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 · 其三 · 卡塔西斯(上)

後 · 其三 · 卡塔西斯(上)

作者:律條重塑

(此為第三章上半部分)

叄之章·卡塔西斯

世界上無所謂幸福與不幸,只有境況之間的互相比較。

唯有那些曾經在大海里浮沉,抱著爛木板經受悽風苦雨的人,才能體會到真正的幸福有多麼的難能可貴。

盡情享受生命的歡愉,我們應永遠記住,在上帝揭開未來的圖景前,人類的智慧就包含在兩個詞中。

等待,和希望。

——大仲馬《基督山伯爵》

和大多數學生不同,二十一歲的希羅·阿蘭克斯並不喜歡學院中照本宣科的演講:那幫留著山羊鬍的老傢伙依舊是萬年不變的說辭,除了三五句見縫插針對修會進行一番讚頌外,空無一物。

少年實在是受不了那種耳朵快要起繭的感覺,而因此,他便成為了學院旁那座藏書館的常客。而且在這裡,沒有人會嘲笑他那滿臉的雀斑和佝僂脊背。

無需申請,沒有特權,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進入,這對於厭倦了老生常談的希羅而言簡直是天堂,他總能在茫茫書海中翻出自己的心頭好。而在圖書館最偏僻的一處角落,佈滿灰塵和蜘蛛網的破桌椅旁,是他最常停駐的地方。

最開始,他只是偶然被這塊看上去格格不入的裝扮吸引,隨手翻了翻積灰的書架,一本破破爛爛的厚冊子應聲掉下。

看清封面的署名後,他因好奇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他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年間進行過合著。

父親是名副其實的天才醫生,在草藥學領域頗有造詣,經常能看到他給城區的各戶人家看病;而母親也同樣,是藥理研究的專家,儘管一些人似乎對她頗有微詞,但二人依舊是小鎮醫藥的代表人物。

只不過,印象中他們從沒提起過這回事。

“怎麼,又躲在這裡啊。”

手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拉回希羅遊離的意識,女人如鬼魅般從幾層書架角落緩步踱出,看到來人,少年臉上一瞬間的慌亂反而平靜了下去。

“嗚哇,獨眼大嬸。”

“誰大嬸啊,你這毛頭小子。”

女人氣呼呼地頓了頓,沒好氣地瞪起右眼,她的臉龐被面紗遮住,看不真切,但聲音聽上去確實並不年長。

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她時,希羅一度以為自己撞了鬼,嚇得魂不附體一路跑回家中,然而正記錄藥物現象的母親聽完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講述,只是微笑著摸摸自己的頭。

“別擔心,希羅,她是個很好的人。”

“您認識她嗎?”

母親點點頭,指向牆壁上掛著的那副畫像。希羅知道,那是父母結婚時,託畫師給親朋好友一起畫下的場景,掛了十幾年,自己也確實一直沒有問過這幅畫的事情。

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他看向站在畫面中央,一位穿著老式學院制服的粉發少女,左眼遮蓋在垂下的劉海後,右側帶上了單片的金絲眼鏡,站在母親身側,微笑著。

“是啊,她是爸爸媽媽的好朋友。”

“啊?”

儘管知道這是十幾年前的畫像,但希羅還是滿臉震驚。

畫面上的少女,與圖書館的身影簡直判若兩人。

疑惑間,正好遇上從屋外回來的父親,聽完來龍去脈後,他微笑著點點頭。

“嗯,你媽媽說的沒錯,看。”

男人從落灰的書架上翻出一本與圖書館中別無二致的書冊,但明顯能看出來,這一本要破舊許多,上面的名字幾乎看不清。

希羅眯起

眼睛,才勉強辨認出父母名字下,另一行斑駁的字母。

誠摯感謝前修會第一執事,瑪琳·辛克萊的全權協助。

“所以,您有事嗎?不會要把我抓回去聽課吧。”

希羅有些厭煩的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站起。自那之後,他有時便能在圖書館遇到這位母親的舊友,二人聊得不多,但偶有交流,相較於那催眠般的課堂,倒也新奇。

慢慢的,他倒也和瑪琳熟悉了起來。

既然是父母的熟人,為什麼不去偶爾和他們見一見呢?

他曾經問過幾次,但瑪琳從來沒有過正面回應。

希羅不理解,不過倒也沒有追根究底的興趣。

“什麼上課不上課的,我沒那個義務,你也沒那個必要。”

女人不耐煩地咂咂舌,抬起杖尖指向門外。

“我單純來帶話,你妹妹在外面等你。”

“維薩?她怎麼來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來人,希羅有些訝異地抬眼。

“你們家的事,我哪知道。”瑪琳聳聳肩,抬手幫希羅撐起包裹垂下的一角,教會頒發的書籍鼓鼓囊囊擠到一處,二人穿過無人問津的舊書架,推開那扇十幾年未曾修飾的大門。

“希羅。”

耳畔傳來輕盈的呼喚,希羅轉過頭,大門外,少女穿著復古的深紅色百褶裙,瀉流而下的水銀髮絲束在腦後,雙眼中映出的是與自己不同的黛金色。

希羅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儘管自己更年長一些,但更伶俐的妹妹對自己從來都是直呼名字。

見到瑪琳,維薩·阿蘭克斯輕提裙角,緩緩鞠了一躬。

“麻煩到您了,瑪琳大嬸。”

“沒關……都說了在叫誰大嬸啊!我還沒老!”

女人半惱地咂咂嘴,揮手轉身走回館內的大門。

“唉,算了,替我給莉莉安娜和賽可問好。”

沒等答覆,兩扇厚重的木門又在“吱呀”聲中重新合上,背靠在牆角,瑪琳抬起頭,長長地出了口氣。

“真是的,你們家到底什麼基因。”

除了髮色,那孩子簡直和莉莉安娜一模一樣。

“所以,你怎麼來了,優等生?”

希羅望向還掛在藍天正中的太陽,不由得眯起眼睛,妹妹維薩遺傳了母親除髮色以外的相貌和草藥學天賦,在學院中是名副其實的優才,面對自己的調侃,早已習慣的少女也經常無視。

照例,維薩沒有回嗆他,只是用手指緩緩捲起一縷垂下的劉海,自顧自向外走去,鞋跟敲擊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響動。

“走了。”

“搞什麼,莫名其妙的。”

希羅不禁嘆氣,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這位天才妹妹的想法。

而看到他小跑幾步跟上,維薩回頭莞爾一笑,拉過他的手。

“走啦,快點。”

“喂,幹什麼,你當心——”

腳下踉蹌,沉重的書袋險些掉在地上,希羅剛想抱怨,妹妹接下來輕快的語氣卻讓他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大哥回來了。”

屋外的空地上,埃利奧特·阿蘭克斯滿臉疲憊地癱坐在長椅中,有些懊惱地抓著一頭亂糟糟的棕發,他身旁,男人略顯佝僂的身影緊緊握住手中的柺杖,一言不發。

“父親。”

青年輕聲喚道。

回應他的是一聲長嘆,埃利奧特注意到,父親那雙滿是藥繭的手微微顫抖著,房屋內,他隱約能看到女人在臺前忙碌的背影。

“母親已經嘗試過了,但家族早就不承認她。”

“我們沒有辦法……”

“我明白。”

沙啞的嗓音打斷了埃利奧特的囁嚅,賽可輕拍大兒子的膝蓋,但除了這似是而非的安撫,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都明白,孩子。”

但僅僅是明白,又能做到什麼?

賽可抬起頭,望向不遠處在一眾樓宇間高高聳立的大教堂,幾十年過去,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穹頂依舊華麗如初,穹頂的神聖彩雕反射著耀眼日輝。

但在那平和慈祥背後,是被埋藏的混亂與鮮血。

擺脫了教會的束縛,與莉莉安娜在街區相互扶持自力更生,親眼見證三個孩子逐漸從咿呀學語的嬰兒長大成人,他本以為這種平淡而滿足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

戰爭。

自幼時隔三十年,這令人心驚膽戰的詞彙再次被提及。

繼主教伊諾之後,梅里埃舊王安羅奈終究不敵舊傷的侵蝕,死在了五十歲的前夜。他的長子,曾帶領軍隊為父親開疆拓土,出名爭強好勝的大王子丹特隨後兵變,聯合首都幫派在王宮前刺殺了自己的妹妹,剛剛繼位幾日的維多利亞新王。

然而還沒等這場暴起的叛亂擴散,便被他從邊郊一路趕回的親兄弟——二王子巴德徹底鎮壓,以丹特本人被誅殺落下帷幕。

順理成章的,由平息叛亂的巴德接過了王位。

但人們總是忘記,在昔日戰火紛飛的混亂歲月,安羅奈身邊那衝鋒陷陣,浴血奮戰的身影,同樣也有巴德。

而彼時的他,比兄長更為嗜血,更為殘暴。

親人血肉堆砌的王座,喚醒了他壓抑幾十年的狂欲。

巴德即位次日,梅里埃帝國公然背棄當年的講和條約,再次向鄰國瓦沙宣戰。而自己的家鄉作為邊城,自然躲不過被徵兵的命令,在王都參與研究的埃利奧特得知這件事,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

“恐怕已經要開始徵兵了,父親。”

埃利奧特清楚梅里埃軍隊的鐵律,按照巴德先前的指示,凡健全的青壯年男丁都要參戰。

賽可沉默,緊絞著自己傷痕累累的雙手。

縱使已經過去了接近三十年,但他依舊記得,那場戰爭第一次打響時,城外徵兵的浩浩蕩蕩,以及不久後,死亡伴隨著停戰講和的消息蔓延,從粉發少女手中落下的兩頂染血的堅盔。

戰爭即犧牲,衝突即死亡。

而是否選擇踏上這條單行線,人們根本沒有決策的餘地。

“我在首都參與過研究,名字是絕對逃不過的。”

“您身體不好,他們不會硬拉您和母親去前線,但……”

長子重重嘆了口氣,他知道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希羅他——”

“——大哥!”

