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別弄壞了我的圓

第十六章 別弄壞了我的圓

作者:知らない

藤一被蔭放回魚缸,就看見晞坐在地鋪上一臉姨母笑地望著他。

“看來一起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啊。”

藤的臉蹭一下紅了。

“你那表情什麼意思啊!明明你跟她關係也不錯認識還更早吧!”

“但是我已經有主人了,只是單純的覺得她不壞而已。”

“不是,我……”

“算了,不逗你了。”晞擺擺手。“總之你現在相信我們這邊的世界也有善良的女孩子了吧?”

“唉……但是我覺得求她幫忙協助逃跑的話,還是要謹慎一點。”

“嗯,這個我也明白。”

藤沉默地走到晞旁邊坐下。晞注意到他耳根微紅,眼神躲閃。過了很久,才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個…你在外邊認識的那個女孩子,你們那裡,還要不要人……啊!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的話……”

細若蚊蠅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晞聽了心裡又升起一股打趣他的想法。但他還是忍下來,轉而鄭重地將手交疊在少年手背上。

“如果能成功出去,我帶你去找她,我們一起生活。一定。”

次日中午,失蹤一晚的四人被女傭丟回了魚缸。他們看起來累得不輕,想必霂珊把七天來積累的慾望都一股腦兒地發洩給了他們。

說來不怎麼道德,現在逃跑二人組反倒很滿意他們的狀態,畢竟霂珊給他們的壓力越大越有把握說動他們參與逃跑。

晞開門見山,直接給所有人說了他們的打算。遲明不出意外暴跳如雷,其他三人則奇怪於晞的轉變,都是一副搖擺不定的樣子。兩人也不急,可預見的,說服他們必定是一場持久戰。

“阿嚏!”

一通光火後的中年男人,發出了在魚缸內頗為少見的聲音。晞湊上前觸碰遲明的額頭,摸到的彷彿是一塊通紅的烙鐵。

“滾開,別動手動腳的。咳咳……”

遲明反抗的力度幾乎已經可以忽略不計,晞趕緊扶他在鋪單上躺好。

“怎麼回事?夏天感冒可不多見。”

“其實……”零瓏旁邊的少年猶猶豫豫舉手,慢慢說出了原委——

……

“什麼叫她為了涼快把你們放冰箱裡冷藏了半小時?”聽完那個孩子的講解,藤不禁扶額。

那女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遲明作為幾個人中年紀最大的,抵抗力難免不如年輕人,一熱一冷的折騰下,就成了唯一中招的受害者。

藤清了清嗓子。“那,大家還是像我上次那樣輪流照顧……”

藤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眼前的老頑固觀念和藤衝突,還差點揍了他是沒錯。但上次藤大病期間貼上額頭的粗糙大手,是與兩人的矛盾同樣刻骨銘心的記憶。

然而秦楚從一旁走出環住了他的肩膀,擋下他繼續向前的腳步。

“這種事還是讓晞來,他熟這塊的。再說了,你那時候的情況跟這傢伙不太一樣,少傳染一個是一個。”

不等藤反駁,晞就很快接下話茬。

“嗯,小藤的病確實很奇怪。只有發熱出汗,不像傳染病的樣子,那時候才會讓大家都放心地輪流照顧。遲明叔的症狀明顯是風寒感冒,這回就我一個人來吧,省的大家都難受。”

選定一個角落作為隔離區後,晞馬上全身心投入到看護工作之中。

蔭感覺自己發生了某種變化,不只是源於情緒上的壓抑。

她總要和霂珊站在一起,眼眸低垂,俯視著那些匍匐在地板上,神情極盡卑微的人們

。實際上,為了不讓霂珊起疑心,她必須這麼做,有時甚至需要接受他們的服務。不過也只是打著解壓的旗號,踩在幾個人腳底下。心軟於事無補,慘叫有利於增加可信度,所以她會讓那些人很疼,但絕不到致殘致死的程度。除此之外,她更主要的“工作”,是附和霂珊的行徑,鼓勵、認可,歡笑著說些只有在她的噩夢裡才會出現的句子。

蔭無比確定,她所說的話,做的事,都違逆著自己都本心。

但……儘管她不想承認。從震驚,到畏縮著適應,再到麻木,最終到現在——從每次佯作倨傲的俯視中,從腳底鮮活的掙扎中,她確實捕捉到了內心越來越強烈的,推動她躍躍欲試的“優越感”……

“蔭姐姐呆呆的在想什麼呢?”

