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木梳

第十四章 木梳

作者:長庚

清河鎮 林間

林木漸密,山勢也隨之起伏。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林間飛掠而行。枝葉在腳下飛退,山風掠過衣袂,發出細碎的獵獵聲。

雅衣在前方領路,身形輕靈,步伐穩健,每一次落腳都恰到好處;唐小霜則更顯活潑,時而借樹幹一蹬,時而踏石借力,紫色裙衫在林影間一閃一閃,像一隻靈巧的山雀。

行出一段路後,前方林中忽然傳來潺潺水聲。雅衣循聲望去,只見林間豁然開朗,一汪清潭靜靜臥在叢木之間。潭水澄澈,倒映著上方交錯的枝葉,水面偶有細小漣漪,顯然有山泉暗流匯入。

唐小霜腳下一頓,率先落在潭邊青石上,回頭笑道:“姐姐,這地方倒是不錯,不如在這兒歇歇腳吧?前面再上黑龍寨,可就沒這麼清淨了。”

雅衣略一愣神,壓下心中古怪之意,點了點頭。

唐小霜性子活潑,左右張望著,不等雅衣站定,便拉著她在潭邊平整的青石上坐下,指尖麻利地解著繡鞋的繫帶,笑道:“這幾天山路走得腳都酸了,潭水看著涼絲絲的,正好泡一泡。”

說話間,一雙繡鞋已被她踢在身側青石上,又抬手褪去白綾襪,露出一雙小巧玲瓏的玉足,趾頭圓潤如珠,足背瑩白似玉,腳踝纖細,踩著青石時,因微涼的石面輕輕蜷了蜷趾尖,添了幾分嬌俏。她也不顧潭水微涼,抬腳便探入清潭,冰涼的泉水漫過足背,漫到腳踝,惹得她輕 “呀” 一聲,隨即眉眼彎起,晃了晃雙腳,潭水便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哎呀——舒服!”她痛痛快快伸了個懶腰,十根小巧的腳趾一張一合。她轉頭看向身側小口小口飲水的雅衣,“雅衣姐姐,這潭水舒服著呢,不來一起嗎?”

雅衣坐在一旁,見她這般隨性,唇角微揚,也解了繡鞋白襪,將玉足輕輕探入潭中,她的足較之唐小霜更為纖長,趾縫瑩潤,足弓弧度優美,入水時動作輕柔,只微微晃動,如同生怕驚了潭中的靜謐。

兩人各自將足浸在潭水之中,唐小霜晃著腳,從懷裡摸出乾糧,又拔開水囊喝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腳趾還在水裡輕輕點著,撥弄出細碎的水花。唐小霜看向身側小口小口飲水的雅衣,眸中滿是好奇,“雅衣姐姐,你昨天一個人闖進黑龍寨,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雅衣輕又抿了一口水,收起水囊,足尖也在潭水中輕輕划著,帶起一縷細流:“唔,倒談不上什麼害不害怕的。那寨子裡多是一些酒囊飯袋,收拾他們沒花多少功夫。”

“嚯,不愧是雅衣姐姐。”唐小霜豎起大拇指,誠心誠意的稱讚道,“雅衣姐姐武功高強,想必一定在黑龍寨如同神兵天降,大殺四方吧!”

雅衣回想起那天的經歷,面色一紅,乾咳了一聲:“呃咳咳.....倒也還好。”

唐小霜託著下巴,雙足在水裡一下一下的拍著,思索著:“那寨子里人多不多?若真與那七煞教相關,恐怕寨子裡暗藏乾坤?”

“這我倒不知……”雅衣點頭,“我……嗯,白日裡我曾目睹寨中有一黑衣人行事與旁人格格不入,桀驁不馴。後來那人……惹惱了那大當家的,最後死在亂刀之下,我便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唐小霜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腳下動作稍急,濺了雅衣些許水花,忙抬手道:“哎呀抱歉姐姐

!” 隨即又湊近幾分,小聲道,“果然!我就說嘛 —— 不枉本小姐跑這一趟。” 她說著,腳趾在水裡勾了勾,漾開一圈漣漪,“神神秘秘的,就算和七煞教無關,也肯定有什麼瓜葛。”

雅衣目光微斂,心裡也好奇起來。她抬眼看向唐小霜,問道:“小霜妹妹,關於這七煞教,唐門怎麼看?”