由遠及近的呼喊傳來,滿面愁容的埃利奧特連忙噤聲,轉過身,兩道身影從街道盡頭一路向院內跑近,離門口只有幾步遠時,少年將手中的書袋扔在一旁,猛地跳起,嘴角的笑容幾乎綻至耳畔。

“啪!”

兄弟二人的掌心相擊,發出一聲脆響,埃利奧特的表情立馬換上了開朗的微笑,粗糙的手掌狠狠在希羅頭頂揉了幾圈,把那原本整齊的黑髮弄得一團亂,但少年似乎並不在意。

作為著名醫師與製藥者阿蘭克斯夫婦的長子,埃利奧特幾乎繼承了來自父母的一切,僅僅二十多歲的他,其學識淵博程度甚至不在父親賽可之下。而也因此,他曾長途跋涉去往梅里埃的王都,進行更加詳細的研究,頗有一番成就。

在人們口中,如果說維薩是努力的奇才,那

麼埃利奧特大概無愧於天才之名,但,希羅對這位大自己將近十歲的兄長毫不反感,只有打心底的仰慕,而這一點,維薩也一樣。

這座城區外,首都的瑰麗磅礴,超出自己想象的認知見聞,總能調動少年最深處的好奇,甚至於那些書本上晦澀難懂的各類知識名詞,在埃利奧特的演說下也頗有風趣。

更別提,與被書本環繞的維薩不同,埃利奧特還經常能給自己展示各種新奇的事物,簡單如編繩與格鬥,複雜如騎馬馳騁,在自己看來,兄長似乎無所不能。

而每當埃利奧特從王都回家,都是希羅和維薩最為盼望的時刻。

每一次。

但擊掌前一瞬間,看到弟弟妹妹像自己跑來時,他眼神中轉瞬即逝的剎那落寞,希羅沒有注意到,那短短一瞬,沒能逃過維薩那與母親同色的眼睛。

維薩有些不解地看向一旁的父親,直覺讓她明白,這其中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然而,沒等賽可回應,她便看到了埃利奧特的動作——青年垂下眼,以微不可查的幅度搖了搖頭,身前的希羅絲毫沒有發覺。

隔著希羅的肩膀,維薩第一次在埃利奧特眼中,讀到一絲絕望。

自己從未想象過會出現在他身上,那沒有任何轉機與樂觀可言,夜幕般最深沉的絕望。

“我回來了,維薩,希羅。”

那輕快的語氣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父親,發生什麼了?”

等埃利奧特帶著希羅回到屋內,維薩將目光轉向躺椅上的賽可,或許是習慣了她的敏銳,男人臉上絲毫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只是默默地搖搖頭,墨綠的眼中滿是苦澀。

維薩很少看到父親這樣的眼神。

“怎麼了,究竟……”

少女難得有些意外,連忙蹲在男人身旁。

“不,沒事……你沒事。”

“維薩。”

屋內傳來輕聲的呼喚,少女轉頭,看見母親招手的身影,她又看向父親的方向,那躲閃的眼神說明一切顯然沒那麼簡單。

父親並不擅長撒謊,尤其是在她和母親面前。

“……喔,好吧。”

但維薩並沒有追究,只是輕輕站起身,朝莉莉安娜走去。

“我不會多過問的,父親。”

“如果您想說了,隨時都可以。”

男人在沉默中點點頭,髮絲垂下,維薩看不清他的臉。

只是她沒有想到,那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王都下放的徵兵令比想象中早得多,大多數人還沒得到新王登基的最新消息,參軍佈告便已經貼到了臉上,學生,工人,甚至修士,無一例外,沒有在強制徵兵範圍內加入婦女老幼病殘,恐怕已經是巴德最後的仁慈。

一切都那樣熟悉。

那些貴族們紛紛破財消災,將珠寶金銀塞入徵兵處,只求自己的孩子逃過一劫或在軍隊中只負責後勤,而莉莉安娜的家族,則徹底沒有了聯繫。

修會難以倖免,瑪琳這位前執事自然無能為力。

走投無路的賽可將最後希望寄在了唯一能想到的依靠上。

“她怎麼說?”

徵兵開始後的第三日,他終於盼來了回信。

然而,那略微褶皺的燙金信箋上,只有寥寥數語。

抱歉實在無法幫上忙,賽可,莉莉安娜。

由於先前的研究,騎士團首都分部點名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埃利奧特,我試過運作了很多次,但也無能為力。

不過家族中也有不少被迫參軍的人,我會讓他們照應你的孩子。

——維羅妮卡

·希納

時光飛逝,從前身體抱恙的大小姐,如今已然成為希納家族幕後的話事人,但即使是她,面對殘暴的王令也無能為力。

“還是沒有辦法。”

忙碌了一天的莉莉安娜從屋中走出,坐在賽可身旁。男人已經一整天沒有歇息,可四處奔走換來的,依舊是無能為力。不遠處,大廣場的徵兵營已經立起高高的軍旗,不久後便要出發。

避無可避。

他對王都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色騎士團早有聽說,足矣橫掃整片大陸的力量面對瓦沙帝國,並不能說看不到勝算。

但,他從未聽說過沒有犧牲的戰爭,兵刃相交的瞬間,無論多少,永遠伴隨著犧牲與鮮血。

而誰又能保證,自己的孩子,不會是那千分之一的犧牲?

三十年前就已經輸過一次,他再也賭不起。

一旁的埃利奧特顯然明白賽可的心思,年幼時,他就曾聽賽可說起模糊的往事——戰爭早已帶走了自己的祖父與叔祖。

至親之人的再度離去,對父親無疑會是致命的打擊。

“和我一同入伍的還有首都的幾名同事,我會和他們一起照顧好希羅跟維薩的。”

他將手輕放在賽可的肩頭。

恍然間,埃利奧特第一次注意到,記憶中父親高大的身形,竟是那樣瘦弱,那樣單薄。

提到維薩,埃利奧特注意到母親眼瞳中的金色暗了幾分。

按理來說,規章並沒有強制女性參軍,但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妹妹維薩,居然也在徵兵處報了名。

“我知道,戰爭不是兒戲。”

面對得知情況後質問的父母,少女坦然道。

“我也明白,所學的知識與實踐終究差得太遠,但,我,維薩·阿蘭克斯,依舊想盡自己的力量。”

“父親,母親,您們曾說過,您選擇今日的初衷,是為了拯救更多人,為了讓世間永無苦痛,再不紛爭。”

“我也一樣。”

那稚嫩卻堅定的面龐,與三十年前的莉莉安娜如出一轍。

“我沒有能夠上陣殺敵的勇武,但,我可以利用我所學所見的一切,為同伴治療他們的傷勢,挽救他們的性命。”

“戰爭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彼此,而是犧牲。”

“讓我去吧,父親,母親。”

而無論如何二人反對,少女的回應始終如一。

“請相信,你們的孩子有著這樣的能力與決心。”

一場看不到未來的,以生命為籌碼的賭注。

回過神,埃利奧特看到父親朝著遠處的教堂舉起手臂,理石白的外牆幾十年依舊,彩琉璃穹頂映照著減弱的日光。

而後,印象裡從不虔誠的男人,第一次交叉起了傷痕累累的食指。

“神啊,求你……”

顫抖,微弱到幾乎無聲的囈語。

“……求你,保佑我的孩子們,能平安歸來。”

穿過人群繞進曾經無比熟悉的土路,並不長的距離現在卻感覺沒有盡頭,希羅急促的腳步揚起陣陣沙塵,一路穿過無人的空巷。

城區不遠處,學院郊外的一片野花田,自己逃課時,曾偶爾來到過這裡,在遍地五彩中,可以自上而下將整個邊郊一覽無餘。

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倚在花簇中央的樹下。

“哦。”

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維薩回過頭,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根纖細的暗色紙卷,縷縷淡薄的白霧散開,夾雜暈染在花香中。

“你怎麼找過來的?問了瑪琳大嬸嗎?”

希羅不置可否,雙手扶膝喘著粗氣,企圖讓

狂亂的心跳平復下來。

他從家聽說了維薩報名軍隊的事,但之後便不見少女的蹤影,輾轉多方,才終於在圖書管理員口中得到消息。

“你妹妹早些時候來過,現在的話,應該在後山。”

“對不起,我做不到什麼。”

“你以為,自己在胡鬧什麼?”

足足緩了兩分鐘,口乾舌燥的希羅才堪堪吐出一句質問,然而維薩並沒有將他的急躁放在眼裡,只是輕描淡寫地叼起菸捲,拍拍手從樹邊站起身。

“而且,你什麼時候還搞到菸草了?”

