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無仙之殤

韓無仙之殤

作者:提刀殺紅眼

木頭的腐敗氣味混雜著北城破宅院特有的廉價炭火灰燼率先鑽入鼻腔,眼前的景象比記憶裡拼湊出的畫面要清晰得多,也破敗得多。一扇歪斜的戶牖勉強嵌在土坯牆的框裡,木板接縫處綻開黑色裂痕的,縫隙透出的不是燭火穩定的暖黃,而是搖曳的晦暗橙紅,好像隨時會被風吹熄,將那縫隙本身塗抹成奄奄一息的斷續傷口。我知道,傷口的裡面,就是那個地方。

心跳如擂鼓,每次呼氣都灼熱如含鐵鏽。我伸出手,指尖觸到門板粗糙的木面,激得一個冷顫。我當真回來了,回到這個時辰,回到這扇門前,回到……她殞命之前。

推門的動作並未引出預想中吱呀的聲響,門軸似乎早已磨禿了力氣,只沉默地向內滑開一道黑影。屋內的景象,隨著陰影的擴大,如同用黯淡顏料與詭異線條勾勒的畫卷,一寸寸噬咬我的視野。

光線首先捉住的,是仰倒在地的一具僵硬扭曲的屍身——羅寧茶。即便那曾絕美的面孔此刻已面目全非,我仍能憑記憶中零星的殘片與那身質地不凡的衣裙認出是她。她的眼圓睜著,瞳孔散了,對準上方黢黑的房梁,像是兩個空洞,蒼白的手探向虛空,五指微蜷,彷彿想攫住點什麼。空氣瀰漫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混雜若有似無的腥,那是曉月堂獨門藥物揮散的味道。

那香氣的源頭,便坐在靠裡一張瘸腿的木凳上。炭盆裡橙紅的光,正跳躍著描摹她的輪廓。

韓無仙。

她比我記憶中任何一刻都要……平靜,那是將萬頃波瀾都封死在冰面下的平靜。依舊是一身式樣簡單的素裳,下襬卻已染了深淺不一的塵泥,拖曳在地,蓋住那雙常年赤著的足——那足踝上刻著醜陋的疤。黑髮如瀑,直垂至膝彎,此刻卻未披散,只用一根像是從舊衣上隨手撕下的布條,鬆垮地綰在腦後,幾縷髮絲掙脫出來,垂在光潔的頸側與肩頭。她雙手交疊於膝上,十指細長,指甲瑩然,正以極緩極輕的節奏,交替撫摸著另一隻手的手背。

她的臉微微側著,目光未落在我這闖入者身上,也未瞥向地上羅寧茶,更未去看牆角陰影裡身著錦衣、瑟瑟發抖、驚懼掃視屋內所有人的男孩——上官成。她只望著炭盆上方,那片被熱氣灼得微微扭曲的空氣。

“門沒鎖。”

她的聲音響起,仍是那蜜裡調油般的柔膩,那化不開的稠糖,在死寂的屋裡緩緩淌開,

“總有人不請自來,上次是個老東西,這回……倒是個俊後生。”

她終於轉過臉來,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雙極美的眼,眼尾微挑,火光在那深得近乎於黑的眸子裡跳動。

眼中沒有記憶裡在龍庭時那偶爾浮起帶著瘋趣的活泛神采,沒有對敵時那溫柔的殺意。只似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映著火光,也映出門口那略顯倉皇的我。她的嘴角牽起一絲笑意,顯得些許空泛疲憊。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甜膩腥氣帶來的眩暈壓下去,邁過門檻,反手輕緩地將破門掩上,略擋一擋風寒與窺探——雖說在這北城最腌臢的角落,此刻未必有誰有閒心管這破屋的動靜。

“韓堂主。”

我開口道,聲音比預想中更乾澀,

“時間緊迫,恕我直言,你得馬上跟我走。”

她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撫手的動作停了。微微偏首,幾縷垂髮隨之輕

晃。

“走去何處呢,俊俏的後生?天地偌大,又有何處能容我韓無仙?”