提起唐門,唐小霜神色明顯認真了幾分,卻仍帶著少女特有的輕快:“嗯……姐姐或許有所不知,七煞教這些年在暗中蒐羅奇物,又喜歡和各路邪門歪道打交道,早就惹得江湖不安生了。雖然我們唐門不喜拋頭露面,但……。”

她說著,眼瞼微垂,晃了晃腰間的錦囊,叮噹作響:“所以呀,這回輪到我出來跑腿。師父說了,能查就查,查不清楚……也要把他們的爪子剪短點。而且呀,嘿嘿,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闖江湖呢,還請姐姐多多關照呢!”說罷,還像模像樣的給雅衣拱手一拜。

雅衣還禮,不禁微微一笑。這少女看著年紀不大,說起江湖事來卻條理分明,只是那份認真裡,仍藏著幾分掩不住的稚氣。

不過,明明自己也是頭一回下山,怎麼有種被當成前輩的感覺……

唐小霜見雅衣笑了,心情更好,索性躺在青石上,雙手枕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腋下,望著樹梢晃動的光影,將雙足抬出水面,搭在青石邊緣,水珠順著足背的曲線緩緩滑落,滴回潭中,發出叮咚的輕響:“姐姐放心,有我在,打探消息的事包在我身上。要真遇上麻煩……嘿嘿,我跑得可快了。”

雅衣同樣收回了腳,盤膝坐在青石上,輕聲笑道:“你倒是坦率。”

“那當然。”唐小霜側過頭衝她眨眼,“我可是身懷我唐門鎮派輕功《鬼影迷蹤》,來無影去無蹤。可不是什麼小魚小蝦能抓住的。”

說著,她又拍了拍腰間鼓鼓囊囊的錦囊袋,笑道:“更何況我這袋子裡都是些寶貝,他們要來可吃不了兜著走!”

雅衣美眸好奇的看著唐小霜腰間的錦囊袋,但並未多說什麼。

唐小霜遺憾道:“......可惜聽聞我唐門內曾經有一位天才的外門弟子,不僅學會了所有我唐門絕學,甚至還造出了那傳說中的最強暗器。只可惜......”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他被門內誤認為叛徒,在長老們的圍追下逼入懸崖,最終跳崖以死明志。門內上上下下尋了三天三夜也未能尋到他的屍身。”

雅衣同情的拍了拍唐小霜的肩膀

清潭水聲潺潺,林間風過,帶起一陣涼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不覺親近不少。

歇息片刻後,雅衣率先起身,取了鞋襪細細穿上,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既然要回黑龍寨,總不好讓人搶了先。”

唐小霜也一個翻身跳起來,胡亂拭了拭腳,麻利地套上綾襪與繡鞋,繫帶系得緊實,拍了拍衣上的塵土,笑得乾脆利落:“好嘞!這回,咱們可要好好看看,那幕後之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循著雅衣點出的方向,兩道身影越過凌亂的木叢,再次掠入林中,朝著黑龍寨的方向而去。

黑龍寨

兩道身影足尖點地,如驚鴻掠林,不過半刻便已抵達黑龍寨外圍。往日裡寨口守著的匪寇蹤跡全無,只剩滿地狼藉的腳印與雜草,更扎眼的是泥地上交錯重疊的車輪碾痕,輪印

深陷,顯然是載了重物的馬車。

雅衣與唐小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二人斂了氣息,身形貼緊寨牆的枯木,藉著斑駁的樹影悄然潛入。寨內果如預想般凌亂,翻倒的桌椅、散落的酒罈、乾涸的血漬隨處可見,顯然是經了一番洗劫,地上的腳印雜亂卻有跡可循,大多朝著山寨深處的倉庫方向延伸。

二人腳步放至最輕,循著那片最密集的腳印一路摸去,行至倉庫拐角處,便聽見屋內傳出雜亂的腳步,還有壓抑的交談聲漏出,忙斂聲屏息,縮在廊柱後凝神細聽。

“稟告李堂主,裡裡外外都搜遍了,倉庫的暗格也撬了,我們還是沒找到那東西。” 一個粗啞的男聲帶著焦躁響起。

“廢物!” 另一道聲音冷厲呵斥,帶著幾分陰鷙,“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的藏物之地,能藏到哪裡去?繼續找!掘地三尺也要翻出來,我就不信這幫賊子還能把東西藏到天上不成!”