“我不是在胡鬧,另外,這是我自己的研製品。”

“那是戰場,不是考試!你怎麼能明白——”

青年踏上前一步,質問間不乏焦急與惱怒。

但少女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笑,毫不迴避地與之對視。

“那麼,你就明白戰場有多殘酷麼?”

“我們都沒有親歷過戰爭。”

“但那也是危險的!你一個書呆子——”

“你好像一直誤會了什麼,哥哥。”

維薩的眼神陡然間多了一絲凜冽,將希羅的後半句話噎了回去。

“在別人眼中,我從來都不是隻會空談的書呆子。”

“只是,你太沒用了而已。”

希羅被這句簡潔的陳述噎住了喉嚨,瞪大雙眼。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天才,也知道她的性格並不乖巧,但自己無論如何沒想到,她會在這種場合下說出這種話。

“混賬……!”

血液撞上腦門,青年猛地衝上前抓住妹妹的肩膀,但維薩只是輕輕晃了晃,嘴裡叼住的菸捲前端墜下一縷銀灰。遺傳自母親的金色雙瞳平視著希羅因焦躁瞪起的眼睛,甚至沒有眨動。

“你自己清楚,這是事實。”

維薩輕描淡寫地抬起手,抓住希羅青筋暴起的手腕,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一點點將他的雙臂從肩頭掰開。

即便並不強壯,但單論體格,自己也絕對在維薩之上,僅憑單手把幾乎全力的自己推開,希羅之前從未想過那個書呆子妹妹有這樣的能力。

那纖細的手腕並不比眼前老樹的新枝粗上多少,但任憑自己如何用力,也無法掙脫。

“看吧,有本事你也把我推開。”

維薩空閒的另一隻手緩緩取下菸捲,稀薄的白色煙霧從嘴角四散滲出,苦澀的嗆人氣味讓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少廢話!你這——”

“做不到吧?”

菸頭戳在胸前肌膚的灼熱中斷了希羅的怒吼,維薩鬆開手,看著自己的哥哥驚叫著向後退去,拍打著被燙到的地方。

那是近乎淡然,像面對累贅一樣,疲憊而又無所謂的眼神。

對希羅而言,這遠比訓斥來的更加令他屈辱。

“你這小丫頭懂什麼——”

“……”

維薩閉上眼,重新將菸捲叼回口中,動作熟練到讓人不敢想象這是平日裡那個知書達理的優等生。

“你沒有大哥的體魄,也沒有我的腦子。”

“相比於我們,相比於父親母親,你只是個普通人。”

“閉嘴……”

“上了戰場分分鐘就會死,什麼都學不會的傢伙。”

“我說閉——”

“該閉嘴的是你。”

少女冷冷地撣掉紙卷前端綴下的菸灰,向前踏出一步,儘管對方矮自己一頭,希羅仍被那股莫名的氣勢唬的後退兩步。

“希羅,你要不要猜猜,學院其他人都怎麼稱呼你?”

“廢物?垃圾?”

“是哦,也難怪,畢竟你從來都沒聽到過。”

膝蓋猛地抬起,大腿不

偏不倚重重頂在青年胯下,離脆弱之處僅有毫釐之差,維薩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所有的這些,都是我在聽。”

“甚至母親曾經的老師,萊昂教授也和我說過。”

“‘你哥哥,希羅·阿蘭克斯是個無可救藥的半吊子。’”

大腿上抬,毫不留情地擠壓青年胯間,希羅下意識地收緊腿,但維薩夾在其中的膝蓋令他動彈不得,任由少女抬起的大腿緩緩擠壓著自己的下身。

“維、維薩……”

“我聽過太多人把我們互相比較,把你貶的一無是處。”

維薩揪住他的領帶,迫使那雙躲閃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自己也知道,他們說的並沒有錯。”

左腿開始緩慢地挪動著,輕輕蹭過相觸的布料,少女獨有的柔軟觸感擠壓著希羅胯下。儘管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儘管是在這種場合,這種被貶的一文不值的情境下,那被壓迫的莫名快感一點點燃起,衝撞著腦中的枷鎖。

肉棒緩慢,但的確不受控制地隆起,這自然逃不過維薩的眼睛。

“……甚至,還是個會對親妹妹起反應的變態。”

“我……”

百口莫辯,心率重新加速和下體誠實的反應是不爭的事實,縱使平日並不對付,但維薩那具青春期少女的肉體,於他而言還是徹底衝破了韋斯特馬克效應的藩籬。

繼承自母親那驚為天人的容顏和瞳色,加之外人眼中與自己形成鮮明對比的優等生形象,使得他在對維薩偶有不滿的同時,又在心中不自知地添上一絲莫名的情感。

崇拜,厭煩,憐愛,徹底扭曲不可言說的感受凝聚一心。

他當然自豪自己那外貌出眾的妹妹同時還天資聰穎,但隨之而來那股如影隨形的被俯視感又令他想吐。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那股複雜的情感開始與性慾扭曲結合,化作妹妹的身影,於深夜偷偷釋放時在自己腦海中揮之不去。被視作禁忌異端的慾望萌芽,不可言明的本能衝動,他完全不明白。

他幻想過那高傲的身影被自己壓在身下肆意蹂躪,平淡冷漠的神情隨著潮紅和嬌喘破滅;他也曾幻想過那姣好柔嫩的嬌軀在面前一覽無餘,而維薩本人卻毫無自知的場景;淫亂癲狂的臆想衝撞著腦海,一次次將青年送上快感的巔峰。

“我——”

“你是人們眼中的廢物,無意義的存在,哪怕死掉也不會什麼人惋惜。”

妹妹的話語如針刺般扎進希羅胸膛。

“沒有人在乎你,沒有人挽留你。”

“別說了……”

“所以,我才要去。”

“別說……什麼?”

愕然,沒等反應,少女的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肩頸,撫過那頭與父親一樣凌亂的捲髮,將他的臉埋在自己肩頭。

“因為即便如此,你也是我的哥哥,希羅·阿蘭克斯。”

維薩的聲音如鐵匠鋪中砧石般堅定,又帶著一絲顫抖。

“我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就算是廢物,就算不值一提,我也決不允許你去送死。”

“我是妹妹,你是哥哥,但是。”

大腿側的肌膚前後聳動著,陣陣摩蹭過挺起的肉棒,儘管看不見,但希羅清晰地感到,一滴溼潤的熾熱墜入耳畔,順著脊背流下。

“那不意味著,只有你和埃利奧特能做出選擇。”

菸捲重重點在裸露的肩胛,灼熱伴隨劇痛令希羅猝不及防,顫抖中一直徘徊在刺激邊緣的下

體終於忍不住,在劇烈的蹂躪下顫抖著,將褲子前端染成一片深色。

“我也要一起去。”

“為了一同奔赴戰場的人們,為了我自己,也是——”

彼此相擁的距離,希羅清晰地感覺到咫尺間強烈的心跳。

“為了……和我血脈相連的,你們。”

“梅里埃……嘖,已經是三十年前了啊。”

“是啊,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我還記得,當時我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在家裡滿地亂爬。”

“說到底,畢竟都過去這麼久了。”

年邁的士兵靠在營帳外,手中的長槍柄撥弄著火堆閃爍的木屑,身旁環坐的同伴點頭附和,看上去,比他要年輕不少。

三十年,時間往前倒退這麼久,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還是咿呀學語的孩童,有些甚至還沒出生,而三十年後,他們為了同樣兩個國家的戰爭,已然成為了披堅執銳的士兵。

但此刻的老兵無暇感慨。

自己——阿諾德大概是這批士兵中最年長的一位,三十年前,他就已經在那場戰爭中浴血拼殺,身上疤痕記載的每一道記憶遠不是年輕士兵所能比擬,偶爾,會有新兵們圍在自己身邊,聽自己親口講述三十年前的那場戰爭。

阿諾德能看到他們那閃亮的,好奇以及期望的眼神。

他並不喜歡。

戰爭是殘酷的,死亡是無情的,這些年輕人,理應不能對這些產生好奇心甚至嚮往,他們應該在家中,與自己的妻兒老小待在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才對。

每每想到這些,阿諾德都感到一陣反胃。

“唉。”

“怎麼,大叔,有心事?”

頭頂蒼白的亂髮被人粗魯但又隨意地揉了一把,猝不及防的老兵剛要發作,但回頭看清來人後,那句已經擠到唇邊的髒話又憋了回去,一旁的新兵也連忙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移開視線。

為保證紀律與統一,瓦沙部隊的軍服向來樸素,但眼前這名少女的著裝,看上去總與肅穆壓抑的軍營不符。就像是貴族千金的禮服裙般,流光般傾斜的群青絲料垂下,與軍營的空洞肅穆格格不入,但那些許鋥亮的皮革點綴在關節處,看上去在端莊之餘又多了一絲凜冽。

暗粉色長髮捲起別在腦後,昏暗的火堆旁,阿諾德能看到少女玫瑰色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沒什麼。”

搖搖頭,見少女沒有動作,他便又加了一句。

“軍團長。”

“放輕鬆,大叔,叫我芙蘭就好。”

瓦沙兵團的軍團長微微一笑,在老人後腦輕拍一記。

阿諾德知道,三十年前那場戰爭爆發時,如今二十歲出頭的芙蘭甚至還沒有出生,而這位少女如此的舉動在阿諾德看來,顯然是無禮的僭越,但,他卻沒有任何想要發作的念頭,只得低下頭,一聲不吭。

清脆的擊掌聲驀地在耳畔響起,打破了令人尷尬的寂靜,幾名新兵被嚇的渾身一顫,驚恐地看向芙蘭,軍團長則是隨意聳聳肩。

“放輕鬆,趁現在,好好休息休息吧。”

隨即她彎下腰,手肘隨意地搭在老兵肩頭,額前垂下的髮絲輕撩過阿諾德的耳畔,帶來陣陣瘙癢。

無需轉頭,他知道少女的臉也在湊近。

而後,芙蘭那悄悄話般細微的話語,伴隨他那幾乎貼在自己耳畔的吐息,一同輕盈地傳入腦海。

“以及,大叔,來我的帳篷一趟。”

“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

說。”

“嗯?”