話音裡帶著純然的好奇,像在聽孩童說痴話。

“你看我這樣子,又能走多遠?荷女那個賤人,抓走我一塊肉,吸走我那麼多血,我動一動,五臟六腑都像有刀子在絞!”

“和我一同離開這兒!”

我語氣加重,朝前逼近,炭盆熱氣撲面而來,

“走出這間屋子!木老頭轉眼便到——他是來取你性命的!留在此處,唯有死路一條!”

“木老頭……”

她玩味咀嚼著這個名字,唇角笑意深了三分,厭煩、譏誚與近乎親暱的熟稔雜糅在一起,

“那老東西啊,隔幾條街,我都聞得到他那股陳年的血腥氣的味兒。”

她抬手伸向炭盆,五指微張,探著那縷灼熱的氣息。

“他便像這炭,瞧著還剩幾分暖意,內裡卻憋著邪火,總想燒得旺些,再旺些……恨不能將一切——連他自己都燒成灰燼。”

她收回手,重新疊在膝上,目光落回我,

“你怎知他要來?又憑什麼覺得能帶我走?”

“我知道!”

我迫近一步,幾乎能看清她臉上被風霜蝕出的細紋,

“他會來,我知道他會做什麼!但信我一次!我不想……不想見你落得那般下場...”

“那般下場?”

她的聲音依舊柔和,然而加雜誘哄般的意味,

“聽來,你像是見過什麼?說說看,我最後……成了什麼模樣?”

我猛地心頭一沉,那些自她死訊傳來後,四處拼湊起的零碎畫面——肢殘碎肉、焦骸難辨、沖天火光,一時全都湧上來,頓時用力晃晃頭,像要把它們都甩出去。

“不堪卒睹!”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他豈會給你痛快?你會受盡折磨,會……會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走,馬上走!”

“全屍……”

此番激動的話語似乎取悅了她,她輕笑起來,那笑聲低低的。

她喃喃重複著,目光緩緩掠過地上的羅寧茶,

“那東西,有什麼要緊?不過一副皮囊,用舊了,沾汙了,破了,燒了,也就如此罷了。要緊的是…你是如何...”

她的目光倏然銳利,如淬冰的針,直刺向我。

我心頭劇震,她果然敏銳得可怕,可現在不是解釋的時機,何況根本解釋不清。

“我有我的法子!”我咬咬牙,決定不再多費唇舌,

“得罪了,今日縱然用強,我也必須帶你走!”

話音未落,便已足下發力前掠,右手並指如刀,直取她頸側,欲先制住其人。我這一動不可謂不迅疾,角度亦是刁鑽,應付尋常高手足矣。

然而,面對的是韓無仙。

就在指鋒將觸未觸其肌膚的剎那,其膝上那隻左手看似慵懶,實則快逾鬼魅般抬起,不帶風聲,自然而然迎向我的手腕,五指纖柔,觸之微涼,精準地在脈門上一觸即分。

這一觸之間,一股陰寒徹骨又詭譎灼熱的氣勁,如毒蛇走地般自她指尖竄出,順著脈門瞬息鑽入臂上經脈,整條右臂驀地一麻,旋即痠軟脫力,臂內勁道被那異種內力飛速抽蝕。蓄勢已久的一擊竟就此無聲無息消解於無形。我只得強擰身形,踉蹌一步方才站定,右臂垂落身側,一時竟抬舉不起。

“厥陰指?”

我倒抽涼氣驚呼道,這般陰損刁鑽、專破內家氣勁的路數,與記憶之中曉月堂的秘傳指法何其相似!