“是!”

屋內隨即響起更嘈雜的挪動聲、敲擊聲,間或還有器物碎裂的脆響,顯然那群人正瘋了似的翻找某物,言語間的 “李堂主” 三字,讓雅衣與唐小霜心頭皆是一沉:哪怕不是七煞教,來的人恐怕也並不簡單。

門牆後的二人再度對視,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的心思,悄無聲息地後退數步,藉著屋宇的遮擋撤出了倉庫附近,尋了一處隱蔽的斷牆後站定。

“李堂主都親自來了,這東西看來不簡單。”雅衣壓低聲音,眉峰微蹙,方才那冷厲的嗓音,絕非普通教眾,對方人手定然不少,硬拼怕是不妥。

唐小霜眼中卻閃著好奇的光,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錦囊,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姐姐說得是,看他們這急吼吼的樣子,那東西指定是個寶貝,說不定就是黑龍寨藏的秘寶,或是和七煞教蒐羅的奇物有關。”

她頓了頓,湊到雅衣耳邊,聲音壓得更輕,眼底閃過幾分躍躍欲試:“姐姐,不如咱們來個螳螂捕蟬!他們這般大肆翻找,遲早能尋到那東西,到時候姐姐你正面出手,亮明招式吸引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則藏在暗處,趁他們亂作一團,我便伺機把那東西偷過來,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

說罷,她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指尖敲了敲腰間的錦囊,示意自己暗器在手,自保綽綽有餘。

雅衣略一思忖,這法子雖險,卻也是當下最妥當的 —— 對方人多且不知實力如何,正面硬剛難佔上風。分而制之,反倒能出奇制勝。

她看向唐小霜,見少女眼中滿是篤定,不似兒戲,便輕點頷首:“此法可行,只是你切記,暗中行事,切莫逞強,若事不可為,便先撤,不必戀戰。”

“放心吧姐姐!”唐小霜喜出望外,忙不迭點頭,身形一矮,便藉著斷牆的遮擋,掠向不遠處的高大老槐樹,那樹虯枝盤繞,枝葉濃密,正是絕佳的藏身之地,不過眨眼間,便沒了身影,只留一道極輕的傳音飄來,“我藏好啦,姐姐見機行事!”

雅衣頷首,斂了周身氣息,悄立在斷牆之後,目光緊緊鎖著倉庫的方向。周遭只有風過枯木的簌簌聲響,屋內的翻找聲、呵斥聲斷斷續續傳來,雅衣凝神聚氣,心下暗數。約莫過了近一刻鐘,倉庫裡忽然傳出一聲急促的呼喊,打破了這份紛亂的沉寂:“堂主!找到了!您看是不是這個!

”

“拿過來我看!”

緊接著便是一陣雜亂的腳步和器物挪動的輕響,那道冷厲的李堂主聲音帶著幾分思慮:“應該就是此物,總算是尋到了!”

時機已至,雅衣再不遲疑,反手抽出腰間長劍,劍鞘輕撞石壁發出一聲輕響,身形已然如離弦之箭般掠出斷牆。她足尖點地,借力騰身,手掌運力朝著倉庫木門猛拍而去,只聽 “哐當”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吱呀作響的木門被震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間,雅衣持劍卓立門口,衣袂獵獵,眉目清冷如霜,向著倉庫內看去。

只見屋中眾人正圍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擺著一個巴掌大的平平無奇木匣子,烏木材質,無紋無飾,看著毫不起眼,卻被數人牢牢護在中央。倉庫內的七煞教眾人皆是一驚,手中動作齊齊頓住,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門口。

除了圍在桌邊的五人,角落處,一個鼻青臉腫、衣衫襤褸的原黑龍寨山匪被捆在柱上,見了雅衣,瞳孔驟縮,嚇得渾身一顫,更是失聲高叫道:“是她!就是這個娘們!昨天就是她把咱們寨子端了的!”