意料之外的狀況,阿諾德不由得轉過頭,滿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但芙蘭沒有多說,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為什麼是——”

老兵還想發問,但少女纖細的食指已經抵在了唇上,冰涼粗糙的觸感一時間讓他把原先的疑問又壓了回去。

軍中並不缺傳令員和相關屬下,為什麼偏偏選我這個老兵?

以及自己雖然接觸她不久,但那語氣,完全不像與傳令時的嚴肅。

他不知道,但他明白,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就像三十年前他的長官曾說的,士兵,不需要思考。

老人緩緩站起身,新兵們的眼神帶著疑惑與詢問望向二人。

“只是商議一些事務,你們繼續,離開戰沒有多少時間了。”

芙蘭擺擺手,隨即向著營地中央走去,阿諾德跟在他身後,兩排腳印交錯著,很快便被陣陣微風吹起的沙塵掩蓋。

新兵們一臉迷惑地交換著視線。

“怎麼回事,軍團長找大叔幹什麼?”

“究竟什麼情況啊,還有,那個女的那麼年輕,真的是咱們的軍團長嗎?怎麼連制服都沒穿。”

“你是新兵,習慣就好,芙蘭軍團長在加入兵隊之前,家裡好像也挺有錢來著,沒事的時候她也會穿成那樣。”

“不過,至於她找大叔什麼事,那就不知道了。”

“……喔,該不會——”

最年輕的新兵似乎想到了什麼,四處張望了幾下,還是欲言又止。

“什麼,你想說‘那種事’嗎?不太可能啦。”

另一位略微年長些的士兵撇撇嘴,大夥跟著輕笑出聲。

“阿諾德老爺子就算身體再硬朗,畢竟也快六十歲了,如果軍團長真的有那方面需求,恐怕他也難以勝任喔。”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竊笑,聲音更大了些。

“畢竟雖然看上去像是個湊熱鬧的貴族小姐,但她可是——啊!”

士兵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被掙扎的嗚咽掩蓋。

乳白的軍靴底重重踩在男人的後腦,將臉部猛地壓向地面,猝不及防下,他的鼻子與牙齒與灰塵來了個親密接觸,疼痛伴隨著掙扎化成無聲的嚎叫。

“吵死了,閉嘴。”

而順著靴身白色皮膚勾勒出的腿部曲線向上,隱約能看清從背後居高臨下踩在男人頭上的人影,隔著修長的劍鞘,少女手中的佩劍重重點在額前毫釐之差的地面。

粗糙的靴底在腦後有一搭沒一搭地碾踩著,但男人已經大氣不敢喘,默默忍受著牙齒的劇痛,不再嗚咽。

“琴大人!那個,我們、不,他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戰友連忙開口辯解,但琴刀鋒般銳利的視線僅僅是掃過,他便立馬噤了聲,撇開目光。無論多少次,他還是沒有膽量直視那雙眼睛和橫貫它們中央的疤痕。

如果沒有這道印記,琴看上去只是一位嚴肅的少女而已。

但……

“再讓我聽到誰背後議論軍團長,我把他扒光了晾旗杆。”

它總能將所有者的話語平添一絲駭人。

沒有人敢再說話,紛紛像霜打的茄子般閉了嘴,除去被琴踩在腳下的那名士兵還不由自主地抽動著。

身為騎士團的教官兼軍團長親衛,比起芙蘭,不苟言笑而心狠手辣的琴,對士兵們似乎更具有威懾力。每一個士兵,都在入隊初期多多少少經歷過琴的訓練——甚至,在這一關崩潰退出的人,也不在少數。

“你們幾個,明天演習量加倍。”

半晌,

琴才抬起踩在男人頭上腳,在那沾滿灰塵的臉頰上輕踢兩下,朝其他人輕描淡寫地說道。

而後,不顧身後的抗議與哀嘆,轉身走向不遠處的營地中央。

“軍團長,您說的是什麼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絕對不是什麼尋常事宜,自己一個老兵,所知道的和能做到的都有限,芙蘭大可不必特地找自己。

所以,一定有什麼她想在眾人面前隱瞞的東西。

芙蘭悠閒地靠在躺椅中,雙腿愜意地交疊著,老兵默默地站在營中央,燈火微弱的照耀下,少女的表情模糊不清,像是睡著了一般,手指交錯握在胸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拍打著桌角。

彷彿只是一位貴族小姐,在下午茶後的悠閒小憩。

這一刻老人才再次意識到,眼前的軍團長,年齡甚至比自己的孫女打不了幾歲,卻身居這龐大兵隊的統領高位。

“大叔,您是軍隊中年紀最大的成員之一。”

半晌,芙蘭緩緩開口,玫瑰色的眼瞳微弱地閃爍著。

“三十年前那一次戰鬥,只有您是親歷者。”

“所以,我想您應該明白。”

她的身子向後靠了靠,抬眼看向上方搖晃的油燈。

“這場戰爭,我們會如何?”

“軍團長……!”

老人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些許慌亂。

但,他終究還是給出了回答。

三十年前,那場戰爭最終以梅里埃與瓦沙的講和告一段落,但當時的親歷者們都知道,瓦沙在梅里埃的攻勢下潰不成軍,若不是最後關頭梅里埃軍隊內部出現了叛徒,死傷慘重,恐怕那刺繡著薔薇和雄獅的旗幟,早就已經插遍了瓦沙的國土。

實力懸殊。

臨時徵兵組成的民兵團並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王族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色騎士團——那群傳聞中由王室直接統領,自建立以來未嘗敗績,殺人不眨眼的黑色惡魔。

即便能將民兵隊全殲,如果無法戰勝血色騎士團,瓦沙也就不可能在這場戰爭中擊敗梅里埃。

“我們……幾乎沒有勝算。”

“是呢。”少女喃喃附和,老人見狀,眉宇間擠出些不滿。

“但軍團長,您叫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聽這一句話吧?”

芙蘭沒有回答,只是隨意地擺擺手。

“差不多吧,辛苦了大叔,你可以回去了。”

“……您還真是個怪人。”老兵不可理喻地嘆了口氣,轉身朝營外走去,搖曳的火光將佝僂的背影映在一旁。

“不過大叔,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芙蘭不緊不慢的語調從背後悠悠響起。

老人回過頭,發現軍團長的眼神陡然變得嚴肅,視線尖銳到彷彿能刺穿自己的肌膚,不由得心頭一緊。

“……什麼?”

“你這次,又打算背叛到那邊去嗎?”

沉默,聽到問題的瞬間,老人的瞳孔驟然緊縮。

只是片刻後,他便皺起眉頭,擺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這是……什麼玩笑嗎,軍團長?”

然而,就連他自己,也聽出了這話語中無法掩飾的慌亂。芙蘭沒有動,依舊悠閒地靠著椅背,玫瑰色的眼瞳愈加暗淡,直盯著老人的方向,不再說話。

不對……

老人這才意識到了什麼。

從一開始,眼前的少女,就從沒有以“阿諾德先生”稱呼自己。

一滴冷汗沿著鬢角蒼白的髮絲流下。

“操!”

老人左手緊握的刀刃惶然出鞘,但芙蘭的動作顯然更快,刺劍的鋒

芒閃電般劃過,少女依舊穩穩地坐在椅中,掌心虛握的銀刺自下而上,穩穩懸停在那抽搐的眉心前一寸。

“別緊張,冒牌大叔,或者我該叫你——”

她打量著老人那有些氣急敗壞的表情,聳聳肩。

“臭名昭著的千面叛徒,羅格森?”

“……混賬!”

老人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額頭已然爆出青筋。

那個本身就半死不活的老兵在自己威逼利誘下說出了一切,這偽裝雖說未必是完美的,但也絕不應該這麼快就被識破。更何況,軍團長芙蘭在這之前,甚至都沒見過阿諾德才對。

為什麼會暴露……?

“你的消息似乎並不靈通,羅格森。”

“阿諾德在那場戰爭結束後,就再也沒回到過軍隊,是你這個蠢貨,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一定會在第二次戰爭打響時迴歸,來‘誓死報效’瓦沙。”

“被迫殺掉幾個梅里埃士兵就承受不住,以受傷為藉口退役的懦夫,怎麼可能還有再踏上戰場的膽量?”