她仍

穩坐木凳上,姿式未有多大變動,只那一隻施展了精妙指法的手,又緩緩落回膝上,與另一隻手重新交疊,瞧著我驚怒交加的模樣,那對深潭似的眼眸終於掠起些許波瀾。

“認得?”她語氣輕快,

“看來你知曉的比我想的要多些。鐵玲瓏那小丫頭,學了點皮毛,便以為能執掌一切了?倒是有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垂下的右臂,

“放寬心,只教你暫且安靜些,你的心意我領了,但用強……”她唇角微揚,“膽氣是挺足,就是可惜功夫還欠火候。”

牆角的上官成被這瞬息間的交手驚住,極力壓抑住嗚咽聲,身子蜷得更緊。

我催動內力,接連衝擊右臂經脈中那縷盤踞不散的陰寒氣勁,可那氣息頑固如附骨之疽,內力與之稍觸,便如泥牛入海,被悄無聲息化去。

“韓堂主!”

我強壓下喉頭翻湧的不適與心頭焦灼道,作最後掙扎,

“我非是你的敵人!此番真是為救你而來!木老頭他……已竊學了《死人經》!早已不是昔日任你魚肉的木老頭!”

“那又如何?”韓無仙的語氣陡然轉冷,

“哼!曉月堂的毒,他了解多少?我韓無仙就算只剩一口氣,他敢來,我就敢讓他嚐嚐‘千蛛萬毒手’最後三變的滋味。”

“不對!他會殺你,用極盡殘忍之法!你為何……為何就是不肯信我?!”

“小後生,這世上許多事,本就不在信與不信。有些路,明知盡頭是崖,也得走過去,親眼看看是甚麼光景。有些結局,早知慘淡,也得親口嚐嚐,那慘淡裡頭……會不會另有一番滋味。”她偏首說道,

“是因為荷女麼?”

“因她奪你曉月堂,搶你‘女蠱’,還將你重傷?你該留著性命,去找她報仇才是。跟我走,活下去才有機會!”

聽聞荷女二字,韓無仙眼中倦懶輕晃。那裡頭藏的,是恨,是不甘,是傲,更是近乎癲狂的賞識。

“荷女啊……”

“她是最完美的作品,亦是最失敗的弟子。她搶走的一切,皆是以血肉餵養出來的。報仇?”她低低一笑道,裡頭滲著自嘲,

“我只想親眼瞧瞧,瞧她最終能走到哪一步。瞧她會不會也如我一般,在某間破屋裡,靜候某個結局。”

“韓萱呢?”

“你便不為她想想?”我急呼道,

“你栽培她十數年!豈能甘心……”

“韓萱?”她截住我的話,聲音驟然下沉,依舊柔和,卻似柔絹裹了刃,“莫要再提她。一枚果子,既已被啖盡膏汁,餘下的不過是殘渣苦核,想之又還有何益?”

屋內空氣一凝,炭火“噼啪”爆起星點。

便在此時,一陣極輕的足音自門外漸漸逼近,幾呼與夜裡風聲混同一體。落足甚輕,步幅勻穩,透著獨屬頂尖高手的從容韻律,止於門外。

韓無仙面上的笑意此刻真切起來,粲然生輝。

“聽,”她的低語氣音輕若遊絲,

“他來了,時辰剛好。”

我脊背霎時寒透。

木老頭!他終是來了!

韓無仙自那瘸腳木凳上起身,動作略顯凝滯,顯是先前與荷女交手所留傷勢未愈。她站得筆直,高大的身形曳出一道長影,覆過炭盆,覆過羅寧茶,亦覆過牆角瑟瑟蜷縮的上官成。她抬手抽去腦後束髮的布條,烏髮如瀑傾瀉,垂至膝彎。五指慢捻額前幾縷亂髮,方才轉向我。

“俊俏的後生,”話音復又浸了蜜般

稠膩溫存,“你的心意,我領了,這江湖肯為我這瘋婆子犯險之人,不多。可惜,我這出戏……今日怕是要在此收場了。”

隨即眼波斜向那扇緊閉破門,

“現在走,從後頭那扇破窗走,尚且來得及。”

言畢轉身,將後背全然敞向我,下頜微揚。如墨長髮無風自起,恍若生魂,雙手垂落身側,十指指尖在昏昧火光裡泛著幽藍暗澤。

門外,響起兩聲輕叩。

梆...梆...