這一聲喊,讓七煞教眾人的神色更添幾分警惕,卻也多了幾分探究。人群中,一個身著玄色勁裝、面容陰柔的男子緩步走出,他面上掛著幾分皮笑肉不笑的笑意,對著雅衣拱手作揖,語氣聽似謙和,實則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試探:“閣下好身手。在下李雷雲,不過是七煞教一名小小的香主,今日只是奉命來此尋一件東西,無意與女俠結怨,不知女俠突然闖來,是何用意?”

他話落,目光在雅衣身上逡巡,餘光卻悄悄示意手下將木匣子護得更緊,周身教眾也緩緩挪動腳步,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手中兵刃已然半出鞘,寒光隱現。

雅衣握劍的手指微緊,劍尖斜指地面,劍刃映著屋內昏黃的光影,漾出冷冽的光。她絲毫沒有退讓之意,腳步穩穩向前踏出一步,踏進屋內,目光越過眾人,看著那普普通通的木匣子,聲音清冽,字字擲地有聲:“七煞教行事,向來陰詭狠戾,今日擅闖黑龍寨,翻箱倒櫃搜掠此物,當真是無意結怨?我看,是心懷不軌才是。”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又落回李雷雲臉上,眼底滿是不容置喙的堅定:“今日這東西,你們帶不走。”

一言落,倉庫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劍拔弩張的氣息瀰漫開來,連角落的山匪都嚇得不敢作聲,死死得捂住嘴,生怕兩邊有人注意到自己。唯有風從破損的木門灌進來,吹動眾人衣袂,夾雜著兵刃相觸的細微輕響,一場爭鬥,已是一觸即發。

而老槐樹上的濃蔭裡,唐小霜斂聲屏息,身形貼在粗壯的枝椏上,與墨綠的枝葉融為一體,幾乎無人能察覺。她一手扣著數枚銀針,一手扒著樹枝,眼睛死死盯著倉庫內的動靜,目光在人群與屋內的角角落落間遊走,只等那被七煞教瘋搶的東西現身,便伺機而動。

李雷雲見雅衣態度決絕,臉上的假笑瞬間斂去,陰柔的眉眼覆上一層狠戾,手一揮便厲喝出聲:“既然女俠執意要管閒事,那就休怪李某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便如鬼魅般掠出,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刀,刀尖泛著幽藍寒芒,直刺雅衣心口,招式狠辣刁鑽。雅衣早有防備,長劍橫擋,“鐺” 的一聲脆響,短匕撞在劍刃上,震得她手腕

微麻。身後四名七煞教教眾見狀,也齊齊抽出刀刃揮刀攻上,刀風霍霍,朝著雅衣周身要害劈來。

雅衣不敢戀戰,足尖點地向後急退,藉著劍身格擋之際,旋身掠出倉庫大門,李雷雲與教眾緊追不捨,數道兵刃的寒光在寨中斑駁的光影裡交織。

倉庫外空地驟然炸開。

一人對戰五人,雅衣縱使劍法靈動,也漸漸落了下風,長劍舞出的劍花堪堪擋住連綿攻勢,額角已沁出薄汗,只能勉力招架,身形被逼得連連後退。

雅衣剛一劍逼退迎面劈來的刀鋒,劍勢尚未收盡,左側又有兩道寒光貼地掃來。她不得已強收劍勢,腳下連踏數步,衣袂翻飛,勉強避開要害,肩頭卻還是被刀風擦中,氣血微震。

五人合圍,步步緊逼。

李雷雲立在稍遠處,單手按刀,目光陰沉如水,剛剛趁機劈出一刀後並未急於出手,只冷眼旁觀,任由手下輪番消耗。

“女俠身手不凡,”他淡淡開口,“可惜,若是隻有這般實力,怕是要栽在這了。”

雅衣不答,呼吸已然微促。她劍勢仍穩,卻難掩以一敵五的吃力,只能藉著步法遊走,勉強招架,不讓對方真正近身。

就在此時——

倉庫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卻極突兀的悶哼。聲音短促,像是喉間被什麼硬生生截斷。

李雷雲眉頭猛地一跳,尚未來得及回頭,一點寒芒已自側後破空而至!

“什麼人?!”