“……”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

見老人不答,芙蘭竟緩緩抬起刺劍,重新收回了身側,羅格森握住刀柄的手見狀僵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三十年前,從第一任血色騎士團叛逃到瓦沙的你,現在為什麼還要選擇捲入戰場呢?”

羅格森的嘴角抽搐著,扯出醜陋的慘笑。

“當然是他媽為了錢啊!嘖,想必您也是明白的。”

“我,比普通士兵更有決定戰局的能力。”

這話不假,當年,若不是羅格森的叛逃,梅里埃的軍隊便不會在內訌中重創,極有可能直接攻破瓦沙一半以上的國土。

“現在的梅里埃,沒有人還記得‘千面’原來的樣貌。”

“對上血色騎士團,您幾乎沒有什麼勝算,但我可以為您隨用!”

“只要……報酬足夠。”

然而話音剛落,他便聽到芙蘭那嘲諷意味十足的語氣。

“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允許一個叛徒待在我的軍隊?”

少女輕蔑地笑了兩聲,悠閒地閉上眼睛。

“做夢去吧,老不死的。”

“你!”

本就心神不寧的老人惱羞成怒,長刀舉起,鐵刃在火燈投下的影子飄忽不定,向著椅子上那毫無防備的身影襲去。

然而,芙蘭卻沒有任何抵抗的動作,任憑斬擊呼嘯而來。

“琴。”

刀刃離額前只有毫釐之差時,她輕輕喚道。

稀疏的白髮被猛然揪住,蠻橫的力道直將老人劈砍的動作向後拽去,踉蹌著仰倒,額頭重重磕在落灰的地面上,頓時鮮血橫流,那柄長刀也隨之脫手,落在身邊。

軍團長近衛的指甲幾乎嵌入羅格森的頭皮,將後腦掐出幾道淺痕,眩暈與劇痛令老人一時間感到天旋地轉。

“芙蘭大人,您這樣太危險了。”

“這不是知道你會來嘛。”芙蘭滿意地睜開眼,方才還低一頭的視線,轉眼間便俯視著被按在地上的羅格森,“聽到了多少?”

“一直在聽。”

琴眨眨眼,她再清楚不過,芙蘭這是明知故問。

“那就好,他交給你了,琴。”

似乎是有些困了,年輕的軍團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揉有些酸澀的眼角,從椅子上站起身,緩步走向屋外。

路過二人時,她在琴肩上輕拍一記。

“怎麼處理,隨你喜歡。”

這句輕飄飄的話語瞬間令羅格森的心如墜冰窖。

在瓦沙軍隊,被琴處理,只意味著一件事。

然而他沒

有拒絕和反抗的權利。

“等等!你為什麼不——”

垂死掙扎的咆哮被腹部傳來的鈍痛打碎,琴的靴尖隨著擺腿的力道毫不留情地踢在毫無保護的腹部,五臟六腑被震顫的劇痛下,千面叛徒像一隻蠕動的蛆蟲般趴倒在地。

他想起身,但琴隨後又重重踩在後腦的靴底徹底斷絕了這一可能,老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在鮮血和淚水混雜下,看著粉發少女遠去的身影一步步模糊。

“不,我——我可以——做什麼都行……”

然而,依舊沒有回應,芙蘭推開那有些簡陋的木門,夜風倒灌入屋,蓋過了他最後的掙扎,彷彿碾死一隻飛蟲。

“時候不早了,羅格森先生。”

“祝您好夢。”

說罷,軍團長頭也不回地走出屋外,身影消失在夜色與篝火中。

“不、不,我……”

絕望的老人企圖爬向門邊,但踩在頭頂的腳早已宣判了自己的下場,他轉眼,看到琴那慣例冷酷無情的眼神。

顫抖著,他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但,隔著一扇門和呼嘯的夜風,咆哮終究沒能傳入屋外少女的耳中。

“我詛咒你!!芙蘭·辛克萊!!!”

軍隊的演練比想象中累人。

臨時徵集的隊伍並不是專業的士兵,甚至不乏被迫加入的貴族旁支子弟,對於大部分對戰爭了解只停留在表面的人來說,這確實是一時間難以習慣的事。

輕甲與長劍裝備在身上的摧殘下,一天的訓練結束,希羅就已經筋疲力盡,與他一同的士兵們看上去也狼狽不堪。早些時候他了解到,這些人中不乏貴族的旁系成員。

“家主大人說了,讓我們照應著你們兄妹仨。”

為首的女人看上去比他年長几歲,眉宇間透露出些許憂鬱。

“愛諾爾·希納,請多指教。”

希羅茫然地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才反應過來熟悉的姓氏。

“希納?你是希納家族的——”

“是的,是的,無論是哪,也總有要拿來充數的人。”

愛諾爾聳聳肩,似乎對這些並不在意。

“你們的父親和家主大人是故交,對她來說盡管無法改變你們入軍的事實,這種程度的照應還是能做到的,哦,更何況——”

女人騰出空餘的手,朝著希羅身後揮了揮,青年轉過身,大哥埃利奧特正拄著長劍向這邊走來,臨近時,他也抬起手向愛諾爾示意,一邊擠出一絲苦笑。

“你大哥還是我的……同事。”

“麻煩你了,愛諾爾。”

埃利奧特揉揉弟弟雜亂的頭髮,鄭重地看向面前的女人,而愛諾爾只是淡然點頭,安慰般拍拍他那粗壯堅實的臂膀。

“沒事。”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平日裡健談的埃利奧特也有些語無倫次,好在,大概是聽到有熟人在叫她,愛諾爾回頭確認後,便一邊道歉一邊連忙趕查看情況。

希羅這才騰出眼神看向自己的大哥。

那未曾見過的,有些陰沉複雜的視線與自己四目相對。

“怎麼,你和那個女人關係不一般吧,大哥?”

希羅用胳膊肘捅捅埃利奧特的腰間,對方卻沒有理會他的打趣。

“嗯。”

取而代之的,是非常嚴肅的回答。

“我們其實是打算不久後訂婚的。”

“哦,這樣……啊?”

過於突然的信息讓希羅一時間以為是埃利奧特在開玩笑,但再三確認那無比嚴肅的神情後,他確定眼前的人是認真的。

仔細一想也確實,自己的大

哥早就到了這個年齡。

“我這次回來,其實就是想和父親說這件事。”

埃利奧特輕嘆一口氣,摟過弟弟的肩膀,朝著一旁休息的營帳走去,抬眼望向遠處模糊的邊界線。

“不過看來,要等到戰爭結束後,很難實現啦。”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埃利奧特輕飄飄的陳述有種潛在的不吉利感,連並非當事人的希羅聽完也感到心中一陣難受,他抬起胳膊,重重在那寬闊堅實的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如果是大哥你,一定會實現的。”

“哈哈……”

埃利奧特苦笑兩聲,抬手拂去希羅額前的灰塵。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鄭重認真打量自己的親弟弟。

望著那與父親賽可有幾分相似,成年卻仍未脫去全部稚氣的臉龐,長子將手放在了那比自己瘦削了不少的肩膀上。

“如果,這些當然全都是假設,但我只是說,如果。”

“如果這場戰爭,這片戰場,我們的軍隊出了什麼變故。”

“答應我一件事,希羅。”

兄長的表情比拿到藥方時的父親還要嚴肅,希羅停下腳步,不解地點點頭,等待著下一句吩咐。

“如果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顧好她和維薩。”

“……什麼?大哥,你在說什麼呢!”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別吵。”

埃利奧特舉手示意希羅不要心急,繼續搖搖頭。

“我當然最希望順利取勝,所以這只是一個假設。”

“你們,都不應該被捲入這種紛爭才對。”

“父親說過,三十年前,祖父和叔祖參加那場戰爭時,誰也無法保證他們會存活,或是犧牲,現在的我們也一樣,對未來,對自己和他人的命運一無所知。”

“我只是希望,如果情況無法挽回,能有一個安心的保障。”

他收回放在青年肩頭的手,顫巍巍地伸出藥繭遍佈的小拇指。

一如年幼時,二人玩耍間做下約定的手勢。

“如果到那時,我可以信賴你嗎,希羅·阿蘭克斯?”

二十八年來,他再次確信從未如此認真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

希羅的嘴唇顫抖著,緊咬的嘴唇淌下一縷鮮血。

他還是第一次面臨如此嚴肅的話題,但,僅是須臾之間,他便給出了回應。

拇指相勾,如同兄弟二十年間每一次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保證,大哥。”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與相信。

那光芒萬丈的希望前路,籠罩著名為不確定性的晦暗。

挫折,失敗,意外,男人早已習慣。

但,那沒來由的心悸與恐慌還是時不時會攫住自己的胸口。

他賽可·阿蘭克斯並不懼怕死亡,從二十多年前站到行刑臺上那一刻,自己便早已做好了拋下一切的覺悟。

沒有什麼好怕的。

但,自己身邊的人不行,他還記得父親和叔父染血的鋼盔滾落在地板上,他忘不掉母親房屋在眼前靜靜燃燒時的噼啪聲,維羅妮卡背後詛咒般盤繞蜷曲的疤痕。

我為了什麼而活?