黑暗如沉潭積淤,層層疊疊壓下,壓在眼瞼,壓在胸臆。先醒轉的不是目力,是那股鈍痛,自後腦一點彌散,沿顱骨爬開,化作綿長鼓脹的搏動。隨之是聲音,隔著重絮般模糊傳來,似風過窄隙的嗚咽,又似黏稠液體緩墜乾土的滴答,間隔極長,長得教人在等候滴落時,心不由得懸起。

眼皮亦如漿糊黏連般,運勁才撐開一絲。傳來昏暗的光,不是早先木屋裡炭盆跳動的暖紅,倒似從遠處破口滲進來的灰白天色,死氣沉沉,勉強勾出眼前物事的輪廓。鼻尖蹭到摻著沙礫、黴味深重的地面,臉頰一側也傳來粗糲感,還有滲入骨髓的陰溼潮氣——我伏在地上。

鈍痛引起一陣暈眩,胃裡翻起噁心,我強自闔眼,深吸一口氣,那黴味裡混著更難言喻的甜腥,直衝靈臺。

韓堂主……木老頭……叩門聲……後窗……

記憶碎屑如重錘破冰,凜冽的冰渣四濺迸射,猛地睜眼,此番不顧頭痛與右臂殘留的痠軟,硬是半撐起身,甩了甩頭,目光急掃周遭。

此處不似先前那炭盆暖屋,四野似乎更顯空曠,也更雜亂。光亮來自身側上方,一方歪斜木欞、缺了窗紙的破洞,灰白的天光自那兒透入,映出空中緩慢浮動的塵屑。地上散亂堆著辨不清原貌的殘破傢俱、枯草,與幾隻倒伏的陶罐。牆壁是裸露的夯土,大片大片地剝落,摻出裡頭幹黃的草梗。空氣凝滯不動,那股甜腥氣味卻更濃了些,混雜黴土之氣,縈繞不散。

我這是身在何處?韓堂主呢?

我以掌根重重按壓抽痛的額角。

木老頭的叩門聲……韓無仙命我從後窗走……我衝向屋後……記憶至此陡然斷裂,似有一道勁力襲中我,然後是猛烈撞擊……隨後便是無盡的暗。

我撐起身試圖站穩,雙腿卻有些發軟。扶住一旁凸出的糙木樑才穩住身形。

這裡沒有炭盆,沒有羅寧茶,沒有上官成,更沒有...韓無仙。

莫非我當真逃出來了?韓堂主她……攔下了木老頭?或是……她也隨我一同脫身了?

一縷希冀方才浮起,便被視野邊際那片灰白光線盡頭,靠近破屋深處暗黑中的一道輪廓,硬生生掐滅。

我的目光本已掠過,卻在那方向陡然定住,如同無形的鉤子鎖住。

幾根歪斜木柱與橫樑勉強撐起的殘簷下,那光暗交織處,懸垂著一道人影,與周遭破敗格格不入,身姿在靜謐中透著詭異的修長勻稱。

光線太暗,相距亦有數步,看不清細緻,只見人影輪廓懸吊於上,自尚算結實的橫樑垂落,連著那輪廓的頸項,人影輪廓周身赤裸,無片縷遮掩,在灰白天光映襯下泛著冷硬的灰白,似一塊隨手掛起風乾的肉。

我的氣息驟然停住,熱血上湧至頂門,又倏然褪盡,只餘寒意在脊背蔓延。頭疾奇蹟般消散,耳中卻響起尖銳的嘶鳴,胸腔裡心擂如鼓。

不……絕無可能…

…

雙腿如自有其主,一步,又一步,朝著那道懸垂的胴體挪去,不慎遭雜物一絆,踉蹌扶住另一根木柱,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那細微痛楚此刻清晰得殘忍——這不是夢。

一截不知從何處扯下的布條,深深勒進胴體的頸項。凹陷之深,絕非僅憑自身下墜所能致,分明是施害者曾自後方箍住其雙腿,屢屢竭力拖拽,以此為樂。布條兩側皮肉隆起,深陷處幾不可見,恍若已切膚入骨,嵌在頸骨之上。布條在頸後打上死結,隨微風輕微晃動。