銀光乍現。

唐小霜自暗影中掠出,手腕一抖,數枚銀針無聲飛射,精準刺入兩名教眾頸側與肋下穴位。那兩人連慘叫都未發出,身形一僵,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場面驟亂。

雅衣眼中寒光一閃,毫不遲疑,趁勢前衝,一掌拍在尚未回過神來的另一名教眾胸前。勁力透體,那人悶哼一聲,踉蹌著倒飛出去,重重倒在地上。

轉瞬之間,局勢逆轉。

原本的五對一,已成二對二。

雅衣與唐小霜隔著數步對視一眼。不需言語。雅衣已從唐小霜微不可察的點頭中明白那木匣子,到手了。

“走!”她低聲道。

唐小霜唇角一勾,身形後掠,手腕翻飛,錦囊中一把飛蝗石傾瀉而出,如雨點般罩向前方。

“找死!”

叮叮噹噹!

李雷雲怒喝,揮刀橫劈,刀風捲動,將大半飛蝗石磕飛,震得石子四散飛濺。餘下幾枚雖擦著他肩頭劃過,卻也逼得他與那名教眾連連後退,攻勢頓止。

便是這轉瞬的空隙,雅衣足尖點地,身形掠至唐小霜身側,二人一左一右,縱身飛掠,足尖在寨牆的青石上一點,借力騰起,如兩道輕煙般朝著寨外的密林掠去。

“堂主,追嗎?”

李雷雲沒搭理剩下那個教眾,面如鍋底,回身回到倉庫,角落裡的那名山賊早已昏死在地,桌上的木匣也不翼而飛。

李雷雲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又想起失竊的木匣子,氣得雙目赤紅,狠狠一腳踹在身旁的木箱上,應聲碎裂:“追!給我往死裡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跟東西都找回來!”

餘下的那名教眾忙應聲跟上,只是雅衣與唐小霜的身影早已沒入密林深處,只留一陣輕風吹過,捲起寨中滿地塵土。

清河鎮 林間

兩道身影在林間疾掠,足尖點過枯枝腐葉,藉著茂密的林木與曲折的山道幾度折轉,將身後七煞教的呼喊與腳步聲遠遠甩在身後。山風拂過林梢,吹散了廝殺的戾氣,

耳畔漸漸只剩枝葉輕擦的細碎聲響,還有那熟悉的潺潺水聲。

不多時,那方清潭便再度出現在眼前,依舊靜臥在叢木之間,潭水澄澈如洗,日光透過枝葉縫隙碎落其上,漾著細碎的銀光,彷彿此前的爭鬥從未驚擾過這方靜謐。

唐小霜腳下輕點,率先落在潭邊的青石上,抬手拍了拍衣角的塵土,回頭衝緊隨其後的雅衣眨了眨眼,語氣裡滿是得意:“呼 —— 這幫傢伙果然追不上,七煞教的人,也不過如此嘛。”

雅衣落地後並未放鬆,先斂了周身氣息,目光快速掃過潭水四周的林木與石徑,確認無人尾隨,這才微微頷首,清冷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篤定:“果然是七煞教。”

“可不是嘛。” 唐小霜撇撇嘴,抬手從懷中摸出那個巴掌大小的木匣,在手心裡掂了掂,木匣撞在掌心發出沉悶的輕響,“堂堂一個堂主親自帶隊,還把黑龍寨翻得底朝天,嘿嘿,讓我看看是什麼稀世奇珍,能讓他們這般興師動眾。”

她說著,眼中的好奇越燃越烈,指尖已然搭上了木匣的扣鎖,指尖輕輕一挑。

雅衣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上前一步輕聲提醒:“小心些,莫要中了機關。”

“放心啦姐姐!” 唐小霜笑得隨性,晃了晃手裡的木匣,“要真是什麼帶機關的要命東西,也該先炸我這個偷匣子的不是?”