父親和叔父戰死後,他便一直照顧,治癒著重病的母親。

而海蓮娜在大火中離去後,瑪琳點明瞭他第二次生命的意義:莉莉安娜,維羅妮卡,以及更多,更多需要自己的人。

如今,自己已經是邊郊小有成就的醫師,同時也是一名丈夫,和三個孩子的父親。

漫長的時光,得以讓瀕臨枯朽的樹木重新抽出了新芽。

但,還是不夠,縱使根深蒂固,挺

拔的樹幹挺起到千丈萬丈,枝葉茂密將傾灑的陽光悉數遮蔽,化作頂天立地的扶桑。

它依然無法左右來自那遙不可及天穹的風雨雷電。

近三十年縫補勉強穩固的破敗,如此隨意,輕鬆便分崩離析。

他知道,以梅里埃現在的軍事實力,在這場與瓦沙的戰爭中取得勝利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只是時間問題——但,那也僅僅只是針對這個國家而言。

天下沒有不犧牲的紛爭,沒有不流血的戰場,總會有人死。

他不關心勝利的代價,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那個代價。

恐懼,折磨,孤立無援,走投無路。

賽可彷彿又回到了年少時,修會教堂地下那座漆黑的監牢。

“我們已經做到能做的一切了,親愛的。”

莉莉安娜輕輕坐在丈夫的身邊,握緊那痙攣的雙手。常年的勞作讓少年那本來纖瘦無力的手掌也生了一層厚繭,全然沒有初見時的迷茫與青澀,而她深知自己也一樣。

歲月並沒有奪走莉莉安娜的容顏太多,但有些事物依舊不復當年。

太久了。

“你還記得嗎,賽可,那天,在那間屋子。”

男人默默點頭,他自然知道妻子說的是什麼。

那場大火撲滅的三天後,莉莉安娜握住他失魂落魄的雙手。

自己還記得,少女當時半是同情半是愧疚的話語。

我無法感同身受,只能想象,不能真切理解你的悲痛。

“我現在,多少理解了一些。”

莉莉安娜靠在丈夫的肩頭,疲憊地合上眼。

“作為一名母親。”

直到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那孱弱但真實的生命在腹腔中躍動,伴隨著疼痛與哭泣降臨,在十二月寒冬帶來難以置信的溫暖。

莉莉安娜第一次,深切觸及到了“母親”這個她無比熟悉的稱呼。

她對自己的母親印象並不深,甚至於沒什麼交流,尤其在自己退出家族之後,更是幾乎沒有什麼聯繫。

但她明白了。

當小埃利奧特惹人憐愛的身影蹣跚顫抖著邁出第一步,含糊的、奶聲奶氣的嗓音呼喚著,她心中彷彿總有什麼在不停的悸動。

世間母親稱之為,本能。

那是她和賽可的孩子,情與愛的結晶,聯結而獨立的骨血。

母與子,世間最深刻的連接,最堅實的紐帶。

莉莉安娜記得少女時代在圖書館與賽可的初見,少年被自己握住手,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上的狼狽窘迫中,提及重病的母親時,眼底依舊是無法掩蓋的深沉憂鬱。而當自己提出助理的邀請時,那兩潭墨綠下燃起的期盼與希望,熾熱如同當時打溼足底的白濁。

而反過來,也一樣。

那三道互相扶持離去的背影無時無刻不閃現在她眼前。

莉莉安娜的心在扭曲,在滴血。

那是一名母親,在自己孩子面臨不確定時最樸素最本真的反應。

“維羅妮卡的家人和他們在一起,會沒事的。”

“很快,很快,就都會結束,他們都會平安歸來。”

她知道賽可那藏於表面之下的脆弱,接連失去至親之人的苦痛早已埋在他的心底。和自己一樣,如今孩子們離去的每一秒,於他而言都是凌遲般的酷刑。

“……嗯。”

但她也只能以這樣編織的虛假去安慰自己和丈夫。

這對醫師夫婦也只能在此時,此刻,如此期望。

畢竟第二天,自己就要再次投入到草藥與瓶罐之中——

——這是在一切不可知的未來中,二人唯

一能確定的事。

自己的所在的部隊並不是主戰場。

軍隊中的所有人都明白這個事實,自己唯一的使命,就是在主力血色騎士團從另一戰場趕來之前,儘可能拖延瓦沙部隊。

無人在意的消耗品。

但沒有辦法,這就是自己面臨的殘酷現實,到達前線沒多久,雙方的部隊就接連發生了數次交戰。

希羅不敢斷定臨時的訓練是否有效,但當他回過神時,寒風裹挾著雪花吹過臉頰的刺痛昭示著自己還活著這一事實,回過神,手中磨損的劍身裹挾著暗淡猩紅。他看到銳利的鋼鐵劃破甲冑肌膚,鮮血飛濺,狂亂而熾熱,衝鋒號與金屬碰撞的嘶吼交雜在一起,將白茫茫的雪地化作人間煉獄。

而自己完全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種天氣還在外面發呆。”

疲憊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希羅回過神,看到熟悉的身影靠在帳旁一角,浸透髮絲的汗珠在寒風中凝結成點點白霜。

“進來吧。”

“維薩。”

希羅的視線停留在妹妹那凍得通紅的手上。

得益於天才般的學識與經驗,體力並不適合戰鬥的維薩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部隊中的醫護,負責救治戰鬥中的傷員和病患。但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即便死傷並不慘重,於她也是千斤的重擔。

不需要問情況如何,儘管數目不多,但方才在帳外,希羅就已經瞥見了幾具毫無生氣的,被人匆忙抬出的身影。

“沒事的,我能行。”

少女語氣中沒有了往日的犀利鋒芒,取而代之的是平靜,以及那深深刻在眼神中的疲憊,像是快要燃盡的燭焰。

“……你沒事就好。”

希羅輕聲說著,在維薩身邊坐下,輕輕將那冰涼的雙手握在掌心,維薩沒有回答,只是緊了緊快要凍僵的手指。

自己和維薩的關係並不算好,過去二十年間,甚至沒聽她叫過幾次哥哥,但此時此刻,同為飄搖不定的落葉,他們無暇顧及這些。

“這話我要還給你才對。”

軍醫的頭微微斜靠在青年肩上,儘管貼在臉頰處那又冷又硬的甲冑毫無舒適可言,她也沒有在意。握緊掌心的雙手並不比自己溫暖多少,但也已經足夠。

“哥哥。”

每一次披甲都是與死的豪賭,每一次拔劍都是和生的訣別。

而自己,只需要盡力去挽回那些賭輸的生命。

一次再一次。

“維薩,這會很痛苦。”

她記得,在選擇研究方向時,母親曾對自己這樣說過。

“救人與被救,所揹負的枷鎖其實無二。”

“而我們,只需要盡力就好。”

她說的沒錯。

而直到親自面對那掙扎哀嚎的敗將,骯髒灼熱的鮮血浸透指尖,飄忽不定的生命在眼前閃爍著,她才真正理解了母親的說法。

但她無心去感知沒能救下的痛苦,因為傷員從來不止一個。

哪怕再一個,再多一個,能夠挽救也好。

這是——

“軍醫!快,軍醫在哪!”

唐突的驚叫打破寂靜,維薩猛地抬起頭,帳內,雜亂的人影慌忙地圍在床鋪前,四處張望著。而他們之間,躺在中央的士兵臉色煞白,死死捂住側腹的傷口,但鮮紅還是一點點從指尖縫隙滲出。

“怎麼……”

維薩掙扎著起身,但站直的瞬間,眼前閃過的漆黑令她腳下一歪,險些跪倒在地,希羅眼疾手快,連忙扶住妹妹搖搖欲墜的身軀。

“維薩!”

“沒事,我沒事,

要趕緊給那個人——呃!”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少女掙扎著從牙縫間擠出痛苦的悶哼,半跪在地上,溼透的額前汗如雨下,死死抓住希羅的手臂。

“扶我起來。”

“維薩,你已經扛不住了!”

希羅焦急地按住那痙攣顫抖的手臂,他看得出來,維薩的體力和精神已經不容許她再集中下去。

“都說了沒事,我還——”

少女掙扎著從地面爬起,但另一雙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了肩頭。

“聽話,維薩,你先休息。”

埃利奧特·阿蘭克斯的身影裹挾著冷風捲入營帳。

“大哥……”

“希羅,你照顧好她,那邊先交給我。”

顧不上更多的回答,希羅只是匆忙點點頭,得到回應的長子不顧從肩頭纏至大臂的繃帶還在滲血,轉頭走向那名傷員。遠遠地,希羅看到愛諾爾和希納家幾人身影也趕了過去。

“沒關係,維薩,你知道的,大哥他也能幫忙解決。”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軀,耳語道。

“……呼。”

聞言,彷彿崩斷了最後一根弦的長弓,少女頹然靠在自己懷中,肩頭的融雪夾雜著冷汗將腳下毛氈染成斑駁的深色。

“沒事的,沒事的,休息吧。”

他輕輕抬手,拂開妹妹額前被浸溼的亂髮。

“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暫時交給我們。”

“……嗯。”

模糊不清的回應,徹底癱倒的少女已經沒有精力再站起來,一整天守在生死線旁的忙碌與高壓徹底崩斷了她的精神。

“辛苦你了,維薩。”

直到懷中的呼吸逐漸均勻,士兵才小聲喃喃自語道。

“對不起。”

對不起。

蜷縮在帳內一角的身影在火光中搖曳著,不遠處,止血成功的士兵也緩緩躺下,其餘圍著的眾人鬆了口氣,結束救治的埃利奧特和他們說著什麼,一邊拭去手上殘留的血汙。

我們本來,完全不用遭遇這種事。

時間並沒有過去太久,伴隨著太陽一次次落下,月亮升起,每一次對戰,都會有新的鮮血與死亡。

維薩已經越來越熟練,許多年長的士兵都訝異於這位小姑娘的堅韌程度,明明可以不來到這裡,明明從未接觸過戰爭,但她總能一次次在血與火的碰撞中,將傷員的生命從死亡邊緣拽回。

埃利奧特是軍中公認的奇材,戰鬥時,那橫衝直撞的壯碩身軀宛如冬熊,和戰友一同撕碎眼前的一切。而每次戰鬥結束,他在療傷和休息之餘,還能用那同樣自父母處習得的醫療能力幫助情況突然的傷員,久而久之,他幾乎成為了一些士兵的旗幟。

由於血緣的關係,希羅也漸漸和他身邊的士兵有了交流。

但很微妙地,雙方彼此都避開了自己的家族。

是的。

只要沒人去提,就不會再想。

那每時每刻,都想回到的家鄉,想見的人。

“會結束的。”

“我們不會,就這樣死在這場操蛋的戰爭裡!”