頭顱低垂,散亂粘連的長髮將其完全遮蓋。髮絲沾滿塵灰,看不清面容。然在那垂覆臉孔的發縷間,口舌所在之處,卻有異樣的凸起破發而出。

那是一團肉。

一團肥厚如豬胰,表皮乾涸起皺的肉,色澤深紫近黑。它自發隙間探出頭,向下耷拉……那是舌頭。自緊閉的唇齒間強推而出,頂破關隘,懸於口外。舌根與下唇、下頜相連處,乾涸津痕與暗紅血汙,凝成一片暗紅硬痂。

我的目光如被火燎般下移,落向那影子的雙臂與手掌。

無力垂落的雙臂緊貼身側,因懸吊之故,顯得格外修長,透著一股子鬆垮。手掌攤開,指骨纖細,骨節輪廓分明可見,肌膚死氣沉沉,慘白如蠟,關節處隱現青紫瘀血。尤為惹人不忍觸目的是指端,數片指甲不僅斷裂,而且怪異翻翹,甲床與指甲分離,露出粉嫩皮肉,翹起的甲根處,還黏著凝固的黑紅血痂。在束帶深陷頸項的漫長時辰裡,這雙手曾徒然抓撓著頸間,抓撓著自身肌膚,直至指甲崩裂,氣力隨生機一同耗盡。

小腹微陷,肌膚光滑,再往下便是那幽秘之處。

此刻寸縷不存,毛髮盡剃,只餘一片光潔的皮肉,如今覆滿汙漬。膚上白煞如紙,間有瘀血凝成的暗紅,似是握捏所留。雙腿交會之處,黏著大片半乾的濁白漿液,自那隱秘入口向下蔓延,部分已凝成薄翳,部分猶帶粘膩。在這濁白之上,又滲著道道更為稀薄的淡黃水跡,自同源而出,肆意流溢,蜿蜒至腿根之下,在肌膚上留下乾涸的淺印。

兩道痕跡,一道源自極樂所催生的玉露,一道起於性命崩毀而失守的溲溺,彼此交混,在這香消玉殞的胴體上繪就終焉時刻的屈辱與摧折。

胃裡猛地一絞,喉頭鎖緊,一陣乾嘔襲來,卻吐不出東西,只餘酸苦膽汁燒灼喉嚨。我再次別開眼,目光不由得繼續倉皇下滑,落在那胴體的盡頭——那雙了無生機的足。

足形倒是秀氣,足踝纖細,足弓曲線在這般僵直姿態下也依然分明。足趾微微向內蜷,趾甲修得齊整,卻血色盡失,蒙著一層灰白,就那樣赤著,沾滿塵土。

那胴體隨著微風悄然一轉,蒼白的足底便露了出來。因足趾微蜷,足心處皺起層層波痕,像凝固的漣漪。冰冷的肌膚上凝有細密的水珠,映著窗外透進的熹微涼光。

凝神細辨時,那道印記便闖入眼中。

左足踝內側,那道獨一份的印記。

一塊凸起的圓疤,色澤暗沉,邊緣利落,表面粗礪不平,宛如醜陋的鐐銬,烙在凝脂般的皮肉上。那是在大漠深處時,精鐵鏈環貫足踝而過、日夜磨蝕留下的烙痕,那是獨屬於韓無仙的印記,也是我在心底無數次描摹,恍惚間想要輕觸的所在。

此刻,這疤就在這雙冰冷僵直的赤足上,這具歷經不堪凌辱

與折磨的軀骸上,像是蓋下一個決絕的冰冷印鑑。所有疑竇,微茫的指望,自欺的念想,皆在這一刻被這道疤碾作齏粉。

嗡——

腦中那始終繃緊的弦猝然崩斷,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向深處塌陷。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耳中的嗡鳴攀至頂峰,徹底吞沒了那極微弱的滴答聲。