話雖這般說,她開匣的動作卻還是慢了幾分,指尖輕抵匣蓋,緩緩掀開。

“咔噠” 一聲輕響,木匣應聲而開。

兩人同時低頭望去,目光落在匣中。

匣內並無半點奇光異彩,也無金玉珠寶,只靜靜躺著一柄月牙木梳。梳身色澤暗沉,像是被人仔細打磨過,邊角被磨得溫潤圓潤,梳齒整齊卻無半點紋飾,看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因色澤陳舊,透著幾分 “破舊” 的模樣。

潭水潺潺流淌,風過林梢帶起輕響,周遭的空氣一時竟安靜了下來。

唐小霜眨了眨眼,臉上的好奇僵了一瞬。雅衣也垂眸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目光在木梳上微微流連。

“噗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唐小霜,她目光呆滯,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伸手拈起那柄木梳,對著日光左右翻看,“就這?”

她又不死心地伸手扒了扒木匣底部,指尖劃過匣內的軟墊,確認匣中再無旁物,有湊近耳邊敲敲打打確認沒有夾層,這才一臉不可思議地揚著木梳看向雅衣:“七煞教大張旗鼓找的東西…… 居然就是一把破梳子?這也太離譜了吧!”

雅衣看著那柄木梳,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卻很快便壓了下去,重歸往日的謹慎,目光落在木梳上緩緩道:“江湖之中,越是看著不起眼的東西,越可能藏著古怪。”

“也是哦。” 唐小霜點點頭,嘴上應著,手指卻下意識地順著梳齒輕輕劃過,想要摸摸這普通木梳到底有何特別。

就在指尖觸到梳齒的那一瞬,她的動作極輕地頓了一下。

這異樣極淡,連她自己都未必立刻察覺,只覺指尖傳來的觸感有些奇怪 —— 既非梳木該有的乾澀,也非打磨後的光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滯澀感,彷彿有一縷極淡的涼意順著指尖悄然爬上,卻又在觸到肌膚的剎那,倏然消失。

唐小霜微微蹙眉,低頭又看了那柄木梳一眼,眼底的好奇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

“

怎麼了?”看到唐小霜呆愣了一下,雅衣心頭不由得一緊,急忙問道。

唐小霜聞聲回過神,指尖還停在梳齒上,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就是這梳子觸感怪得很。”

說著,她心底的好奇更甚,想著雅衣說的“藏有古怪”,便悄悄凝了一絲內力在指尖,緩緩注入木梳之中,想探探這看似普通的木梳究竟有何玄妙。

可這絲內力剛觸到梳身,異變陡生!

那柄木梳竟似活物一般,“唰” 地一下掙脫了唐小霜的指尖,帶著一陣輕響,順著她的手臂飛快爬上去,徑直鑽到了她左側光潔的腋窩下,梳齒貼著肌膚快速刷動起來。

突如其來的癢意竄遍全身,唐小霜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唇角便不受控制地揚起,細碎的笑聲從喉間溢了出來:“誒呀……這梳子……誒嘿嘿嘿…… 怎、怎麼會動……”

她忙抬右手去抓腋窩下的木梳,指尖堪堪要碰到梳身,那木梳卻靈捷得很,一扭身便繞到她的後背,順著脊骨往上爬,最後停在她的頸側,梳身輕輕旋轉,梳齒一下下蹭著她頸間細嫩的肌膚,酥酥麻麻的癢意直鑽心底。

“哇哈哈哈…… 別、別鬧……呀嘿嘿…… 什麼鬼東西……” 唐小霜的笑聲更密了,頭歪向一側躲閃,右手忙繞到頸後去抓,可那木梳像是長了眼睛,趁著唐小霜右側腋下門戶大開,又順著她的鎖骨滑到了右側腋窩,依舊是一下下刷動,癢意比之前更甚。

雅衣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忙上前想幫忙:“小霜,我來幫你!”

“哈哈哈哈雅衣姐姐……呀呼呼…… 它跑得好快……” 唐小霜一邊笑著躲閃,一邊伸手去抓,可那木梳彷彿能感知她的動作,在她身上輾轉游走,腋窩、腰側、脖頸,但凡肌膚細嫩之處,皆是它流連的地方,梳齒劃過,留下一陣陣翻湧的癢意。

更讓唐小霜心驚的是,她漸漸發現這木梳的詭異 —— 被梳齒撓過的地方,哪怕木梳已經移開,那股癢意卻絲毫沒有消散,反倒像是刻在了肌膚上一般,越來越甚,起初只是輕微的酥麻,到後來竟成了鑽心的癢,直撓得她心頭髮慌,渾身發軟。