思緒冷不丁被打斷。看向聲音的來源,紫發女孩愜意地半靠在自己肩上,清澈透亮的眸子裡笑意盎然。

“不過呆呆的蔭姐姐也好可愛~”

藉由惡意共振才生出的笑容,用虛假的“友善”應付回去也很合理吧。

“嗯……沒什麼。可能最近睡眠不太好,老是發呆。”

“我懂我懂。聽說蔭姐姐之前天天晚上去……但也要注意節制呀,晚睡對皮膚不好。”霂珊壞笑著肘了肘蔭的側腹。

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她沒有過多辯解,只是紅著臉支支吾吾。霂珊相信她晚上去倉庫是出於那種目的,倒是對她有利。

“對了,今天叫姐姐來,其實是有一件事。”

霂珊的語氣一轉認真。她抬起右手手腕,衣袖自然滑落,裸露出蔓延著淡青色血管的纖細手腕。

“我知道很危險,但我還是決定了。”

深呼吸。

“再做下準備,等到下週。”

拇指輕輕壓上手腕,白皙的皮膚互相摩挲出“沙沙”的聲響。

“我要讓他永遠屬於我。”

日子又走過半個月。晞用染病換來了遲明的痊癒。

他的症狀不重,遠不到到要臥床的地步,大家也就不太擔心。只是鼻涕止不住地淌,以至於要分出一部分水資源給晞用作清潔。沒人提出異議。

為了防止再傳染給其他人,晞把自己隔離在“魚缸”一角,不讓其他人靠近。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當有人以俯視角看“魚缸”的話,他也將格外顯眼。

今天,霂珊親自光顧倉庫,這樣的情況往往代表她已急不可耐。

腳步急促地接近,連衣裙的衣褶兒又染白了整面玻璃牆,小臂載著少女蹙眉的頭顱,兩相交疊起來壓上高牆外緣,擠得“魚缸”接縫處吱呀呀響,直讓人擔心下一刻就被她壓壞。

“嗯?這是在搞什麼。”

晞不用抬頭也知道她說的是自己。他趕緊掙開身上裹著的被單,想說些解釋的話,卻被趁虛而入的冷意激出一個噴嚏。

好消息是,這下倒省了口舌功夫。

霂珊好像不在意髒汙,直接下手把晞抓起來。晞死命捂住口鼻,霂珊又命令他把手撒開,局面就不可避免地變成了晞隔一段時間吸溜一次鼻涕。這樣的動靜在倉庫掉根針都清晰可辨的寂靜裡混合成了一種既驚心又好笑的荒誕感。

不必思考霂珊主觀是否認為“吸溜鼻涕”算得上一種冒犯。她從不在乎這些,她要的不過是一個藉口。她對待她的小囚徒們越是苛責,囚徒們面對她時就越惶恐,惶恐往往會誘使他們犯下新的錯誤,錯誤自然需要犯錯的人支付不菲的代價……

但

是。

“放進那裡感覺很髒啊……還是算了。”

霂珊自己嘀嘀咕咕了一會,竟然慢慢把握著晞的手降回“魚缸”,表情還罕見地透著點無可奈何。

晞犯下錯誤卻沒有付出代價,在被上述那套恐懼閉環禁錮不得解脫的人們看來,絕對是反常地不能再反常的舉動。前幾日藤生病期間,她吐露出的柔聲細語,以及對他們展現出憐憫情緒的長髮少女,成了唯一能抓住的頭緒。

難道說,在周圍人的影響下,她確實有了改變?