韓……堂主……

這名字在意識深處無聲爆開,我想嘶喊,喉頭卻似被那深勒進她頸項的布帶一併絞緊,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便是她的結局。

沒有預想中與木老頭那等高手對決、力戰而亡的收場,帶著那抹瘋笑從容赴死。

相較之下要卑劣、腌臢得多,浸透純粹的惡與慾念,在她尚有氣息時用布帶纏上頸子,許是從背後,許是當面,驟然發力,收緊,再收緊,一寸一寸地,瞧著那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紫,五官漸漸扭曲,瞧著那雙眼裡,冷漠碎成驚愕,驚愕熬成痛苦,最終渙散成一片空洞。聽那喉間擠出咯咯怪響,感受那身子急劇扭動,從拼死反抗繼而逐漸無力,直至最後微不可察的抽顫。

得是多大的力道,多久的縊殺,讓這既能吐出最溫軟細語也能道出最惡毒字句的舌頭,硬生掙開唇齒的囹圄,變成如今這副紫黑瘀腫、全然曝露在外的模樣?

我呆立在原地,似一尊同樣僵冷的石雕,與簷下懸吊的屍身默然相對。慘淡的天光緩緩推移,照亮了更多形跡,微風穿過破敗的院落,使布帛與陳舊木簷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咯吱聲。那屍身便在風裡輕微地晃,向內蜷縮的雙足,偶爾在晃動中彼此碰觸,又分開。

周遭死寂,使那細碎的聲響與動靜顯得格外清晰,教人從骨髓裡滲出寒意來。

天光並非漸漸亮起,而是在某個無從捉摸的剎那,就已翻過屋脊連綿的參差輪廓,將整片灰藍透亮的色澤,潑向簡陋的瓦頂、泥濘的街面與早已起身奔忙的人影。

夜氣積下的涼意叫這光一照,便幽幽蒸騰起來。各處爐灶升起青白炊煙,隔夜積水散出餿腐氣味,以及不知哪家正熬煮羊骨湯的濃膩香氣,擰成北城賤民巷裡獨有的粗糲味道。

遠處公雞拖長的啼鳴剛起,就被鄰院拴著的土狗一陣歡實的吠叫壓下去,更深的巷弄裡,挑擔貨郎拖著腔吆喝:

“炊餅——熱炊餅——”

那聲音鑽過窄巷,與婦人斥兒、木門吱呀、水瓢碰缸攪在一處,疊成市井的嘈切,紛紛攘攘,無休無止。日光落進積水窪,濺起碎金似的亮斑,照亮牆角野草尖上凝著的露滴,搖搖欲墜,命賤如塵。

所有聲息光影,在觸到巷子盡頭那破敗棚屋時,便已模糊遠去,恍如隔水傳來。光線鑽過窗洞,已褪得稀薄慘淡,再無外間的鮮活。至於生氣,則被屋裡凝滯的濁重全然吞沒——陳黴、塵土與隱秘的甜腥,沉沉地溺斃了一切。

與蓬勃的晨光、喧鬧截然相反,此間一片膠著如凝固的寂靜被綿密、帶著黏溼之意的微響滲滿——吱,吱,吱。那聲不高,卻清晰入耳,每一聲的間隔都近乎均等。源自屋中那片碎得支離的光線勉強映亮的一雙踮起的靴面。這雙靴的主人正竭力維持極吃力的平衡,頭顱後仰,全身氣力都向前、向上貫去,雙臂高舉,十指如鉤,死死扣住垂在他面前一雙足的足踝。

那一雙足,蒼白,纖細,足弓曲線猶在,卻在足踝處刻著深色凸起的舊疤

。雙足靜垂,足心朝下,微微蜷著。此刻那沾塵的足底覆上一層亮涔涔的水漬,在昏昧裡泛出溼漉漉的暗光。被頂開的緊緻趾縫間也浸滿了溼痕,細密的水珠正沿趾緣緩緩匯聚,欲滴未滴。每當那踮起的靴底因久持而微移重心,每當緊扣足踝的十指使力向下牽引,懸垂的胴體隨之便發生沉墜與晃擺。於是那雙同樣蒼白纖細的手,便在空中劃出無意識的弧,掌背偶爾拍打身側的肌膚,發出皮肉相碰的微響。覆在面龐上的漆墨長髮,髮梢也在極緩地飄蕩、開合著。

