汩汩流淌的樹脂,緩緩滲入弗朗哥胸前的傷口。這不是治癒——存護的令使並非豐饒的醫士——而是“維持”,是強行“固定”住那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狀態,用存護的權能構築一道脆弱的堤壩,攔住死亡的洪流。傷口處翻卷的皮肉和斷裂的血管被琥珀色的光暈包裹、暫時“固化”,出血肉眼可見地減緩。弗朗哥的痛苦並未消失,反而因這種強制性的“封存”而更加清晰、尖銳,但他確實……暫時不會死了。
“……呵……多管閒事……”弗朗哥從牙縫裡擠出嘲諷,卻因為砂金的干預
,氣息反而稍微順了一絲,儘管每一下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劇痛。
另一邊,知更鳥勉強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著自己坐起。她身上那件黑色作戰服幾乎成了破布條,裸露的皮膚上佈滿細密的裂痕和淤傷,臉色慘白如紙,灰藍色的長髮被血汙黏在臉頰和脖頸。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破碎的金色繭殼殘骸、瀰漫不散的血腥氣、遠處那些沉默的鋼鐵鉅艦,還有身邊這兩個決定著無數命運的男人。月光落在她空洞的翠綠色眼眸裡,卻映不出絲毫光彩。
“……終於結束了麼?”她的聲音嘶啞至極,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
砂金完成對弗朗哥生命的初步“存護”,站起身,轉向知更鳥。他拍了拍沾上塵土的手——儘管手上並無實質汙漬,這更像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用以整理思緒和姿態。
“知更鳥女士,你現在感覺如何?”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帶著一絲計算感的平穩,“我這邊,現在可有些迫在眉睫的問題需要和你確認。”
知更鳥緩緩搖了搖頭,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痛,讓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算不上好,砂金先生。”她苦笑著,目光掠過周圍地獄般的景象,“我今天……殺了太多人了。用他們的骨頭和血肉當盾牌,用他們的恐懼和生命當燃料……我簡直無法想象,這是‘知更鳥’能做出來的事情。”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但是……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如果不是你一直用砂金石的力量保護我,在最關鍵的時候拉了我一把,我肯定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職責所在,也有私心。”砂金沒有居功,轉而切入正題,“這確實是一出誰也沒預料到的慘劇。所以,知更鳥女士,如果方便,請簡要告訴我,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市場開拓部對外宣稱你一直在‘休養’,弗朗哥專員更是向家族傳遞了你‘重傷垂危’的誤導信息。星穹列車上的各位,還有你銀河裡的無數歌迷,可都為此憂心忡忡。”
他需要信息,需要拼湊出完整的圖景,用以應對接下來的公司內部詰問、家族可能的質詢,以及撰寫那份註定無比棘手的報告。
知更鳥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葉,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顯集中。
“長話短說……我在來到阿洛爾星的第二天,就被當地政權——黑衛隊的頭目,安克·馬克西姆綁架了。”她的聲音平靜了些,卻透著一股刻意壓抑的冰冷,“他……是我的狂熱粉絲。綁架我,是為了對我做一些……非常過分的事情。”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瞬,“具體的細節……我不是很願意回憶,請你諒解。”
砂金點了點頭,紫色眼眸中掠過極淡的、感同身受的陰影。有些往事,確實不堪回首。
“我理解。”他的聲音放輕了些,“那麼,之後呢?”
“後來……弗洛斯特·洛奇先生設法聯繫到了我。”知更鳥繼續道,語速稍快,“他告訴我,弗朗哥先生得知我被綁架後,為了掩蓋市場開拓部在此地的計劃可能暴露的風險,決定直接……刺殺我,並且準備在事後,毀滅整顆阿洛爾星,將所有痕跡抹去。他還說……”她的聲音再次低沉下去,帶著當時深信不疑的絕望,“家族已
經知曉了我被綁架的真相,卻也……默許了弗朗哥先生的方案。”
砂金微微挑眉:“據我所知,知更鳥女士,關於家族默許滅口這部分……恐怕是弗洛斯特專員為了促使你採取極端行動,而有意誇大甚至虛構的。”
知更鳥沉默了片刻,月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嗯,現在想來,或許是吧。但當時……事情已經發展到那個地步了,我別無選擇。”她抬起眼,看向砂金,忽然問道,“砂金先生,星穹列車……知道我現在在這裡嗎?知道我經歷了這些嗎?”
砂金順著她的目光,也望向天空。屬於戰略投資部的艦隊正在有條不紊地展開陣型,與市場開拓部的殘存艦隊形成微妙的平衡。
“目前還沒有告知他們詳情。”砂金回答得很坦率,“對付一支陷入瘋狂、可能造成星球級毀滅的艦隊,最好的方法,就是調來另一支能夠制衡它的艦隊。”他指了指上方,“看,託帕總監的效率一向很高。至於星穹列車……”他頓了頓,意有所指,“有些事情,作為‘公司內部事務’來處理,對所有人都更為穩妥,不是麼?”
知更鳥聽懂了弦外之音。砂金和戰略投資部打算將這場波及星球、死傷無數的慘劇,儘量框定在公司部門斗爭的範疇內解決,以此避免星穹列車、家族乃至更廣泛的星際勢力過度介入,將局面複雜化。這很現實,甚至有些冷酷,但或許是目前能將後續震盪降到最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