霂珊的手在下降,他們的希望在上升。

被隨意地扔在地上的晞緩了緩勁,慢慢硬撐著病軀站起來,晃晃悠悠往他的隔離角挪。囚徒們憧憬著越來越好的未來,晞自己也沉浸在如蒙大赦的放鬆中,所以鮮有人注意到,霂珊還未完全升出“魚缸”的手,在半空一瞬的遲疑。

手又折了回來。

少女手指稍稍用力的拉扯,足以把人拽得雙腳離開地面。隨後包裹上身體的掌心也是溫軟、親暱的,就好像散席後熱情的主人對客人戀戀不捨,說好了就此分別,但緊接著又追上去拉住客人說要最後再給個大大的擁抱。

只是啊,熱情過頭,客人也是會承受不住的。

“噗呲——”

晞從握成拳頭的虎口飛濺出來,從蜷成圈兒的小指間噴射出來,從緊密排扣的手指的縫隙裡滲漏出來。玻璃缸裡狼藉如摔了顆爛西紅柿,青與黃與白的瓤按照比例和鮮紅的果肉混在一起,印象派畫作一般肆恣地塗滿地面與牆壁。少女隨手甩了兩下,一條幹巴巴的東西便墜進血水,飛濺的顏料為畫作再添幾筆細線。墜下的東西已經不能稱之為兩條胳膊兩條腿的人,而像寫實派雕塑家在臨摹各種手持器物握把上的人性化設計,摔落的衝擊也沒影響它將少女拳掌內空隙的形狀忠實拓印,連千萬條如絲如縷的指紋都悉心雕刻,描摹完備。

“行了,這樣就不用怕傳染給你們了……髒的要死,得叫人來清理。”

霂珊從相鄰的玻璃缸隨便抓了兩個人,便邁著如常的平穩步伐離去。

……

“‘塞翁失馬’的故事,晞你聽過嗎?”

藤想著,等霂珊走了,等晞走回角落,暖暖和和裹上被子,就講給他。正好遇到機會,他實在忍不住想炫耀他的知識儲備。

“很久很久以前,在偏遠的地方,有一個擅長占卜吉凶的人……”

大概率,是隻有他那個世界才存在的成語和故事。總對另一個世界見聞展現出好奇的他們,一定喜歡聽。

“就像你感冒了,是壞事,但因此沒有被她抓走,壞事反而變成了好事。”

說不定聽了故事,放鬆了心情,感冒也會好得更快呢。

所以藤等著,等了很長時間,久得他打好了腹稿,久得在心裡已經把故事給自己講了一遍又一遍,也沒等到晞走回他的隔離角。他望著他早該到達的地方,看不到溫度,只有櫻花似的紅斑,星星點點,在潔白的被單上暈著越開越大的蕊瓣。

蔭傍晚路過倉庫門口的時候,前來打掃屍體的女傭還在和藤對峙,少年好像正用身體擋在髒汙的地方,阻止她打掃魚缸。年輕的女傭氣得咬牙切齒,如果不是霂珊預先下了死命令不許殺這個藍頭髮男孩兒,估計她早就把藤溺死在溼抹布裡了。

“我來吧,你去休息。”

蔭走過去拍拍年輕女傭的肩。剛還凶神惡煞的女傭直

接來了個大變臉,看藤的眼神反而憐憫起來,意思擺明了在說“落在她手裡你小子就自求多福吧”……

對於自己已經崩塌到不可挽回的形象,蔭也只能把苦笑藏進心裡了。

視線粗略掃過玻璃缸,乾結了的斑駁血色率先扎進眼底。那位原本留給她內向的天藍色印象的少年,軀體弓蜷死抱著幾團碎骨血肉,暗褐色的血汙沾染全身。蔭莫名覺得有點像昨晚吃的蘸過醬油的蝦仁。