“哈哈哈…… 糟了…… 這癢癢…… 疊在一起了…… 哈哈哈……” 唐小霜的笑聲已然變作暢快的大笑,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潭邊的青草地上,身子蜷縮起來,雙手胡亂在身上抓撓,不知想緩解那無處不在的癢意,還是想捉住那無處不在的古怪木梳子。

可那木梳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竟順著她的衣襟鑽了進去,梳齒貼在她的腰側輕輕刮動,那處本就是極敏感的地方,疊加的癢意瞬間讓唐小霜笑彎了腰,身子不住地扭動:“哈哈哈…… 別、別往衣服裡鑽…… 哈哈哈…… 癢死了…… 快出來……”

她想扯開衣襟把木梳抓出來,可手指綿軟無力,連扯動衣料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任由那木梳在她身上肆意遊走,偶爾還會滑到她的膝彎處,梳齒輕輕蹭過,惹得她雙腿一陣亂蹬,笑聲裡摻了幾分帶著哭腔的求饒。

雅衣站在一旁,看著在草地上癢癢得直打滾的唐小霜,想幫忙卻無從下手,那木梳身形小巧,又靈動至極,稍一靠近,它便會立刻挪到別處,生怕誤觸到唐小霜,反倒讓她更難受,只能急聲道:“小霜,運內力逼它出來!用內勁震它!”

唐

小霜何嘗不想,可那鋪天蓋地的癢意早已攪得她心神不寧,內力在丹田中翻湧,卻根本聚不起來,剛凝起一絲,便被一陣新的癢意衝散,只能一邊大笑著,一邊斷斷續續道:“聚、聚不起內力…… 哈哈哈…… 癢得…… 根本靜不下心……”

她渾身緊緊蜷縮起來,雙腳胡亂蹬著,錦囊袋子中的石子被撒得四處都是,渾身不住地翻滾,笑聲震得林間的雀鳥都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那木梳似是找準了她的所有敏感之處,腰側、腋窩、頸側,輪番遊走,梳齒劃過,層層疊疊的癢意翻湧而上,直撓得唐小霜思維空白,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癢,笑聲也漸漸弱了下去,身子軟趴趴地躺在地上,只有手指還在微微抓撓,眼底沁出了生理性的淚光,看著可憐又狼狽。

雅衣見她快撐不住了,心中一急,便試著凝起一絲溫和的內力,輕輕拍向木梳。

“嗡” 的一聲輕響,木梳似是被內勁震到,動作頓了一瞬,雅衣抓住這轉瞬的機會,右手猛地一抓,終於將那柄木梳攥在了掌心!

被攥住的木梳不再動彈,彷彿又變回了那柄普通無奇的舊木梳,可唐小霜掌中的肌膚,卻還殘留著陣陣酥麻的癢意,身上那些被撓過的地方,殘留的癢意也緩慢地淡去。

她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頰通紅,眼角掛著淚,笑聲還未完全止住,只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輕喘,看著掌心的木梳,眼中滿是驚魂未定的後怕:“哈…… 哈…… 這破梳子…… 居然是這麼個古怪東西…… 哈哈哈…… 癢死我了……”

雅衣連忙撇下木梳子,蹲下身,扶著唐小霜的胳膊將她攙起來,見她並無大礙,只是笑得有些脫力了,才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柄木梳上,眼底滿是凝重:“這梳子果然不簡單,竟是以這般詭異的方式傷人,七煞教費盡心思尋找,果然有緣由。”

唐小霜想起方才那層層疊加的癢意,心有餘悸地打了個寒顫,喘息道:“咳咳,這東西可太邪門了,可得收好,別再讓它跑出來作亂了!”

唐小霜癱坐在草地上緩了好一會兒,胸口仍隨著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她伸手揉了揉還帶著酥麻感的腰側,想起方才那鑽心的癢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對著木匣嘟囔道:“這破梳子也太邪門了!不傷人命,偏偏愛鑽空子呵人癢癢,簡直是……是……哼!”