吱...嘶溜...吱...那粘膩的舔舐、吮吸聲持續與屋外隱隱約約的市井喧鬧交響著。

沿那慘淡光柱移出破窗洞,掠過鱗次低矮的雜瓦屋頂,兩條窄巷外頭的稍見開闊的街面上,此處多了幾分人煙氣,一間門臉逼仄的早食鋪子剛卸下門板,蒸籠湧出的白汽正熱騰騰地撲向街心。

鋪內,約莫十六七歲的丫頭踮起足尖站在油漬斑駁的方桌上。穿著洗到發白的碎花布褲,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足上未著鞋襪,赤足踏著冰涼的桌面,足掌因著力微弓著,十枚足趾下意識摳抓桌板以穩住身子,趾甲修剪齊整,透出淡粉。她手裡攥塊溼布,正竭力伸長胳膊去夠房梁角上的蛛網塵灰,身子隨動作輕晃著,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偶爾因夠不著而輕輕跺腳,發出“嗒”的脆響。

引得櫃檯後頭的掌櫃笑罵一句:“巧兒,仔細點,別摔著啦!”

丫頭扭過頭來,皺了皺鼻子,扮了個鬼臉。斜射進來的晨光照見她頰邊細軟的絨毛與額角晶瑩的汗粒,一股子未經世事、鮮活韌嫩的生氣。幾個蹲在門口捧著粗瓷海碗喝粥的漢子,目光也不由被那活潑躍動的赤足牽了去。

便在這嘈雜溫吞中,一聲短促的驚叫如石破水,

“瞧!”

眾人動作皆是一滯,目光順著那指尖望去。街巷盡頭,北邊那片破敗屋舍深處,一道濃煙筆直刺起,初時細若遊絲,轉眼便粗壯翻湧,直撞向才剛徹亮的天穹。那黑扎眼得很,霎時汙了晨曦澄明。驚愕的寂靜只維持了一瞬,便被嘈雜、追問、奔走聲撕碎。

“走水了!”

“何處?”

“像是北邊破屋那頭!”

“快!”

濃煙迅速瀰漫,吞沒臨近天色。隨即煙柱底下猛地竄起刺眼的火舌,如活物般舔舐四野,風助火勢,傳來低沉悠遠的呼嘯。一股裹著焦味的熱風竟隱隱約約撲到這條街上。食肆裡的人再也顧不得碗筷生計,皆湧到街心引頸眺望,面上有驚疑、有窺探、有僥倖。

掌櫃的喝了一聲:“巧兒,快下來!”

那少女慌忙從桌案跳落,赤足踩地,也擠到門邊張望。

人流向著火場湧去,提桶的、空手的、呼喝推擠的,匯成一條倉皇的河。

在這惶亂人潮的邊緣,一道身影逆流而行,是個極俊秀的少年,面色蒼白如紙,神情木然,一雙眸子空蕩蕩地,對身旁的驚叫與碰撞渾然不覺,唇齒微張,嘴角殘留未擦淨的溼亮水痕。衣裳些許凌亂,沾著塵土與辨不清的汙漬。他步子不快,卻極沉、極穩,一步一步,離了這尚有人聲的街巷,人潮被他擠開,又於身後合攏。

少女本側身避讓人流,眼角餘光卻被這逆行的身影攫住。因其容貌俊美,更因那身周裹挾著與周遭惶然格格不入的死氣,少年

對她的注目毫無所覺,徑直而去,唯有衣袂帶起的微風,涼意浸浸地拂過她手背,她心頭莫名一緊,像瞧見一口古井,井口幽黑,水面無波。

待要細看,那身影已被人群踐起的煙塵所吞沒,再不見蹤跡。