其他幾個人都低頭坐在角落,血泊上不見足跡,好像沒人去勸過他,看神情卻也不像被女傭喊叫嚇壞的樣子。

一一篩查六個曾努力記下的面孔,漏下缺席的那一個。眼前的狀況,讓少女就算不多加思考,也大概清楚發生了什麼。

輕輕嘆口氣,蔭伸手探進魚缸。手指距缸底還隔著半尺的距離時,血沼中央的“蝦仁”就突然歇斯底里,發出宛若野獸瀕死前的吼叫和掙扎。

嘶啞的嗓音和突如其來的蠕動嚇了蔭一跳,但手上抓握的動作沒停滯太久。起碼,她比剛才那個手上不少沾染人血的女傭更堅決。

乾淨利落地將少年連同歇斯底里一起抓進掌心,蔭死死攏緊手指,帶他來到洗手間。

——“你這樣鬧,一點意義都沒有。”

從掌中被放出,重見天日後的第一句話,完全聽不出是由少女溫軟唇齒間吐露的言語,而更像冰塊從天而降,不分青紅皂白狠狠砸在藤臉上。

看到手裡男孩錯愕的表情,蔭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對剛剛痛失好友的人來說,有些過於殘酷了。

“啊……我的意思是,這樣不僅對死去的人沒有幫助,還容易連累活著的人。”

停頓兩秒,她又補上一句“請節哀順變”。

蔭把託著藤的手移到水龍頭眼下,閥門擰開一條小縫。細流緩緩衝淡血汙,再匯成溶著血絲的濁液從指縫流走。

“那,一會兒,我用衛生紙儘可能把他收集起來。如果有機會的話,就幫他入土為安。”

被涼水一衝,藤也清醒了不少。霂珊的行為邏輯完全無法理解,如果她派來的人因為自己遲遲完不成任務,很難說不會讓其他人重蹈晞的覆轍。他承認蔭的話有道理,但是……

偷偷仰望高空被窗欞陰影消去眸光的瞳孔,其中透出的若有若無的木然讓他身體一陣發涼。他猶記得第一次她抵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與他對視時,少女眼神中還滿是小心翼翼的好奇。半個月過去,她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經歷了什麼,受了霂珊多大影響,是藤不敢深想的。

“你有點……不一樣了。”

“……嗯。”蔭的回應不帶驚訝。“所以,我們都需要儘快離開。”

蔭用指腹慢慢揉搓藤身上殘留有乾結血跡的地方。

“我過來就是想通知你們,如果要走的話,最好在這週末就做出決定。小……霂珊剛和我說,她下週要同化你。如果成功的話,你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藤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他沒聽懂。

“‘同化’……?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蔭疑惑地眨眨眼。“我不能在這裡耽誤太多時間,容易被懷疑,你回去後問其他人吧。長話短說,我可以嘗試製造女僕長巡邏的真空期,就利用這段時間帶你們逃走。我儘量每天晚上去看你們,幫助說服其他玻璃缸的人。這週末前,你們決定好告訴我。尤其是你。”

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

少女的手被涼水泡久了,也漸漸覺不出原本的溫熱了。冷冰冰的手指擦過身體,藤總想去反抗,因為它每將身上的血跡拭去,就好像在抹消晞殘留的存在。

他不應該就這麼死了。他很努力,他有好的性格,他那麼熱烈地愛人,也被人愛著。如果他有一個正常的人生,能帶給多少人幸福?

兇手殺死的不僅僅是一條生命。那個人不該仍然生活得逍遙自在。她理應得到應有的……

……復仇。

短短兩個字,梗在藤喉嚨裡,堵得胸口越來越疼,最終成了他吐不出也不敢正視的詞語。他從不懷疑,這是倉庫的所有人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就像蟻群再怎麼攀登也爬不上天空。

所以,他才需要用徒勞的歇斯底里掩蓋什麼都做不到的空洞,營造一種貌似給了晞什麼幫助的假象……

自欺欺人罷了。

想通這點,藤心中對蔭手指的牴觸便又霎時間褪去。他好似脫了力,把身體全權交給了蔭處置,就算冰涼的指尖像對待不知人事寵物一樣為他擦洗,甚至越界伸進布袍下,好像也已冒犯不到他作為男人的尊嚴。現在他只想把頭潛沒進少女手心的水窩裡,留出鼻子在水面上,希冀冷波能澆滅這隻能灼痛自己的不甘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