雅衣撿起地上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匣中扣緊,指尖觸到梳子的齒,腦海中卻不由自主閃過前幾日那雙繡著蓮花的粉白小鞋 —— 同樣是看似普通的器物,同樣能借著特殊之力撓癢折磨女子,那蓮心履的癢意與這木梳的異狀,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想到這,雅衣繡鞋中的足趾不自覺蜷縮了一下,似乎還殘留著癢意。

蓮花繡鞋,古樸木梳……師父

她凝眸望著木匣,眉峰微蹙,轉頭看向唐小霜問道:“小霜,你可知百年前凰心派覆滅的緣由?”

唐小霜正低頭整理被扯亂的裙衫,聞言動作一頓,抬眼道:“姐姐說的是那個全由女子組成的頂尖門派?我聽師父提過!說是被一個魔匠打造的幾件器物所滅,那些器物專克女子,再厲害的女俠遇上也難有還手之力。”

說到這裡,她忽然眼睛一瞪,恍然大悟般指著木匣:“姐姐這麼一說,難道這破梳子也是那幾件器物之一

?”

“不能否定。” 雅衣輕輕頷首,指尖摩挲著匣蓋,“這梳子與我曾遇到的一件器物相似,皆是看似尋常,卻能借著特殊之力牽制女子。七煞教 —— 他們這般費盡心機蒐羅,想必這些器物背後藏著更大的陰謀。”

她心中不禁想起了周勉,那蓮心履本是他的家傳之物,他似乎與那些魔匠器物有著莫名的關聯,可如今在那破廟一別,早已不知他身在何方,即便想尋他問個明白,也無從下手。更何況若是尋他一問,怕不是也要將周勉拖入江湖中。

唐小霜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心有餘悸道:“雅衣姐姐你不知道,這梳子可詭異的緊,它好像知道我哪裡怕癢癢似的,我不光捉不住它,而且……”唐小霜嚥了咽口水,雙臂夾緊腋窩又蹭了蹭,“被撓過的地方,那癢癢感不會立刻消失,反而還會留在皮膚上,我想調動內力,可一使勁就又被狠狠撓了一下,根本使不出來,感覺可絕望了。”

雅衣聽聞,不禁也有些毛骨悚然。她收回思緒,看向唐小霜道:“這東西著實詭異,留在身邊終是個隱患。”

唐小霜撅了撅嘴。本以為能入七煞教眼簾的是什麼稀世珍寶,結果反倒讓自己受了好一頓癢癢。

雅衣略作思索,提議道:“不如這般,峨山派立派數百年,門中多也為女子,且底蘊深厚,或許會有剋制之法。我們將它帶去峨山派,交由清揚掌門或是清琇殿主處置,你看如何?”

唐小霜聞言立刻點頭,笑道:“好主意!峨山派威名遠揚,對付這種邪門器物定然有辦法。而且咱們本就順路,正好帶這梳子去碰碰運氣,也省得它再出來禍害旁人!”

說罷,她將木匣捧在手中,猶豫片刻,還是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收入懷中貼身藏好,彷彿那不是一柄普通的木梳,而是燙手的山芋。

雅衣見她將其收好,微微頷首,抬手理了理衣襟:“此地不宜久留,七煞教怕是還在搜尋我們,咱們還是儘快啟程吧。”

“呃……那個雅衣姐姐……”雅衣回頭,看到唐小霜一臉不好意思的看著自己。

“嗯?怎麼了?”

“我能不能……”唐小霜不好意思般垂下視線,嘿嘿笑道,“把地上散落的石頭撿撿?哦!這些石頭可不是普通的石頭,這是我唐門的飛蝗石,可是我特意打磨了好久的……嘿嘿……”

雅衣“撲哧”一下也笑了出來,無奈的搖了搖頭,附下身子找起石頭來:“快點去拾!”

“雅衣姐姐最好了!”唐小霜歡呼一聲,同樣蹲下身來,一雙小手快速拾撿起飛蝗石來。

……

當七煞教再度尋來時,兩人早已如鳥入山林,魚歸湖海般,再也找不到蹤跡了。

“嘭”

李雷雲一拳打在樹上,面色陰翳,身後數人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今日之事,若是有人問起,就說黑龍寨裡沒有尋到那東西。”李雷雲回首,冷冷的說到,“不然的話,咱們都要掉腦袋!”

“是!”

李雷雲把手背到身後,抬頭望了望日頭,抬腿帶人朝山下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