正如某位士兵在一次休息時的怒吼,每個人都這麼想。

希羅也一樣。

與埃利奧特的承諾壓在自己心頭,但並不像是負擔。

他明白這一切的不確定性,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交到自己肩上的重擔。但相同的,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切實地一點點在變化。

廢物也好,垃圾也罷,他不在乎自己曾經如何。

至少現在,他絕不會拖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絕對不會。

砍殺,負

傷,倖存。

就這樣過去了不知道多久,一些熟悉的面孔在時光流逝中漸漸消失,但所幸,三兄妹都還沒有彼此分別。依照總部的軍令,明天將會是第一次大規模總攻。

而正當自己準備走回帳內休息時,在風中隱隱聽到交談的聲音,警惕的本能下放慢腳步,篝火搖曳間,他只看到兩個人影。

“我明白,別怕,別怕。”

“可,可我還是……”

“你不是小孩子了,愛諾爾。”

希羅這才認出,那男性的聲音正是兄長埃利奧特,他剛想上前問候,只聽見愛諾爾喉間擠出一陣淒厲的哭嚎,讓已經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去。

似乎是怕冷,埃利奧特高大的身影將踉踉蹌蹌的愛諾爾罩在懷中,兩人擠進了一旁的空屋內,而自己的營帳此刻也只有幾步之遙,希羅連忙悄聲擠了進去。

即便隔著屋外的風雪,他還是能聽清二人的聲音。

“埃利,我不能——”

“聽著,我需要你留下來,愛諾爾。”

埃利奧特的話音聽上去十分沉靜,但又有些疲憊。

“明天只是第一次總攻,後面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儘管很希望,但我沒有百分百的概率活下來。”

“不要說這種話——”

“所以,我需要拜託你,也只能拜託你。”

希羅默默地抓緊袖口,與兄長前些天的約定還歷歷在目。

誠然,總攻將臨,做好赴死的準備,是必須的。

只是——

“哇哦,他們不會又要開始吧……”

身後傳來的慵懶女聲讓希羅猛地一激靈,驚愕地轉過頭,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正斜靠在床鋪上,百無聊賴地看向帳外。

……誰?

大腦花了幾秒鐘時間來辨認這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和愛諾爾在一起的,希納家族的一員。

“齊蓮,齊蓮·希納,我還以為你記住了呢。”

少女揉了揉有些雜亂的棕發,臉頰兩側的雀斑在擠出的假笑下微微蹙起,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看上去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著——不,這完全不是重點。

自己在陰差陽錯間走錯了帳篷。

意識到問題的希羅手忙腳亂地站起身。

“安啦,別緊張,我都沒慌呢。”

“呃,很抱歉,我沒看清,走錯了帳篷……”

齊蓮聞言抬了抬眉毛,希羅尷尬地低下頭,放棄瞭解釋。

顯然,即使是事實,這解釋在當事人來看也太過牽強。

“這樣啊,但你現在溜出去的話,他們能聽到喔。”

齊蓮毫不在意般聳聳肩,纖細腰肢上只有一層貼身的衣物,似乎屋外的冷風對她完全沒有影響,赤著腳輕輕踩在地面,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朝著對面的小屋撇撇嘴。

埃利奧特和愛諾爾還在說著什麼,希羅隱約聽到抽泣的聲音。

“啊,我就知道。”

齊蓮不知道從哪翻出一隻小酒壺,嘟噥著擰開。

“你……不冷嗎?”

希羅有些奇怪地看向少女,她身上幾乎只掛著一件單衣,並不厚實的帳篷裡,身穿輕甲的自己都有些發抖,但齊蓮卻沒有絲毫這方面的跡象。

“嗯?沒有呢,我從小時候,似乎就一直不怕冷來著。”

“況且……”

她朝著不遠處的小屋擠擠眼,希羅迷惑地皺起眉頭,但很快,模糊的響動便隔著風聲傳了過來。

壓低了聲線,但依舊能聽到的呻吟:不是因受傷苦痛而發出的痛呼,而是壓抑著什麼般,想要噤聲卻無法忍住的呻吟。

盡

管未經人事,但希羅還是頓時明白了那動靜的來源。

愛諾爾和大哥在……在在在私會嗎?

不過畢竟雙方是已經要締結婚約的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你看,我就說吧。”

齊蓮朝著屋外丟去一個白眼,抬手自然地摟住他的肩膀,冰涼的臂彎貼在頸後,令希羅不由得一哆嗦。

“真是的,這倆人,也不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等、等等,齊蓮小姐。”

“嗯?怎麼。”

“……太近了。”

希羅掙扎著扭過頭,少女蜷曲的髮絲拂過臉頰,微弱的亮光下,齊蓮抬起的手臂顯得更白,透露在衣衫外若隱若現的鎖骨弧度挺起,沿著腰肢向下,就貼在自己身邊。

戰火與軍營中夾雜著酒精的氣味並不好聞,但那獨屬於少女的氣息還是令他微妙地有些混亂,本就走錯帳篷而尷尬的臉頓時有些燥熱,一度驅散了些許寒冷。

“誒……怎麼,害羞了?”

齊蓮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伸手戳了戳他發燙的臉頰。

“是啦,是啦,我就知道。”

“你還沒經歷過這種事,對不對?”

“呃……”

希羅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糊弄著移開視線。但現在這個情況,直接離開似乎也並不現實,屋子並沒有隔多遠,愛諾爾和埃利奧特纏綿的聲音依舊能聽到。

最尷尬的是,自己正和年齡相仿的少女一起聽著這種聲音。

慌亂與躁動湧上心頭,那加快的心跳聲沒有逃過齊蓮的耳朵。

“嘛,就當是今晚機會難得吧……”

她一把拽過希羅的身子,將猝不及防的青年按倒在身下,屋外的凜風蓋過皮革摩擦的聲響,並沒有被人察覺。幾乎裸露在外的,白皙的大腿跨坐在他的腰間,強迫那慌亂的眼神自下而上看向自己。

“齊蓮小——!”

“噓。”

食指輕輕點在唇間,將那未完全出口的驚呼扼殺。

“現在喊的話,會被聽到哦。”

舌尖舔舐過乾裂的唇角,她俯下身,曖昧語調帶著完全不同於體溫的灼熱。

“吶,小哥,要不要和我來一發?”

“啊?你在說什——”

“反正,你也已經興奮了吧?”

空出的左手朝下身撫去,精準點在青年隆起的胯間,隔著一層布料,手指若即若離地搔弄著前端,那下體的輪廓也在不間斷的挑逗下一點點漲大。

屋外,男女交合傳來隱隱的淫靡聲響。

對於幾乎沒接觸過女性的希羅來說,這是不可抗力的反應。

“來做吧?畢竟也不知道你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呢。”

“……!”

玩笑般的話語,但他明確注意到了少女眼中的些許落寞。

“當然啦,如果你希望以處子之身面見上帝,那沒辦法。”

衣衫一點點褪下,青春少女誘惑的肉體曲線在朦朧燈光中展露無遺,佈滿雀斑的臉頰飄過一抹緋紅,希羅能清晰感覺到跨坐在自己腰間的私處傳來溫潤的潮溼。

仰頭,餘下的酒液傾入口中,齊蓮將空壺丟在一旁,俯下身,不由分說地摟住希羅的頭,就這樣吻了上去。

唾液混雜著酒精在口腔中炸開,劣質酒的辛辣直衝腦海,冰涼纖細的手指捧起臉頰,少女唇瓣的嬌嫩柔軟伴隨著眩暈刻入希羅的意識中,撕碎意識的愉悅甘甜徹底軟化了最後一絲反抗。

好……舒服……

抬起的雙手猶豫一瞬,顫抖著落在騎在自己身上的女體胸前。

齊蓮大抵是的確不怕冷,

即使情慾被激發的狀態下,她的肌膚仍舊如雪般冰涼,胸前的柔軟讓希羅幾乎沒什麼用力就握在掌心,順著水蛇般的腰腹下滑。

似乎是沒有預料到突然襲擊,少女鼻間嗔怪般一陣嬌哼,鬆開了緊摟的手,酒精混雜著唾液在二人唇間拉開一道透明的細絲。

“還挺心急,嗯?”

“哈、對、對不起。”

“切,就別再裝模作樣啦。”

齊蓮按住希羅抓在胸前的雙手,那是雙粗糙溫暖,但依舊年輕的手掌,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掌心微微滲出的汗珠和遏制不住的顫抖,都訴說著他此時的緊張。

“齊蓮小姐,那個,我真的可以嗎?”

“……搞什麼。”

少女眉頭微皺,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

“我們和他們又不一樣。”

她騰出手指了指外屋,不用想也知道此時的埃利奧特和愛諾爾已經乾柴烈火,光聽聲音也足以讓人面紅耳赤。

“愛諾爾姐姐她,非常非常喜歡埃利奧特。不知道是不是拜家族曾經的交情所致,他們兩個已經走到締結婚約那一步了。”

“家主大人對我們的囑咐是照應你們兄妹三人,當然啦,我是能接受這種事的。”

背身,靈活的手指宛如蛇腹,輕巧地解開希羅緊繃厚實的褲頭,沒了束縛的下體直直挺立著,前端在寒冷中一顫一顫。冰涼指尖舞蹈般點過潤溼的馬眼,在刺激下垂落一縷透明。

“現在的情形下,做愛這種事,本來就和情感無關吧。”

釋然的苦笑。

“我的話,和誰都無所謂。”

“更何況你父親救過家主大人的命,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大腿屈起,赤裸的足弓蠕動著貼上,輕觸灼熱的棒身,挑逗的愉悅在青年臉上以緋紅留下痕跡。

“大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也許不會,也許是明天。”

“呃……”

“快樂至上,小哥,碰過女人再死,不是什麼丟人的事——還是說,比起我你有更理想的做愛對象?”

“沒、沒有,唔!”

大腿輕攏,股間的柔軟包裹了一切,先走液潤滑下的包皮被輕鬆拽開,隱隱快感代替了摩擦的疼痛。希羅能感覺到心臟狂亂地撞擊著胸腔,那感覺比平日自己發洩要刺激的多,棒身處冰涼陌生的觸感擠弄著意識。

好、好舒服……明明只是用腿夾住……

“那遵從慾望不就好了。”

她彎下腰,唇瓣含住青年通紅的耳垂,手指攀上赤裸的前胸,遊走在稚嫩的乳首兩側,一圈圈輕巧地揉捏著。

他那紅透的臉龐上寫滿了羞澀與稚嫩,儘管有垂下的髮絲遮住,齊蓮也看得出,身下的希羅年齡比自己要小。

幾乎是剛剛邁入二十歲,未經人事的懵懂少年。

而這夾雜著情慾的面龐,在慌亂愉悅下顫抖不堪的嗓音,她也曾親眼看到它們的主人在刀劍中浴血,又一次次倖存——那本該是完全不屬於他的生活與情境。

“戰爭是殘忍的。”

齊蓮不由得想起臨行前,當代家主維羅妮卡對她們說的話。三十年的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隔著面紗,女人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比自己還要年輕,卻帶著絲毫不違和的平淡與老成。

“沒有人心甘情願遭遇這些,我們都已經盡力了。”

“請你們,務必照顧好阿蘭克斯兄妹。”

她答應了,但一開始心裡並不舒坦,身為貴族旁系中最年輕的一員,就算沒有鄉紳的榮華富貴,至少也

該像普通派系一樣衣食無憂,可現在,被強制派入軍隊中不提,還要去照顧其他人。

但齊蓮的這種想法並沒有維持多久。

當她在戰場上親眼看見,那比自己還要稚嫩年輕的面龐。

她不知道胸口那壓抑到有些窒息的感受該叫什麼,甚至連酒精也無法徹底壓下那令人不快的感覺。

偶爾,愛諾爾姐姐和埃利奧特私會的聲音會傳入她的帳篷,除了經常的安慰與交心外,也不乏彼此親密接觸的聲響。齊蓮知道,只差一步便走到夫妻的二人,在戰場上也只能靠這種事來熟悉,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尋求安慰。

但自己呢?另外的,那和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孩子呢?

“小哥……不,希羅·阿蘭克斯。”

舌尖探入通紅的耳廓,輕語,夾雜的幾乎是渴求,掌心用力,將那顫抖的雙手按向自己因情慾挺立的俏乳。

許是因為青年的體溫,適應了寒冷的齊蓮心跳有些加速。

“來吧,抱我。”

上位者如此下令,不由分說地褪去了僅剩的衣衫。

屋外,男女交合的響動隱隱傳來,淹沒在耳畔的喘息之間。

生死一線間,他們早已無所歸依。

肉體即是火把,愉悅即是彈藥。

交合為戰鬥,高潮為號角,顫抖著宣告名為快感的勝利。

總攻。

言簡意賅,而又冰冷無情的字眼。

吶喊,夾雜著風雪,馬嘶淹沒在刀劍相交的火花中,早已分不清身上的鮮血究竟來自誰,燃燒般灼熱。

沒有餘力去顧及任何事,自己能做的只有在那梅里埃水藍色的軍旗下不斷躲避與拼殺。

誰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眼前的士兵踉蹌著倒下,視野之外,揚起的落雪染上緋紅,遠處的號角刺破鐵鏽味的凜風,旗幟獵獵作響。

等自己回過神,身邊已然只剩寂靜。

“啊……”

青年木然張開嘴,唇角乾涸的血液被撕裂,傳來陣陣劇痛。

一陣天旋地轉,蟄伏許久的寒冷與疼痛終於迴歸了意識,士兵像斷線木偶般跪倒在地面薄薄的落雪中。肩頭的輕甲已經千瘡百孔,破爛磨損得只剩幾塊鐵片,鮮血與汗珠浸透了衣衫,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流凍結般的寒冷。

他極力想看清身邊,但除了模糊的紅與白之外,視線無論如何也無法聚焦,疲憊與疼痛壓到幾乎喘不過氣。即便是旁系,但對於從小在鄉鎮貴族家長大的自己來說,這種情境還是太過可怕。

朦朧中,他彷彿聽到有什麼人的聲音。

是……敵人嗎……

已經無力的手握緊磨損的長劍,卻再也無力揮起。

人影走近,他漸漸聽清了熟悉的口音。

“堅持住,喂!這邊!”

費力睜開眼,巴羅·希納感覺有人扶住了自己僵硬的身子。

“能聽到嗎,撐住,我們馬上帶你回去。”

“奧瑪斯軍團長……!”

見他有了反應,中年男人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面色複雜地點點頭。他身後的士兵們則開始在遍地狼藉中陸續搜尋剩下的傷員,呼喚,哀嚎聲一時間交雜在戰場上。

看著面前有氣無力的巴羅,梅里埃的軍團長小心翼翼地將破損的大衣披在他身上,這才勉強讓青年回過了神。

但他剛要站起,不聽使喚的雙腿卻又軟到在地,自己這才注意到,腰側有一根洞穿甲冑的羽箭,縷縷鮮血正順著木杆流下。

“別動,你受傷有點嚴重,先處理一下吧。”

奧瑪斯向後方揮手示意

,隊伍中一道靈巧的身影連忙趕來。

“交給你了。”

軍團長直起身,緊了緊巴羅的衣領,轉身又向著其他士兵的方向。

趕來的軍醫蹲在巴羅身旁,輕輕扶著他的身子,靠在一旁的岩石上——指尖的觸感冰涼纖細,以士兵而言,甚至有些嬌弱。

他可以肯定,這是一名少女的手。

“……維薩醫生!”

“我在,我在。”

不知是恐懼還是寒冷,軍醫的回答平淡依舊,但也在顫抖著。

可巴羅此時已然顧不了其他,掙扎著站起身,奧瑪斯披在他肩頭的厚重大衣滑落在雪地上,摔進骯髒的血汙中。

“冷靜一點,沒事的。”

“不,不是這樣,維薩醫生!”

巴羅幾乎撲倒在雪地上,全然不顧撕裂的箭傷,維薩連忙按住他。

“你先別動,傷口會擴大的,有什麼事慢慢說——”

“是您的兄長,埃利奧特!”

少女的手臂僵在了原地,繃帶險些從凍得通紅的指尖滑落。

“大哥他怎麼了?”

巴羅搖搖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嗚咽著,不敢直面眼前的少女。

“我們撞上了瓦沙的一支主力部隊,大夥都被衝散了……埃利奧特先生一直在突圍開路,堅持了很久。”

“最後,他獨自一人引開敵軍的領隊,但還是寡不敵眾……我們沒法衝過去支援,只看到他受了不輕的傷,被帶走了。”

“我一直堅持到現在,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其他人,其他人都……”

腰間傳來一陣劇痛,巴羅回過神,維薩正一言不發地將斷箭小心翼翼地挪開,傷口處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袖和繃帶。

“我知道了,你先別激動,不然傷口還會裂開。。”

少女的語氣十分平靜,依舊如平常例行公事般穩重。

但,那控制不住顫抖的雙手,瞞不過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暗淡的金黃緩緩沉入遠處天際線,宣告黑夜的再一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